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我会记得
“没关系的, 外婆不会生气的。”陆然走过来,轻轻抹开江暖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带着属于他的温度,好像被他轻轻一触碰,心里冰凉的部分就跟着暖和了起来。
“她当然不会生我气……她从来不会生我气, 她只是会难过而已……她那天说‘小暖呀,可不可以留在这里跟外婆睡一晚啊’,
我却觉得跟她睡觉很烦……她一定又会唠叨我幼儿园的事情……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不想听呀!我就骗她说学校要补课……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呀, 一直看着我……”
那一刻,她有很多话要说, 憋不住的泛滥成灾,她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不在乎, 哪怕陆然批评她没耐心,不懂得长辈的心意都没关系。
她只想要说给他听。
但是没有任何批评的话,对面的男生只是伸出了他的胳膊, 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轻轻将她的脑袋压在他的胸口上。
“咚咚咚……”
那是属于陆然的平和而沉稳的心跳。
“就算她不记得现在的你,
但她还是把你放在心上。哪怕受伤了躺在床上也仍旧挂念着你。”陆然就这样抱着她,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静的夜晚,她躺在外婆的身边,外婆轻轻拍在她的背上一样。
“对啊……大概这样,
她就不会记得我拒绝了她……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是不是会把幼儿园的我也忘掉呢?等到那个时候,就再没人记得了……没人记得过年的时候要给我买大白兔了……”
人是不是总是这样,后悔不需要用力就可以拥有的时候却没好好珍惜?
“我会记得。”陆然的手轻缓地嵌入江暖的发丝里, 轻轻地揉了揉。
好像送给了她一朵云,塞进她的脑海里,将她所有的思想和记忆都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陆然松开了江暖,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冷却了下来,让江暖有一种要么抱紧自己,要么再次上前抱紧眼前人的冲动。
陆然拿下了背上的书包,从包里抓了什么,伸到江暖的面前,当他的手指打开,掌心里就是两颗大白兔奶糖。
江暖愣在那里。
鼻子眼睛骤然酸了起来,刚才正要收住的眼泪,像是又要奔涌出来了。
“不会我过年给你的奶糖……你还留到现在了吧?”
“路口的便利店里就有。今天我看见了,就买了,因为我记得你小时候是被大白兔哄去幼儿园的。我的记忆力很好,就算到了你不记得的时候,我肯定还记得。”
这个世界好安静。
安静到让她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她听他说的话也不像真的。
因为……这个人大概不会说让她觉得好听的话。
但总是能那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她最想要的。
我不知道自己会记得什么,但是我有一种预感我永远都忘不掉今天的你。
哪怕所有的公式定理、哪怕是我所喜爱的漫画游戏都不记得不在乎了,我还是会记得此刻的你。
江暖从陆然的手心里拿过了那两粒大白兔。
“别再想了,我们回家了。”陆然轻声道。
“我们”两个字,落在她的心头,一点一点沉下去。
因为有“我们”,所以不怕所有以为自己会一直拥有的东西随着时间消失不见。
就连“回家”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你要一直这样啊,陆然。
每当我的世界裂开哪怕一点点的时候,你总是能将它补上。
对我而言,抚平所有凹陷的不是时间。
而是你。
江暖跟着陆然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关上,就听见江暖的肚子发出幽长的“咕噜——”一声。
“你上补习班之前不是吃了东西吗?”陆然问。
“……消化掉了。”
“那上楼吧。吃点东西,正好把没做完的题写完。”
“你要做东西给我吃了?我跟你讲,我不吃什么青菜面!我要吃肉的!”
“我们吃牛肉面。”
陆然这么一说,江暖立刻就来劲儿了。
一进陆然家的门,又是黑漆漆一片。
“你爸爸又出差?你妈妈又当班?”江暖自己翻出鞋柜里的拖鞋穿上,根本不用陆然招呼。
“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
说完,陆然就进厨房了,江暖吧嗒吧嗒踢着拖鞋跟在陆然的身边,发现他竟然在拆塑料袋。
“这不是方便面吗?你不是说吃牛肉面吗!”
“有错么?”陆然扬了扬袋子,上面写着“□□红烧牛肉面”。
江暖歪了歪嘴:“你还真行啊,选的经典款……”
“你吃几个鸡蛋?”陆然打开冰箱门,回头问。
“当然是吃两个呀!”
随着陆然把调味包放进沸腾的水里,浓郁的香味漫溢开来,江暖都快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陆然直接端着锅来到了餐桌前,江暖拿着筷子,直接用锅盖就夹了一筷子。
陆然拿着碗回来,就看见江暖手里的盖子上已经盛了小半份面了。
江暖听见陆然放碗的声音,一边抬起头,嘴里还在嗦着面。
“我下了三袋面。”陆然低下头来看了一眼锅里。
“哦!我说怎么这么经吃呢!”
陆然端起碗,筷子往锅里转了一圈,直接把三分之一的面卷进了他的碗里。
江暖睁大了眼睛,他果然擅长使筷子呀!
她刚吃完锅盖里的,就看见陆然要去夹第二碗了。
“你手下留情!我才吃了两口呀!”
陆然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看着又是一大筷子,锅里面就快空了,江暖想也不想,就把锅盖盖了上去。
“哐啷”一声,正好压住陆然的筷子。
“上次一锅面,等我来就剩下面汤了。”
“不就是个方便面吗?你再煮就好了呀!我比你饿啊!”江暖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爱啊?”陆然的眉梢抬了抬,筷子向上很轻松地就把扣上来的锅盖给顶开了。
“没有啊!吃个泡面哪里有‘可爱’可言?”江暖问。
“既然不可爱,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一整锅面让给你?我有义务给你煮面吗?”陆然反问。
江暖一下子就被噎着了。
他靠向她,轮廓漂亮的眼睛越来越近,“我和你很熟吗?你对我很不客气?”
“就……就……”江暖眼睛一亮,忽然想起陆然在和她一起拍大头贴的时候说的话,立刻挺直了腰板回答,“我们当然熟啊!我们是光明正大的青梅竹马!这还是你说的!”
陆然顿了顿,隐隐能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笑意,就像是直入云霄的城墙的缝隙间一朵最不起眼的小花,可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你可真会占便宜。”陆然把碗放了下来,说了句,“吃完了把锅和碗洗掉。”
“我是客人呀,你招待客人了好意思让我洗锅刷碗啊!”
“只有猪是吃完了之后什么也不干的。我没有养猪的爱好。”
“……”江暖在心里拿着板砖砸小人,砸的不亦乐乎。
“诶,陆然,鸡蛋你不吃了呀?”
“就两个蛋,你不是都要吗?”陆然走回自己的房间。
听到这里,江暖忽然觉得让她洗锅刷碗,她都甘之如饴。
江暖收拾好了锅碗,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一边来到了他的房门前,刚打开门,柔和的灯光下,就看见陆然坐在椅子前,他的手捧着一本书,垂着眼,靠向那本书,好像那里面有一个他一直期待的世界。
他越靠近那本书,眉眼拢入阴影里,他的侧脸就像将要没入夜色的孤独的峭壁,那些隐匿着不被人读懂的心思,昭然若揭一般只等着江暖再靠近一步。
门发出“吱呀”一声,陆然的肩膀似乎怔了一下,缓缓地把那本书合上,放到了一边。
“你收拾好碗筷了?”
