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2 / 2)

明黄色的龙袍流转出细碎金光,桌案边的奏折堆起数尺高,皇帝神色沉静地抬眼扫过台阶下众大臣,一言不发。

大殿中,以温缚修和谢悬为首的老臣站成规整肃穆的两列,立于台阶之下。

分庭抗礼,立场分明。

表面风平浪静,背地各怀鬼胎。

官帽下,谢悬身着暗紫色莲云纹朝服,腰间的七銙玉带上佩戴着一枚羊脂玉佩,无一不象征身份高贵,权势滔天。

他的两鬓已有几分斑白,微微俯首,恭敬下跪:“老臣愿保三殿下前往祭天游神。”

这句不轻不响的话像一声行动的号令,伴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军机重臣依次俯身叩首,面容毫无惧色,齐声道。

“臣愿保三殿下祭天游神。”

“臣愿保三殿下祭天游神。”

“臣愿保三殿下祭天游神。”

“……”

片刻后,另一侧的温缚修拢袖跪下,侧目看了谢悬一眼,未再言语。

*

夜幕降临,城内细乐声喧,张灯结彩,一派繁华奢靡的景象。

湖边漂浮着一片五彩花灯,温嘉懿戴着银色面具,末尾处的弯钩向上攀绕在耳侧,将脸遮得严实,如瀑的墨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脖颈。

她站在湖边,手中提着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微风吹动衣襟上的绒毛,金线勾勒出的蝴蝶展翅欲飞。

上元佳节,三皇子乘车夜游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温嘉懿想起理事长最开始给她的任务。

【将5213年前的大梁朝历史线拨乱返正】

刚来到大梁时,她发现自己穿在了死去的同事039身上,察觉管理局中有叛徒出现,一心只想为039报仇,却未曾仔细考虑一件事。

实际上,想要造成一个时代的时空紊乱现象并非易事,至少形成的条件十分苛刻,多数情况下是该时代的最终结局正在产生改变的可能,需要时空管理局派人将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在新公历时代的史书记载中,大梁朝的既定结局是三皇子秦书登基为帝,倘若三皇子继位失败,亦或者在该过程中有人比他的继位概率更高,便会导致时空紊乱。

但最说不通的一点就在于此,如今三皇子祭天夜游,风光无两,皇帝看上去也对他青睐有加,为何大梁还会出现紊乱现象?

造成时代紊乱的根源究竟是谁?

夜风吹起灯芯里的纸条,在花灯狭小的空间中胡乱飞舞拍打着,纸条上却一片空白,温嘉懿没有写任何愿望。

一道平静温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似有所察地抬眼看向桥上的人,幽深的眸底掠过几分意外。

不远处,裴璟戴着同她一样的面具,两人遥遥相望,那阵吹动她衣襟的晚风似乎于天地间肆意穿梭,在不经意间轻拂过他的月白色衣衫,泛起春水波澜。

时下正值寒冬腊月,他穿得单薄,长身玉立,静静地垂眸看她。

这个视角极好,他站在桥上,好像在俯瞰这一片放花灯的人,而视线稍稍偏折后又不偏不倚找到她的身影,继而看向她。

待温嘉懿回神时,裴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没许愿吗?”

温嘉懿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

她开玩笑道:“怎么?怕我认祖归宗以后不回来了?”

旁边桌案上有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裴璟知道她又在打趣他,径直绕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句话,折叠好放进她的花灯里。

温嘉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将花灯递给他:“如果你有很多愿望,我这盏也给你好了。”

裴璟单膝跪地将自己的花灯放入水中,抬眸看她一眼,认真道:“我没有很多愿望。”

“我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告诉你了。”

他走到她身后,虚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花灯一同放入水中。

花灯顺水飘远,灯火在她清透的眸中徐徐燃烧。

“今夜务必小心。”

“殿下,你说过很多次了。”

从温泉池引入湖中的水温暖,冬日里竟有大朵盛开的莲,两盏莲花灯并驾齐驱,在一片花灯中短暂相碰,又分离开来。

原本空白的信纸上终于有了一行字:怀瑾握瑜,嘉言懿行。

*

巡礼的车队自城门缓缓驶入长安大道,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由四匹骏马牵引的马车车身系着十六枚银铃,铃铛随颠簸晃动,声音穿破幽幽夜色,清脆悦耳。

筑起的城墙上忽有亮点升起,千万盏孔明灯被次第托举着高高飞天,如火树银花绚烂绽放,照彻黑夜。

馨香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随车护驾的皇家侍卫一路撒着花瓣为其开路,两侧的平民百姓身着布衣,沿街道跪拜叩首高呼。

“恭请殿下圣安。”

“草民恭祝殿下福寿绵长。”

“愿殿下保佑草民一家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

这是一条通往天音楼的必经之路,温嘉懿往长安大道上走,正巧遇上巡礼车队,心下微沉。

相宁寺内的木钟敲击碰撞声在这一刻猛然响起,响彻山谷,久久不散。

几片花瓣翩然掉落在她身前,温嘉懿前进的脚步骤然一滞,抬头看去。

马车四面的珠帘半垂,隐约可见车内男子挺拔如松的身影和一片绣着锦纹的玄衣袍角。

人声鼎沸中,温嘉懿看不真切这位受万民敬仰的三殿下是何模样,而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却让她不自觉蹙眉。

柔软的白狐毛蹭过颈侧,男子就在此时轻抬眼睫,他抬手掀起珠帘,淡淡望向长安大道两侧虔诚叩首的黎民百姓,望向这片嘈杂吵闹的喧嚣人间。

月色清寒透亮,他的眸光无波无澜,仿佛一切许愿于他而言都似过眼云烟,他没有义务满足,连聆听都是来自上位者的施舍恩赐。

“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论是答应裴璟合作还是以世子伴读的身份进皇家书院,接近秦书都是温嘉懿来到这个时代的唯一目的。

而与巡游车队擦肩而过时,她却下意识低头,单手护住银色面具,在人群中匆匆逆流而行。

秦书放下珠帘,收回落在她指骨上那枚玉环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