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笑了。表情生动,竟十分好看。
“皇后,我是收到你的密信才回来的。”她说。
有那么一刹那姬后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似乎是觉出哪里不对劲,可是外面太吵了,一直在叫嚷着让他们放下兵器投降。她的脑子被吵的嗡嗡的,根本没功夫细想。
“走!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姬后从来都是无畏无惧,先前被软禁,有力没处使,她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只等着发泄。
姬后抖了抖衣袍,大步出门。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那些文臣们阴坏的狠,随随便便就能定你一个诛九族的大罪,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白驰扭过头问李振,“李振,你有九族吗?”
李振挠了一把头发,憨直道:“末将吃百家饭长大,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有什么九族。”说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
白驰说:“我的人都没有九族,同我一样。”
姬后愣了愣。
殿门大开,李振护卫姬后走了出来。
堂堂一国皇后,那些人只敢背地里使阴招将人软禁,断不敢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姬后一露面,因着她积威深重,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侍卫统领,忽然就没了声,还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敢看她。
“怎么?方统领,刚才不是吠得挺大声的吗?”姬后的声调不大,却足以叫所有人听见。
李振先忍不住笑了,又龇龇嘴,不吭声了。
干坏事很刺激,闯入皇城门的时候,他还害怕的胆颤心惊,现在满脑子叫嚣的都是——好刺激,太过瘾了!
御史大夫匆匆赶来,咳嗽了声,摆好了架势正要讲道理。
姬后积压了许多日的憋屈愤怒,在这一刻骤然爆发,不等他开口,张嘴就骂。
御史大夫被骂的灰头土脸毫无还嘴之力。
一直以来,姬后都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这些人本就不敢正面交锋,周氏宗亲和雍州世家联合起来,用计将姬后软禁。将她远远关起来,不见她面,不听她言,心便不会动摇。
可是她劈里啪啦一顿扫射,陈情厉害,但凡是个人,都会左右摇摆,心生惧意。
谁无儿无女无父母亲族?
御史大夫耷拉着脑袋,正默默擦汗。忽然一道人影闪过。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胖墩墩的御史大夫已被白驰扯着胳膊扔到了姬后脚前。
在场所有人都集体静默了数息。
就连姬后也瞪大了眼。
方统领哗得一下拔出剑,“大胆狂徒!快点放人!”
白驰拍了拍手上灰,一脚踹上御史大夫的屁.股,眉头都没动一下,“捆起来,关进去。”
御史大夫捂住屁.股,羞愤欲死,“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御史大夫刚被捉进去,礼部尚书和侍中也来了,二人还没站定,话都没说一句。忽地被人擒住,丢沙包一样,扔向了李振等人。
她的下属们似乎习以为常,不等吩咐,立刻动手,捆人的捆人,捂嘴的捂嘴,一把拖进了幽深的大殿里。
姬后厚重宫装下的躯体颤了颤,自动忽略了自己方才义正词严的指责他们,不讲道德不顾尊卑礼法软禁她,她强自板着一张脸,掷地有声,“好叫你们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57章
姬后从门缝里瞅一眼侧殿满满堂堂的文官大臣, 人已经麻了。
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文官有近一半被抓,忠的奸的,雍州世家的,寒门庶族的, 不管是和姬后作对的, 还是被逼着来说和的,抑或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甚至和姬后一个派系的, 来一个算一个,无一幸免。
脾气烈的挣扎厉害的捆了手脚, 嘴皮子没完没了的堵住嘴。
姬后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冷静下来, 后背阵阵发凉。
她垂头丧气的坐在大殿的台阶上,心里一时空茫茫的, 不知路在何方。
白驰端了一碟牛肉过来,问她,“天后,您看上去很不高兴,为什么?”
姬后直接被她气笑了, 都这种时候了,难道她应该兴高采烈?
只要皇上一蹬腿,她们就是乱臣贼子, 一把火烧死,乱箭射死。她育有皇子皇女大概还会给个体面, 白驰就不一定了, 枭首示众都有可能!
姬后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谢无忌那厮利用她怒极攻心六神无主之时,言语蛊惑她, 诱骗她,让她交出印信,骗白驰回来,落入圈套。
看来当年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并不曾放下啊,面上装的云淡风轻,实则巴不得置白驰于死地!
