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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陆辰安 3468 字 24天前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不是林太太,是时……

*

二零零二年。

我十四岁。好不容易中考结束, 却迎来了人生中最荒诞、最漫长、也是最孤独的一个暑假。

张池考得不错。

我爸,也就是A市顾氏集团的老总。似乎终于逮到个正当理由,迫不及待地召开记者会对外承认了自己领认义子的事实。

大概能懂他的想法, 估计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说爱我妈,婚是续不成。但他手底下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产业不能没人管。

于是,找来找去,找到了我兄弟头上。

离谱吧。

他口口声声说着他爱我妈, 也没见他这么多年有过后悔, 反而着急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哪怕不是亲生的也乐意。

我感觉特逗。

其实张池这人,起初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觉得无非是趟赶趟赶上了,反正我对顾启征那点破钱没兴趣, 他家里条件不好,要是真愿意给他当儿子,我没话讲,只当顾启征积德行善。

我是真把他当哥们。

可我没想到,他会脑子抽风给我下套。

被识破后, 他就跪在地上,平静将所有伪装都撕破,扯唇讥讽一笑承认,他跟我做朋友是因为我有钱,我能给他兜底买单。

我说这些我知道。

然后,他明显就愣了。

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怪, 但不解之后,表情又陡然龟裂,转成一股无止境的恨和怒。

搞得跟我对不起他一样。

人心。

不过如此。

明明是他贪婪无度,巴结我, 在我家混得风生水起,却反过来怪我虚于伪善。

简直笑话。

但我那次还是给他留了面,没把这事和家里说。甚至直白和他讲,行了,你也别假模假样和我称兄道弟了,你不累我嫌累,好聚好散得了。

可他后面却因为这么一句话彻底记恨我。

不惜在我妈去世后那段时间趁虚而入,不停在顾启征面前献殷勤。

我越不搭理,他就越变本加厉。

那段日子,职校有个女生追我追得贼猛,对外说是我女朋友。但我没心情早恋,更没心思去管外面的那些破事儿。

和顾启征基本见一面吵一架。

可能也是叛逆期。他说什么我他妈都觉得是扯淡。非要一身反骨对着干。

吸烟、喝酒,坏毛病学了个七七八八。

习惯不好,但是爽。

足够麻痹痛苦来虚度光阴。

人生其实挺腐烂。

就这。张池还生怕我威胁他,联合那姑娘故技重施,打算把我再往地狱推一把。

但被我小姨夫的人盯上。

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女方家长一纸诉状彻底坏了他的豪门梦。

不过念在双方自愿且年龄卡线。

牢是不用坐,赔偿却没少,顾启征经此一事也算吃教训,重新又想缝补修复父子关系。

我说可别,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要不然等我哪天自杀,还得您签字收尸,怪麻烦。

他骂我一句混账,气冲冲走了。

但他不知道,我那不是气话。

徐义是第一个发现我情绪不对劲的。

说起来,我和这个人能认识,还是借我表妹周薇的场。贼奸的一人,一局□□打下来,坑了我一块表,外加一包烟。

他说兄弟我觉得你这人忒爽快。

我说哦。

他说今儿平安夜,怎么不见你带妞。

我说没有。

他不信。

我就懒得再解释。

又玩了两局,我兴致没了,让位坐进一边沙发点了根烟看他们玩,看着看着,就感觉,人活活这一辈子,真他妈没意思。

徐义凑过来说我身上没人气。

我问他,什么叫人气。

他答两个字:欲望。

我失声笑了笑。

他不依不饶,自顾自地谈天扯地,从烟酒到车再到性,愣是没一个能让我多一秒兴趣。

而后他就说,哥们你完了。

我没反驳。

反正人早晚归路都一样,谁又能比谁高贵。

想法不是凭空冒出头,准确讲,我思考这事已经思考了近一个学期,只不过到今天,这意识格外浓烈,浓到我跃跃欲试,当场就迫不及待订了票,想去江川,见妈妈。

当然,在此之前。

我还想碰运气见见史楚元。

那是我人生头回坐大巴,暴雪天,车窗紧紧关合。气味难闻到我差点跳车,心想,死在无人知晓的山野貌似也不错。

但人司机挺无辜,于是我勉强压抑住了。

不怎么认路。

到地方后七拐八绕,打听了好半天,大概方言原因,沟通老是差点什么。

见不到人是情理之中。

我也没多失望,点开地图往墓园方向走,路上还顺道买了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好歹死前能过个节。