“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江暖歪了歪脸。
“不了。已经这么晚了,赶紧把你的作业做完了,洗脸睡觉。”
江暖点了点头,立刻就把化学卷子端了出来,认认真真地做了起来。
遇到她最不擅长的某气体通过某化学溶液又通过某某气体,然后又和某金属发生反应变成了某某某,江暖这一天本来就有点疲倦,这会儿咬着水笔的笔头,脑子就快要成浆糊了。
只听见啪嗒一声,她就干脆地趴在桌子上睡了。
反正……有陆然在身边,该做完的事情一定都会做完的。
迷迷糊糊的,咬在唇间的水笔似乎轻轻地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覆了上来,江暖忍不住抿起了自己的嘴唇,好像那柔软的东西也被她抿住了。
那里有她熟悉的气息,还有让她眷恋的温度,毫无隔阂地触上她。
她舍不得放走,像是固执的孩子一样用力地抿着,好像这样就会安眠,就会好梦,就会一直不失去。
晚上十点半的时候,她的脸一直被人戳着,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化学卷子下面垫了一叠餐巾纸。
卧槽,还好有餐巾纸,不然自己的口水就把化学模拟卷给浸湿了!
可是,自己睡到流口水的样子陆然不是都看到了?
他是不是又高高在上地“哼”一下?
“都十点半啦!我卷子写不完啦!你看见我睡觉怎么不叫我啊!”
“你困成那个样子,做了题也没效果,不如干脆好好睡觉,养精蓄锐。”
“明天要讲解的!怎么办呀!”
“你就好好跟老师说你今晚去了医院,如果能掉几滴眼泪,老师只会安慰你,不会怪你。”
“我是那种轻易掉眼泪的人吗!”
“是谁在楼下掉眼泪呢?”
“那是因为是你呀!对着老师我压根哭不出来!”
陆然忽然沉默了。
江暖看着他的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于是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算了算了,她确实一点都不想熬夜写卷子,明天就随缘吧。
“你那支笔是我的吧?”江暖伸手要去拿,却被陆然直接翻手扣在了桌面上。
“没收。”
江暖无奈了,拉了拉陆然的袖子。
“你还是还给我吧。我现在就剩这一支完整的笔了。”
其他的都缺胳膊断腿了。
江暖正要去抬起陆然的手,谁知道陆然又扣起手指,把那支笔拿走了。
“好吧好吧,给你给你!就当支付了那两包□□方便面外加两个蛋的钱。”
“是三包□□方便面。”
“随你。”
江暖背着书包就离开了陆然家。
她来到了家门口,打开门却发现灯不亮了。
“难道跳闸了?”
房间里很黑,她借着走廊的灯光,向前走了两步。
前面很黑,江暖咽下口水,她从小就怕黑。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她的想象力总是异常丰富。
好不容易找到了电闸开关,全部抬上去,但马上就“啪啦”打下来,根本没用。
“怎么这么倒霉呀……”
爸妈不在家,她一般都会把客厅的灯都打开才睡觉的,现在别说客厅了,整个房间除了门口的那点光,什么都没有。
外婆还需要人陪着啊,她又不好意思跟爸妈说自己害怕需要他们回来。
江暖吸了一口气,关了门,房间瞬间就暗了下来。
她用手机的灯光进了洗手间,打算刷牙洗脸,这不停电了,又有了不做作业的好借口了。
她挤上了牙膏,一抬头冷不丁看见镜子里自己透着白光惨惨的脸,差一点没把牙膏扔上去。
卧槽……这“女鬼”是她自己呀!
江暖赶紧把手机灯光给摁了,这有光比没光更可怕。
江暖一边刷着牙,一边觉得自己身后汗毛直立,总觉得有人看着她,但是她却没有抬头看镜子的勇气。
她草草刷完了牙,最终还是觉得她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她进了电梯,上了楼,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什么从家里飘出来,跟在她的身后,在电梯里的那会儿,她都觉得四周角落里有什么。
到了陆然家的门口,就拼命地摁起了门铃。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陆然没有像之前那么快就开门了,忽然之间走廊的灯暗了下来,而身后的电梯发出“叮咚”一声,竟然自己开门了!
江暖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各种恐怖片场景涌入脑海,就在她抬手又要猛按一阵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陆然就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牛鬼蛇神都不见了,只有眼前这个人的身影。
江暖呼出一口气来,陆然向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我家没电了……”
“你去检查电闸了吗?”
江暖立刻点头:“检查了,检查了!但是没用!”
“那你等等。”陆然侧身,从柜子里找了个工具箱,就跟着江暖走了。
大概是陆然的“阳煞”比较重,江暖觉得电梯里很“干净”,走廊上也很正常,就连打开门黑漆漆一片的家里,好像隐隐约约也能望到底了。
陆然拿着手电筒,照着里面,他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又倒腾了起来。
江暖伸着脖子,说了声:“你小心一点呀,别电着自己!”
“嗯。”陆然侧过脸,将手电筒夹在脖子边,又用电笔测试了一下,然后靠向了江暖,“你帮我举一下手电筒。”
江暖伸手,陆然便侧向她,他颈间那阵淡淡的雪松般的气味让江暖莫名觉得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见她的手一直没有去接电筒,陆然抬起眼来看向她。
在逆光下,陆然深邃的眼眶轮廓和高挺的鼻骨连成让人充满遐想的线条。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疑问,但是他不知道这在江暖看来,就像是电视里亲吻的预兆。
江暖连呼吸都不敢,赶紧去把手电筒拿下来,她的心跳得乱糟糟,一片兵荒马乱,还好没有亮光,陆然肯定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陆然又试了试,然后回答说:“不是电容的问题,可能是你的主电闸出问题了,要换掉。”
“啊……那今晚都亮不起来了呀……”
“反正你又不打算写作业了,睡觉又不用开灯。”
陆然从江暖那里接过手电筒,一副准备要回家的样子。
江暖跟在他的身后,看见他到了门口换鞋子,心里面成千上万次想要拽住他,但还是努力地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
看着陆然正要开门,江暖忍不住叫了他一声:“陆然……”
陆然转过身来看着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
陆然微微叹了一口气,在黑暗里仿佛拂过她的耳边,心脏跟着紧张了起来。
“你好好跟我说你怕黑,会死么?”
江暖心里咯噔一下……陆然怎么又知道了呀!
“我怕你笑我呀……”
“呵呵,我笑完了。”
陆然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特别是在没有光线的时候,听力就变得格外敏锐。
☆、52、一生输给你都可以
他说话时候的吐息在江暖的脑海里都格外的清晰, 像是在她的心头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
“那……怎么办嘛……”
“有什么怎么办?把换洗的衣服拿了,跟我上去洗漱。”
陆然这么一说,江暖简直要欢呼雀跃了,就差没原地鼓掌。
陆然把手电筒又拿了出来, 往江暖面前一照,真是“前途一片光明”呀!
他陪着江暖回了卧室, 江暖找衣服的时候, 陆然就在旁边举着手电筒,江暖不好意思地说:“你能回避一下么?”
“回避什么?你穿的又不是维多利亚的秘密, 没有可欣赏性。”
江暖又被暴击了,她侧过脸去, 在心里“呸”了一下,但是还是不甘示弱地说:“那要不然我攒钱给你买个维多利亚的秘密?”
“可以啊。”
“啊?给你买维多利亚的秘密,你真的穿?”江暖有一种发现什么天大秘密的感觉。
难道……陆然有什么难以言传的秘密?
“‘买给我’, 意思难道不是你穿给我看?”陆然一副理所
她赶紧把贴身衣物随便一抓就起身了。
跟着陆然回到家, 感觉那亮堂堂的客厅和房间, 江暖顿觉自己回到了“文明世界”。
“赶紧去洗漱,我困了。”陆然的潜台词是“我没时间招呼你”。
江暖赶紧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末了又想起了什么,可怜兮兮地将脑袋探出来说:“那是不是洗完了你要让我回去啊?我可以睡你家客厅嘛?”
“不可以,赶紧洗。”陆然坐在沙发上晃了晃手背。
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家客厅很金贵呀!
江暖气嘟嘟地打开了水, 洗了个热腾腾的澡。
当她去拿沐浴液的时候,发现舒肤佳的旁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瓶子,江暖打开来嗅了嗅——真的是陆然的味道!