这不,机会来了,第一个下死手的就是他!
也是,虽然过去了六年,听上去好像很长时间的样子,实则日复一日的过下去,似乎也没多久。谢家大郎一直是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即便他这些年功勋卓著,很有作为。同他的父亲一样,堪称完美的人。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能忍受被人当作笑料吧。
何况是他的婚姻私事还被人改编成了戏剧,隔三岔五的在戏园子上演。
同庆楼的戏园子就常演这出戏。姬后曾说过郎子君,叫她以和为贵,不要惹火。
不管用!
郎子君也不知怎么回事,回回提到谢无忌都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姬后以前只觉得郎子君疑神疑鬼,世家大族哪个没有营生?那么个大家族要养活,谁有本事谁挣钱呗,就算生意上有摩擦,也是再正常不过。总不能你开布庄米行搞漕运就不准谢家开布庄米行搞漕运。这世上就没这样的理。
若说生意被抢了,要怪只能怪智谋不如人吧。
姬后心怀天下,谢家赚钱了,时有周济百姓,多缴纳税银充盈国库,在姬后看来,谢家无罪有功,反而是郎子君那点小心眼上不得台面。
她从未觉得谢无忌故意针对郎子君,直到先前,她拉住白驰,有些愤怒的责问她,为何非要将事情闹的这般大?万一皇上真的醒不过来她们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白驰一脸天真的反问她,“不是您自己说要当女帝,让我回来帮你吗?”
姬后吓个半死,捂住她的嘴。
二人在冷静的对峙中,看穿了对方。
姬后心中激荡,暗恨谢无忌好狠的心肠!这是要将她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啊!呵呵,怎么可能是谢无忌一人的心思,定是雍州世家所有人的合谋,怕是连谢孝儒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白驰迟疑了下,问:“难不成我收到的是假密信?天后您并没有要谋权篡位的意思?”
姬后心中大骇,着急解释,“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女人!”
白驰的眉头蹙了起来,面上显出失望的神色。姬后被她的异想天开吓住,还要说话,白驰已转过身,将门口守卫的人都招呼了回来,先前还剑拔弩张,一副随时随地都鱼死网破的架势,转过脸,李振得了指示,冲着外头喊,“嘿!御膳房何在?我们将军说了,她现在饿了,让你们准备吃的喝的,什么烤羊酱牛肉有多少拿多少!可不要想着往里面加什么东西,我们吃之前先给里头的大人们吃,毒死了他们,你们看着办!也不要往里头吐唾沫撒尿抠鼻屎啊!还是那句话,里头的大人们先吃头一口!”
外头的人呸呸两声,暗骂,当我们是什么人,恶心!
大殿的一边,诸位大臣胆颤心惊,饥肠辘辘。
另一侧,吃肉吃茶,好不快活。
却说,姬后看着眼前这一幕,推开白驰的酱牛肉,有些气恼道:“你这是干什么?最后的断头饭?”
白驰浑不在意的样子,笑道:“您说是就是吧。”
姬后看她这态度,反而又气不上来了,说到底,还是她害了她,若白驰一直待在蒙元顺身边,便是平京城内天翻地覆,轻易也烧不到封疆大吏身上。
“你怎么这么混?若真叫你当乱臣贼子,助我谋朝篡位,你还真敢干?”姬后接过她手里的酱牛肉,学她用手抓了吃。
白驰坐她身边,说:“我一直认为您是有这份心思的,难道是我想错了?”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而目前她们正在做的事,以及将要面临的困境危险,也无关紧要。
姬后停住了手,好一会过去,发笑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白驰仰起头,“我时常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金钱权势财富地位?还是安稳太平合家团圆?”
“哦?”姬后感兴趣道。
白驰:“我觉得我这辈子总要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否则她想不出她遭遇的那些有何意义。
“所以,您要称帝吗?”她话锋一转,兴致勃勃。
“我……”姬后神情复杂,面上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好了,我知道了。”白驰打断她,起身。
“你知道什么?”姬后追问。
“无趣,”白驰悻悻然走开,不再理会任何人。
她又摆出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仿佛这人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李振默默让开,不敢招惹她。相处的时间久了,总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胡乱开玩笑,什么时候远远躲开免得惹火烧身。
姬后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出神,眸色渐深。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欲.望,她喜欢站在人前,指点江山,希望干出一番伟业,叫所有人看看女人也能有一番作为。
以前她只想着站在皇帝身边,同他一起肩扛天下。便是将来新皇继位,她也想继续垂帘听政,出谋划策。
她的精力远超很多人,虽然已年过五十,但她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她不甘心身居后宫,只做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祖母。
她从未想过女人可以称帝,一个女人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让天下男儿俯首称臣?