不亏。

冰太滑,上坡路不好走,怕错过时间,我干脆抄了个近道。奇怪的是,那道上没灯,唯一的一点亮就是我手机的镜头光。

也就是这时候,我阴差阳错碰见一姑娘。

穿着个奶奶辈的大红棉挂,蹲在墙角,手抱膝,眼神直勾勾地望过来。

那瞬间。

我耳边风声停了。

隐约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嘎嘣一声响。

随后,冰冷雪花砸在眼皮上,我没有动,忽然他妈就动不了了。

我看着她眼里晶莹闪烁,喉结不自觉地滑。

欲望好像又全回来了。

我清楚地察觉到,插兜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在颤。

一见钟情么。

这太他妈邪门了。

我必须承认,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的确令人着迷到难忘。

可这并不能阻挡我想在平安夜死去的决心。

所以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两眼。

第三眼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这姑娘有些不对劲。

然而就在我还没想通究竟哪儿不对时,她却直直起身,开始朝我这边走。

我吞了吞口水。

手上的劲儿下意识松了点。

她走近几步,停下,眯了眯眼,问我是谁。

我说,你看我像谁。

她说像她爸。

这逻辑有点意思,我没意见。

那话说完,她就沉默了。

我低头看了眼表。

22:48。

还有点空余,便跟她大眼瞪小眼地多站了会儿,站到后面,我瞧见她脸红了。

她说,你真好看。

我说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为什么不夸我。

我瞅她,一脸“你没事吧”,实在不明白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这话。但凡她脸上没起疹子,我估计也能违心配合一句。

可我心善,没说实话。

就说,你也还行,一般吧。

她笑了。

结果我发现这姑娘眼睛是真好看。

里面蓄一汪水,亮得像是能要人命。

但这命,要的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她晕得猝不及防。

我不得已得掏出口袋里的手去扶她。

距离拉近。她一身酒味。

这下,我总算发现哪儿不对劲了。

改路送她去医院。

我赶时间去死,走得急,她中途迷迷糊糊被震醒过一次,手扒拉住我衣服哭。

冷风呼呼从领口灌,我把她扯下来,她就又覆上去。来回几次,我烦了,径直握住她的。

消停了。

她说她好难过。

我说巧了,我比你更难过。

她接,那你别难过。

我无话可说。

紧接着,她又问我难过什么。

我回,不知道。

真不知道。

对此,她思考半天,之后给了我句颇有哲理的废话——

别难过,我们任何时候都应该相信爱和奇迹。

随便找了家卫生所把她扔着。

没病房,就在大堂木椅上找了个空位。

看医生给她挂好针,我走出门,望着雪地点了根烟,抽完,再看时间。

23:20。

单手往导航栏输入目的地。

很好。过去最快得四十一分钟。

赶不上了。

我服了。

忽然就不太想死了。

那把刀最后被我用来给她削了苹果,一人切一半,另一半留给她。

我的那半我吃了。

她的那半……

氧化了。

天快亮那会儿,我手机没电,走开去隔壁小卖铺买了根线。

再回来时看见她已经醒了,脸颊红扑扑地对着一个男生笑。

心里有股火腾地烧起来。

她真牛逼。

一招能用两回。

我没说什么,走了。

既然彼此各救一命。

就当两清了。

可我他妈就是没想通。

同样的笑怎么能同时对两个不同的人展现。就像顾启征口上说的父子亲情,怎么能说换人就换人,就跟他那个破爱情论一样虚伪。

他既然敢言之凿凿谈爱,怎么不见去殉情。

为忘记她,也为反驳顾启征的观点。我做了个荒唐的验证。

这个验证害了不少人,包括后来的我。

尽管我自始至终跟她们讲得很清楚——

感情游戏只论输赢,不谈真心。

没一个人愿意遵守约定。

除了她。

张池为报复我搞郑欣这事儿,我不知情。

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他得逞。

虽说我明白那点酒不至于真醉,郑欣本身也并非省油的灯,但是人姑娘跟我一场,既求到我这儿,该管的还是得管。

但我没算到,校门口让人动手的那次,会那么巧地让她给碰见。

车窗半降。

她目光隔着朦胧雨雾与我相撞。

果然。

没忘掉。

我心陡然一惊,率先移回眼,快速回忆了下方才有没有做什么不良举动,想着想着,又想到她那天的笑,气乐了。

她转学来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