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出使邺城(四)(2 / 2)

“此乃当年荀先生——啊,就是文若先生之女,她是我的女先生。

教授我习字时亲手誊抄的字帖,我记得原来都收在自家府邸,可有几卷诗经找寻不见,不料却在此得见。

先生擅书,常言此绢质地柔韧,最能展现笔锋意韵。”

说着她卷出里头内容,“这卷誊的便是《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不想先生自己那一走,也不再回来。”

郭嘉轻笑,“姑娘莫忧心,那荀姑娘如今已是荀夫人,当年一走便同陈长文完婚,现在大约在徐州好着罢。”

他看了眼邓结,“既是姑娘之物,便物归原主,且收好,莫再被人盗了去。”

“盗?”甄氏眼里闪着疑惑。

郭嘉近前一步,低头轻言:“子远先生……咳。”

他又止住了话语,瞥了眼她身后的两名侍女,拉起邓结便要告辞。

甄氏颔首,低头送二人离去。

待走出袁府,邓结扒上郭嘉的手臂,惊慌道:“你、你刚刚是不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拨她?”

郭嘉嘴唇一扁,压下笑意,“那年她才九岁,便在甄府助我们勾出许攸的贪墨账册,她有什么不知道的?

如今不过是提醒下,既嫁袁氏,也该替夫门提防着些外人不是?”

邓结听得目瞪口呆,“九岁就能……”

她想起甄氏那清丽绝俗却沉静如水的模样,“这位甄姑娘,当真聪慧。”

不过心里还是轻叹,自己真是劳不动去细想这些错综复杂之事。

郭嘉见她神情低落,挨上她的身子,将她罩在自己怀里,“嘉未曾刻意点火,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莫多虑,人各有命,我们完成好自己的任务便是。”

邓结心累地点点头,靠入丈夫怀里。

翌日天刚蒙亮,郭嘉夫妇的马车已套好,随行护卫也整装待发。

车辕上堆放着简单的行李,车夫正哈着白气搓手取暖。

“郭奉孝!”

身后传来郭图的声音。

二人回头,见他正一脸不悦地揣着手踱步而来。

“公则兄?真是难得,竟来送我?还是来谢我?”

郭嘉放下邓结的手,转身向他走去。

郭图“哼”出一声,“谁送你,过来还你这荒唐物!”

说着从袖子里丢出一卷竹简,郭嘉抬手接住,见着这熟悉的竹简纹路,也不打开,嘴角微勾,又扔了回去。

“此乃嘉一片心意,公则兄怎可辜负?”

他看那郭图慌乱去捧,眼中不免多了分欣慰。

那里头是六年前他临走前写给郭图的

“公则兄鉴:

以功抵债,莫讨!”

当时他将粮曹掾的贪污案同公孙瓒的奸细案合并一处,交由郭图独享功劳,自己只求郭图帮忙调查许攸。

最后许攸之事还是甄氏出的大力,郭嘉走前觉得自己对郭图果然还是高估了,只好自嘲是报他家的赊粮之恩的。

“正好,与今日之景相衬。

如何?嘉千里迢迢给兄再送一功,莫非公则兄是来多赠嘉十年粟的?”

他回头向邓结招呼,接过邓结给他的一片简牍,递给郭图,“内子忧心城内百姓伪方之害,写了个解毒之法,也顺手赠你了。”

“此方虽简陋,但清热解毒,药性平和,烦望公则先生散播?”邓结上前行礼。

郭图神情微妙地接过简牍,瞥了一眼,慢悠悠地抬手,冲二人微微一行礼,“知晓了,此事……谢了。”

完毕,还不忘哼一句,“你少得意,便是无你捣乱,许子远也与主公嫌隙日重。”

郭嘉慵懒地点着头,“好好,你说了算。”

说着一把抓住了郭图的腕,“此番一别……日后再见,定是敌人。”

郭图虽然没有看他,神色却不禁微动,邓结发现他眸中有一瞬的流光闪过,“你却放心罢。我定然瞒着家中老父,竭力为主公谋划……送弟一程。”

说着甩开郭嘉的手,举起手中竹简晃了晃,“届时再拿此简祭你。”

郭嘉听罢,开怀大笑,“甚好甚好,如此便合嘉意。

公则兄也放心,嘉也会为你留一杯祭奠酒的!”

两人的目光终于相接,年少时的相互看不上,终在这刻化作各为其主的默契。

二人不再多言,相互作一长揖,郑重道别。

邓结坐在马车内,感受到车厢轻轻一震,开始缓缓启动。

她关上格窗,隔绝外面的街景,轻靠着郭嘉,回想他们这番冷酷的对话,小声嘀咕,“真是搞不懂你们……”

“如何?”

“你和公则先生之间……是有情谊罢?怎说的离别之语这般无情。”

“有吗?”郭嘉也挨上她的脑袋,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车轮碾过冻硬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马车驶离了这座曾承载着屈辱、也见证了短暂胜利的邺城,踏上了南归许都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