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桃树比陆府岁数还大些,风吹雨淋,多年不倒,很不容易。”
陆成君伸手抚摸龟裂的树皮,指腹下传来凹凸不平,干硬如甲的触感。
“我想,待我成婚时也要给它挂上红绸才好。”
陆父闻言点了点头,“是啊,到时候也让老桃树沾沾喜气。”
话说出口却发觉不对。
什么?
成婚?
啊?
知子莫若父,陆霖印象中,陆成君以往从未主动提过此事,也不喜父母为他相看贵女。
可今日却若无其事地谈及了。
难道是红鸾星动了?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他得留个心眼,早早同夫人说一声。
*
今日薛时依向千山书院告了假,但并不是为了养伤,而是因为皇后下了口谕宣薛家母女进宫说话。
总的算来,薛时依进过许多次宫。未出嫁前每每探望完祖母回京,皇后娘娘总会宣她进宫,问问祖母近况;待到嫁给陆成君,他官拜丞相时,她被封县主,进宫次数就更多些,因为新立的皇后很爱寻她作陪。
说起这事,薛时依有点感慨。这一世太子不会失踪,那么太子妃就不会是前世那个喜欢找她相陪的贵女了。
若把贵女们的身世排序,那么上京三姝是要高其他人的。这三姝分别是长公主之女周观意,太子母族清河陈氏所出的贵女陈若遥,以及薛家女薛时依。
比起前面两位来,薛时依要显得孤傲许多,她不爱赴宴,交友也少。
千山书院里有些贵女看不惯薛时依的原因说来简单,在她们眼里,薛时依从前读自家书院,有未婚夫,不与其他人来往,端的是一派清高,不染凡尘,她们乐见其成。
可如今薛时依婚约解了,还转了性子,待人接物都热切起来,便叫人如临大敌。
婚事,名望声势,这都是上京贵女们要争夺的东西,她们的恶意并非出于对某个男子的喜爱。
很快,宫舆到了永乐宫前,那里已有女官在等候了。
“薛夫人,时依妹妹,请随我来。”
说曹操曹操到,开口的人正是陈若遥,她一身绛紫官服,端方有礼,正朝着她们笑。
是了,她这时候在后宫里任女官,薛时依想起来。
周观意和陈若遥两人同年而生,比她大几岁,都在朝中领了差事。说来惭愧,京城三姝里,就只有她一身清闲。
这辈子她该去考个女官吗?莫名的,薛时依还产生了一点紧迫感。
永乐宫华贵非凡,得益于大景的能工巧匠,正值酷暑,宫内却能灌进幽幽凉风。殿中心摆了座冰琢小山,所散冷气让整殿生凉,一角有几尊青铜冰鉴,盛着爽甜的瓜果。
皇后坐在上座,慈眉善目。薛夫人与薛时依行礼行到一半,便被她叫停。
“不必拘于虚礼,来,到我近前说话。”
她亲昵地把薛时依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书院的事情我都知晓了,你这孩子心眼好,不该受委屈。”
“我已放了话下去,往后再出此事,必定严惩。”
她语气沉了几分,显得郑重。
千山书院背后靠山是太子母族,皇后这话表明了她的态度,从此书院里门第不高的子弟也会过得好些了。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前未必没有这种事,但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现在才整顿书院里的不正之风,其实也是在给薛家薄面。
算来算去,还是权势欺人。
薛时依心里叹了一声,面上滴水不漏地应和着,还有空拿余光去瞧一旁的陈若遥。对方注意到,旋即抿唇,双颊上梨窝浅浅,朝她投来笑意盈盈的一眼。
在这一眼里,薛时依回忆着陈若遥上辈子的事。
当今的皇后娘娘出身清河陈氏,有兄长有姊妹,陈若遥是皇后的外甥女,也就是太子的表妹。
她自幼聪慧,常出入宫闱,与太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考取女官后,常伴于皇后身侧。论身世论才情,都是太子妃当之无愧的人选。
上一世太子失踪后,听说她终日郁郁,没多久便自缢殉情。钟情如此,实为少见。
“对了,听闻时依与王家那孩子的婚约解了?”
皇后的话,唤回薛时依的神思。
薛夫人慈爱地抚着她的发顶,说道:“回娘娘的话,婚约的确解了,两个孩子缘分不够,也不能勉强。”
“女子的人生大事自然不能马虎,”皇后颔首,语气柔和了些,状似不经意地问,“时依还有一年便要及笄,可有其他中意的郎君?”
这句问得薛家母女紧张起来。
好似要验证她们的猜测一般,永乐宫门前传来动静,几个侍从随着两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走了进来。一人气度不凡,眉眼深邃而不怒自威,岳峙渊渟,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而另一人则貌若潋滟春水,眼下生一颗多情红痣,容光之盛,叫满殿金璧都黯然失色,但薛时依之前没怎么见过他。
“渊儿,行之,什么风把你们俩人都吹来了?”
太子笑意吟吟,“母亲唤我,我当然要来。恰巧路上碰见行之,便挟他作陪了。”
“拜见皇后娘娘。”周行之躬身行礼,眉眼淡淡,没多少情绪。
他此行名为作陪,实为挡箭。
“免礼免礼,”皇后摆手,拍了拍薛时依的肩,“你们来的好,我今日叫了时依进宫说话,方才正谈到她的婚事。”
“这孩子明年才及笄,你们可以唤一声时依妹妹。”
薛时依心里苦笑一声,不得不乖乖上前拜见太子。
皇后之心,昭昭如明月。
可惜明月注定照沟渠了,她可从未有过嫁入皇室的想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