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十五】
【身份:大梁皇室七公主】
“……”
温嘉懿骤然看向角斗场中央携手共进的两人。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一切。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皇家侍卫的铁靴踏破喧闹的鼎沸人声,好似碾碎了长安城表面的富贵荣华下,最肮脏的腐烂疮口。
府兵紧随其后强行破开斗兽台下左右两个生死门,冰凉铠甲的碰撞击打声响彻天际,两队人马浩浩荡荡如潮水般鱼贯而入,将角斗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我等奉温太师之命寻温少主去向。”
“……”
“我等奉陛下之命搜寻七公主下落。”
“……”
为首的罗序然一脚踢开正要颤颤巍巍跪下的几个老鸨和掌事,眼中的怒火几乎快要冒出来引爆整个赌场。
他一个箭步上前拎住掌事人的领子:“我妹妹在哪?奉命奉命,还有什么命可奉?你们这些蠢出生天的货色这么会演戏,怎么不找个戏班子搭台去唱曲啊?!今日我妹妹要是有什么好歹,我立刻要了你们的狗命!”
皇家侍卫浩浩荡荡的破门而入,瞬间扭转局势,在天家威压下,满场的人霎时间乌泱泱跪了一片,纵是见惯场面的世家子弟也不可避免地慌了手脚,有几人按耐不住悄悄起身,试图从最上方的出口私自逃走。
侍卫抬剑挡住那人出路,寒光逼近,他后退几步,吞下一口唾沫强装镇定道:“我乃氏族中人,你岂敢拦我?!”
“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胆敢以下犯上,我爹不会放过你们这群狗奴才的!”
“你们知道自己拦的是谁吗?老子出身八大世家,乃名正言顺的世家子弟,身份尊贵显赫,识相的还不快给我滚开!”
“……”
侍卫纹丝不动,台下角斗场的中央,罗沁一手扶住秦明月的肩膀,眼神狠厉决绝,声音洪亮清晰地反问道:“世家子弟?世家子弟便可冠冕堂皇的行此龌龊勾当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罗序然准确捕捉到她的身影,立刻松手下场,为她披上一件外衫,关切道:“沁沁,没事吧。”
罗沁却坚定地推开了他,她上前一步,那一步是千万人退却的一步:“本官乃太常寺少卿罗沁,同平章事兼礼部侍郎罗贵明之女。现状告天音楼私下贩卖人口,开设地下赌场,戕害城中无辜平民,掌事人不知我真实身份,将我几番周折掳至此地,意图不轨!”
原来是太常寺的人啊。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散在额前,温嘉懿倚在墙边,她隐没于铁牢的黑暗中,没察觉到自己竟然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自说自话要替林婧若报仇雪恨,没想到已经有人发现了她的冤她的苦,在一墙之外知道了她的不易。
这件事被解决了,她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景康元年,林婧若科举中第,是当之无愧的新科状元,成为了大梁历史上第一位女官。
她性格执拗、认死理,不懂曲则全,枉则直的人情世故,但也正因如此,多年来,城外贫民窟的百姓一直受她的微薄俸禄接济,他们感恩戴德,渴望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是林大人让我们吃上了一口热饭。”
“林大人是我们的救世主,救活了我们一家人啊!”
“今生今世,我愿为林大人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灿烂的阳光穿透掌心,在树荫下的雨水坑投射出层层叠叠的阴影,抬眼望去,竟是一片繁华盛世。
林婧若回身,神色认真道:“我不要你肝脑涂地,九死不悔,我要你好好活着。”
“……”
只可惜好景不长,为救被卖进地下赌场的贫民窟百姓,林婧若联合天音楼中几位被掌事压迫折辱的女子,舍弃这条命拼尽全力向上传递证据。
但世家权贵官官相护,她一生到死都没能揭露当年教坊司和天音楼的阴暗交易。
四十余年后,有人年纪轻轻便坐到了太常寺少卿的位置,接替她、继承她的意志,甚至勇于冲破那些世俗给予女子的束缚枷锁,一如她当年那般。
满腔热血,护国卫民。
而庆幸的是,如今这位太常寺少卿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
“……”
年轻的公主风华正茂,站在她身边与她同进退,她没有佩戴华丽的珠钗,被撕烂的破旧囚衣上沾染了脏污血迹,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一双上挑的丹凤眼中却隐有火光乍现。
角斗场的中央满场泥土黄沙,秦明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开口:“天音楼掌事私德败坏、品行低劣,与教坊司中人同流合污自成一党,趁上元夜宴宫中守卫松懈时,将本公主强行掳走贩入地下赌场,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谁给你们的胆子在皇城根下做出此等丑事?”