她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也没有谁跟她说过她可以这么做。
但是今天,有人告诉她可以。
这个念头就这么轻易的在她脑子里生了根。
*
天黑了,白驰顺手端一盏油灯,进了侧殿,原本还嗡嗡不止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当年她一人力战哈巴哈尔两兄弟的场景,早就刻在了人心里,即便这六年来有新来的京官,但“杀神”威名赫赫,刚一照面就被捉了进来,许多人心里已吓破了胆。
文官心里弯弯绕绕的多,一会功夫连“宁死不屈”还是“大丈夫能屈能伸”都想明白了。
“张鼎大人?”白驰喊了一声,随即席地而坐,油灯顺手放在面前。
火光照着脸,跟尊地狱菩萨似的。
她并不认识中书令张鼎,可随着她这一声喊,人群的反应尽皆落入她眼中。
张鼎年近六十,头发花白,面上纵横沟壑,此刻他闭着一双眼,昂着头,盘腿而坐,倒颇有一种死节义士的气度。
“你家九郎今年该有十七了吧?”白驰以这个起头,准备同他叙叙旧情。遥想当年,她好歹也算九郎的救命恩人。
谁知原本还稳如泰山的张鼎忽然双眼大睁,下颌轻颤。
白驰说:“我记得你家九郎是老来子,家里的独苗苗,宠爱的不行,养得颇为骄纵。当年也和部来使,他胆子也大的很,敢同使臣叫嚣。”这一说,她恍惚想起来,她也算救了九郎两次了,这份恩情,不说做牛做马,至少也是要回报的是吧?
张鼎面如土灰,胸口起伏明显,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待怎样?”
白驰笑了笑,努力表现出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
张鼎果然“懂了”,恶狠狠闭了眼,垂下头,两行清泪不自觉从内眼角落下。
白驰早转开目光,问:“礼部尚书何在?”
“哦,尚书大人贵姓?啊,姓王,王大人,我虽不知你姓什么,但是我知你有个庶女嫁去了神谷关,她夫郎是蒙大将军手底下一名校尉。说来,我同大人的女婿也有过一同吃饭吃酒的情谊,你家女儿烧的一手好菜,尤其是做鱼,堪称一绝。唉,说来当初我也曾随手救过林校尉一命,举手之劳,却叫人家一直记在心里,说什么这辈子都要当牛做马的报答我,实在是……没必要……没必要……”她努力让语气表现的热烈。现场的气氛却很冷凝,尴尬。
原本围坐在礼部尚书身边的人默默移开了些许,不知不觉空出了一个明显的圆圈。
王尚书挣扎道:“嫁女嫁女嫁出去便是别人家的人了,我早就不记得那个女儿什么模样了,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白驰从腰间摸出短刀,削指甲,“你说什么?”
王尚书欲哭无泪,“没,没什么。”
白驰一翻刀面,火光反射刀面,一瞬擦过很多人的眼,刺得人纷纷闭眼,胆颤心惊。
“那个,安州韦光庆是在座谁家亲戚?”
……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驰绞尽脑汁拉关系,嘴唇都有些发干了。李振进门,禀告说:“将军,雍州郡王来了,要求见您一面。”屋里太黑,不然白驰一定瞧见他脸上神情古怪。
白驰听这名号觉得耳熟的要命,大概用脑过度,一时竟想不起是谁。还当是周姓皇室的哪位王子皇孙。
她已经知道被沈寂戏耍了,虽然姬后恨得咬牙切齿,白驰心里却无动于衷。
她同沈寂的渊源太深,说他有心害自己,她不信。
白驰起身,准备同那位雍州郡王好好解释解释,正要转身离开,不经意间看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刚才还一脸死灰,现在全体改头换面,眼珠子恨不能脱离眼眶,同她一起飞出那扇门。
那神情怎么说呢?说不上来的古怪,总之很让人在意。
白驰狐疑的瞥一眼,文官们又极其不自然的转开脸。她大步迈出门,姬后站在不远处,肃着一张脸,见她出来,匆匆走了过来。
有人已推开了大殿的门,开了一扇,白驰一脚踏出去,扫了一眼。屋外黑压压的都是人,举了一圈火把,又将天地间照得亮若白昼。恍惚间有一位分外惹眼的男子立在人前,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袖子忽然被姬后抓了把,白驰转过脸,姬后正要说话。
内室忽然传来惊喜的哭喊声:“陛下醒了!醒了!”
