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见沈笑山当夜, 林远道便急火攻心病倒了。他与荀氏、林骧携带的金银细软, 宅院新主人并没扣下,见三个人在门外聚齐了,悉数奉还, 让他们另寻安身之处。
林家三人当夜住到一间客栈, 请来大夫把脉诊治。
林远道的情形, 不宜车马劳顿,可他又怎么待得下去, 第二日便命林骧雇了一辆马车,从速离开长安。
回到家中, 三个人一起瘫倒在地:宅邸仍在, 却已是七零八落。
林远道那些妾室、庶女、庶子及其小妾通房趁他不在家, 瓜分了家产。拿到现银的, 当即跑到别处置办住处田地;拿到字画珍玩房契地契的, 转手变卖,换成银钱——无一例外,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
值得一提的是, 获益多的, 是常年遭受林远道和儿子们打骂的妾室通房, 分钱财时, 有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出面帮忙。至于林家子女, 后知后觉在先, 人心不足争夺家产在后, 已经成为街坊四邻的笑柄。
谁给他们的胆子, 谁给他们提供迅速兑换银钱、置办产业的门路,林远道再清楚不过,当下只是呆愣愣的,一言不发。
荀氏与林骧如何都不能接受这种情形,缓过神来之后,逐个去问那些造反的人。岂料,那些人众口一词:他们收到了林远道的亲笔信件,林远道在信中指派给了自己那份儿财产。说完之后,又取出作为凭据的信件。
荀氏与林骧俱是眼前发黑,觉得这比大白天遇见鬼还要诡异。林远道怎么可能写那么多封书信将家产分散一空?可那笔迹,又分明就是他的。
荀氏缓过神来,二话不说,雇马车送自己回娘家。
林骧则打听到了自己几个小妾的下落,逐一找上门去,却吃了闭门羹。他气不打一处来,想的是没有我,你们怎么可能有今时今日,在门口破口大骂。结果,被一顿乱棍打出去老远。再去纠缠,便有沈家字号的掌柜、官差出面,将他不带脏字地骂得体无完肤。
林骧如此,他几个兄弟亦如此。那几个人所得的只有银钱,没过多久,便因好赌、好色挥霍一空,只好去找以前同在一屋檐下的人,还愿意识得他们的,都是手无分文;手里有银钱的,都是女子,都不肯理会,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自最初就全然安定下来的人,是林远道的妾室与庶女,一早便投靠亲友或远走别处,与林家划清界限。
至于林骧兄弟几个的妾室,也不是不想走,是咽不下以前被他们强抢到身边欺辱打骂的那口气,好不容易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又有人给撑腰,不好好儿折腾他们一番,会成为余生的遗憾。等时机到了,自然也要另寻安稳的去处,销声匿迹。
林氏兄弟眼看着就要沿街乞讨的时候,终于想起了父亲,忙回到旧宅去寻。
林远道病倒了,缠绵病榻的日子里,家中仆人全都走掉,只剩下一个无处可去的老仆人服侍饭菜汤药。
兄弟几个见到父亲,长吁短叹好一阵,才想起来追究,这一场天大的变故,到底因何而起。
林远道颇有点儿死不起可活着也没劲的意思,神色木然地把原由据实相告,更说出了推动这一切的人:“是沈慕江,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找他吧。”
兄弟几个自然不敢跟沈笑山较劲,却不认为山穷水尽:还有荀氏。打听之后,心才真的沉到了谷底:
荀氏回到娘家之后,没两日,荀家就收到了在锦衣卫当差的荀大人的书信,让他们把荀氏送进庵堂,若不照办,别怪他翻脸无情,算算荀氏当年将嫡长女逐出家门的账。
荀家只能照办,把荀氏打发到了荀大人指定的庵堂之中。到底是窝火,便找林家的辙:当年荀氏的嫁妆是六十四抬,而荀氏回娘家的时候,却只孤单单一个人。嫁妆去了何处?林家何时还给荀氏,让她转送给庵堂,在佛前赎一点点罪?
原本荀家也只是想趁机踩一脚落水狗,刁难一番出出气也就罢了——林家的情形,谁看了都知道,已经完了。
岂料,林氏兄弟几个却摆出了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面对荀家传话的人,振振有词地说,我们还没跟你们家要人,你们居然好意思来找我们要嫁妆?谁让她私自回娘家的?谁家的主母会那样不成体统?我父亲还没休了她呢!还想要嫁妆?迟早被休的下作女子,还想带回嫁妆?做梦!林家没计较她这些年败坏妇德的种种已是仁至义尽!
荀家听了,一个个气得直哆嗦,直接把林家告到了官府。
清官难断家务事,可如果两头都混帐的话,就容易得很:当地知府以咆哮公堂之过,赏了林氏兄弟各十大板,责令林远道尽快写下和离文书,送还荀氏的嫁妆,若家底不足,倾力而为即可;
荀家那头,仗着锦衣卫里有人,在公堂上也不乏嚣张的言行,知府不惧那个,也先后寻由头赏了荀家一些人一通板子,告诫他们日后要谨言慎行。
如此一来,林家只得变卖现有的亦是仅存的宅院,以换来的这些银钱充当荀氏当初的嫁妆。
荀家挨打受警告之后,又收到了荀大人满篇斥责的信件,自然是偃旗息鼓,收下那些应付事的银钱之后,夹起尾巴做人。
林家父子几个,自此陷入潦倒的境地:一个个病愈或伤愈之后,手中再无银钱,四处去借银钱,处处碰壁。
也就是在这时候,兄弟几个以前那些妾室,都不知所踪。
迅速地走完这一步又一步,只一个来月,林远道就带着几个儿子,过上了流离失所的日子。
——沈笑山得知这些之后,只觉无趣:“废物。原本还为他们考虑了几条垂死挣扎的路,结果倒好,他们一条都没用。”
陆语听了,失笑,“那你以为呢?稍稍有些头脑的人,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在当初,更出不了嫡长女被送出家门的事。”
“也是。”沈笑山漫应一声,随即并没有就此放手,吩咐下去:“盯住林氏父子,让他们转着圈儿地丢人现眼一番,便问问他们余生愿不愿意到指定的庄子上为仆。愿意就安排,不愿意便让他们去牢里吃饭,法子无所谓。”
归根结底,那是与林醉相关的人,总转着圈儿现世,不是长久之计。
陆语那边,记挂着林醉,用信鸽传信,询问几时回来。
林醉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原本快回到长安了,可是杭七同僚请他帮忙查点儿事情,横竖无事,情形又允许,她就跟他一起帮这个忙,顺道长长见识。
陆语不由莞尔。
杭七那边也传信给陆语,问来日提亲的话,是到傅宅,还是到沈宅。
陆语回一句“废话,自然是到傅宅”。姨父姨母就是林醉的长辈,妹妹的婚事,由长辈操持,更为妥当。
杭七倒是有闲情,很快又传信给她,说沈夫人,劳烦您说话文雅些。
陆语笑了一阵。
时光如水,无声流逝至十月初。
董飞卿很听蒋徽的话,一直安安稳稳住在沈宅,时时与唐修衡通信,得知兄长正在去往漠北巡视的途中。
他问唐修衡,大概何时回京。
唐修衡说怎么也得到腊月,有两年没走远道了,出来这一趟,舒坦得很。
那种感受,他懂,便说那好,我也腊月回京,到时候到半路去迎你,一道走。
唐修衡言简意赅地回一句:闲的你,不缺你。
他哈哈地笑了一阵。
唐修衡转头派人问沈笑山,说我腊月回京,到时候要是得空,送我一程?
沈笑山就回了仨字儿:不得空。
唐修衡就说,那我再绕路去找你一趟。
沈笑山没辙,只得改口说自己得空,到时候去送一段。
再怎样,他也不忍心让至交大冬天里多一程奔波的路。
董飞卿听说了,说这叫什么事儿,我这上赶着的他不搭理,转头上赶着跟你找辙。
沈笑山说你才知道啊,那厮就没对劲的时候。
董飞卿就说,那么大一侯爷、奇才,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真愁人。
三个男人来来回回这些事,陆语闲来听罗松、代安说了,笑得不轻。
这一阵,她主要着手的是造园相关的事:之前设宴请当地名家到家中,本意只是帮薇珑请教一些习俗、地带影响的造园手法,但在过程中,也听出了很多门道,兴致颇浓,连带的就又为薇珑设身处地着想,生出了新的诸多疑问,又追着名家刨根问底一通问。
幸好几位名家都不是藏私之人,对她知无不言,且乐在其中。
她将所得一切细细归纳,言辞简练地书写成册。薇珑的问题是一小本,她回答的、附送的足足写了厚厚的两大本。写成之后,让沈笑山帮忙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处、遗漏之处,加了一封信件,派人加急送到京城。
东西送出之后,她才想起了一件事:蒋徽说,要陪程家、唐家几位长辈带着孩子们出门散心,却没提薇珑。
那么,薇珑——自己这位不曾谋面的嫂嫂,在这段日子,是不是就安心在家打理家事、潜心研究造园相关诸事?——或者,重点只在后者?
薇珑的公公婆婆,可是看着她长大的,儿媳妇进门后,当成女儿一般疼爱,平日一切,自来是随着她的喜好。三个妯娌进门后,俱是随着夫君全力协助长房,用得着的时候就倾尽全力,用不着的时候便悠闲度日。那光景,不知道有多和睦,寻常人一听,便只有羡慕。
如此,陆语想着,自己猜想的应该没错:夫君孩子都不在身边,嫂嫂便全心全意地琢磨造园相关诸事,说不定正在筹划着建造更好的一处园林。但愿,她送去的那些记录在案的文字,对她有助益.
唐修衡在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明年请傅清明、原敏仪到京城的事,先是派阿魏专程来给两位长辈请安——正儿八经地混个脸熟,明年阿魏要前来迎接护送;随后又派专人送来他的名帖,以确保来年行程中一帆风顺——都是看起来可有可无的事,但他得让两位长辈知道,自己是实心实意请他们去京城。
至此,傅清明与原敏仪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好意全然接受,与陆语、沈笑山商量之后,有条不紊地安排离开长安诸事。
至于到底为何如此,他们并没深究。是太清楚,如沈笑山、唐修衡一般的人,有些事,知晓了反倒没好处——可以直言不讳的事,他们从不会有半分迟疑,避而不谈的事,定然是另有原由.