他肯定一直就是用这个沐浴液的!
江暖心里可开心了, 忍不住还哼起了歌。
当她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然坐在沙发上,正在沙发上铺摊子,初夏的夜晚,一床薄被也够了。
江暖立刻开心了起来:“你在给我铺沙发吗?”
“你是不是傻?哪有女孩子睡别人家客厅沙发上的。如果我妈妈半夜回来,你小心她还没看清你就把你当贼给了结了。”陆然指了指自己的卧室,“你去那里面睡。”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掉到碗里的豌豆,不停的蹦跶蹦跶。
“你可以睡你爸妈房间呀!”
“他们有锁主卧的习惯,没给我留钥匙。”陆然从后面掐着江暖的脖颈,将她压向自己的卧室,“都几点了,你赶紧睡觉。”
江暖进了房间,陆然说了句:“晚上一个人睡觉记得锁门。”
“啊?为什么?你不是就在客厅嘛?”江暖心想陆然身手多好啊,随便一个毛贼都会被他给ko掉。
“我在客厅你才要锁门。”陆然在她的脑袋上摁了一下。
江暖完全不了解陆然的逻辑,随口就说了一句:“你又不是坏人,我锁什么门啊?”
江暖很想说这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是肯定会被有涵养有逼格的陆然嘲说言辞粗陋了。
陆然低下头来,只说了一句:“如果我是衣冠禽兽,你怎么办?”
江暖愣在那里,他用那么清冷的语气说出“衣冠禽兽”四个字的时候,江暖的心脏像是被扣住一样,当他转过身去,关上门的时候,江暖仍然站在那里,回不过神来。
良久,当她的心脏“咚咚咚”跳起来的时候,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神……神经病!”
然后她跑到床边,把被子扯开,一下子就钻进去,把自己裹了起来。
那四个字不断在她的耳畔响着。
她的眼前是陆然说那句话的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是越是回想,就越是觉得匪气冲天。
更要命的是,被子里全都是陆然的味道。
江暖转过身来,看着门缝,发现门外的微光随着“啪嗒”一声,暗了下来。
陆然睡下了。
这时候,江暖扔在枕头边的手机颤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陆然的短信,江暖点开一看,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好好休息,明天下课了我陪你去看外婆。
江暖的眼睛又模糊了起来。
每当手机屏幕要暗下去,她都忍不住再一次点开陆然发给她的短信。
原本一直很疲倦的她,此刻了无睡意。
陆然现在是不是睡下了?他是侧着躺的吗?
江暖坐起身来,靠着床头,不经意瞥见了那本今天被陆然看过的书,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借着手机的微光,江暖看见了那本书的名字《三行情书》,作者是北川理惠。
江暖是惊讶的,根据她一直以来对陆然的观察,他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有时候还理智到欠抽。他看书的品味应该是什么科技期刊、名家论述,而不是《三行情书》。
江暖忍不住伸手,将那本书拿了过来。
随手一翻,发现里面竟然夹着一张照片,就是自己和陆然照的大头贴。
她忍不住打开了台灯,看见了照片上的自己靠在陆然的肩膀上,笑得有腼腆,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拿起那张照片,就看见照片之下的书页上印的那首诗:
我打赌你会爱上我,
让我赢这么一次好吗?
以后一生输给你都可以。
心脏如同被猛地撞击,崩裂向四面八方,当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页的纸已经被她捏皱了。
她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想象无限奔腾。
如同脑海中灵光乍现,她惊觉今天当她推开陆然的房门,看见他端着这本书的时候……他其实是在亲吻夹在里面的照片吧?
而照片里的只有他和她而已。
他不可能那么自恋地去亲吻他自己……
所以只可能是在吻她。
突如其来的答案让江暖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
陆然总是那么专注,无论是对击剑还是对其他任何事……他解决问题和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都理性的要命……
江暖简直无法想象他喜欢上某个人的样子,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是她?
心脏就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江暖用力捶了捶自己。
是她看错了吧……
江暖再度确定夹在书里的是他们那天的大头照。
既然那是陆然这一辈子第一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照大头照,他将它收藏很正常。
但是他为什么偏偏将它夹在《三行情书》里呢?
难道只是随意?
可如果真的是随意,他又为什么会那么认真地看着这本书?
为什么会靠的那么近?为什么会去吻那张照片?
江暖无数次将那本书放下,又放回原位,但却又无数次将它拿回来,打开,确认着那张照片,和那首只有三行的情诗。
她就像是着了魔,脑海里回忆着和陆然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他耐着性子为她讲解每一道题的样子,他在她离家出走的时候追出来对她说话的样子,他载着她去找丢掉的挎包的背影,迟到翻墙的时候他一把接住她的力度……
他好像一直都在等她,好像一直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耐性,好像她不属于他的理智却从没有被他舍弃。
她无法按耐住自己如同潮涌般澎湃的心绪,掀开了被子下了床,打开了门。
她开灯,黑暗中那个睡在沙发上的身影便坐了起来,她隐隐能辨识他的轮廓,清晰而深刻。
“怎么了?”陆然的声音就像是空谷中悠风的回响,将她心底奔腾的千军万马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江暖吸了一口气,她心里知道问出那个问题的后果,但是她根本按耐不住。
“你竟然在看《三行情书》!”江暖说了出来。
是的,你在看《三行情书》,你想要向谁表白?
“北川理惠?”
陆然的声音是平静的,但这样的平静里江暖能感觉到如同轻微震颤的琴弦,哪怕没有奏出声音来,它也是跃动着的。
“对啊!”江暖又走近了他。
“那是上学期你留在我这里的。”
“我……我留在你这里的?”江暖愣住了。
所以……这本书不是陆然的,而是她的?
“这……真的是我的?”
“好像是饶灿送给你的。”
江暖万分窘迫了起来,她从没有像今晚一样庆幸自己没有开灯,否则在明亮的灯光下与陆然对视,她会希望自己死过去呀!
“我明明看见你也有在看……”
“我偶尔会看看。”
“你看《三行情书》干什么呀!”
“研究。”
“研究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陆然的声音很稳,但却沉稳到让江暖觉得怪异。
如同被狠命地压抑着,仿佛要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那是无形的城墙,将一切预兆和端倪都掩藏,可偏偏许久之前露出的无数细若游丝的缝隙,都透露着如同瘟疫一般疯狂蔓延的渴望,透彻地将她感染。
“研究你脑子里的想法。连韩剧都不看的你,为什么会看《三行情书》。”
这样一个貌似没有波澜的回答,却瞬间将她倾没。
“那你研究出来了,我为什么喜欢吗?”
“我想,答案只有一个。”
“是什么?”江暖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
“因为只有三行,适合你的记忆和理解。”
说完,陆然又躺了回去,将毯子拉上肩膀,继续睡了。
江暖咬牙切齿,不知道为什么,她肚子里憋着一团火。
好像自己自作多情了。
但是又觉得自己肯定在他的心里是不一样的,不然只是她喜欢而已,他干什么要去花时间研究?
喂,你不是威胁我说你也有可能是衣冠禽兽吗?
是狐狸,就是会露出尾巴的。
你憋着,你忍着,但是被我江暖踩到你的尾巴,我让你哭出来!
江暖就站在那里,看着陆然侧着身的背影。
转过身去,江暖回了陆然的房间,继续睡觉。
直到她离开了很久,沙发上的身影绷紧的线条在略微地松开。
黑暗中,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在这之后,江暖睡得很好,她是被人拍着脸睁开眼的。
“小暖,起来了。”
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起伏,但是却让江暖有一种可以安心犯懒的感觉。
“嗯……”她轻轻应和了一声,立刻卷着被子翻到了另一侧。
她的睡衣向上,露出了一小截光洁的腰,她抱着被子将脑袋埋进去,睡衣被挤到更上面去了。
“江暖!你不打算去上课了么?”
