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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此时彼刻

饶灿和程豆豆还有其他同学们一如既往地兴奋给力。

陆然拍了拍江暖的肩膀, 指着观众席。

江暖抬起头来, 发现不仅仅是同学们,还有妈妈和外婆也来了!

妈妈不是说她要上班的吗?

而且她一直不是很在意自己除了学习之外的东西。

外婆虽然一脸懵懂,看着馆内那么多条剑道,每个人又穿着相似的击剑服, 她四下张望着,找不到江暖。

江暖用力地挥手, 妈妈拍着外婆的肩膀指着江暖的方向, 江暖立刻转过身来, 给她们看自己背上的名字。

“她们来看你, 不是为了看你赢,是为了看你击剑的样子。”陆然说。

“嗯, 我知道。”江暖的眼里热热的, 她太清楚外婆年纪这么大, 不远千里来看她的比赛是多么不容易。

还有简明,他穿着西装, 正在给其他运动员们派发矿泉水。

从前江暖觉得自己样样都不如陆然, 觉得自己总是被拿来和他比, 就好像在他的阴影下低着头。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 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东西坚持, 别人才能认同她的优秀。只有不在乎别人是否认同还能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候, 那么所谓的阴影也就不存在了。

运动员开始检录了。

江暖来到父亲的身边, 父亲轻轻笑了一下:“昨天下午,简明和陆然教你的已经够多了。今天我不是你的教练, 我想作为一个父亲,看你的比赛。”

江暖转过身,看见了乔毓凌。

身着击剑服,手中握着剑的乔毓凌和在更衣室里还有赛道边看见的帅气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表情是从容而淡定的,略显臃肿的击剑服却无法掩盖她挺拔,隐隐透着一丝孤绝料峭的气质。那双小腿修长而富有劲力,它们移动的速度不仅仅快,甚至无法轻易预测方向和节奏。

她向江暖略微颔首,周身有一种持重庄严的气场,让江暖第一次体会到所谓“敬畏手中的剑和对手”到底是什么意思。

赛场外,何韵和张锦阳并肩坐着,何韵轻轻撩开自己的长发,张锦阳单手撑着下巴。

“你觉得乔毓凌对江暖,谁会赢?”何韵问。

“论实力和经验,应该是毓凌会赢。”张锦阳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扣了一下。

何韵笑了:“你不肯定哦。不然就不会用‘应该’这个词了。”

“我以为自己能给江暖下马威,但是差点被她挑下马。我以为你能赢江暖,没想到你输了。”

何韵闷着声笑了。

“所以我们心里面觉得毓凌会赢,可是又忍不住期待江暖会创造奇迹?”

“且看看前三剑会是个怎样的情况吧。通常情况下,第一次和乔毓凌做对手,会适应不了她出手的速度。”

“没错,那是男选手级别的。她和简明在同一个俱乐部经常一起练习,和陆然最好的一次成绩是15比14。”

此时,江暖和乔毓凌都摁下了自己的护面,站在了线上,相对而立。

在这一刻来到之前,江暖曾经有无数的想象,但是当她的剑尖指向乔毓凌,她发现这只是自己人生必经的阶段。

裁判示意开始,乔毓凌瞬间奔袭到了她的面前,一剑甩劈而来,仿佛要将江暖所在的空间一分为二。

“啊——”程豆豆忍不住惊叫了出来。

第一次看乔毓凌出剑的张主任完全闭不拢嘴。

但是江暖却直接将剑反手立在了自己的面前,不偏不倚挡下了乔毓凌这一击。

只是她的心跳还没从高处落下来,乔毓凌的第二剑已然点中了她的手臂。

快。

除了“快”,江暖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乔毓凌的剑。

只有全身,从腿部的步伐到腰背的发力以及手臂这一切都配合协调,才能达到这样的神速。

裁判示意乔毓凌得分,她淡然地退了回去。

一边走,一边捏了一下剑尖。

“毓凌的第一剑就主动出击,而且速度绝对是她的最佳状态。但是江暖竟然挡住了,这让我很惊讶。”何韵眯着眼睛说。

“所以毓凌才会刚开始比赛,就去整理剑尖了。这说明她很看重自己的对手。”张锦阳回答。

江暖习惯性地抬了抬自己脚尖,又放下。

她知道,下一剑乔毓凌的速度会更快。

这一剑,江暖主动出击,她卯足了自己的力气弹向对方,她确定自己的脚步甚至于每一步的幅度都是最精准的,她认为从下肢到上身挥剑的速度都绷到了极限,她的剑劈了出去,剑尖直接利落地点向了乔毓凌的护面。