这几日,董飞卿对制作乐器有了浓厚的兴趣,一日总有大半日留在新月坊。
傅清明、原敏仪对此只有欢喜之情,引着他在乐坊各处游转,详尽解释。
一来二去的,三个人熟稔并亲近起来。
陆语则在家闷了几日,终日留在书房,与齐盛一起看帐。未到年底,当然还不到盘点账目的时候,但新拓展的茶、丝绸、银号的经营情形,有必要提前做到心里有数,为来年早做安排,妥当的继续,不妥的就做出调整。
茶山、丝绸这两项,情形甚为可喜,加之今年风调雨顺,没有额外的支出,是以,到如今便已有两笔算得可观的盈利。
至于银号,在目前并无利润,但是,陆语并不沮丧,反而笑盈盈道:“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有驰名天下的几位富商的银号开遍各地,别人想分一杯羹,谈何容易。
齐盛亦是一笑,“声誉稳了,才有利可期。那头的老板也没有因此心浮气躁,唯一担心的,便是您撤股。”
“怎么会。”陆语道,“与别人相较,他做到这地步,已属难得,足见对这行当是颇有见解。”停一停,笑,“到明年就好了。”
齐盛会心一笑。
以前入股银号的时候,打的是江南陆家的名号,而在陆语嫁给沈笑山之后,入股银号的一方便是沈笑山的夫人——同行都知晓,少不得与银号互惠互利,商贾之间有了生意往来,就会连带的逐步得到百姓的认可。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需要以此为荣,更不需要心生抵触。
嫁娶,就算是她与沈笑山这样的情形,也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成亲那一日起,彼此的利益就绑到了一起,不可分割。
由此,陆语就不难理解,为何有些人心甘情愿地选择联姻,谋取两家长远的利益。
当然,她理解的人里,不包括原锦——与自己搭边儿的,存着利用自己获取利益心思的人,不要说理解,她连原谅都不肯给,一直没搭理原锦,是答应过林醉,不计较。
说到原锦,陆语倒是通过无暇、无忧听说了一些事。
先前林骧上门提亲,原锦不管不顾地亲自出面应承下来,原灏气得跳脚,当下却是无计可施:女儿都那样表态了,万一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人揪住了把柄,他再反对,便是把女儿往绝路上逼。
可是,后来,林骧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离开了长安。
再后来,林家那些事,通过两省大大小小的商贾传回长安。
原灏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原锦则是万念俱灰,在床上挺尸,好几日不吃不喝。
原灏和原成梁气急了,把她拽起来给了几耳刮子,声色俱厉地训斥一番,她才像是回了魂,嚎啕大哭一场,从那之后,被看了起来。她倒也老实了,每日在房里做针线。
陆语听完,想着不论如何,日后原灏、原成梁都不会再给她生事的机会,那就这样吧。
而她最早的打算是,原锦和林骧自作聪明,那就让他们从速成亲好了,倒要看看他们谁能把谁整治死。
怎奈沈笑山没有与人磨叽的耐心,更无看戏的闲情,一出手,林远道那一支林家,便等同于消失了。
整件事情中,她唯一觉得不够解气的,是荀氏。
当日相见,她毫不留情地讥讽,专往荀氏心窝子上戳,是在为林醉抱不平。
林醉被打发出府之前,荀氏的言语、态度,必然刺伤了当时那小小的女孩。
不然的话,林醉不会在有机会被送回家的时候,选择缄默,不说自己的身世。那根心头的刺,是自己的被嫌弃,是所谓家园带给她的已只有冷漠不仁,甚至还有恐惧……千般滋味,也只有林醉自己清楚。
若是可能,陆语很想将荀氏施加在妹妹心头的阴影,数倍偿还。
可惜的是,能想到的法子有限,而若想实现这一目的,便要让荀氏长期留在长安,如此她才有挖坑布局的时间。
她跟沈笑山提过,他说不值当,让那样一个女人怕你怕到骨子里,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儿吧?更何况,那种人就是漠视小孩子的安危,但凡有一点儿仁慈之心,林醉也不会是那个际遇。她在乎的是她力所能及的名声利益,夺走这些,才是整治她的上策。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甚至于,那就是实情。人心,尤其是三四十岁的一个女子的心智,是谁也无法从根底上纠正的。
既然荀氏不能幡然醒悟,不能对林醉生出切实的愧疚,那么,就让她余生沉浸在失去所有的痛苦中好了。
由心而生的愧疚,很折磨人的心魂;失去所有的不甘、落差,也很折磨人的心魂——很难说孰轻孰重。
账目理清楚了,陆语手边没有别的事,白日里沈笑山又着实忙碌,她就每日前去新月坊,给姨父姨母帮点小忙,和董飞卿探讨些乐器相关的事。
原敏仪友人的琴损坏或是该调弦了,送到新月坊,总要顺带说一句:“你外甥女要是能帮忙就太好了,说实话,最信得过的还是她的手艺。”
陆语很愿意做这些,每每听说,都主动将琴讨到面前,尽力而为。
对于她制琴的事,董飞卿先前只是听说,却没见过她做这些与琴相关的事,如今有了机会,自然兴致勃勃的。
修复乐器的房间并不算大,光线充足,极静、极净。
居中的长案上,整齐有序地放着诸多工具、瓶瓶罐罐——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漆。
修琴之前,要将琴上面的浮尘拭去,仔细地洗净双手,随后检查异状,确定判断无误,再动手修复。
换弦、调弦之类,在陆语是易如反掌。
其实特别讲究技巧、手法。董飞卿记得,薇珑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制琴,当然了,半道迷上了造园,一头扎进去,且是再没出来过——这些年是一架琴都没制成,但是,懂琴是真,亲朋好友的琴出了大大小小的毛病,都会找她。
到十多岁的时候,薇珑还行,怎么样的琴出了问题,都能给修复,区别只在于花费的时间长短。
嫁到唐家之后,这一门手艺就荒废了——修衡哥见她每日忙忙叨叨的,便不准她再为这样的事耗费时间心神,而她也是一年半载遇到一回这样的事,一次比一次手生、吃力。
后来认头了,小手一挥,对人实话实说:我真的已经忘了这回事,而且侯爷也不让我再碰琴。
谁听了,都少不了笑一通:琴艺无人可及的唐修衡,不让结发之妻碰琴——是他拧巴到了极致,还是堂堂黎郡主在睁着大眼睛说瞎话?怎么想,都是乐子。
董飞卿想不到的是,对这些事,真有乐在其中的人。
弹琴的乐趣他晓得,修琴的乐趣在何处?每次瞧着陆语如同对待珍宝甚至友人一样地对待面前的琴,他就会生出这种疑问,正如他不明白蒋徽没完没了倒腾香料的乐趣何在——琴修好了,要物归原主;香料香露做好了,要送人或放到铺子里售卖。
好吧,大家伙儿都没冤枉他,他就是个俗得掉渣儿的人,理解不了妻子一些爱好,更理解不了陆语这种风雅之人的心思。
抛开这些,董飞卿很喜欢与傅清明、原敏仪坐在室内,看着陆语忙忙碌碌。
这样的氛围,会让他心里特别安静、惬意。每到陆语修补琴面、上漆的时候,他便忍不住走近些观看。
上漆是很繁琐的一件事,对手法要求极高,上几层漆,漆的厚薄与是否均匀,都会影响琴音,手法精湛无误,琴的音色会更好;若相反,琴的音色会变差。手法再差些,则会让人在弹琴时感受到漆面不平,很难不受影响。
手艺活儿他见的多了,迄今最服气就是这一手:这不是你半道累了就能歇一阵再继续的事,必须一次做成且做好。而且陆语不是身怀绝技的人,双手出奇的稳定,全是心神控制。
琴面毛病小的,上漆也容易;反之,便需要耗费很长时间。遇到前者,他能心绪放松地观望,顺道跟妹妹学两手;遇见后者,他就不免有些紧张,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就白白耗费了心血。
几日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陆语在动手之前,对面前的琴真是了如指掌,连木料的纹路对上漆的影响都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他觉得有趣的事情,便是看着陆语将一架琴各个部分拆开来,他能顺道看看琴腹中的铭文。
陆语对他解释:“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琴最好不要拆开再重新粘合,这种事就是真的看运气了,不论如何笃定,重新粘合期间,也可能出点问题,粘合好了之后,音色可能还不如先前。”
“那你怎么还拆开?”他问。
“我正走运。”她笑眉笑眼的,“而且,只要感觉可以,就没失过手。”
董飞卿莞尔,“在你眼里,经手的琴,是不是就像形形色/色的人?”
“嗯。”陆语颔首,“就像是形形色/色的经历迥异的人,有些曾被常年怠慢,有些则是养尊处优,有的则类似傻人有傻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资质,但境遇一直很好,主人家一直珍惜。对着琴的时日久了,自然而然就看得出这些,偶尔会感慨唏嘘一番。为此,就会很急切地让它们变得更好。”
董飞卿听着有趣,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份由衷的欣赏与钦佩.
这天,沈笑山与几名大管事在书房议事的时候,代安走进门来,神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沈笑山问道。
代安不吱声,走到他近前,递上一张名帖。
沈笑山一看,当即扬眉,吩咐管事留在原处等待,自己则匆匆走出书房,连手里的账本都没顾上放下。
代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微声道:“刚到的,在门外。您和侯爷、董先生知道这件事么?”
沈笑山不答反问:“带了多少随从?”
代安道:“明面上的,只看到了两男四女。”
“胡闹!”沈笑山语声虽低,却分明有些烦躁。
代安仍是有些紧张,但又没来由地想笑,心说门外那小姑奶奶,不声不响跑过来,也不怕吓死几个。
沈笑山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远远地就望见,一名女子站在大门外,正在端详宅门、院墙,略微偏着头,有些烦恼的样子。
得,还没进门,就开始挑上毛病了。
沈笑山进到门洞,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微微蹙着眉,对女子勾一勾手。
女子见到他,先是绽出喜悦的笑容,快步走向他,随即就发现他神色不对,脚步就开始磨磨蹭蹭的,笑容也显得底气不足。
“快点儿。”沈笑山又勾一勾手。
“哥,”女子期期艾艾地走到他近前,“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笑山卷起手里的账册抡向她。
“嗳,”女子抬手护住脸,却笑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账册重重抡起,却是轻轻落下,连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两下。沈笑山道:“谁准你来的?唐意航都不知情吧?”
女子微笑,“路上给他写信了,他没搭理我。”
“那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没记错的话,沈笑山是头一回跟她这么上火,“黎郡主、唐夫人,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薇珑小声嘀咕:“谁让你跑到长安来成亲的。我来见……”说到这儿,目光微闪,笑出来,“不对啊,我来看我妹妹,你着急上火的做什么?”
“……”沈笑山心想,你要是个男孩子,我一准儿把你踹出去,片刻后,他温和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我这回可是奉旨前来的。”薇珑看着他,眉眼间盈着清浅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明年要修缮东宫,皇上指派我与工部协力,从速竣工。我就说,想到别处看看,多积累些见闻。皇上与皇后娘娘起初不允,被我烦得久了,看到我就头疼,就说让我看着办。”
沈笑山不由一笑。她黎郡主翻来覆去跟皇上皇后磨烦一件事,这些年都没听说过,那情形,还真是难以想见。
薇珑继续道:“随后就容易了,程叔父拨给了我人手,我又从家里选了四名自幼习武的丫鬟,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停一停,语气更加柔和,“恩娆为了我那些疑问,忙前忙后,事无巨细地给我答疑解惑,我前来看看她,是理所应当。”
“你别扯这些。”沈笑山问道,“我奇怪的是,你和程叔父怎么都不事先告诉我们一声?”
薇珑唇角上扬,眉飞色舞的,“叔父说了,许你们这些不着调的四处跑,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出门游山玩水了?他给安排。”
“……”沈笑山嘀咕一句,“我看数他最不着调。”一个不着调的,又教出了这么些不着调的。
“得了,不就是这次让你们后知后觉了么?”薇珑笑道,“下不为例。下次出门前,我挨个儿告诉你们。”
“……”沈笑山摸了摸鼻尖,心想自己也是多余,上什么火呢?最该上火的是唐修衡。他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那你怎么着?住我们家,还是住哪儿?”