掌事人险些吓得晕厥过去,忙不迭地跪下磕头,直至磕得头破血流也无人理会:“奴才不敢!奴才真的不敢啊!请殿下明鉴!请殿下明鉴!”
然而这些全都于事无补。
说完,秦明月抬手拢紧外衫,眼神微微一扫,身侧的侍女立刻心领神会,上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道:“天音楼的掌事真是好规矩,公主训话也敢驳斥,目无尊卑的东西,教坊司当年没教会你们的礼仪,就让宫刑来教会你们吧。来人,将这些背后生事的人全部拖下去。”
素箩不知何时也掩面站到了温家府兵首领的身后,她善于伪装,带着点怯生生不愿见人的愧色,以温家少主的身份站在这里,或许是受温子瑜密令,没有人置喙一句多余的话。
台下三方无声对峙间,罗序然率先打破寂静,先行代表罗家开口:“事有不公,大理寺受理查案,本官乃大理寺少卿罗序然,为核查天音楼私自贩卖人口一事,现决定将其暂时查封,地下赌场立刻销毁,所有被关押者,查清户籍后若确属平民之身,一律释放,由官府给予适当补偿。”
话音落下,监牢中的无数条锁链铁镣被刀剑尽数砍断。
尘封的旧史灰飞烟灭,高高筑起的建筑土崩瓦解。
“咚——”
真正的一锤定音跨越了四十几年的时间长河,终于来临。
恍惚间,温嘉懿好像看到景康三年,林婧若暴毙而亡的那个夜晚。
掌刑人手握一条沾了盐水的鞭子,在她周围来回走了两圈,淡声问道:“后悔和教坊司作对了吗?林大人。”
明明可以平步青云,作为既得利益者,却一定要为民请命。
后悔了吗?
嫣红色的官服鲜艳明亮,却难以分清是血色还是官服原本的颜色,她脊背直挺,微微昂首,有最不屈的灵魂,最昂扬的斗志。
林婧若笑着在他耳边说出自她出生起就在矢志不渝贯彻的两个字。
无论是科举入仕,以女子身份为官做宰扬名天下,还是救济贫民,不惜一切为天下计。
“不悔。”
永远不悔。
时光逆转回流,这一刻,得救的贫民窟百姓重获自由新生,仿佛大赦天下似的争先恐后往外涌,他们终于有机会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终于迎来崭新的生活,人潮毫不留情地将温嘉懿淹没。
如同那场盛大的乘车巡游般,她在人群中穿梭逆流而行,但这一次,罗沁和秦明月也没有轻易离开,三人十分有默契的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随着人流散去,站位形成一个很瘦的三角。
温嘉懿眸光温和地看着她们,两人不知在低声交流些什么,罗沁那副一贯带笑的神情中似有责怪之色,秦明月站在原地安静听训,不置一词却不甚在意。
她们让皇家侍卫和府兵先行疏通这些被拐卖的贫民窟百姓,余光注意到温嘉懿还未曾离开,于是收了话头,主动走近轻声道:“这位姑娘,你如今已经自由了,可以走了。”
是啊。
自由了。
温嘉懿垂下眼睫,声线变化自如,也不知在替谁说这句话:“多谢两位。”
斗兽场中央的几点光落在她的发旋上,温嘉懿没有回头地往前走着,不禁摇头笑了笑。
她们真的是被抓进来的吗?
罗沁是天音楼的常客,看似纨绔风流、徒有虚名,实则每每问起地下赌场她都会三缄其口。
至于秦明月,她是皇室中人,即便宫中侍卫一时不察,谁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七公主带来这种地方。
她们事先没有商量,没有知会对方彼此的计划,却不约而同的在上元佳节这一天聚集于此。
在阴冷潮湿的铁牢监狱中,在每个抬眼相望对视的瞬间,在不计后果为不公的秩序慷慨殉道时,眸中闪烁的信念早已胜过万语千言。
只有以身入局,方能摧毁一个封建时代背后的腐朽、黑暗与不堪。
……
后来很多年过去,001在时空管理局讲起这件事,同事听完后饶有兴致地问:“她漂亮吗?”
001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遮住眼下的轻蔑,转头离开,留给他一句话。
“她很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