白驰果断撤回腿,一脚踹上门,“嘭”一声隔绝内外,大步流星,第一个冲进内室。
第58章
高宗皇帝就这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之下, 奇迹般的苏醒过来,转危为安。
一场隐患,消弭于无形。
无论是殿内还是殿外都松了一口气。
姬后与张鼎为首的太子党相斗了十几年,竟然也有配合默契的一天, 黑不提白不提, 达成了短暂的和解。
一屋子呜呜咽咽的哭,将心肠柔软的高宗皇帝感动的热泪盈眶。
又见皇后眼底青黑, 面容憔悴, 同往日那个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的美妇人相比仿佛是换了个人,皇帝握紧她的双手, 声音颤抖, “以前我老说你心里只有权力, 是我错怪你啦!”随后他一声长叹,无比满足的样子,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姬后趁势说:“陛下能醒转过来,可不仅是臣妾一人的功劳,这还得多亏了白将军啊!”
早就站到了角落的白驰投来莫名其妙一瞥。
姬后抬手招她,说:“陛下可记得, 年初的时候我就找钦天监五官灵台郎给陛下算了一卦,说陛下今年命犯太岁,恐有一灾, 宜修身养性,远小人, 避纷争, 陛下当时还不信我,将臣妾痛骂一顿, 说臣妾有不臣之心。你看,可不应验了吧?”
张鼎实在听不下去,暗骂妖后迷惑君王,为祸苍生!他情急之下膝行上前,将将开口喊了一声,“陛下……”
姬后忽然抬高了音量,“白将军,请移步上前。”
白驰虽对姬后有些失望,可在场所有人,除了她也没旁人能使唤得动她。
她身着银灰色软甲,腰配短刀,行动间金属摩擦声一声清脆一声暗哑,仿佛是敲在人心上。
张鼎的脸一下就白了,垂下头,脊背都跟着塌下去了。
姬后回握皇帝的手,声情并茂道:“陛下一睡不醒将近半月,谢太傅非说您是头疾加重,恐药石难医。妾痛彻心扉,不愿放弃。妾知道陛下不信鬼神一说,可您要是有个万一叫妾怎么活啊!妾不得不偷偷请那位被您贬官的魏先生又重新给卜了一卦,他惊掉了手中龟甲直言陛下是被恶祟缠身,若想除祟只能自北方请出白虎星镇宅驱邪。妾百思不得其解,冒着被折寿的风险,又请了魏先生点破天机。这才知晓,原来陛下亲封的昭勇将军便是白虎星转世。妾顾不得许多,拿出印信,请白将军星夜归朝除魔卫道。”
说到这儿,姬后深深叹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眼角的余光却扫了下张鼎等人。
“陛下,您不会怪我擅作主张,治白将军一个未经传召擅自回京的杀头大罪吧?”
龙床下一地的臣子奴婢,静静的看着姬后表演,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冷汗涔涔,有人一言难尽,有人本就立场不坚,听得入神,竟然真信了。
高宗皇帝顺着姬后的目光看去,原本围堵在床边的太医院众人纷纷站开,让出一条道。一众跪地的臣下,唯有那人鹤立鸡群。
高宗皇帝久病卧床的缘故,身上口内一直萦绕着浊气,刚一醒来,人群围拢,浊气不散,脑子还昏昏沉沉的。
人群散开后,高宗皇帝迷迷瞪瞪的眼看向这位英姿勃发的女将军,恰好自白驰身后的小窗吹进来一阵清风。
高宗皇帝顿觉口鼻清新,人都跟着清爽了许多,暗叹果真如皇后所言,白将军有驱祟震邪之能,心里只剩感激:“爱卿真乃朕的福将啊!”
群臣散去,有人在廊下连“呸”三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同僚上前,勒脖捂嘴,说:“慎言!慎言啊!”