薇珑眼巴巴地瞧着他,“这话说的,我大老远地过来投奔你们。”
“这儿的宅子,不比你给我建的那一所,别说院墙高低不平,就连一些房间的墙都是倾斜的。”他故意吓她。
“又不是我常年住着,恩娆又不会总在这儿住下去……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沈笑山就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说来说去,没他什么事儿。
薇珑已经问道:“恩娆呢?”
沈笑山看着她,神色有点儿别扭。
薇珑轻笑出声,“你贿赂贿赂我,我就喊恩娆嫂嫂。就怕唐意航不答应,恩娆可是他正正经经认的妹妹。”
沈笑山不接话茬,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去新月坊了,飞卿也在。”
“是吗?那正好,我带了一架古琴过来,找不出毛病,可就是不对劲,得请教请教恩娆。”薇珑说着,转身就走,一刻都等不了的样子。
“你给我等等。”沈笑山唤住她,暗暗叹气:她慢性子起来,唐修衡都比不了,她急性子起来,就立时三刻要如愿。此刻一看便知,那份儿心急是天王老子也压不下去了。
头疼……他看到她的时候,头疼的时候居多。
他转身唤来代安、罗松,“你们带人,陪郡主去新月坊。”又对薇珑道,“让你的随从进来,歇息一阵,督促着仆人给你收拾院落。”
“好。”
沈笑山与薇珑一起走到门外,见笑笑地站在门外的随从之中,有两个熟人:程禄与程安,都是程府的老人儿,首辅多年的心腹,程禄更是程府的大管家。
他释然一笑。不怪叔父和薇珑没事先知会他们,有这两个人一路随行,凭谁都出不了岔子。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薇珑是策马而来,问过才知,载着箱笼的马车随后才到。
“累坏了怎么办?”沈笑山没辙地看薇珑一眼。
“哪儿有那么娇气。”薇珑神气活现的,“眼下让我和泥垒墙,都不在话下。”
沈笑山哈哈地笑,“句句不离盖房子。”
“就这毛病。”薇珑也笑,笑得现出小白牙。
沈笑山的心腹换下了薇珑的随从,薇珑利落地上马,笑着摆一摆手,“哥,晚间让厨房多做几道菜。你家里的饭菜好吃,早就馋了。”
沈笑山爽快点头,“成。”
薇珑一带缰绳,素手一拍马背,与代安等人迅速离开他视线。
沈笑山转身回往书房。眼下第一件事,是给唐修衡写信说明此事,让他放心。再一想,笃定修衡早就知情了,程叔父也就是那么一说,怎么可能不事先告知——这件事,薇珑是少见的坚持,皇上又已答允,饶是首辅,也没法儿阻拦。
修衡不理薇珑,也是情理之中,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往后要再接再厉,还是说你这就给我回家?
横竖不需担心,也就随她去.
新月坊门前那条街,正是热闹的时候。
一行人在转角处下马,薇珑与沈笑山的这些左膀右臂,并不陌生。她亲自背上远道带来的古琴,只让代安和自己一道去乐坊。
走在街上,薇珑问起陆语相关诸事:“我要是不自报家门,你猜她认不认得出我?”
代安认真地想了想,笑道:“应该猜得出您的身份。夫人眼力绝佳,又心细如发。”
“那我就试试。”薇珑笑道,“到时候,我要是把场面弄得尴尬了,你可得帮我打圆场。”
“不会的。”代安是清楚,陆语的锋芒从不会针对素未谋面的女子。过了一会儿,她看一眼薇珑,忍不住笑,“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一路多辛苦啊。您要是想来,让先生派人去接不就得了。”
“那不一样。”薇珑微笑,悄声道,“以皇上的意思,要拨出几个锦衣卫和一些工部的官员随我四处走,束手束脚的,想想就不自在。
“而且,有些年了,我做梦都想去一些著名的园林亲眼看看,却是山高水远的。凡事都得有头一回,这次又是难得的机会:孩子们都跟长辈出门散心了,他们又不是离不开我。这次顺利的话,以后就有底气了。”
代安释然,想了片刻,道:“侯爷那边……早就知道了吧?”
薇珑一笑,“要是不知道,早派人把我劫回去了。”
代安忍俊不禁。
到了新月坊门前,薇珑与代安低语几句,独自带着古琴走进新月坊,与迎上前来的人说明原委之后,提出要见沈夫人。
随后,她被请到了待客的小花厅,等了片刻,有女孩走进门来。
一头青丝如男子一般利落地束在头顶,身着一袭浅色道袍,身形纤细窈窕,气韵高雅出尘,而那容颜,正如出水芙蓉。
饶是顶着美人、才女名声过了这些年的黎薇珑,亦有片刻惊艳。
与此同时,陆语也在打量着她,就见女子身着一袭深衣,眉宇间盈着些许疲惫,样貌清艳脱俗,给人的感觉如空谷幽兰一般,洁净、柔美,叫人一见,便不自主地生出怜惜之情,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目光又是内敛、坚韧的。
这样出色的人,每日都能见到几个就好了。这样想着,陆语上前去,笑盈盈与薇珑见礼,问明前来的原由,亲手接过古琴,请薇珑先坐,自己亲手把琴放到窗前的花梨木长案上。
薇珑没落座,而是跟了过去,娓娓解释:“是我表嫂私藏的,有几年没动过了,今年取出来弹奏,却发觉音色大不如前,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语颔首,认真检视。
薇珑等待期间,环顾室内,初时觉得窗明几净,没过多久,便有所得:门窗、槅扇的样式很新颖。只是……她眯了眯眸子,就近的多宝架不对称,左高右低,但又是半圆形,做工没得说。
“这架琴……”陆语放下琴,用帕子擦了擦手,摸了摸下巴颏儿,“委实可惜了。”语毕,现出惋惜之情。
“怎么说?”薇珑忙问。
陆语刚要应声,便听到董飞卿在外面唤自己:
“陆恩娆,你快些,姨父那里来了位旧识,急着找你呢。”
陆语失笑。
薇珑一听,却恨不得拔腿就跑:她一直只顾着高兴,怎么就忘了这个坏脾气的飞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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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陆语歉然一笑, 又欠一欠身,转到花厅外,对董飞卿道:“让他们等等,凡事不都得有个先来后到的?”
“你这儿也有事?我以为你过来跟人扯闲篇儿了。”
陆语对他摆一摆手,“去忙你的。是女客。”
董飞卿一听, 立刻颔首转身, 去了傅清明那边。
这期间,薇珑一直背对着门口,生怕董飞卿走进来看到自己。要是那样, 只一想就尴尬得要冒汗。
幸好, 他没进来。
薇珑松一口气, 想到他之前连名带姓地唤陆语, 心说他这个毛病,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听得陆语转回到室内, 薇珑轻轻吸进一口气,转过身形时, 已然神色如常。
陆语走回到案前, 继续先前的话题:“这架古琴,琴弦是新换的,用的倒是相宜, 也照料得当;存放的几年,木料也没出问题。问题在于琴身上的漆。
“不知道你有没有问过亲人, 几年前存放起来之前, 是否请人为这架古琴重新上漆。
“依我看, 最上面的一层漆有三四年了,选用的是生漆混合磁粉,便使得琴音变得生硬,加之本就没有必要,生硬之余,又添一份沉闷。”
耐心地解释完,她遗憾、失落兼具地一笑,手轻柔地抚一下琴,“自然,这是我一家之言,可以再请别人看看。”
在她,是没有办法了,没可能把漆去掉。漆是用来保护琴的,持琴的人应该保护好漆面,不能本末倒置,若是强来,只要稍稍一个不小心,琴会受到更严重的损伤。这真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
这张古琴的命运就是这样,遇见了好心办坏事的主人,要是熟人所谓,她少不得发作一番,数落一通,但这种萍水相逢的,也只能默默地惋惜。
薇珑听完,凝神细看琴身。
成婚之后,就把与琴相关的知识、手艺一步步抛到了九霄云外,但年少时毕竟学过,此刻一听原委,那根筋便又开始转动,不难领会。
她看不出漆的时间长短,也没问过表嫂是否在几年前请人做过这等画蛇添足的事,她只是相信陆语的见解与眼力。
“这样啊……”薇珑喃喃低语,“我就说么,琴弦是我给表嫂的,也是我给换的,可那音调,怎么听怎么别扭。再多的,我就不晓得了,问过几句,此刻想想,委实不得章法。之前我还怀疑,是不是受潮了,不然不可能这样。这会儿算是明白了。唉……”
她直起身,很抱歉地看着陆语,“好端端的,让你知晓这种事,真是过意不去。”在爱琴的人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桩惨案:挺好的琴,被个二百五弄残废了。而陆语无疑就是爱琴的人,那份惋惜之情,凭谁都看得出。
陆语回以一笑,“言重了。帮不上忙,抱歉。”
薇珑轻轻地拨一下琴弦,难掩沮丧,“跟着我远道而来,却是这个结果。”她看着陆语,“该怎样安置它?”
“放在家中,仍旧好生存放,引以为鉴。”陆语和声道,“或者换个琴面——琴底是上好的梓木。怎样都可以。”
“好,等我回去,据实相告,让她自己决定。”
许是心绪所至,女子眉眼间的疲惫更浓。陆语见她不急着离开,便抬手相请,“喝杯茶?”
薇珑问道:“要是不耽搁你,倒还有一些事情要请教。”
“荣幸之至。”
两女子落座,陆语唤人换了两盏新茶。
陆语先一步问道:“刚到长安?”
薇珑颔首,“对。”
陆语指一指多宝架,又问:“是不是有何不妥?”方才对方眼神玩味地看了一会儿,她留意到了。
薇珑就笑了笑,如实道:“细看的话,左边高了一些,但材质手艺又很好。”
“是么?”陆语仔细地看了片刻,也笑,“的确。先前竟从没留意过。”
“是我多事。”薇珑说,“自幼就有这个毛病。”
陆语笑笑地端起茶盏,示意女子品尝。
风尘仆仆地把琴送来,不论是受人所托,还是自己也急于解惑,都证明女子对此事的在意。
那样在意,中途却走神,不断打量室内陈设,且有闲情估量多宝架不对等。
为什么?是出于固有的敏锐眼光,亦是因为居室相关才是她最在乎的事。
她啜了一口茶,深凝了女子一眼。分外优雅的举止,清贵无瑕的气质,必是因着多年养尊处优而心性洁净形成。
应该有随侍在侧的丫鬟,但是没有。
说一口官话,不经意间,会说一半句京片子。
对于美人的美貌,流传到四方的时候,会有好几种说法。而这女子的美貌,与某个人相关的一种传言相符。
陆语唇角缓缓上扬,心说这可真是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心念数转之后,她心头生出种种疑问甚至担心: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新月坊?不,怎么会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沈笑山是否已经知情?
要是没有这些顾虑,她恐怕按捺不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开个玩笑的念头。
但到底是不是?
陆语放下茶盏,有了主意,道:“这架琴,如果万一是我看走了眼,便是暴殄天物。能否把琴放在乐坊几日,容我带到玉霞观去问问那里的方丈?”