“喔……”张锦阳骤然坐直了背脊,因为从视觉的角度来说,江暖的这一剑太完美而且太有气势,如果当初和她比赛的时候,江暖也是这样一剑点出去的话,自己根本无法避开。

但是乔毓凌的移动没人看清,她向后的那一瞬,侧颈,这一剑的剑尖没有点中她的护面,但是她却在后撤途中压住了江暖的剑,顺势忽然向前。

江暖连续三个后撤步,敲击在乔毓凌的剑上,但是她猛地从下向上一挑,出人意料的角度,剑尖甩在了江暖的身上。

2比0。

“看起来毓凌领先了两剑,江暖刚才那么有利的进攻都被反击了,但是我们设想中的狼狈却完全没有。”何韵开口道。

“关键是速度。江暖的速度起来了。也许她本来就有这样的资本,但是就好像一百米冲刺一样,身边没有一个世界纪录级别的对手,自己很难超过那个记录。”

第三轮,江暖和乔毓凌就像是拼速度一样,互相劈向对方,仿佛电子的碰撞,倏然分离。

裁判示意互中,不得分。

“你觉得谁更快?”

“如果毓凌有自信自己比江暖快一点的话,她会申请裁判根据录像判定。她没有申请,就说明在她的心里,那一剑的速度确实不相伯仲。”

乔毓凌就像上瘾了一样,连续和江暖比起了速度。

在观众眼里,每一击都是弹指灰飞烟灭的气势。

但像是何韵还有张锦阳这样的运动员,能够感受到一剑比一剑更快的那种濒临突破的感觉。

简明和陆然都靠在栏杆上。

“昨天的时候,我没想过她能这么快。”简明看向陆然,“但是我知道,你的心里肯定一点都不惊讶她能这么快。”

陆然的目光很深很远,如同看着自己最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她还能更快。只要让她抓住那个瞬间一次,她就知道要怎样打败乔毓凌。”

“而毓凌,也很想知道,江暖能把她逼到到什么地步。”

又是一上来就互相劈砍,但这一次江暖在瞬间变化了角度,挡开了乔毓凌的进攻。

但是乔毓凌一个跃步反应太快了,下一剑刹那就要击中江暖的肩膀,但是江暖却跳了起来,直接挥劈挡下乔毓凌,在还未落地之前忽然向前一甩!

这个时间差太精巧,乔毓凌想要闪避,虽然剑尖没有落到肩膀上,但是却碰到了她的胸口!

江暖终于拿下了1分。

“漂亮。”看台上的简明拍了拍手。

“嗯。”陆然仍旧注视着江暖的身影。

2比1,了解乔毓凌的人就明白江暖这一剑意义非凡。

她没有被乔毓凌所震慑,所压迫,这位年轻的试图攀登高峰的小将,拥有登顶的魄力。

乔毓凌低下头来笑了笑。

有意思啊,这才是她想要的对手。

又是连续两次的互中,纯粹的速度和瞬间调配能力的较量,两人就像是站在世界的两端,当她们冲击向彼此,如同两个世界相碰撞,到底是谁先毁灭谁,又或者谁先占据谁的领域?

她们追求的不是胜负,而是某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当两人的速度和技术相当的时候,一点点关于角度的判断都能成为决胜的关键,江暖劈向乔毓凌,而乔毓凌的剑却比江暖压得更低,如同被甩出的闪电,击中了江暖。

江暖呼出一口气,如果对比其他的选手,刚才自己的表现没有任何错误,但是面对乔毓凌,她失误了。这一剑挥劈给了乔毓凌进攻自己的角度。

紧接下来,乔毓凌不断逼近,江暖后撤,却又在乔毓凌的剑下行的瞬间迅速跃步向前进攻,侧身劈甩,乔毓凌一旦抬手抵挡,江暖就有一种预感准确地判断她能否挡住,然后迅速后退避开乔毓凌的防守反击,却又骤然加速再度攻击。