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一直被拷打的耐性就快被折磨出裂缝,而一点点的裂缝就足够全盘崩塌。
“上课……上课……再睡一下……”
感觉有一股力量,带着恨意一般,拽住江暖的睡衣用力向下一扯!
“再给你三十秒,还不起来我就扔你下去。”
那声音如同通透冰润的玉髓,被折磨出了裂隙,带着一丝让人莫名脸红的嘶哑。
江暖猛的睁开了眼睛,骤然想起她并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陆然的卧室里!
刚在叫醒她的不是妈妈,而是陆然!
她立刻坐起身来,脱掉睡衣正准备换上校服的时候,门忽然开了,陆然就站在那里。
江暖刚穿好了校裤,睡衣撩起到一半,带着十几岁少女纤细感的腰肢因为上身绷起的动作而充满了柔韧感。比一般女孩锻炼更加得当的腰背就像是在日光下即将弹裂的豆荚,细腻柔润。
“诶……我穿衣服呢!”江暖猛地把自己的睡衣拉回来,而眼前的陆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喉部蠕动了一下,尽管他很尽力地克制了幅度,但是她还是看见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锁门么。”
这一次,他说话的声音不轻,甚至带着一丝愠恼。
“我锁门!我现在就锁门!”
江暖也觉得自己差一点没羞死呀!
如果再晚哪怕半秒,陆然看见的就是她的飞机场了!
于是,两人一起搭公交车去上课的时候,虽然被众多的乘客将他们两人挤在一起,却没说半句话。
早上第一堂课结束,江暖就迫不及待的借着和饶灿去小卖部的时候问她:“喂,你是不是送过我一本《三行情书》?”
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威化饼干的饶灿点了点头说:“对啊,我是送了你一本。但是后来你送给陆然了!”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饶灿看了江暖一眼,立刻就笑了:“那时候陆然要过生日了,你说要送一份有‘心意’的礼物给他,还找我和豆豆商量了呢。后来你觉得送他一本书,然后我就帮你选到了这本《三行情书》,一看你就是想借送陆然的生日礼物来表白。”
“是……是么?”
所以陆然没骗她。
可是没骗她为什么反而让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呢?
“你还用买了树叶书签,抄了其中一封夹在里面。”
江暖捂住自己的脸,果然,没有饶灿这个狗头军师,自己怎么可能会想到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选择这样一本书呢?
饶灿看她那副囧样子,不由得乐了,戳了戳她的脸说:“你还记得自己在树叶上抄的是哪一首诗吗?”
江暖想也不想,随口就说出了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我打赌你会爱上我,让我赢这么一次好吗?以后一生输给你都可以。”
谁知道饶灿摇了摇头。
“你选的不是这首。”
“那是哪首?”
“你写的是……”饶灿看着江暖,“一直等待着。泡面要等三分钟,排队进店要等十分钟。而你,我会一直等下去。”
江暖虽然事先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暴击了。
“泡面?排队进什么店?炸鸡店吗?”
江暖觉得接地气接地都让人费解了。
“你还轰炸机呢!你抄的当然接地气了!”
但是虽然饶灿一副把江暖当作接地气的轰炸机的样子,江暖还是决定要“上天去转一转“。
“饶灿,我跟你说……”江暖朝饶灿勾了勾手指。
“什么?”饶灿靠了古来。
“我觉得陆然喜欢我。”
江暖用手挡在饶灿的耳边轻轻说。
“哦。”饶灿点了点头。
“你怎么就这反应?”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毫无证据的假设就永远都只是猜测而已。”
“好吧,你赢了。”
饶灿笑了笑,用力摁了一下江暖的脑袋。
“别做不切实际的美梦了,我和你都脱离了看童话的年代了。”
虽然饶灿这么说,但是江暖还是免不了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
☆、53、我是你的孙女婿
“但是……”饶灿故意拉长了声音, 凑在江暖的耳边轻声说,“如果陆然不喜欢你,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童话了。”
江暖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什么, 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们还要说多久的悄悄话才肯买单?”
心念一颤,江暖一回头, 就看见陆然拿着矿泉水站在她们的身后,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我们现在就买单!”
江暖把刚才拿的东西往小卖部阿姨的桌子上一摁,这才惊觉自己拿的是一包苏菲。
额……好囧!
一旁的饶灿已经没脸看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江暖付了钱, 把苏菲往校服口袋里一塞,就拉着饶灿快步跑出了小卖部。
“小暖……小暖你慢点儿, 不就是一包‘小翅膀’吗?陆然又不是没常识,你害羞什么呀!”
回到教室,上课铃还没响, 仍有不少同学在聊天, 江暖坐了下来, 刚想要把口袋里的苏菲取出来,却发现它竟然不见了!
江暖两边口袋都找了一遍,竟然都没有,她用力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好像当时自己太着急了,只是做了一个把苏菲塞进口袋里的动作, 但未必真的塞进去了吧!
因为自己一路走过来似乎并没有那种口袋里有东西的感觉!
难道落在小卖部里了?
江暖用力摁住自己的眼睛,真的超级希望自己还在做梦。
这时候有人的手指间戳了戳她的肩膀,说了声:“起来, 让我进去。”
是陆然回来了!
江暖赶紧起身退到了一边,陆然侧着身走进去的同时,听见轻轻“啪”的一声,一包苏菲就落在江暖的桌子上。
“诶……你怎么……”
“你直接把它扔在小卖部里了。”
江暖一把将它塞进自己的抽屉里,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发现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你……你怎么能把它就这样扔在桌上呢?如果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了就看见了,能怎么办?”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所有人归位,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江暖瞥了陆然一眼,只好把想回对方的话咽下去了。
翻开书的那一刻,江暖忽然意识到……陆然在小卖部里是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捡起了那包苏菲?然后……他就这么一路用手捏着回来的?
确实没见他从口袋里取出来……
他走过的这一路难道没有同学笑话?没有同学好奇?
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天经地义毫不在意别人眼光的样子?
啊……一想到这包苏菲是被陆然捏了一路,江暖根本就不好意思用它了呀!
下课的时候,江暖肚子胀疼,脸蛋贴在课本上,直想睡觉。
身边的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像是来来去去的羽毛,偏偏不肯坠落下来。
“你还不去洗手间换一下,小心下节课变成血染的风采。”
江暖立刻侧过脸来看向陆然,却猛地发现陆然也是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像是闭着眼睛休息,但是他半开半合的眼帘间,他正看着她。
“不想去……”
一旦知道陆然在看着自己,江暖就完全不想动了,就像这样和他一起趴着。
陆然忽然抬起了一侧的胳膊,手背在江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指尖勾过她的刘海碎发,轻声说了一句:“去洗手间换了,我给你冲牛奶。”
江暖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小孩儿,去洗手间换尿不湿,回来就能喝到爸爸泡的牛奶了。
江暖还是不想动,陆然又说了一字:“乖。”
她的心一下子就掉进了蜜糖里一样。
慢悠悠地起身,江暖揣着那片苏菲去了洗手间。
蔫蔫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然拎着她的水杯回来,给她放在了桌面上。
江暖的眼睛眯了起来,从她对陆然有记忆以来,就没见他给哪个同学打过开水,更不用说冲奶了。
“你对我真好。”江暖歪着脑袋说。
陆然伸过手来,把她的书页翻好:“就祈祷你高考的时候好朋友不会来找你。”
“但是至少可以确定,三天后的期末考试,我的好朋友差不多该走了。”江暖喝着热牛奶喜滋滋地说。
过了两秒,陆然又开口了:“是不是有人给你冲个牛奶,你就会觉得他对你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暖总觉得面前的陆然似乎蹙着眉头,有点儿不高兴?