薇珑瞧着陆语,若有所思。之前陆语态度笃定,此刻却这样说……这小妮子。她笑了,欣然点头,“好啊。”
陆语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两份相应的字据,提笔签字、盖上私印,又请薇珑过目,“你我各留一份,取琴时,凭这字据即可。若无异议,请签下名讳。”
薇珑心头一动,抿嘴笑了,“好啊。”她取过笔,用行书写了个名字:程清欢。
陆语仔细鉴赏过笔迹,眼中尽是笑意。上次唐修衡自称廖公子,今日黎郡主借用了首辅姓氏。
这夫妻两个。
她将字据放到一旁,后退两步,深深施礼:“恩娆见过嫂嫂。”
薇珑连忙还礼,站直身形,走过去携了陆语的手,绽出欢喜的笑容,“当真是玲珑心肝的人。这才多一会儿啊,我就露馅儿了。”
“嫂嫂本就没想瞒我啊。”不然的话,不会照实回答关于陈设的问题,还主动说明是从小就有的习惯——有那种挑剔到极点又美到极致的女子,这天下能有几个?
“见到你了,太好了。”薇珑笑着摇了摇陆语的手。因着先前已有书信来往,加上唐修衡、董飞卿的缘故,两女子一见如故。
“快跟我说说,怎么突然间就来了这里?”陆语问道,“飞卿哥都没提,先生也是——我不明白。”
“容我慢慢告诉你。”.
听得罗松说完话,董飞卿愣了片刻,“属实?”
罗松称是。虽然他是跟随黎郡主来乐坊的,但是通禀消息给董先生,是自家先生吩咐的差事。
“知道了。”董飞卿转身,回过味儿来,走向小花厅,期间抬手摸了摸鼻尖,微不可闻地嘀咕着,“这小兔崽子……”
他轻咳一声,缓步进门,正在说笑的两女子的语声戛然而止。
陆语望着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薇珑看似不动声色,眼神却泄露了忐忑之情。
董飞卿走进花厅,背着手走到薇珑跟前,语气凉凉的:“怎么着?我给黎郡主磕几个?”
薇珑立时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弱弱地唤他:“飞卿哥……”
陆语见他神色沉冷,也跟着心弦一紧,站起身来。要知道,这可是沈笑山、唐修衡都说过的脾气风一阵雨一阵的人,当真发起火来,谁能拦得住?——那俩的脾气,有时候就够邪性的了。
这种场面,她若在场,他会不会火气更大?
她清了清喉咙,刚要说去亲手沏茶给他,顺道去揪个人来打圆场,他却打个手势,“恩娆,没你事儿,你坐着你的。”
“……”陆语无法,只得照办,又想这样也好,他总不能当着一个妹妹的面儿,给另一个妹妹——也是嫂子的人下不来台。大不了,他犯浑,她也跟他犯浑就是了。
董飞卿仍是冷着一张脸,目光凉凉地凝着薇珑,“来,你跟我掰扯掰扯,到底怎么回事?”
薇珑就照实说了,自是没忘了搬出程叔父做主这一节。
董飞卿嘴角明显抽搐一下,飞扬地剑眉舒展开又轻轻蹙起,“你家侯爷怎么说?”
薇珑顾左右而言他:“我写信告诉他了。”
董飞卿再问:“你家侯爷怎么说?”语气、语速一般无二。
“他……一直没说什么,”薇珑飞快地看他一眼,“没给我回信。”
“那就连我们都不告诉?”
“……我是想,他兴许跟你们说了,甚至不让你们给我好果子吃。”薇珑道,“我要是还写信告知,不是让你们为难么?索性就不管不顾地过来了,大不了被你们撵走。”
“……”她还显得可怜兮兮的,这跟谁说理去?董飞卿扬了扬眉,看着她的眼神,却分明柔和下来。
陆语见状,心知没事了,站起身来,“我去姨父那边一趟。”也不等董飞卿应声,便笑盈盈地快步出门。
董飞卿审视着薇珑,沉了一会儿,叹息一声:“你说你让我说什么好?嗯?”
“这两年,解语姐姐动辄就与你一道出门,还曾两次独自出远门,我怎么就不行啊?”薇珑语声软软地为自己辩解。
“你跟她一样么?”董飞卿抬了抬手,作势要敲她的额头。
薇珑身形微微向后,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他眼中有了些许笑意,“我要是跟她过招,都不见得能赢。你行么?”
“我有身怀绝技的人随行。”薇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家不少丫鬟,都是自幼习武。这是程叔父的主张……”
“你别动不动就搬出叔父。”董飞卿没好气,“他又没在跟前儿,你能吓唬住谁?”
薇珑忍不住笑了。
董飞卿叹一口气,“我说的是你,懂么?这事儿让你办的……”
“飞卿哥。”薇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一眨,“下不为例,真的。”
董飞卿吁出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想想修衡哥?他在外喝着西北风巡视,你倒好,一竿子支出来这么远,都比得上后院儿着火了。你怎么忍心,怎么好意思的?”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你修衡哥。”话虽如此,薇珑其实挺感动的,心海荡漾着暖暖的涟漪,“他啊……其实早就知道了。眼下一定是懒得搭理我,把我晾起来了。以他的脾气,要是后知后觉,路上不定怎么给我使绊子,没准儿刚出京城,我就泄气,打道回府了。”
飞卿哥无疑是聪明绝顶的人,但是,遇到唐修衡的事情,是从来不带脑子的。谁惹到他哥哥,就一定是谁不对,再不做他想。这人不像沈哥,沈哥生完气,一定能梳理清楚原委,而他不会,你不跟他掰开揉碎说清楚,他一直忙着的只有帮哥哥出气。
董飞卿听完,思忖片刻,皱着眉看住薇珑,“我心里还是不舒坦,你说怎么办吧?”
薇珑犯愁,“怎么办?你说吧。”
“认罚么?”
“……好、吧。”薇珑苦着脸站在那儿。
董飞卿走到她面前,右手抬起,中指蜷缩,指尖搭上拇指的指腹。
“都这么大人了……”薇珑很无语,又明显有点儿怕。
“少废话,不准动。”
薇珑垂了眼睑。
他的手凑到她额头跟前。
薇珑修长的颈子一梗,不自觉地皱眉,又闭了闭眼。
他的手却离她远了些。
薇珑看着他。
他的手又趋近。
薇珑再次闭了闭眼。
他笑开来,手又离她远了些。
薇珑有些忍无可忍了,“诶,董先生……”挨凿栗的那点儿疼,其实不算什么,等着挨那一下才是最难受的。
她言语刚出口,他就给了她一记凿栗。
在他,是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她,却真觉得有些疼。她又是皱眉又是笑,“幼稚!”语声刚落,脑门儿上又挨了一下。
“行了,你行了啊。”薇珑抬手揉着,“当着唐意航的面儿,你可得喊我嫂子。”
“那你倒有个当嫂子的样儿啊。”董飞卿俯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把不知谁留下的折扇,作势要打她,“仗着叔父给你撑腰,跟我们都没句实话。”
薇珑笑出声来,快步避出去一小段,“你再接着罚,我可喊恩娆来救命了。哥,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成么?”
董飞卿唰一下抖开折扇,“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
董飞卿神色一整,“往后有事先问家里人,再进宫请示,别动不动就先搬出圣命,害得叔父在中间和稀泥。你要是让修衡哥心里不痛快,错又不在他,我可不饶你,损招儿多的是。”停一停,又道,“再有二回,黎薇珑,你可别怪我把你心仪的园林夷为平地。”
这警告,分量已经特别重,由此,她敛目斟酌之后,态度诚挚地保证:“我知道。再不会了,真的。”
董飞卿这才笑了,“得了,我心里舒坦多了。走着,带你给姨父姨母请安去。”
走出花厅,薇珑情绪缓和下来,小声抱怨:“说来说去,你就是跟叔父和你哥最亲。但凡遇到点儿事情,就恨不得不要我这个妹妹了。”他的话很有听头,她也听明白了。
董飞卿就笑,“没叔父和修衡哥,我怕是早就活成了人渣,或者,骨头已经烂在沙场上。你这次出门,让叔父颇费心力,修衡哥心里能落忍?懂?”
薇珑对他一笑,“懂是一回事,抱怨是另一回事。”
“越大越没心没肺了。”董飞卿无奈地摇头,“出门就出门,你跟做贼似的干嘛?”
薇珑笑出声来.
是近黄昏,陆语和董飞卿、薇珑回到沈宅。
都没想到的是,唐修衡分别写给几人的信件,就在此时送达。
几个人借着回房更衣的时间,展开信件来看。
唐修衡对沈笑山说:薇珑离京之前,恩师便传信给他,讲述原委之后,说人这一辈子,能有个愿意长年累月坚持且乐在其中的事情,弥足珍贵。又说,如今我们的日子安稳了,不妨成全身边人的心愿,尤其有才情的女子。不要把她们想得过于柔弱,更不要以所谓的好意将她们困于深宅大院,让她们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看了,想了大半晌,结果是深以为然。但是,终究是有些担心薇珑娇气,吃不了鞍马劳顿的苦,每日获悉,亦每日都怀疑她会半途而废。出于这种顾虑,就没传信告知,省得恩娆空欢喜一场。
眼下人到了,你多费心,何时受不了她那个脾性了,把她撵回京城就是了。
沈笑山看完信,莞尔一笑。果然不出所料。而修衡转述的程叔父的话,很值得人深思。由此,他又将信细看了一遍。
唐修衡在信中对陆语说:造园相关诸事,让你忙了许久,你嫂子到长安,当面致谢是缘故之一,理所应当。但我担心的是,致谢之后,她少不得给你添乱。也无妨。何时心里不痛快了,立刻跟我或董家哥哥说,我们给你做主。另,漠北有不少新奇有趣的物件儿,等我回去带给你。照顾好自己。
陆语一面看,就一面弯了唇角,心里暖融融的。
唐修衡这一次写给董飞卿的信件,足足两页,对兄弟二人来说,这情形委实罕见。
修衡先是说了薇珑一事的每个枝节,随后说,料想着你看到信件的时候,已经训过薇珑了,快些消气,尽早翻篇儿。
性情如你我,没有解语与薇珑,便不会有今时的喜乐圆满。不需赘言。正如恩师所言,如今该我们让她们心愿得偿了,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话,怕着怕着,便蹉跎了岁月,误了她们的执念。
董飞卿看到这儿,笑,低语一句,“那就翻篇儿。”
接下来,修衡所说的,是一些感触:
行至漠北,总是忍不住回想昔年的戎马生涯,想起昔年的沈慕江、董飞卿。
烽火狼烟、生死攸关,恍若前生事。
比噩梦更凶险的年月,是你们与我一起走过,后来功成身退的亦是你们。
这些年,你一番大起大落,慕江越过离尘世越远。都是你们的选择,可我贪心,盼着你们诸事顺遂,希望你们在这红尘中鲜活地耀武扬威地活着。
尤其你,总不让我放心的董飞卿,我二十来年的兄弟。
这几年,你我同在京城,光景越来越好,我心里踏实了一半儿。
而至今时今日,慕江身边亦有神仙眷侣为伴。
至此,我已无憾,你亦当如此,余生要做的是惜福。
这些不需与慕江说,那是时不时把有看成无、把无看成有的人,诸事都在他心里。
这一路搜寻了诸多美酒。毕竟,我们兄弟三人,还要陪着恩师把酒言欢几十年。
此刻手边有酒,遥敬你一杯。
董飞卿看完信,唇角噙着笑,低低地道:“这厮……”
唐修衡一旦跟他多说点儿什么,定要引得他心绪千回百转。从来如此。
是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的哥哥。
小时候,最难过的时候,哥哥不言不语地陪在近前;
作战时,千钧一发的时候,哥哥豁出安危,为他挡下敌军的刀枪冷箭;
他离了家门,流离在外的时候,哥哥与叔父一样,派人遥遥相随,尊重他选择之余,只要他活着;
他与蒋徽回京之后,哥哥与叔父帮他们把日子越过越圆满,寻常诸事,时时提点。说起来,以前他真不是过日子的做派。
有了孩子之后,他终于能清醒坚定地应对大事小情了,切实地为程家、唐家出一份力。
到底曾经进过官场,深知庙堂之上风云变幻,一丝差错也不能出,深知叔父与哥哥的不容易,便容不得任何人私下里给他们添堵。
日子不就得这么过么,相互扶持着,也相互提醒着。多少人敬如神明的叔父,都一直不能把家中的老太爷哄服帖,何况他们。他们兄弟两个,就得把日子放在一起过,相互督促着。
叔父对修衡哥说的那些话……董飞卿又仔细看了几遍。
这些,不论他还是修衡哥,以前都没真正意识到。
他就不用提了,自家的媳妇儿,他是真管不了。
她一炸毛,他就怂了。
所以,孩子大一些之后,她想跟着他走镖,他就黑着脸让她随行;她想去看心仪的美景,就算路途再远,他也只能让她去,自己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
而薇珑呢?在她小时候,他们几个男孩子还在纠结从文从武的时候,她就有了明确的目标:造园,建造最美最美的园林,给亲人和哥哥姐姐们住。
一晃这些年,她从没气馁,一直付诸努力。
帮着盖房子,可以,但她一提到想去看外地的知名园林,男孩子们总是一句不准打发她。
不放心,真的不放心。那是他们疼着惯着长大的妹妹,一想到路途上的辛苦、变数,就已认定她应付不来。
年少时,她只偶尔提一嘴,被哄劝几句,也就不再说什么。
长大至今,她似乎再没提过,是已知晓说了也没用吧?要做好唐府宗妇,要孝敬公婆、父母、程家三头的长辈,更要照顾孩子。由此,建造园林——她最爱的事由,倒成了消遣一般,得空了才接个对口的差事。
男人有抱负,女子又何尝不能有?她为什么就不能在家宅安稳岁月亦安稳的时候,为自己多年来的坚持多做些尝试?