有人垂头丧气道:“这可如何是好啊?一个女人已叫咱们焦头烂额,又来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
“必须把她弄走!”
“对!撵回神谷关去!”
“谁去撵?”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张鼎被簇拥在人群中,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突然开口道:“谢无忌呢?不是听说他来了?”
对呀,众人议论纷纷。
很快打听出来,原来自皇帝清醒后,他也没一直吃闭门羹,在外头站了足有一刻钟,自行回去了。
“对!去谢家!让谢无忌去撵!”
“当年白驰抛夫弃子,闹的人尽皆知,谢家成为笑柄,谢无忌更是没脸见人!若论这世上人,恐怕没人比他更恨白驰!”
有人忧虑道:“也不尽然吧,毕竟白驰还给谢家生了长孙。看在孩子面子上……”
“得了吧,小世子由大长公主一手抚养长大,谢家的骨血,只认谢家人,对亲娘能有什么感情?再说了,他又不缺娘……”这话有些暧.昧不清了,该懂得都懂。
众人嘿嘿笑着,直奔谢家而去。
可是在去谢府的路上,众人又犯了难。
谢无忌在二十三岁那年封了郡王后,就分府另住了。新宅邸同他爹娘的宅邸隔了好几条街,众人也不知今晚郡王歇在何处,一番商议,分成两拨,兴冲冲赶去。
***
“……张五郎那个短命鬼,娶了瑞雪不过两年,一次同友人外出打马球时不幸摔下马,折了脖子,就这么没声没响的去了。自那后张五郎的娘就有些疯疯癫癫,时常责骂瑞雪。瑞雪本想在张家为五郎守完孝再做打算,实在忍受不了婆母的责难,去她姑母那哭诉,后被大长公主接去了家。因为这事,谢张两家还闹了不愉快,至今心里都有膈应。”
“自那以后,瑞雪就一直久居大长公主府,同她一起抚养……小世子。”姬后假装不在意,偷瞄了眼白驰的反应,继续道:“瑞雪未出嫁前就一直常在她姑母那,后来嫁了人同她姑母走动的更频繁了,你也知道,小孩子嘛,自然是跟谁一起长大就同谁越亲厚。我听大长公主也提过,这孩子大概是打心里将瑞雪当成了亲娘……”姬后缓了缓,又道:“大家都在传,谢家一直在等瑞雪守孝期满就将她迎娶进门。这眼瞅着也就再过两个月吧……”
白驰听了半晌,一点有用信息都没,反给人一种勾勾连连不爽利的感觉,忍不住打断道:“皇后,我所求之道,不该有亲眷束缚。那个孩子在我舍下他的那一刻,便同我没任何干系了。他有父母疼爱有家族亲眷护佑,那是他的福气。”
姬后毕竟是姬后,不像寻常妇人,若是听了这番话,大概心里眼里只有后半段话,便是面上装作不在意,也总想将话题往旁人的私事上引,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她的眼中闪过震动,没有立时开口,安静了片刻,她说:“你已经找到你的道了?”
白驰笑:“皇后应该知道是什么。”
她仍是那样漫不经心的调调,仿佛她所求之事不过是寻常的一日三餐,吃饱喝足。
姬后眯了眯眼,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厉声喝斥:“白驰!你好大的胆子!”
白驰抬眸看她,二人身量相等,论气场谁也不输了谁。姬后从她的眼里看不见害怕。她是有些混不吝的反骨在身上的。
姬后不冷不热的笑了,“你哪里是想辅佐本宫登顶,怕是你想学那奸雄,以本宫当踏脚石,想谋朝篡位的分明是你!”
白驰并不因她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而惊讶,她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而后一歪头,说:“皇后,我记不住大周的律法条文。”
姬后:“?”
白驰:“我连朝堂政权完整的架构都不清楚。”
姬后:“……”
白驰:“我不会看人,不会知人善任。我没有心怀天下的宽大胸怀,我更不想被束缚,捆绑在一个位置上,日夜劳心劳力。”
白驰:“但是我知道,你热衷于此。”
姬后正色道:“可我从无谋反之心。”
白驰一摊手:“那真是可惜了。”丧丧的,对什么都失去兴趣的样子。
姬后:“告诉我,你的道是什么?”