“啊?冲个牛奶……在这个人情淡薄大家都各自只关心自己的社会里,是多么温暖啊……”江暖用一副“歌颂全世界的爱”的夸张语气说。
她的话才刚说完,正在黑板上写着字的化学老师忽然回过头来,瞪向江暖,惊得她差点岔气。
“江暖,你来告诉我,这道题最后的答案是什么。”
江暖一看黑板上老师画的又是某气体经过某溶液,又加热,又与某溶液反应,又有某种气体进入管道……这是她最头大的题目。
这时候,陆然那家伙竟然还不嫌事大,手指在她的腿上滑来滑去,痒死了。
要不是站起来了,江暖特别想抓起桌面上的笔在他的手背上狠狠扎一下。
“江暖,这题你会做么?”化学老师再次向她确认。
她几乎可以想到如果自己说不出答案,老师一定会说“不会就好好学,不要那么热衷于交头接耳”。
可是她会啊,只要静下心来慢慢推测,她总是能做对答案的,只是从打心底里不大喜欢这种题型而已。
陆然的手指还在江暖的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着,这简直就是骚扰呀!
江暖特别想把他的这种行为公诸于众,看是不是还有那么多人信服他,觉得他又清高又牛掰。
就在她想要弯下腰拍走陆然的手时,忽然意识到其实陆然是在她的腿上写字呀。
“老师,最后剩下的气体是二氧化碳。”
化学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声:“你这个学期化学进步了很多,但还是希望你戒骄戒躁,脚踏实地地学习。”
“我会的,老师。”
江暖坐了下来,瞥向一旁。
严格来说,刚才陆然就是在帮她作弊。
她一直以为给同学暗示答案这样的事情,陆然永远都不会做,但就在刚才,他已经踩在了这道界限上了。
这也许是他从来都不曾做的事吧。
想到这里,江暖更加觉得得意了起来。
外婆是在期末考试前的晚上出院的。
她的血糖控制住了,但是退化的记忆是找不回来的了。
江暖的爸妈一开始也说了让江暖好好回家复习,准备迎接明天的期末考试。但是江暖却不乐意,她对父母说如果不让她陪着外婆回家,她晚上会连睡都睡不着。
离开学校站在路口准备拦车去医院的时候,忽然想起之前去医院的时候,陆然都有陪着她。
但是今天下课的时候,陆然被好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他说了一声“你先去吧”,也就是说他可能不会陪她了。
毕竟,陆然并不是她的家里人,对外婆没有感情也没有义务,而且期末考试近在眼前,哪怕是自信如陆然,也会想要放松一点调整一下心情吧。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这样对自己讲道理,但是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失落来。
江暖刚抬起手,一辆出租车远远驶来,她的身侧就传来了陆然的声音。
“打你手机怎么不接?”
江暖侧过脸,就看见陆然蹙着眉头看着她。
“啊?我没听见……”江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赫然发觉手机没在里面。
她赶紧把自己的书包拿下来,脑袋都快埋进去了也没翻到。
“啊呀!陆然,我可能把手机忘在教室里面了!我得回去找找!”
江暖背上书包就要回头往教学楼冲,身后的陆然一把捞住了她,她半边身子就撞回了陆然的怀里。
那阵好闻的味道从衣服里,从他的颈间瞬间涌了出来,那阵悸动让她僵在他的手臂之间。
“你是不是傻啊。我打你手机,就看见你的手机在桌子上根本没拿走。”陆然从口袋里将江暖的手机拿了出来,顺带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赶紧进来吧。”陆然站在出租车的门边,朝她扬了扬下巴。
江暖赶紧钻了进去,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金属的外壳上还留有陆然的温度。
当他们来到医院,老人家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罗晨正扶着外婆起身,一点一点往门外走。
“妈,你看,小暖来了!”
外婆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出现了笑容,眼睛里满是期盼,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江暖,然后又有些疑惑:“这是小暖吗?小暖变成这样了?”
江暖赶紧握住外婆的手说:“我是小暖啊!外婆,我长大啦!”
“哦……哦……”外婆懵懂地点着头,时不时地看着江暖,好像在说“确实很像小暖,可是怎么忽然就这么大了呢”。
罗晨和江怀也很感谢陆然能够来,走在走廊上,罗晨还悄悄地问陆然:“陆然,我家小暖最近学习还好吗?我们都顾不上她了,怕她心情不好。”
“阿姨放心,她挺好的。”
“也是,有你做她的同桌。”
江暖当然是听见了妈妈的话,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的心里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也觉得很安心,有他做自己的同桌,好像每次遇到难过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他会永远在她的身边吗?
他们都会长大的,都会离开学校这个如同温室一般的地方,那时候……陆然会改变吗?
当他们来到外婆家的楼下,顿时为难了。
外婆和江暖的舅舅舅妈住的是一栋八层楼的老楼,里面没有电梯,而外婆家在五楼。
老人家刚从医院出来,没什么力气,根本上不了几级台阶。
“我们轮流把妈背上去吧。”江怀弯下腰。
罗晨却担心了起来:“你也别逞能了。你做运动员的时候也没少受伤,腰不能太用力了……”
“还是我来吧。”
陆然淡淡地说了一声,就来到了外婆的身边,“外婆,我背你上去吧。”
“陆然这怎么能行呢?你明天还有考试呢!考试完了暑假就是比赛了!你……”
“可是我比教练你年轻,比你力气大。”
陆然这么一说,堵得江怀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舅舅也不好意思了:“同学,还是我来。你能陪着小暖来看外婆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你背老人家呢?”
“舅舅别想太多了。我来背吧。”
这时候,外婆忽然看着陆然说了句:“啊!小伙子!你是不是我的孙女婿呀!我的小暖长大了,是不是嫁人了呀?”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张口无言。
“妈——你说什么呢,人家陆然就是小暖的同学,也是阿怀带的学生……”罗晨扶着老太太赶紧解释。
舅舅也觉得尴尬了:“小伙子别介意啊,我老娘记事情记不大清了。每次跟她说些她不记得的事情,她就会岔到别的方向去,包涵啊!”
“啊……那小伙子不是我们家的人啊?那他怎么要背我呢?这样不好!我自己上去……上去……”
老太太想要自己扶着楼梯边的扶手上去,江暖和罗晨赶紧上前去撑住她。
“妈——你别乱来了!我们背你!”江怀和舅舅都赶紧上前。
罗晨只好扶着老太太趴上了江怀的背,但是江怀的腰确实使不上力气,他无奈地笑了笑说:“真是,我这还没到五十呢,身体就不行了……”
只好让舅舅来试试。
老太太其实并不重,但是舅舅身型比较胖硕,老太太背上去了但是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让后面的人看着觉得危险啊。
到了楼梯转角,舅舅扶着扶手喘气,陆然走了上去再次说:“还是我来背吧。”
“那怎么行……”
舅舅的话还没说完,陆然就靠在外婆的耳边说:“外婆,我背你啊!”
“你是谁啊?”老太太又不记得刚才的事了,转过头来懵懵地看着陆然。
“我是你孙女婿。”
跟在后面的江暖差点没跌倒。
罗晨捂着嘴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要是我女婿,我们家祖上烧香了!”
“哦,暖暖长大了!嫁人了啊!我孙女婿真好看,真俊俏呀!”外婆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江暖的耳朵快要起火,赶紧说:“我婆,我还没长到那么大呢!”
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但是陆然这么坚持,罗晨看了江怀一眼,江怀点了点头。
老太太趴在陆然的身上,轻而易举就起来了,陆然走路很稳,刚才舅舅走了好半天才上一层楼,陆然很轻松地就上了一半了。
这让江怀不得不感叹“年轻人就是身体好啊”。
“那是人家陆然一直保持锻炼。哪像你啊,你现在又抽烟,又不按时吃饭,还和陆然比身体呢!”罗晨没好气地说。
江暖就陪在陆然的身边,扶着他们。
她的心里有一千一万个感激,除了哄着眼睛快要哭出来,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伙子呀,你叫什么名字呀?”老人家趴在陆然的肩膀上,絮絮叨叨起来。
“我叫陆然。”
“我的小暖好看不?”