男人总以保护妇孺为名,有意无意间限制了她们出行的自由。
这是不对的。只是从没有人深思过。
这世道,固然是连叔父、修衡哥都无法改变那些条条框框,但从自身做起,不委屈身边的女子,总不是难事。
所谓惜福,难道不是让亲朋如意么?
这样想着,董飞卿就觉得,下午对薇珑的话有些重了。嗯,回头哄哄她,陪着她去逛园林。
收起信件的时候,想到程叔父,他又笑了。这可真是一生的良师益友,一件事,又给他上了特别重要的一课.
薇珑也收到了唐修衡的信件,看过却是啼笑皆非。
他只有一句话给她:从速给我认个错。
“偏不。”她笑着把信件收进信匣子,心说还从速,我要是把你晾起来,你还能从漠北飞到长安跟我算账不成?
但凡有法子,她这次也不至于这样。
孩子大一些了,又都特别依赖唐家、程家和外祖父外祖母,夫君都是三家长辈看着教导着长大的,她要是不放心才是脑筋有问题。在这前提下,她想远行的心愿越来越强烈。
造园不同于别的,就算再有天分,只对着一些图画琢磨别家的手法、意境,能领悟到的也有限。
这些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便是恩娆给她的那些秦老爷子做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园林模型,观摩之后,便觉眼界开阔许多,生出诸多切实的疑问——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再详尽的园林图,也无法活灵活现地展示出所有细节。
当下就迫切地想来长安,当面感谢恩娆,亲眼看看那些园林的实景。结果,与唐修衡一说,被他三哄两哄,就哄得说日后再商量。
第二日她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却不能再当下与他提及。
他守诺,最恨朝令夕改。自己从不食言,也不会轻易接受别人食言。
没法子,只好另辟蹊径,等他离京后,抓住机会,去求皇上与皇后。在那期间,一边周旋一边觉得不妥,皇上勉勉强强同意之后,连忙找到程叔父跟前,把所思所想娓娓道来。至于别的长辈,不需说便知道,会被当面否了,索性省省力气。
程叔父听完,说为自己一生痴迷的事情做点儿什么,谁都不敢说是错。我给你安排。意航那边,你斟酌着办。
她就说,那就先别告诉他了,他迟早要上火,那就不如晚一些。
程叔父笑说我会怎么办,你也斟酌一番。
就这样,打着哑谜似的,事情完全定下来。
当时婶婶在场,就说你们要不要再想想?意航陪同的话,我才能全然放心。
叔父却是大手一挥,对婶婶说,明年让修衡安排你去西南转转——别处也行,自己选。我没空陪同,你敢不敢去?
婶婶立时颔首,说我有什么不敢的?程知行,我可当真了。
叔父哈哈大笑,说这不就结了。
婶婶就说,别只顾着笑,晚一些我们一起去见薇珑的双亲、公婆,好生说说,别让他们误会你独断专行。
叔父说那是自然,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说出不了岔子了,不用担心。
当时她听着、看着,感动得想哭.
晚间,沈笑山、陆语、董飞卿和薇珑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用饭。
董飞卿问薇珑:“歇息两天再逛园林吧?”
“你带我去么?”薇珑问。
“我跟沈哥一起陪着你。”董飞卿道,“拜访名家的事情,就交给恩娆了。”
薇珑一听,再瞧瞧他神色,便知他已完全释怀,绽出了喜悦的笑容。
陆语完全赞同,“就这么着。”又对薇珑解释,“新月坊那边事情多,我这几日抓紧帮长辈料理清楚。”
薇珑说好,又问沈笑山,“哥,你白日里有空么?”
沈笑山失笑,“你不用管那些,理应带你出去玩儿几天。大半夜的逛园子,我跟飞卿倒是看得清,就怕你掉河里去。”
几个人一通笑。
席间,薇珑与陆语也喝了一点点酒,很快就把座位挪近,语气欢快的交谈。
沈笑山和董飞卿瞧着,唯有庆幸与心安。
说心里话,两女子都不是好相与的性情,薇珑的孩子气,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看得到,小脾气发作起来,也是能气死一大片的主儿,至于陆语,就不需说了——该交好的前提再多,可人与人要是没有那个缘分,谁也没辙。
可是还好,真好,她们一见如故。
用过饭,陆语亲自去薇珑住的小院儿里里外外查看一番,见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才稍稍心安,又对薇珑道:“有什么不妥的、短缺的,千万要告诉我。”
薇珑说好,“放心,我绝不会跟你见外的。”
陆语见她眉宇间更显疲惫,便让她早早歇息,明日再说话。
当夜,歇下之后,陆语与沈笑山说了很久的话。
下午,薇珑把成行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了。她听完,感慨颇多,转述给他听之后,问:“要是我以后也想独自出远门,你会答应么?”
沈笑山想了想,“在这之前,就俩字儿:不准。在此之后,当然要有商有量。最不济,你让我安排人手远远地跟着你就行。”
陆语笑得微眯了大眼睛,“你们有个良师益友,我们都跟着沾光。唉,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轻笑,“谁说不是。”
“这些你以前没想过么?”
“我想这些做什么?”沈笑山微微扬眉,“遇见你之前,没成家的打算;遇见你之后,一直昏头涨脑,不是提心吊胆,就是高兴得找不着北。——哪有那个工夫。”
陆语笑着亲了亲他的唇,“真心话?”
“嗯。”他搂紧她,沉了片刻,问她,“阿娆,想回江南看看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陆语有些意外。
“那是你的祖籍,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我猜想,你应该存着回去的念想。”
陆语沉默片刻,“想,有时候做梦,会回到江南的家,看到爹爹。偶尔更离奇,甚至会看到娘亲——就是模糊的一个影子,醒来时,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样子。”
“明年安排好手边诸事,我们就回去看看。”
“不会打乱你的安排么?”
“不会。在江南住一段,随后乘船入海。”他语气柔和,“我是这么打算的,同意么?”
“同意。”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刻便心念一转,故意逗他,“我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就要把我扔在江南,独自入海?”
“你猜,我舍得么?”他笑得温情脉脉,手滑入她衣襟,手势也是温情脉脉的。
她不答,只是咬了咬他的唇。
他轻抚过她腹部,委婉地问:“没事吧?”
“又问。”她皱眉。
他予以一吻,“小骗子,我担心你糊弄我。”
频繁炽烈的缠绵悱恻,床笫之欢,少不得要念及是否会有喜脉。而她如今的情形,又不宜有喜。为此,他少不得一再确定。
“我才不会。”陆语认真地道,“这种事,我一定会听你的。不听你的话,赔上小命的话,我不值,你更不值。”
父母的前车之鉴,带来的是他们一生、她数年的痛苦。那样的生离死别,她经不起,不允许。
“总之你放心,那是我的事。不准再问了。话说三遍惹人烦,知不知道?”她说。
他轻轻地笑,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要是我不是有儿女的命,怎么办?”这是乌鸦嘴,还是患得患失?她懒得分辨,该问的,就该提早问清楚。
“那不也特别好么。”沈笑山说,“只有你我,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固然少了孩子带来的欢笑,可也少了每日为他们上火忧心。有所得必有所失,想要什么的时候,便该在同时明白要舍弃什么。万事万物,随缘即可。”
陆语忍着笑,抬手掩住他的唇,“闭嘴。再说下去,我少不得怀疑自己嫁了个道士。”
“你怎么这么难答对?”他翻身把人压住,“俗语说多了,你说我比俗语还俗;跟你文绉绉的,你说会想起初见那日,瘆的慌;跟你说点儿真格有用的,又说我像道士。你给我划个道儿?”语毕,或轻或重地咬啮着她肩头。
言语里的不满,辨不清真假,咬啮则让她微微的疼或痒。她笑得身形直颤,“我错了还不成?”