白驰:“有些条条框框的规矩让我很难受,我想打破它。”
姬后沉默片刻,“就这样?”
宫人小心翼翼回话,“禀天后,通国公求见!”
姬后同白驰的对话到此为止,来日方长,姬后不急这一时半刻,可白驰给她的感觉太不安稳了,让她十分不放心。她说:“我嘱咐你一句,提防着点谢无忌,他想害你。”
白驰微挑了下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大步离开。
此刻朗月当空,居然是个月圆之夜。
立政殿的台阶下站着一名英俊男子,体态风.流,一表人才。
可是当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时,定在白驰身上一动不动,眼中的粘腻感就让人颇不舒服了。
白驰同他错身而过。
他小声同来接应他的嬷嬷询问,“刚才那位可是名震八方的杀神将军?没想到长了这副好模样,好身段。”
嬷嬷知他德性,压低声音提点道:“国公爷,这位可要敬重着些,可不敢胡思乱想。”
通国公,散骑常侍,姬后外甥,名姬承欢。
按理,姬氏一脉在皇后的荫蔽下理应枝繁叶茂成为一大望族。可事实恰好相反,她家到了她爹这一脉已人口凋零,兄弟姐妹三人,弟弟尚未成年便夭折了。姐姐嫁了人,被封为许国夫人,二十多年前也没了,独独留下一子,姓越。
此子一直养在姬后之母孟氏膝下。幼弟早夭后,姬后就一直在忧虑其父通国公一爵的承袭问题。后来见母亲如此喜爱越承功,便听从了亲信的提议将他过继在弟弟名下,做一个过继儿子。
孟氏早有此意,大喜过望。
姬后便将越承功赐姓姬,袭爵通国公。还授予太子弘文馆学士,散骑常侍。
姬后的本意是希望娘家子侄能帮助自己在朝堂站稳脚跟,可这个侄子实在难堪大任,貌若美玉,实则一肚子烂草包。这些年,他胡作非为,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放浪形骸。
姬后早不堪忍受,但碍于母亲颜面,无法下手处置,只眼睁睁看着他无法无天。
自去年年底孟氏一病不起,驾鹤西去。
姬承功陡然警觉没了依仗,这才有了改变,也学着帮姬后跑腿,干些力所能及的事。
皇上虽然醒了,但姬后被软禁,已生戒心,她不可能再坐以待毙。这朝堂之上,后宫之中,有太多她不安心的地方,接下来,她不会心慈手软,有人想夺她手中的权,她倒要看看这些人有没有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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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大长公主已梳洗完毕准备进宫。昨夜听说陛下醒来,她喜极而泣,本该立时去探望,可夜太深了,宫里已下钥。
她一.夜没睡,同瑞雪,庄嬷嬷琴姑姑等人一直闲聊至五更天。
白驰回来了。
这个人曾在她们心里划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们都对她感情复杂,一时想说的话很多。追忆过去,忧心未来。
公主原以为她会永远的待在神谷关,一直作为别人口里的神话而存在,可她突然回来了,毫无预兆的,让她心里一点准备都没。
这人但凡动一下,就有搅动风云的本事,她的心底是害怕的。
她渴望平静的日子,家里人都在便是幸福,她害怕一丁点的变动,尤其是她在意的人被带走,她根本不能忍受。
这些年,她总是背着人刻意打听白驰,有关她的一切,她听说很多。有说她又嫁人了,是也和部的王子。虽然丈夫后来告诉她,是也和部掳人,白驰不过是将计就计,后来送回的奏折,也确真记录的清楚,白驰深入敌营,差点将部落头领一锅端了。
可公主不想听这些,她偏执的希望白驰真的嫁了,从此后各安天命,各自安好。
后来又听说她同蒙大将军有情,二人同进同出,似乎是有些不清不楚的意思。
公主觉得蒙大将军也很好,俩人都是武将,也相配。
她希望白驰能为蒙元顺生下一男半女,这样那边安稳了,这边也该死心了。
可是那边久久传不来好消息。
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这个,担心那个。
她非常疼爱自己的小孙子,一刻都舍不得和他分离,自从他出生后,她觉得她的失眠症无药自愈了,身上这疼那疼的也都好了。整日里只有欢笑,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缠在她身边欢笑戏耍惹祸,她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暖意。
