锻造剑鞘的人看来是新手,但新手却能用这么好的材料……或许,叶卿突然想,或许锻造它的人,也是这间院子的主人。
深吸一口气,叶卿将长剑拔出一点,就连手指也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但也只是这一点,便让她看清了那冷冽的光,但或许,那束光也只是月亮的倒影——因为这是一把未开刃,也未打磨过的长剑。
身后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但好在叶卿很快放下了长剑,接过了小云手中的帕子。
“洗漱吧。”叶卿这样说。
“好的女郎,”小云点点头,身后的侍女便上前,为叶卿更衣。
白水宅之前一直无人居住,又是文帝年少时的居所,不喜欢有太多的人,近些年便只有资历深的柳姑姑带着小云二人。
现下有人住了进来,那两个人肯定是不够,所以连夜从其他地方加派了人手。
其实水杉别居的侍女侍从们心中也犯嘀咕,不太清楚这位住进白水宅的娇客究竟何许人也。
但经历了下午的那一幕,小云觉得自己似乎是得到了真相。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服侍的叶小姐究竟何许人也,但从下午那一幕看来,无论她是谁,或许之后都会变成皇亲国戚。
温小公子俊秀活泼,叶女郎不仅外貌好看,性格也是十足的好,在她看来二人也十分般配。
小云在闲暇时间,将下午看见的那一幕悄悄告诉了柳姑姑,还顺便说了自己的猜想。
柳姑姑听见这话却脸色微变,皱着眉头左看右看,发现没人之后才训斥了小云。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比往常还要严肃,看见小云有些茫然之后,却又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
“事关女郎名声,可不能胡说,如果别人听见,又或者是被女郎听见,这都不好。”
小云捂着嘴点点头,她一向听柳姑姑的话,被训斥之后也没想太多,所以反而忽略了柳姑姑看叶卿那复杂的眼神。
少年爱慕本可能是一段佳话。
可他不该喜欢,也不能喜欢。
只因为更加位高权重的人同他拥有一样的心思。
文帝觉得过于鲜艳的颜色不适合叶卿,又觉得年轻女郎的确应该穿些鲜艳的颜色,他年轻的时候也偏爱靓丽的色彩,只是在岁月的打磨之下,逐渐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银红色很好,像春日被雨水打湿的桃花。
披上的深色披风的时候也很好,如静默的山水画,让观赏的看客流连忘返。
就连小憩的间隙,文帝也因此做了场梦。
竹林中,伴随着流水的声音。
似是玩闹一般,风刮过带起沙沙的林叶声,混着少女细碎的笑声。
他拨开眼前遮挡住视线的竹叶,映入眼帘的却是——溪边的青石上,银红色裙摆被叶卿随意挽在膝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正浸在微凉的溪水里。
就连山水也瞬间变得活色生香了起来。
梦境的最后,是少女抬眼望过来的一瞬。
目光清冽而又明亮,嘴角的笑容未散,却神色浅浅,仿佛这场梦境中只有他一人沉沦。
醒来后的第一想法,却感觉美好的东西总遭到人觊觎——文帝并不意外脑海中会浮现这个词汇。
然后白水宅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温则在离开之前,对叶卿表明了心意。
话都说到了那种份上,也真是少年莽撞,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知道就这样贸然的表露心意,会给一个女郎传出多么不好的名声。
——“可若他们郎情妾意,两心相许呢?”
文帝第一个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叶卿的眼中并无半点情意,完完全全就是温则的一头热。
就连温则察觉不出的敷衍,在他眼中看来,却十分明显,于是更觉得好笑了起来。
他身处于这个国家的最顶端,对于权力的向往早已没有年轻时候一般沉迷,那时候所追逐的一切,在久居高位之后,逐渐被替换成了上位者的傲慢。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越过他,也无人挡在他的前方。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也驱使着每一位帝王旺盛的掌控欲——没有人在体会到云端的感觉之后,再以平常心落入凡间。
文帝也不例外,当“觊觎”这个词汇出现的时候,他的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适。
他年轻时算不上重欲,更别说现在已过而立之年,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朝堂政事之上,对后宫更是毫无波澜。
因为女人而烦恼,当属于人生的头一遭。
但若是真的呢?
若二人真两心相许,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文帝手中悠悠的敲着棋子。
然后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答案。
只得长叹一声,然后笑着将棋子丢回桌案上。
屋外晚风骤起,吹动林叶的声音时而紧促,时而舒缓,悠悠扬扬恍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