“你都快把认错当饭吃了,傻子才信。”
陆语笑得更欢,身形扭着,挣扎着,一手却也不示弱地去撩他,省得让他由着来,还没怎么着,她先溃不成军了。
笑声、低语声,很快变成紊乱的凝重的呼吸声。
她一时与他捣乱,一时迎凑向他,一时又咕哝着抱怨。
带给他的感受,是趣致无穷。
这回事,他眼中的她的千娇百媚,是因她很单纯的好奇、探索而起:阴阳相融,本就是自自然然地存在于世间的事,她便没有那么多矜持、顾忌。除非气儿不顺了,存心淘气,才会这不行那不行,不把他磨得告饶不算完。
大多数时候,情潮退却,都是相拥而眠,有些时候,譬如今夜——
沈笑山一面拍抚着陆语,让她安睡,一面在脑子里斟酌事情。
陆语睡了一小觉之后,通过呼吸声,知道他仍未入眠,便推一推他,睡意朦胧地道:“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自己睡更舒坦。”说着翻个身,“整个床都是我的。”
沈笑山撑不住,轻笑出声。
“我说真的。”陆语拥紧了被子,“你一到这会儿还睡不着,就是心里有事。去忙吧。不然我总觉得你会花痴似的盯着我看——会做噩梦的。”
沈笑山笑着轻拍她一巴掌,继而凑过去吻一吻她的脸,“我想到了些给你和姨父姨母调理身子骨的药膳,得尽早记下来。我真去书房了啊。”
“嗯。”陆语点点头,绽出甜甜的笑,“少喝酒。”
“知道。”沈笑山起身穿戴整齐,出门前给她掖了掖被角。
到了外书房,他习惯性地先去取酒,手摸到酒壶的时候,想起了陆语的叮嘱。
迟疑片刻,手收回去。
算了。不喝了。
他在书案前落座,亲手备好笔墨纸砚,写下记在心里的几道药膳的配方与做法。
这些事,其实是重中之重。没个好身子骨,再好的日子,也不能安然享有。
放下笔的时候,天色已微明。
景竹走进来禀道:“董先生在外院转了俩时辰了,您是不是去看看他?我拿不准他是在思忖事情,还是临时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
第53章 第53章
“不用管。”沈笑山说, “要是有闲心,不妨琢磨琢磨他踩出的图,或是走出的路线。”
景竹称是,继而仍是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嗯?”沈笑山望着他。
景竹行礼告退, 转身时晃了晃头, “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什么毛病。大半夜的……”
沈笑山失笑。
没什么想不通的,有人心里有事, 喜欢跑到房顶上踱步, 有人心里有事, 惯于大半夜的在外院晃悠。
他仔细检查了写好的药膳方子, 转去家中的药房, 查看了所需的药材, 见没有短缺的,这才放心。
走出药房, 随意转了转, 便看到了董飞卿。
董飞卿背着手,在外院的空旷处缓步走着,飞扬的眉眼在此刻现出少见的清冷沉着;脚步看似随意没有章法, 实则是一条迂回的路线。
沈笑山轻咳一声。
董飞卿见了他,笑着扬了扬眉, “起这么早?”
沈笑山顺势颔首一笑。
兄弟二人走到一处, 低声交谈起来.
杭七与林醉回到长安, 杭七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心思,请景老爷、景太太到傅宅说项。
虽然,明年林醉要随傅家到京城,明面上牵线搭桥的人不能跟进到他们成亲,但是,景家可以随着心思,请身在京城的亲朋继续把这事情管到底。这些,他事先就说明了,景老爷与景太太欣然应下,转过天来,欢欢喜喜地去了傅家提亲。
当时林醉身在沈宅,正与陆语、薇珑说话。
陆语发现,自己与薇珑是一见如故,妹妹与薇珑则是性情使然的投缘,不消说什么,便有默契。
两个都是单纯柔和的性情,不到一定地步,锋芒绝不外露。坐在一起说笑的情形,只在一旁瞧着,就觉得很舒服。
这样再好不过,两人都新添了一个朋友,等林醉来日到了京城,不会觉得日子无趣。
思忖着这些,陆语笑得眉眼弯弯。
林醉先前一番打算,到今时只能取消,日后的,要等她自己到了京城再说。她给她备下得力的人手就行。傍身的产业不用说,要嫁妹妹了,到时候把想给的都放进嫁妆就行。
为妹妹准备嫁妆,这件事,陆语真是一想就满心雀跃,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账,盘算着如何才算是准备周全。
林醉用过午膳,道辞回了傅宅。
薇珑请陆语到自己房里,在宴息室落座,兴致勃勃的问:“听说杭七与恩姀妹妹的好事近了?”
陆语颔首一笑,“我正盘算着怎样给恩姀准备嫁妆呢。”
“这个啊,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薇珑烦恼地挠了挠额角,“你要是问我木材、石料、砖头瓦块的价钱,我如数家珍,别的却是两眼一抹黑。”
陆语忍俊不禁,“我看过先生手里京城的账目,晓得行情。唯一犯难的是陪嫁的宅子、田庄,这个只有你能帮我,要告诉我哪里的宅子景致好、哪里是好的村庄地。”
薇珑立时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这个我最清楚。”随后让丫鬟去沈笑山的书房借了一幅京城舆图过来,指着大致方位,告诉陆语,自己感觉景致好的几个私宅所在地,以及几块分散在京城不同方位的村庄地,末了又逐一用言语细致地描绘出大致情形,让陆语权衡利弊。
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不觉就说了一下午的话。
接下来,薇珑出门去看长安几个著名的园林的时候,总会派人去请来林醉,与沈笑山、董飞卿一行四人,徜徉在园林之中。
陆语每日前去新月坊,帮姨父姨母梳理账目、还生意上的人情账,清点乐坊中的乐器,筛选出迟一些要送进京城的,逐一上账。
傅清明和原敏仪看着她做这些可谓得心应手,不免啧啧称奇,说以前可没这么麻利。
陆语笑而不语。沈笑山的本事,她好歹学到一些,就足够应付手里这些事。
料理完这些事,薇珑那边还没看完园林:偌大的园子,动辄占地几十亩甚至上百亩,她又是用行家的眼光细细地瞧,用时自然较长,幸好左右无事,听她讲述其中种种学问,亦是一种享受。
陆语也去凑趣。
看园林用了半个月左右,几个人相互之间越来越似一家人。这之后,逐一登门拜访长安城中的造园名家。
安逸静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似是一转眼,就已进了冬月。
也是从这一段开始,沈笑山与董飞卿都像是提前过年了一般清闲,只是信件增多,有时候一日便能收到厚厚一大摞,他们早晚各腾出一个时辰,看信、回复。
天气太冷,薇珑又急着把见闻翔实地记录下来,便不再出门。
冬日街头的景致,委实没什么可看的,沈笑山与董飞卿时常相对而坐,一面下棋饮酒,一面商议彼此手里的一些要事。
陆语和林醉却与他们不同,走在街头,了解各类营生的行情是否有变动。是可以让仆人、伙计去做,但是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的,印象会更深些。
而且,边走边谈,陆语可以把一些摸索出、学到手的做生意的成败经验分享给林醉。
这期间,她亦看得出,林醉已放下林家那边的事。
林家父子几个,到最终是认命了,去了沈笑山指定的庄子上,余生为仆。偶尔,傅清明、原敏仪被人问起,林醉到底是不是林家长女,夫妻两个俱是一笑,说那怎么可能,没有的事。只这一句应付事,是晓得多说了反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全无益处。
林醉偶尔无意间听人议论几句,也只是不以为意的一笑。那些人,那一场林家牵头的闹剧,都是不相干的,都过去了。
这日,申时左右,天气变得阴沉沉的,北风吹到脸上,小刀子似的。
“大概要下雪。”林醉说,“姐,早些回家吧,下雪前后最冷。”
“嗯。你要不要跟我回去?”陆语问。
“不了。”林醉笑说,“晚间吃饺子,跟姨母说好了,我要是回去的早,帮她擀皮儿。”
“说的我也想吃了。那你快回去吧。”陆语轻声道,“早些学学厨艺,没坏处。”
林醉知道她言语有所指,却装作听不懂,“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嗯。”
回家途中,陆语命人去买了不少油酥烧饼、骨酥鱼、姜虾——她和家里那三个人都喜欢吃。
马车进到外院,听闻沈笑山、薇珑在董飞卿那边的书房,当即下了马车,亲手拎着大包小包寻了过去。
天气阴沉的缘故,天色早早就变得昏黑。但是,书房里没有掌灯,窗纱上反倒映着微弱的光,好像是炉火的光。
这三个,唱哪出呢?陆语腹诽着。
有小厮行礼之后,笑着为她打了帘子。
陆语迈步进门,就在这时候,闻到了香甜的气味,“烤红薯?”她问着,就笑出来。
薇珑语气欢快地应声:“恩娆,快来。”
室内光线更昏暗,陆语眨了眨眼,才看清此刻这间书房里的情形:
居中的位置,铺了一张兽皮毯子,放着一张低矮而宽大的八仙桌,南面坐着沈笑山,北面坐着董飞卿与薇珑;桌上有几碟子干果、酒水,东面近墙的位置,安放着两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火炉。
“你们可真行啊。”陆语笑盈盈地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你起开,恩娆要挨着我坐。”薇珑对董飞卿说,说着抽了抽鼻梁高挺的小鼻子,“嗯……是小酥鱼、姜虾,太好了,正想吃呢。”
“馋猫。”董飞卿咕哝着起身,转到南面,挨着沈笑山坐下。
薇珑一名丫鬟取来一条备用的小毯子,给陆语铺在地上,接过她解下的斗篷,又去唤人把新带回来的东西装盘摆好。
陆语坐下,问:“兴致怎么这么好?”
沈笑山用下巴点一点薇珑,“折腾我跟飞卿一下午了。”
薇珑笑说:“怎么叫折腾啊?只是让你们做一餐饭而已。”
“对,一餐饭而已。”董飞卿将话接了过去,“八宝肉、八宝豆腐,还要吃野味火锅,你知道准备起来多麻烦么?”
陆语则是双眼一亮,“看起来,今晚又要大饱口福了。”说着看一眼薇珑,“我也喜欢吃。”
薇珑眉飞色舞的,“我猜就是。”
董飞卿睨着陆语,“明明你比她小,怎么大事小情也都惯着她?”
陆语眨一眨眼,目光促狭,“不是我说你,总是这样,做了好人还不落好。”
董飞卿瞪她一眼,喝了一大口酒。
薇珑笑出声来。
沈笑山也笑,“今儿饭要晚一些,正好,先吃这些垫一垫。”
“好。”两女子异口同声。
薇珑吩咐侍立在门口的小厮:“我让厨房备了驱寒暖胃的汤,给你家夫人取来。”从外面的严寒转入室内,该喝点汤水缓一缓再吃东西,不然,有时候跟岔气似的,难受得紧。
董飞卿扬了扬眉,笑。
薇珑睇他一眼,没好气,“我也会照顾人的。”
“对,看出来了。不容易。”董飞卿强忍着笑。
沈笑山则是哈哈大笑。
薇珑携了陆语的手臂,“这两个人……”
“不理他们。”陆语笑问,“手边的事忙完了?”薇珑平日里,不是把一件事没完没了地延后,就是一开头就要做完,记载见闻心得一事,当然是刻不容缓的迫切心情。
“嗯!”薇珑点头,“再整理一番就行。对了,我誊录了一份给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那太好了。”
小厮转回来,奉上一小盏汤。
陆语慢悠悠地喝汤,其余三个人则津津有味地享用她带回来的吃食。
外面的风更急了,卷着细碎的雪沙,室内光线更暗了。廊间一名小厮含着欣喜的一句“下雪了”传入室内。
“掌灯吧?”沈笑山对薇珑说,“再没点儿光亮,你就要把碗碟当饭吃了。”
薇珑笑着说好,“点一盏小宫灯就好。你想想,外面下雪,我们守着火炉,多好啊。太亮了,就不是那意思了。”
沈笑山无所谓,示意小厮照办。
董飞卿却道:“矫情!”