观众们如同坐在云霄飞车上,每一次江暖的逼近都让他们汗毛直立,仿佛转瞬她就会被乔毓凌击中,而乔毓凌反击的每一剑都像是擦着她的咽喉而过,冰冷的仿佛随时切开她的血管。

而如同时间扭曲的一个间隙,江暖那个弓步如同追日的夸父,简明心中大惊,这一步简直就是自杀,因为不仅容易失去平衡,而且进攻失败就不可能撤回防守了,可他的眉心还没来得及皱起,乔毓凌的灯亮了。

乔毓凌刚从后撤的姿势站稳,江暖直接跨了下去,看似赢得狼狈,但是这一剑的果决能办到的人没有几个。

何韵和张锦阳不由得鼓起掌来,何韵笑着摇了摇头,因为她知道自己也许会不顾一切这样去进攻乔毓凌,毕竟在比赛的前半段冒险进攻还是值得的,但是绝不会迈这样大的弓步,将自己送到一个无法掌控的地步。

“也许我们就是太想要掌控自己了,所以在毓凌的面前挥不出这样的一剑。江暖,比我们更加随心所欲。”张锦阳说。

乔毓凌低下身来,很有风度地扣住江暖的胳膊,将她带了起来。

她轻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这句话不是调侃,反而像是滑入深渊的预兆——这是来自乔毓凌的肯定。

“毓凌对我说,她觉得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片黑暗,包括她在内。当她看见那些闪亮的,带着天赋的对手,他们看着她,崇拜她,以她为目标,她就有一种想要把他们拖进那片黑暗里的渴望。”简明的手指捏了捏,似乎在确定什么,“我也有。以前的你,也有。”

“我相信小暖没有。”陆然回答。

江暖主动进攻,跃步逼近乔毓凌,出手迅速,剑尖即将点在乔毓凌的肩膀上,但是却被乔毓凌一挡落空。

江暖立刻后撤,大多数人后撤过程中仍旧会剑指对手进行防守,但是在乔毓凌的剑甩劈向她的同时,她的剑已经挡在了胸前,后脚落地的刹那,毫无停顿即刻冲向前方,乔毓凌反应迅速立刻提挡规避,但是江暖这一剑斜劈而出,剑身形成弧度,剑尖点在了乔毓凌的后侧。

“好!”观众们齐齐鼓掌喝彩。

三比三平局。

江暖的妈妈罗晨坐在观众席上,她一直不甘喘气,紧张得就像是站在手术台上经历着最惊险的时刻,她的病人正在大出血,而她必须果断而迅速地处理,哪怕零点一秒的迟疑和失误都会让这个病人失去生命。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看着江怀的比赛,她攥紧了拳头,全身的细胞挤压着像是要裂开……这并不仅仅是一种热情,她仿佛能从每一次剑与剑的交锋之间,听到江怀澎湃的心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习惯了平静。而此时此刻,她却心跳如鼓,年轻时代的激昂与疯狂就这样逆流而来。

江暖再次主动发起了进攻,她连劈三剑,都被乔毓凌从容地挡下,乔毓凌不断地后撤,江暖一面绷紧神经一面迅速逼近,每一秒都被切割成无数个转捩点,随时迸发出不同的可能。

就在江暖瞄准了角度准备突袭乔毓凌,她却先发制人,雁过长空,劈中了江暖。

惊呼声一阵一阵。

乔毓凌很淡然地抬手整了一下自己的剑尖,而江暖却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剑是怎么回事?

在观众的眼中,这两人的较量每一个回合都太快了,以至于他们根本就无法辨识出这其中微妙毫厘所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毓凌镇住江暖了。”何韵的眉头蹙起。

“这一剑,你和我都接不住。只是希望江暖不要陷进去。赛场上的心态太重要了。”

“江暖会陷进去。你和她比过,就应该知道她对击剑的感知能力很强。乔毓凌那一剑,她会很用力很深入地去揣摩,特别是当她沉浸下去之后。乔毓凌那一剑的时机掌握的太漂亮了,江暖根本不可能不去琢磨。”