“好看。”
“外婆,你别跟他说话了!”
“哦,那你跟他说话呀!我听你们说话。”
“……”
沉默了一层楼,外婆又开始说话了。
“我家小暖,你要对她好啊!她发小脾气你要让她。”
“我会让着她。”
“她生病了你要照顾好她哦!不能像她外公那样不懂事……冷暖不知……”
“我会照顾好她。”
“她跟你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跟她生气,你让让她……别跟她外公一样得理不饶人哦!”
“我都让她的,外婆放心。”
陆然的声音有一种安宁而透彻的感觉。
好像所有让她烦心的,所有不确定的,都沉落了下来。
她第一次这么希望,他们一起这么走下去,永远不要停下来。
终于到了外婆家,舅妈赶紧把门打开,陆然把外婆放在了沙发上。
外婆抓住了陆然的手,眼睛里满是殷切的期待。
“你和小暖还会来看我吗?”
陆然转过身来,单膝蹲在外婆的面前,拍了拍她的手说:“我们会呀。外婆放心。”
“嗯,真乖!真乖!”外婆摸了摸陆然的脑袋。
当罗晨他们继续整理外婆的东西时,江暖来到陆然的身边,小声说:“你这下亏大了,又出了体力,连清白都没有了。”
她明白自己心里的期待,她知道自己不想把陆然对她的关心再仅仅放在“青梅竹马”上。
她有一个愿望——他是真的喜欢她。
她忽然一点都不抗拒曾经大家都说的自己追着陆然跑的“传闻”。
因为再来一次,她还是愿意追着他跑。
“在你这里,我有什么清白可言吗?”
☆、54、谁
江暖立刻明白陆然所指的应该是上学期自己十分“热情”地追在他的身后, 闹得全校人尽皆知。
可这样一想,今年的陆然变得如此“微妙”。从寒假的时候主动来为她补课,到后来当她被父母扎心了跑出去,追出来的却是他。
他是怎样一步一步地把那些所有不可能是陆然做的事情, 变得理所当然?
回家的路上,江暖坐在出租车里, 看着车窗正好映照出陆然的侧脸。
从她失去那一年的记忆开始, 好像她没有为陆然做过任何事,反而是陆然, 不需要她说任何话,他就在她的身边。
这样看来, 明明不是她追过他啊!
而是他在暗恋她嘛!
然后,江暖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
“你在笑什么?”陆然忽然问。
江暖惊讶地转过身来:“诶,我没让你看见我的脸啊!”
“你哭还是笑, 不需要看见你的脸。”
江暖赶紧绷起自己的唇线, 生怕陆然问她为什么笑, 因为她根本回答不出来。
这时候,罗晨开口了:“陆然,阿姨知道你这孩子懂事,专门来帮忙的。但是让你背老人上楼还是过意不去。正好我们都没吃饭,你跟我们去那家‘家常饭’吃完饭吧!我知道你爸妈肯定又没在家了。”
“谢谢阿姨了。”
出租车停在了家常饭的门口, 他们找到了一张桌子,罗晨和江怀坐了下来,让陆然和江暖去点菜, 嘱咐他们选自己喜欢吃的。
江暖和陆然站在那一整面墙的餐牌前,江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外婆菜”。
饭馆里很热闹,人来人往,觥筹交错,谈笑声不绝于耳。
但是江暖想到自己的外婆,下意识说了一句:“是不是我们越长大,失去的就越多?”
虽然只是一句问自己的话,但是陆然却在这样的嘈杂声中听见了。
“比如呢?”陆然揣着口袋,看向她。
他和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当所有人习惯了年华逝去,他还是站立在哪里,仿佛在百转千回里为她凝固她不想失去的时光。
让她很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些话都对他说。
“有时候我觉得长大,就是曾经疯狂眷恋的,上瘾一般的事物,比如说漫画、比如说言情小说、比如说《仙剑奇侠传》,都可以放下了。因为要为更加疲惫的,更现实的事物奔波。”江暖回头看向那些酒桌上的大人们,她忽然有点害怕变成那样的大人。
放弃所有他们曾经觉得重要的事物,变得全然平庸起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被时间淹没了。
“小暖,在我看来,长大不是学会妥协,也不是习惯放弃和失去,而是最终达到我们最初所追求的天真。比如说,我和你在长大之后,会成为世锦赛甚至于奥运会的世界冠军。然后你的父母会为你骄傲,不再拿你和任何人比较,因为你是最完美的自己,哪怕外婆最后也不记得你了,但是一定要让她看见你最灿烂的样子。”
江暖的忍不住笑了。
“喂,你觉得你自己能拿到世界冠军没问题呀!你别带上我啊!我可没有那么膨胀的自信心!”
“等你看过外面的世界,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出类拔萃。”陆然的侧脸是坚定的。
仿佛他说过的所有话都会成为成真。
但是陆然,你和漫画、和游戏、甚至于和击剑都是不一样。就算长大了,我还是会喜欢你。只是也许这种喜欢到恨不得每天你都在我能看见地方的热情变成……啊,我曾经喜欢过那么好的一个人。
“你真好。”江暖由衷地说,“灌给我的鸡汤都是宇宙级别的。”
“我一点都不好,只是因为你喜欢我。”陆然说。
江暖的脑袋里瞬间炸了锅,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说:“谁……谁喜欢你了?你能不要总把我都忘记的事情拿出来说!”
“对啊,因为你越长大见过的事物越多,当我跟不上你的眼界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曾经追在屁股后面的自己很傻气了。”
陆然的声音似乎平静,但是江暖却能听出一种惆怅和叹息。
她真的从没有想过,自信如陆然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其实我永远不会觉得那样的自己傻气,反而会很遗憾,为什么记不起来了。
“点个外婆菜吧。”陆然说。
“好啊!外婆菜看起来很下饭!”
“期末考试加油。”
“我会加油的。世锦赛和奥运会的冠军太遥远,我们还是先拿下全国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冠军!”江暖朝他伸出自己的拳头,两人碰在一起,就好像时光打下的一个印记。
当江暖走进期末考试的考场,摊开卷子的时候,她的思路是清晰的,她知道自己付出过什么,也知道自己将会得到什么。
第一天下午当数学考完的时候,她还没走出考场就被一堆的同学给围住了。他们都想要和她对答案,但是江暖记得陆然对她说过的话,笑着说自己肚子太饿了,要回家吃饭去了。
才刚走到拐角,就听见两个从第一考场出来的人正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江暖就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走一边听。
两个人争论来争论去的,不等式的证明情况根本没有定论。
“那个……不用考虑x=0的情况吗?”江暖开口问。
两个人回头看到发现是江暖站在那里,都摇了摇头。
“根本不用管好吗?”
“x=0的情况是不会存在的!”
“哦,这样啊……”江暖抓了抓后脑勺,看来自己最后一道不等式证明题还做错了。
那两个第一考场的学生继续高傲地向前走,好像故意要和身后的江暖划清界限一样。
这时候,自己的脑袋被人轻轻揉了一下,一抬头就看见陆然单手将书包挂在肩膀上,一副又高冷又潇洒的样子。
“你没掉进陷阱里,出乎我意料之外。”陆然开口道。
江暖愣了愣,立刻问:“所以要讨论x=0的情况?”