“又不是一年两年了。”薇珑说,“比起你还差了些。”
董飞卿不理薇珑,是闻着烤红薯的味道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起身走到火炉前,去取出来。
薇珑跟过去,探头探脑地看着,“哥,先挑一块最甜的。”
董飞卿瞧着她。
“给恩娆的!”薇珑简直忍无可忍了,素手轻拍他肩头一下。
“这还差不多。”
陆语和沈笑山大乐。近前这兄妹两个,随时随地能找到斗嘴的由头。
“拿好。”董飞卿用铁钳夹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红薯,用油纸垫着,递给薇珑。
薇珑接到手里,很烫,她用两手倒腾着,快步走回到陆语跟前,“飞卿哥烤的红薯可好吃了,快尝尝。”说话间,把红薯放到桌上,“烫着呢,小心些。”语毕又折回到董飞卿那边,“第二好吃的是我的。”
董飞卿撑不住,笑了,“好像你能看出来似的。”
陆语笑着拿起红薯。
沈笑山本想帮她,却见她并没有显得耐不住那份儿烫似的,也便没动。
陆语把香香甜甜的红薯掰成两半,自然而然地递给他一半。
他笑着接过,看着她的手,“还行啊。”
陆语就对他扬了扬眉,笑。做手艺活儿的手,寻常的冷、烫,都耐得住。
那边的薇珑正在抱怨:“董先生,你把我当傻子是不是?这么大块的,不可能甜。”
“你这是什么脑子?这块是最早扔炉子里的,我本来想自己吃,结果你非要起哄,才加了几块儿,忘了?我想吃的,能不甜么?”
“要是不甜,我可不依。”
“这话说的,不给你不就结了。”董飞卿把好大一块红薯抢回手里。
“不行。”薇珑忙道,“一人一半。”
董飞卿伸出一手,做出个掐她脖子的手势。
外面风势依旧,只是风中多了鹅毛般的雪片,飞舞盘旋,悄然无声地落地,迅速把地面铺上一层霜白。
野味火锅准备起来容易些,沈笑山和董飞卿只需备好锅底、高汤、配料,所需食材,让厨房循例切洗就行;八宝豆腐也不难做,将所需配料备齐,吩咐厨子估算着饭点儿下锅烹制就成;耗时间的是八宝肉,准备齐备,用小火蒸上,火候差一点儿,味道就会减一分。
是以,这日的晚饭,到戌时才上桌。
四个人都不想离开满室香甜与欢笑声的书房,便原地不动,让仆人把饭菜摆在八仙桌上。
都是特别愉悦的心情,是以,酒自然是少不了的,送到桌上的,是馥郁绵香的陈年梨花白。
酒菜上齐之后,薇珑又让小厮加了一盏羊角宫灯,“不然看不清这么好的菜色。”
席间推杯换盏,闲谈时,薇珑问沈笑山:“哥,近期真不能回京一趟么?叔父婶婶和我爹娘、公婆就算不想见你,也想早些见到恩娆。恩娆给他们的礼物,可都送到他们心坎儿上了。”
沈笑山缓缓摇了摇头,“我出门之前,就是被不少不好推辞但又打心底不愿意接的事儿烦的,算是躲清闲才出门的。
“不管什么事,拖个一年半载的,任谁也就没了兴致。年末或是年初,那些人不是为年关发愁,就是为了开春儿的支出发愁,得知我回去,恐怕眼睛都要绿了。
“缓缓吧。我也真还有别的要事要办。
“恩娆与长辈们,迟早能相见,不争这一时。”
薇珑想一想,会过意来。让他沈慕江为难的人,不外乎是京城的达官显宦,甚至是内务府里的人。求财的人比比皆是,他若是全都不给好脸色,少不得生出诸多是非,搁置不理反倒是最稳妥的方式。
董飞卿接话道:“缓一缓,也算是给彼此留了余地,往后说不定有互惠互利的机会。不然的话,那些人,给点儿颜色就能开染坊,驳了就要跳着脚地生事,不如清净些。”
听得出,他是知晓那些事情的。
薇珑颔首,“明白了。”心里却知道,他们口中的一时、缓一缓,恐怕要一两年之久。
要等那么久,才能再与陆语团聚,只一想,便已满心不舍。
陆语见薇珑神色有些失落,连忙岔开话题,问董飞卿:“哥,走镖不是特别辛苦么?你又不是没别的事好做,镖局里又有方镖头那样的好友,怎么动辄亲自押镖?”
薇珑闻言,心绪一转,望着董飞卿。
董飞卿逸出慵懒的笑,“我这种人,不是享清福的命,闲下来的日子久了,就觉得骨头都锈住了,脑子更是。人一旦失了警惕,可不是好事。”停一停,又道,“天地之间,万物都有灵气,时不时出来看看,总能获益。”
陆语释然一笑。
“这倒是。”薇珑接话道,“以后我每隔一二年,就要出来走走。”
“得了吧,你只是为了盖房子。”董飞卿说。
“就是为了盖房子,怎么着吧?”薇珑笑笑的,“你再揶揄我,不给你建新宅子了。等以后你家阿昭、绎心长大了,我也不给他们盖房子。”
“那可不成。”沈笑山笑着给薇珑手边空掉的酒杯斟满酒,“那不就要了飞卿半条命了?他的阿昭、绎心的别院、陪嫁的宅子,必须得是最好的。没你可不成。”语毕,又给董飞卿斟满酒,“还不快敬薇珑一杯?”
董飞卿笑着对薇珑端杯,“你就是我亲妹妹,我家阿昭、绎心就是你亲侄子亲侄女,别的事你看着办吧。”
“这不伦不类的话,就不能好好儿赔个不是?”薇珑老大不情愿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董飞卿的酒杯空了又满,他向陆语举杯,“往后在你这嫂子跟前儿,多帮我说说好话。你更是我亲妹妹。”
陆语与薇珑忍俊不禁,一阵笑。
不知不觉的,比起以前,薇珑喝了不少酒,但心绪使然,倒很是享受微醺的感觉。
陆语酒量还行,不觉得怎样,但也绝不会劝薇珑酒。
宴席撤下,换上水果点心,酒还在,对两男子来说,这才刚开头而已。
陆语和薇珑由着他们谈论奇闻异事,挨在一起说话。
薇珑说:“我可以去秦老爷子那儿看看么?唐意航跟我提了一嘴,说老爷子可不是简单的人物。”
“几时想去,跟我说一声就行。”陆语笑道,“说不定,老爷子还有不肯示人的模型,只等着相宜的人登门。”
“借你吉言。”薇珑笑道,“我倒是不敢想那些,只是想拜望老爷子,开开眼界。”
陆语笑道:“以前我缠着老爷子讨要那些模型的时候,老爷子就说,你又看不出门道,不给。
“我说我可以送给行家。
“他就又揶揄我,说你这孩子真奇怪,平时不弹琴,却霸着夏莺千啭;不懂得造园,却没完没了地搜刮我这儿的园林模型。
“我就说,这些宝物在我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稳妥些。”
薇珑听了,笑着挽住陆语的手臂,依偎着她,“其实啊,让我看,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也这么觉得。”陆语展臂拥着她,轻声道,“听说早间有家里的信件送来了,想家了没有?”
“想是一定想,但不是那种心里难受的想。”薇珑如实道,“打心底不用担心什么。说起来,哪一年的夏日来着?皇上去行宫避暑,叔父和唐意航讨了两个月的假,爷儿俩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山中消夏,一去就一个多月。那时候,我可是每日老老实实在家等着他们回去,不也什么都没说?”
陆语失笑。
“后来,还是程家老太爷急了,说他们爷儿俩爱去哪儿去哪儿,但是把孩子拐走可不成。三令五申的,俩人才提早回家了。”薇珑说着就笑起来,“总是那样,唐意航跟叔父一道惹得老太爷不高兴的时候,老太爷总舍不得训他,摁着叔父数落。”
陆语不由得想起了程恺之科考的事,笑意更浓,“叔父这日子,真是。”
“没事,叔父压根儿不往心里去。”薇珑说,“老太爷发作他,都是家里那些事,没别的。叔父怎么说来着?哦,说算来算去,真就得有一个动不动训他的人。我想了想,还真是,皇上多少年都跟他没脾气。”
陆语笑了,“的确。”放眼天下,谁敢把对首辅的脾气显露在言行之间?放宽心去想,程老太爷的位置,也算是恰如其分,这样,首辅的日子才是什么都不缺了。
一整晚,两个人说了很多很多话。
慢慢的,薇珑的语声有些含糊了。
陆语想着,要不要让她当即回房,话说出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的人依偎着自己睡着了。
她一时间有些犯愁:这么睡可不成,但自己又没力气把她抱回房,她两个哥哥也不适合那样做,把她唤醒,又不忍心。
一名样貌娟秀的丫鬟取来一张厚实的毯子,走到陆语身边,悄声道:“夫人,交给奴婢就是。”
语毕,手势轻巧地用毯子罩住薇珑,继而一弯腰,动作轻缓地抱起薇珑,举步向外。
陆语看了,颈子一梗:身量纤细的女孩子,却有这样一把力气……
沈笑山、董飞卿亲眼看到这一幕,待丫鬟出门后,同时轻轻地笑了。
“唐家走出来的人,真没有简单的。”陆语喟叹。一直忙忙叨叨的,真没顾得上仔细打量薇珑的随从。
“那是。”两男子异口同声。
陆语敲了敲桌面,“闲坐无趣,下几盘棋怎么样?”
“行啊,我先跟你杀几盘儿。”董飞卿应声后才道,“不乏?那只馋猫都那样儿了。”
“不乏。”陆语笑着唤小厮取来棋具,“这样的日子可不多,我舍不得睡。”
“这样的日子还多的是。”董飞卿说。
“那是以后的事儿,眼下要及时行乐。”
董飞卿笑眉笑眼的,“这话我爱听。”
沈笑山看着他们,由衷道:“也真是奇了。以你们俩的脾气,照常理说,得没完没了地掐架拌嘴。”
“这是说什么呢?”董飞卿笑道,“我是恩娆的娘家人。”说着拍拍沈笑山肩头,“我可先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委屈恩娆,我不把你房顶拆了不算完。”
沈笑山一乐,心说这还用得着你说?怎么可能,又怎么舍得委屈她。
陆语笑盈盈地啜了一口茶。
棋具送来,打好座子,落子前,董飞卿说:“三局两胜。你要是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反之一样。”
“我要是赢了,明日你还给我们做菜吃。”
“那我要是赢了,你能不能给我们做道菜?”董飞卿一面说着就已笑开来,“薇珑是较真儿的性子,谁都看不了她做菜那架势,你不一样,学学?”
陆语立时告饶,“可千万别,我一进厨房就懵了,那滋味,跟转向似的。”
“做菜挺有意思的。”董飞卿道,“这样吧,你给我跟沈哥打下手,试试,成么?”
“有我什么事儿啊?”沈笑山对饭菜的挑剔,比薇珑对造园的吹毛求疵还厉害,但是,他只喜欢吃现成的,不喜欢进厨房。
“就得有你。”董飞卿道,“厨艺也算是你一个绝活儿,总藏着算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定了,来吧。”说完,抬手示意陆语。
沈笑山转头叮嘱陆语:“这厮下棋没谱儿,跟他那脾气似的,没耐心法儿了就破罐儿破摔,甭提多败兴了。别上火。”
陆语笑着点头。
董飞卿则忙里偷闲,与沈笑山碰杯,“少揭我短儿。喝酒。”
一局棋到了中途,董飞卿细细地瞧了陆语一眼,低语一句:“你这路数怎么跟沈哥一样?那我怎么赢你?”