何韵的评价成为了之后比赛的预测。

乔毓凌凌厉出击,连下三个回合,每当她逼近自己,江暖脑海中浮现过的都是乔毓凌颠覆了她距离感的一剑,于是连续判断失误,导致连失三分。

比分被拉到了7比3,四剑的差距,就她们之间的实力来说,是巨大的。

乔毓凌不紧不慢地转身,就像一个优雅的艺术家,丝毫不介意留给江暖时间来揣摩自己的剑。

江暖低着头,她有点恍惚,乔毓凌那一剑带给了她巨大的诱惑,拖拽着她去思考,去摸索,想要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个形状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必须要恢复状态,她的眼前仿佛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得脚尖已然没入其中。她的思想蹬踹着,想要摆脱这向下的引力,但是她无法停止思考。

“这是小暖的优点。她能从对手突如其来的精彩发挥里抓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乔毓凌是一个抓不住的对手。”简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明明站在赛场上的并不是自己,他却很着急。

哪怕是在现场看着全世界最顶级的比赛,他也没有这样着急过。

“她所遇见过的对手里,乔毓凌并不是最登峰造极的那一个。只要她想明白这一点,她就会从这种状态里返回。”陆然的声音依旧沉稳。

江暖横下心来,再度与乔毓凌在中线上对峙,剑的相触短暂而富有力度,两人迅速拉开距离,紧接着第二次进攻对峙迅速开启。

她们之间,快到每一个开始就是结局。

江暖右脚的脚跟落地,乔毓凌的剑已经晃了过来,她向后仰去随时将会失去重心,她的经验指挥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大脑告诉自己,接下来她会被乔毓凌击中!

她就像是一只在狂奔途中折断了腿的小兽,而乔毓凌已然死死咬住了这一个瞬间。

这决然的一剑在江暖的眼中折射着森冷的银光,她的眼前是陆然失去平衡之后向侧面躲开攻击即刻反击的画面。

身体被一股力量推动着,她跟着脑海中的陆然移动了起来,乔毓凌的剑被江暖反手挡下,这样扭曲的姿态却在触剑的瞬间爆发出一种力量。

江暖的剑灵敏地一个转动,绕过了乔毓凌,她脚下早就已经移动,那一剑弹过来,近距离顶在了乔毓凌的腹部。

如果说之前的乔毓凌颠覆了江暖对距离的认知和感觉,那么此刻乔毓凌也睁大了眼睛,她低下头回忆着江暖是如何击中了自己。

江暖的脚尖点地,维持了自己的平衡,与乔毓凌擦身而过。

那一刻,她的眼前豁然开朗。

她觉得那片即将吞没她的黑暗正逐渐地下沉,她得头顶是成片的光亮。

不需要去揣摩去思考去想象对手最精彩的一瞬。

直接超越它就好。

江暖仰起头,抬起自己的护面,思维从四面八方奔涌着回到她的大脑,所有的不坚定瞬息间沉落。

乔毓凌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很冷,就似山巅不可攀附的千年冰雪,而江暖正逆风而来,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到无法填平的脚印。

从此刻起,气氛变得异常胶着,攻守之间的转化令人应接不暇,比分交替上升着一路来到了12比9。

三剑的差距对于乔毓凌来说根本不算锁定胜局,她面前的女孩儿已经拽住了她的衣襟,她站在高处,被她拖拽着不得不弯下了腰。

似乎又回到了速度与决心的较量,乔毓凌猛地冲向了她,剑尖逼近的瞬间江暖腿部的动作明显慢过了乔毓凌。

就是这一念之间,乔毓凌的剑从江暖的耳边穿行而过,而江暖却狠狠地击中了她的腹部。

“这不仅仅是前进和后退之间的距离,还有她和乔毓凌之间的横向距离。江暖看起来比乔毓凌慢,可是在那么短暂的瞬间,她在迈开步子的时候向左边倾侧,如果侧开的多了,会影响她对乔毓凌的攻击。如果侧少了,她还是会被乔毓凌击中。”何韵开口道。

“毓凌出手比很多男选手都要快,但是看她的比赛录像就知道她不仅快而且精准。当江暖对距离和攻击的控制也变得精准起来,就意味着这两个人真的旗鼓相当了。”张锦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甘心。”

“我知道。我们两个用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到达现在的地步。江暖却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了。”何韵地摇了摇脑袋。

这一剑让江暖将比分追到了12比10,她下意识抬起头来寻找着,望见看台上陆然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由衷地感激自己遇到了他。

他们挥出每一剑的敌人从来不是对面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而恰恰是对自己的了解。

越是了解自己,就越会产生自己需要拼命追赶对手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