“当然要。”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陆然,想要说什么,但是陆然没有和他们讨论的意思,拿过江暖的书包,说了声:“回家了。明天理科综合也要像今天这么脑袋清醒。”
陆然拎着江暖的书包,从那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
忽然之间,江暖觉得自己信心百倍。
特别是第二天的英语和理科综合,江暖觉得自己下笔如有神啊。
交完卷子的时候,江暖看看周围的气氛,那叫做“愁云黪淡万里凝”啊。
一见到饶灿,对方就一直问她各种题的答案。
“饶灿,你是不是特别相信我做的答案啊?”
“那当然,你这学期成绩突飞猛进,比我好多了呀!”
“所以啊,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不是你有那么多道题不确定,而是和我对完答案之后发现,那么多道题的答案都不一样啊!”
“江暖你找打!”
饶灿抡起书包不断地砸向江暖,江暖嘻嘻哈哈挤开站在走廊上讨论的同学们,回头看一眼饶灿佯装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好笑。
大概是因为期末考试真的结束了吧。
谁知道哗啦一下,江暖就整个冲进了某个人的怀里,对方站得很稳,甚至一抬手就摁住了江暖的肩膀。
她一抬头,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还有唇角的浅笑,江暖愣住了。
“简……简明哥?”
半天回不过神来。
简明不是应该在帝都的吗?怎么在南市?而且还出现在他们的学校?
果然,简明高挑修劲的身型,一身简约的运动t恤和休闲裤,这种利落干净却透着几分儒雅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周边的目光。
初夏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明亮的日光落在简明的身上,就连他的五官都在日光的检阅下找不到瑕疵。
这个男生很完美。
四周的眼睛似乎都在说:这是谁啊?怎么好像又是和江暖认识的?
“大学里已经放学了。所以我回南市了,因为想起期末考试结束,你就要备战全国青少年击剑锦标赛了,对吧?”
江暖傻傻地点了点头。
简明的手指在江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还能不来看看你?而且这个比赛陆然也要参加,我当然要好好观察一下我的对手进不到了什么程度吧。”
这时候,一声清冷的“江暖”穿透了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来到了江暖的耳边。
江暖一回头,就看见陆然背着书包,揣着口袋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压迫感。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了,之前的他总是包容的、偶尔无奈、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而不是像此时,仿佛要从他们的身上碾过去一样。
陆然生气了,江暖很清楚。
她微微退开了和简明之间的距离,然后大大方方地问好:“简明哥是特地到学校来找我的吗?”
简明笑了:“对啊。我本来正要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想起你妈妈说你现在在第二考场了,想看看你出考场的样子,是霜打的茄子呢?还是喜笑颜开呢?”
“简明哥……你这也太坏了吧!”
陆然走到了她的身边,看向简明,说了句:“既然来了,一起去吃饭。”
简明点了点头:“对,今晚师母做了好菜,还叫上了徐梓天和穆生,我们几个师兄弟好好吃一顿。”
饶灿凑到了江暖的身边,小声说:“这个就是简明吗?”
“对……”
“我的天,好帅!而且好有气场!”饶灿揽着江暖的肩膀,在下一层和豆豆汇合。
陆然和简明并肩向前走,简明倒是神色和悦的和陆然说着话,陆然虽然也会点头,也会回答,但是江暖能感觉到陆然绷得有些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一直把简明当成对手。
可上一次简明来南市的时候,陆然并没有这样啊。
程豆豆和饶灿开始了一轮比较陆然和简明的无脑谈话。
“论脸,陆然和简明都属于长相精致但又不缺乏阳刚气的,颜值都是十分!”程豆豆说。
饶灿乐了:“你果然第一步就知道看脸!好吧,颜值都十分这点我同意。”
“那下面论身材。陆然今年好像又长高了,和简明差不多了吧?”程豆豆兴奋地眼睛都快放光了,看得江暖超级尴尬,一直暗示她们不要再比下去了,但很显然程豆豆没有收到她的信号,而饶灿则压根不想停下来。
“而且都是宽肩窄腰,背脊挺拔,九头身的长腿欧巴!”
江暖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如果不是走到那两个家伙之间会更尴尬,江暖早就跑了。
“所以身材,他们两个你都给十分?”饶灿好笑地问。
“对啊。”
“那下面比学习,陆然是我们全年级的第一,只要考试不脱靶就是一流学府的料。至于简明,人家已经是b大的高材生了。这个你怎么打分?”饶灿问程豆豆。
“那就还是都给十分好了!简明已经在b大了,而陆然可是我们师大附中的学神啊!最重要的是,他还带领着小暖进入了第二考场,很有可能在今年内冲进第一考场年级前三十名的嘛!”
江暖的脸上燥得发慌。
“还有一项专业技术,就是击剑了!简明囊获了那么多全国性比赛的冠军,而且还入选了国家青年队,但是陆然似乎只要碰上有简明的比赛,都会稍逊一筹,如果简明是十分的话,陆然应该只能得到九分了。”饶灿一本正经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样的比较,江暖很不乐意。
“怎么能以比赛的胜负论英雄呢?一场比赛,天时地利人和,哪怕是实力都是十分的选手面对九分的对手,也不一定能场场获胜,而且陆然也是有赢过简明的。”
饶灿像是嗅到了什么,凑到江暖的身边:“哎哟,你还真的很护着陆然啊。也不枉费这么多人看着你和陆然每天秀恩爱却缄口不言啊!”
“什么秀恩爱啊!”江暖这么一嚷,走在前面的两个男生都齐齐地回头了。
简明的眼底是戏谑的浅笑,而陆然的目光幽深,像是要将江暖和她身边的世界都包裹起来。
江暖的脸瞬间就涨红了,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和饶灿他们聊天。
“你……你凭什么说我和陆然秀恩爱啊!我们根本没有恩爱可言好吧!”
还不等饶灿开口,程豆豆就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陆然每天和谁一起放学回家啊?”
“我们两人住一栋楼啊!”
“每天替谁拎着书包啊?谁迟到了,陆然在墙根下等着她翻墙啊?谁被十六中的篮球砸到流鼻血向来低调的陆然会上场和对方来场厮杀啊!”
这还不够,饶灿继续补刀:“谁每次一有不会的题目,陆然就特别耐心地教她啊!连脑袋都快凑到一起去了!谁好朋友来了不舒服,陆然会给泡热牛奶泡红糖水啊!谁偷懒不想打扫卫生,陆然会在下午课结束前都给收拾好啊?谁轮到擦黑板够不到黑板最上面陆然早早就给擦好了啊?谁的课本边上的空白页上都是陆然写好的笔记啊?”
江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饶灿和程豆豆的话就像是一股力量要把她给推出去,然后撞进陆然的怀里。
就这样低着头,江暖特别想要离开这两个烦人的家伙,谁知道这两个家伙就是不肯放过她。
“你们的种种行径,早就构成了张主任找你们谈话的理由了!你知道张主任至今没有逮住你的小辫子,要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因是什么吗?”
江暖直接掰开了程豆豆的脸:“陆然那么高冷,他会喜欢谁!”
掰开了程豆豆,饶灿又来凑热闹:“当然是因为陆然放过话啊,谁都不敢说你们两。”
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距离两个男生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了,简明偶尔还会回过头来笑一笑,似乎在说:“这群小丫头们聊什么呢。”
谁知道程豆豆起了坏心眼,忽然推了江暖一把。
结果好死不死,江暖向前一扑,双手下意识拽住前面人的衣服,额头直接撞在了对方的背上。
整个就是投怀送抱呀!