陆语心头讶然,“是么?”一直也没顾上与沈笑山正正经经对弈,也就根本不知道他的路数。
“真是邪了。”董飞卿咕哝着,又笑。什么叫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总算是亲眼瞧见了。
他喝完一杯酒,又道,“你们这种路数,都是得道高人对弈时的习惯,太稳了,估摸着也就修衡哥那种带着杀气的手法才破得了。回头让他对付你。”
“你这说来说去的,是不是就要破罐破摔了?”陆语睇着他,“给我好好儿的,不然明天让你给我做满汉全席。”
董飞卿就笑,“明知要输,我还挣扎个什么劲儿?再说了,跟你下棋,不看你的话,就跟对着一老道似的,抬眼一看,哦,一小孩儿……知道那心情吧?”
昨晚,陆语才打趣沈笑山,说他说话像道士,眼下可好。夫妻两个视线相交,同时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董飞卿皱了皱鼻子,挪到一旁,“来来来,哥,你替我对付她。”又对陆语道,“明儿给你做好吃的。”比起熬完一局必输的棋,他自然愿意开开眼界,瞧着两个棋路相同的高手过招。
沈笑山以眼神询问陆语。
陆语颔首,“来,跟你学几招。”
沈笑山却道:“不定谁跟谁学呢。”
“棋艺讲究天赋,与年龄、经验无关。”董飞卿说着话,给陆语取来一个酒杯,斟了一杯酒,“再喝点儿吧?瞧着你酒量不错。下棋跟赏花一样,不能喝茶,得喝酒。再说了,你借着酒意就能手下留情,不让沈哥输得太难看。”
“瞧你这蝎蝎螫螫的。”陆语笑着,并没拒绝送到手边的酒,“反过来想,我要是输得太难看,也是喝了酒的缘故。”
董飞卿哈哈一乐,“对了,就是这意思。”随后,在一旁边慢悠悠地喝酒,边看着夫妻两个对弈,不再言语。
这样的高手对弈,他以前从没机会见过。程叔父与他们的棋路相仿,也曾与沈笑山对弈,但他并不在场。
他看着棋子一颗一颗落下,看着局势形成鲜明的对峙。
他神色越来越认真、凝重。
这样的对峙给人的感觉,可以说是很奇异了:到了这种时刻,双方显露的仍然不是锋芒亦或杀气,棋子仿佛有了灵性,与主人心意相通,不在乎胜败,这便使得局面明明僵持着,却给人一种从容之感。
轮到陆语落子了。她一面敛目斟酌,一面抬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思量再三,也没有和棋的可能——第一局棋,她其实并不想分出胜负,确切地说,是不想赢。但是,没有别的选择。
沈笑山噙着笑意,凝了她一眼,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胜就是败,败就是胜。”她轻声说着,落下制胜的一子。
“漂亮!”董飞卿由衷赞道,随即又笑,“我中间走错了一步,不然这局棋更好看。怪不得恩娆这么说。快,再来。”他帮两人收起棋子,重新开局。
夜色深了,室内光线反倒更加明亮:大雪纷飞,迅速让庭院变得银装素裹,雪光透过窗纱入室。
室内的人,守着暖炉,对着棋局,言笑晏晏。
直到后半夜,董飞卿才惊觉时间已经太晚,催着陆语去歇息:“回去赶紧歇息。我跟你学了不少招数,再跟沈哥下两盘儿,练练手。”
陆语顺势起身,道:“你们要是能掺酒,就换我从娘家带来的烈酒,敞开了喝,管够。”委婉地告诉他们,不用顾忌时间。
两男子同时一笑。
陆语披上斗篷,走到廊间,先站着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雪景,随后回到房里,洗漱一番,真的乏了,倒在床上,没多久就沉沉入梦。
她知道,这一晚,也会成为最珍贵的记忆.
腊月来临之前,陆语携薇珑先后几次去了妙手秦。
秦老爷子遇见薇珑,欢喜不比之前遇见唐修衡、董飞卿少一分。要知道,薇珑非但喜欢他手里形形色/色的模型,还有诸多用处,这一点,带给他莫大的满足。珍藏在家中的两套他最满意的模型,也主动拿出来,拱手相赠。薇珑如获至宝,当下推辞不过,隔两日让陆语帮着从别处还了这份人情。
当然了,老爷子对陆语这个小贵人只有更慈爱周到,一有空就给她做信匣子、首饰匣子、文具之类的物件儿,派伙计送到沈宅。
冬月末,唐修衡按照计划,准备启程离开漠北,传信给沈笑山与董飞卿。
薇珑听了,就知道自己也该回京了,可是——“不想走,怎么办?”她搂着陆语。
“还能再相见呢。”陆语如何不知她心里的矛盾与挣扎:为了一生痴迷的爱好,此行收获满满,在这里的每一日,也都过得舒心开心,可是,这里不是家,亲人还在等她,她也想念亲人。
薇珑的烦恼接踵而至:“迟早要走,那我就早些走吧。”想到唐修衡,她就打怵:他让她认错,她只在信里跟他东拉西扯,他就再没回信给她。
“那怎么行?”陆语忙阻拦,“天寒地冻的,不准你再骑马。要么跟飞卿哥一道走,要么等修衡哥几日,等他离得近了,去迎上他。”
“……”薇珑有苦难言,却也知道,没有别的选择:她一出门,董飞卿就知道了,定要把她拎回来的。
唐修衡再命人传信,也对妻子做了安排,说自己会再来长安,接上薇珑和董飞卿,到时候,沈笑山再送他一段就行了。
“还送什么送?”沈笑山又气又笑,“怎么还要捎上我?”
陆语就道:“这次之后,再见不定要什么时候了,修衡哥就想多看你几眼,省得忘了你长什么样儿。难道你还指望着他说不放心、舍不得你啊?那么大一侯爷、奇才,才不稀罕说那种话呢。”被董飞卿带的,偶尔说话也不着调了。
沈笑山笑着把她揉进怀里,一通亲。
进到腊月,经过一番场面功夫之后,杭七、林醉的亲事落定。
初四下定,摆了几桌酒席,沈笑山、陆语、董飞卿和薇珑都去了。
转过天来,沈笑山和陆语想着,应该跟两位长辈说说林醉嫁妆的事——着手准备的太早,到眼下,只需要长辈同意,便能让京城的人手逐一添置起来。
下午,一同回到傅宅,与两位长辈道明原委。
傅清明就笑道:“我们也早就在准备了。这是两情相悦的姻缘,怎样都出不了差错。你们怎么准备,我们可不管——那是你们嫁妹妹;我们准备我们的,你们也不要管——我们这是又要嫁女儿了。”
原敏仪笑吟吟地颔首以示赞同,“就是啊,就还照着恩娆出嫁时的章程来办吧。”
陆语笑着说好。
沈笑山对两位长辈的敬意,却又深了一层。
两个人来了,自然就不会急着走。原敏仪和陆语去找林醉说话,傅清明与沈笑山留在暖阁叙话,所谈及的,多数是关于京城那边的事。用过晚饭之后,又说了一阵子话,夫妻两个才告辞回家。
马车转过街角,走进沈宅所在的街道,沈笑山隐隐听到了马蹄声,似乎有十来个人的样子。
他笑了。
“怎么?”陆语问。
“修衡来了。”他说。
陆语面上一喜。
事实果然如此,夫妻两个与唐修衡先后脚进了沈宅。
两个人与唐修衡一面说着话,一面走向内宅。薇珑住在内宅西南角的一所小院儿里.
今日的晚饭,薇珑和董飞卿琢磨了一阵,给厨房写了个菜单,都是厨房最拿手的菜。
兄妹两个大快朵颐。吃太饱的坏处就是,吃完就犯困。薇珑早早回房歇下。
不知何故,她从梦中恍然醒来,翻了个身,又忽然坐起来。
她好像听到了唐修衡的声音。
不会这么快就到了吧?
她又是欣喜又是忐忑,慌手忙脚地穿戴整齐,匆匆向外走去。
院门口,唐修衡正在和陆语说话,问及的无非是薇珑有没有给她添麻烦。
“这是说什么呢?嫂嫂对我和恩姀特别好。”陆语笑道,“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早点儿歇息,明日再说话——好歹留一半日吧?”
“后天一早走。”唐修衡说,“我倒是想在这儿过年,可军务催得紧。”
“留一天我就知足了。”陆语抬手示意他进院子,“那我就先回房了。”
唐修衡嗯了一声,看着她与丫鬟走出一段,才举步走进院中。
薇珑就是在这时候到了廊间,看到他,先揉了揉眼睛,继而绽出绝美的笑靥,“唐意航?真的是你。”
唐修衡却是不动声色,拎着鞭子、马刺,穿过院落,步上台阶。
薇珑凝着他眼睛,见他目光平静,忐忑之情消散,“快进屋吧。”
“不急。”唐修衡说,“你认错的事儿还没了呢。”
“我没错。叔父说的。”薇珑轻轻扯住他衣袖,“快进屋。”
唐修衡扬了扬眉,“应付事儿认个错都不行?”
“就不。”
他凝住她,星眸中有了笑意,“胆儿肥了是吧?”
薇珑心里更踏实了,言语间变本加厉:“你想也别想。”
鞭子、马刺脱手的同时,他打横抱起她,在她耳边轻声地煞有介事地吓唬她,“小兔崽子,我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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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一早, 董飞卿掂量着手里样式有点儿奇怪的马刺,问唐修衡一名随从:“哪儿来的?”
“别的国度传过来的。”随从回道,“一个官员偶然得到的,转送侯爷,侯爷就跟鞭子一道用着了。”
“哪个顺手?”董飞卿又问。
“不知道。”随从笑道, “侯爷的坐骑有灵性, 这马刺还有鞭子,平时都是摆设,以防万一罢了。你再让他用一年, 估摸着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董飞卿莞尔, “他人呢?”
“早起跟郡主去傅宅辞行了。”
董飞卿颔首, “晚点儿我也得去。”
昨晚, 杭七来找他, 说了一位同僚的一档子私事, 要借助他在镖局的名头,请他跟当地一家镖局打个招呼。
他听完原委, 当即应下, 跟杭七一道去了镖局。
结果,正事只几句话就说妥了,接下来却被镖头和几位镖师拉着一通喝, 天亮之后才回来.
这日午间,傅清明、原敏仪和林醉在家中设宴, 为唐修衡、董飞卿、薇珑践行, 沈笑山和陆语自然也去了。
下午, 一行人道辞回到沈宅,督促着下人收拾箱笼。
薇珑过来这一趟,没顾上去店铺之间游走,只在妙手秦添置了些物件儿,再就是沈笑山和陆语送她的一些她喜欢或是用得着的藏品。
董飞卿就不一样了,林林总总置办了整整六个箱笼的物件儿——他只要出门闲逛,就不会空着手回来,而且眼力独到,哪样东西都有其奇巧之处。
东西再多也无妨,沈笑山给他们配备了足够的车马、人手,会一路送到京城。
唐修衡在薇珑住的院落的书房里,唤人把陆语请到面前。
“哥,有事?”陆语进门后问道。
唐修衡指了指窗前的棋桌,“没,下盘儿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