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周围的同学们都侧目,眼中带着惊讶。
江暖一抬头,看见的是转过身来的陆然,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深,深到涌出某种力量让她不知所措。
江暖抓住的不是陆然的校服,而是简明的t恤。
江暖刚要松手,简明的手就扣了上来,覆在了江暖的手背上。
“豆豆!你到底瞄准了没有啊!”饶灿崩溃地用脚踢了豆豆一下。
“我……我觉得自己瞄准了呀……”
☆、55、暗潮汹涌
简明的莞尔一笑, 瞬间瓦解了江暖的尴尬。
“暖暖,不是每一次扑街,都有我在前面垫着的。”
“嗯……”江暖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立刻看向了陆然的方向。
他的双手还是揣在口袋里, 只是她曾经觉得只有她看见过的温和目光冷淡了下来。
“简明哥,你来是今天才来南市的吗?其实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了, 不然你到学校来找我, 万一没找到呢?”
简明笑了笑回答说:“可我觉得我一定能找到你。”
江暖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陆然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问清楚了你在哪个考场, 怎么可能找不到。”
简明毫不介意陆然此刻冰冷的态度,说了一句:“对啊, 所以我找到小暖靠的不是‘缘分’,而是早有预谋。”
“她的脑子不是很好用,你的预谋她未必能接收。”
江暖的脑子里嗡嗡地都要炸裂开了。
总觉得这两人一来二去的不是好好“交流”, 而是互相“攻击”。
好不容易一行人终于走到了车站, 江暖就站在陆然和简明之间, 那感觉真的是块儿豆腐,被他们两个再碾压一下,就真的变成豆腐渣了。
江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饶灿和程豆豆,这两人交头接耳聊得正欢。
“小暖的表情好像要被毁灭了一样……”程豆豆说。
“如果我是她,就让我这样被甜蜜地毁灭掉吧。”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 开门的时候陆然先上去了,江暖赶紧跟上,才刚伸手要去抓门边的把手, 就被陆然一把扣住了手腕,拽了上去。
虽然全程他都黑脸,但是被他这么一拽,用力得手腕都在疼,但江暖心里总算放心了。
还是没有位置,陆然和简明都拉着吊环,江暖又被夹在他们中间了。
今天是周五,没过两站,车里的人就特别多。
江暖觉得自己就是夹沙糕中间的豆沙馅,也不知道是谁释放了“有毒气体”,江暖差点没吐出来。
就连程豆豆都忍不住嚷了一句“空气有毒呀!”
这么一嚷,车厢里好几个人乘客都抱怨了起来。
“这是吃的红薯还是韭菜啊!”
“我看是黄豆吧!”
“卧槽……谁给开开窗啊!真要命!”
江暖侧着脸,朝着陆然的身上靠,因为他的身上有她喜欢的味道。
一旁的简明垂下眼,看着江暖半边额头已经要到陆然的怀里去了,忽然伸长了胳膊,把车窗打开了。
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吹散“毒气”的同时,也淡化了陆然身上的味道。
这时候车到站了,忽然一停,江暖随着惯性又倒向了简明的方向。
江暖下意识伸手撑向简明的胸口,这时候一大波下车的乘客挤了过来,直接把江暖挤进了简明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江暖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来看向简明,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简明眼底温和的笑意,不是儒雅的风度,而是仿若再赛场上那个无往不利带着杀气的男子。
江暖正要挣扎,但是简明的手掌却摁住她的后腰一个用力,江暖几乎贴进他的怀里。
当下车的门关闭,车厢里空出了几乎快一半的时候,一切遮掩都消失,饶灿和程豆豆看见被简明摁在怀里的江暖,都惊呆了。
“这是要上天的节奏了……”饶灿说。
“好可惜……我下站就要下了!”
“你还可惜?你想看他们两个在公交车里互砍么?”
饶灿看向陆然,陆然的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已经没有揣在口袋里了。
虽然隔着一个又一个要下车的乘客,但是饶灿明明看见陆然伸出了手要把江暖拉回自己,但是却被简明先动手了,现在陆然那只手扣紧的手指,骨节之间都在发白。
陆然周身散发出的萧肃气息,哪怕是觉得和他算是有交情的饶灿都能感觉到沉默中的剑拔弩张。
“我现在站稳了!谢谢你!”江暖一开口道谢,简明眼底那即将奔腾而出的战意瞬间被压抑了下去。
他就像是担心吓坏了江暖一般,笑了笑:“站稳了就好。”
江暖呼出一口气来,但是摁在自己后背上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边有座位。”
陆然的声音响起,如同冰覆寒霜的利刃,即将出鞘。
他的手伸过来,直接绕过了江暖,挤入了她和简明之间,强势地将她带离了他的怀抱。
陆然带着她转了半圈,将她带离了他和简明之间,她劫后余生一般,立刻冲到了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程豆豆和饶灿都相继下车了,江暖看着陆然和简明站在她身边,总觉得气氛比之前有人放毒气的时候还要压抑了。
又忍了几分钟,他们终于到站了。
江暖赶紧起身,和陆然还有简明一起下了车。
站在狭窄的电梯间里,简明神色如常地看着手机信息,而陆然就站在江暖的身侧。
江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陆然,但是还没碰到电梯门就开了。
简明一回头,江暖就将手背到了身后,露出紧张的表情。
原本简明已经变得温和的眼睛,在那瞬间沉冷了下来。
家门打开,徐梓天和穆生就站在门口。
“等了老久!你们终于回来啦!”
“不就是个期末考试吗?你看看我,卷子胡乱填满了交掉就好了!”徐梓天咧着嘴傻笑着说。
简明轻笑着揉了一下徐梓天的脑袋:“小暖和陆然都是想要以文化生的能力考进大学的。”
“这不就是娱乐圈说的,明明靠颜值能吃饭,偏要靠演技?”
“进屋吧!”江暖双手摁住徐梓天,把他给推进去了。
大概是因为有徐梓天和穆生在,江暖觉得气氛没有公交车上那么紧绷了。
这时候,罗晨端着一锅水煮鱼放到了桌子的正中央:“你们几个呀!就是爱吃这种麻麻辣辣的!”
徐梓天馋到流口水,敲了敲碗说:“真是馋死我了!”
“家里煮的就真的是水煮鱼了,没那么多油!不过吃着也健康!”
江怀走到了江暖的面前,随口问了句:“今天考得还好吧?理综还行吧?”
江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爸——我好不容易才从理综里走出来,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么?”
“好,你先休息啊!不过说好了,你这次成绩如果退步了,我可不会给你的报名表签字。”
江暖瘪了瘪嘴。
陆然开口说:“这次理综的化学难度不是很高,在她可以应付的范围内。”
简明拉开了江暖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笑着说:“看不出来,陆然对小暖的学习能力很了解啊。”
江怀立刻笑了:“简明,之前告诉你小暖这学期进步很大,但是忘记告诉你,那是因为陆然一直辅导小暖的功课啊!他们两个是同桌啊!小暖有什么不会的,陆然立刻就教她了!比外面报的辅导班还管用!”
江暖立刻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既然陆然比辅导班还管用,你就让我退了那个化学辅导班吧!真的没什么用!那个老师讲的还没陆然好呢!”
简明撑着下巴,侧过脸来看着江暖。
他的表情看似漫不经心,嘴角带着一丝笑,但是他眼底那一抹赛场上的锐利若隐若现,而当他的眉梢微微挑起的时候,江暖莫名感觉到压力。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仿佛是站在了剑道的两端,简明随时会一剑劈开空气,让她的每一个细胞都战栗起来。
但是当属于陆然的冰凉嗓音响起时,这种紧张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们这学期做的同桌。以后如果小暖能考到帝都,除了她自己努力之外,还要看谁能教会她。”
徐梓天还在用筷子夹水煮鱼,但是穆生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说了一句:“今天这么多好菜,怎么没可乐呀!”
罗晨听到了,立刻从厨房走出来说:“可乐在冰箱旁边不是有一箱吗?”
“是吗?”穆生起身去找,然后说了声,“没了!估计上次来聚餐的时候就喝完了吧!”
“那我去买!”江暖立刻站起身来,她是主人,大家想喝可乐竟然没有了,她当然得下去买。
“我跟你去。”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