她同她的亲生儿子平日没什么话说,他从不和她这个当娘的交心,这一度让她很痛苦。可是小孙子的存在,让她能很快忘记烦恼,她将对儿子的亏欠,过去很多年无法释放的母爱全都倾注到了孙子身上。
她有时会想,要是谁将她的孙子抢走,那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是一时三刻都活不下去了。
而她会这样想,只因她的前儿媳叫她害怕。
昨个白天一天,她们都在郊外的庄子上,孙儿突然发了高烧,谢孝儒也是连夜被叫了回去。
也是因祸得福吧,一家子没过早受到惊吓。
等晚上听人说了宫里那些事,都是一阵后怕。
连夜驱车回府,张家人等候多时,谢孝儒同他那些幕僚也是聊至深夜。
因为宵禁,后来那些人也都歇在谢府,所幸皇上仍在病中,太子这些日子身体也有些不适,都在养病,大朝会小朝会都取消了。
公主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宫人就带了天后懿旨,宣三品以上大臣进宫,商议国事。
那些在皇帝病中得罪姬后的人什么心情谢孝儒不知道,反正他心里长叹一口气,该走的留不住,该来的躲不掉。
他无意争权,然而身处权力的漩涡,他不可能独善其身,这就是命。
第59章 相逢
瑞雪目送姑母离开, 直到她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仍呆呆的站在门口,面上全无笑颜。
少女时总有许多天真烂漫的幻想,将世间事都过于理想化, 简单化, 以为真心换真心便能有安稳的好日子,以为只要默默忍受, 别人就能看到自己的好。直到经历婚嫁, 不孕,丧夫, 被婆家虐待, 才知这世上遍布虚情假意, 恨人有笑人无,多是落井下石之辈。
红蕊打了把伞, 为她挡住飘零的雨雾,轻声说:“公主,回去吧,当心着凉。”
瑞雪幽幽叹了口气,“红蕊, 我不想离开这个家。”
红蕊一愣,当即道:“公主,您是大长公主亲侄女, 她老人家曾说过,她的家就是您的家, 谁也不能带您走。”
那是和张家闹矛盾的时候, 大长公主斥责瑞雪婆母的话。
瑞雪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她身为公主, 永远都不缺住的地方。经历世事磋磨,她已不再天真,她学会了为自己打算,用了些手段和心思,不再单纯。她知道,她作为一个寡妇那便是永远都抬不起头,被人耻笑被人看轻。这样的身份,喜宴都不会邀请她,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在骂她晦气。就连普通的聚会,若是她不识趣的跑去了,一定会遭遇很多白眼。
仿佛她自从死了丈夫后,她就不再是她。
从高高在上到跌落尘埃,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曾是父皇的心肝宝贝,可随着五公主渐渐长大,越来越开朗爱笑,满嘴的甜言蜜语,父皇的心也偏了。他不再疼惜爱哭的她,只觉得她动不动就落泪招人心烦。
曾经他在不胜其烦之下说过一句狠话,“你婆母说就是因为你动不动的落泪才将你丈夫哭死的,你该好好反省一下!”
那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好疼啊!
自没了丈夫后,她又失了父亲的宠爱,如今能抓在手里的只有姑母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一个失去帝王宠爱,没有夫家倚靠的公主屁都不是。
谁人都可上来踩上一脚。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昂首挺胸站在人前的身份。
她不再任性,像侍奉公婆一样的孝敬姑父姑母,哄二老开心。
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不能有孕,她葵水一直来的不准时,某一天就突然不来了。她不懂这些,还暗自庆幸过,后来才知道不来葵水的女人不算个女人。
她是真心的疼爱有儿,她希望有一天能亲耳听有儿唤她一声娘。她觉得她能当好谢有思的娘,亦能做好谢家的主母,表哥的好妻子,不妒不争,体贴温柔,既然她不能为谢家开枝散叶,她一定会为他择选最好的妾室纳如府中。她会平等的看待表哥的所有孩子,将他们视若己出。
雨势渐大,瑞雪从胡思乱想中醒过神,姑母临走的时候一再叮嘱她照顾好有儿。
这小子前晚突发高烧吓死个人,昏睡不醒的时候一直口内喊祖父。家里人连夜将谢孝儒从宫里请了出来。结果昨个白天,小子身上的烧还没退,又找打的乱动他祖父摆在房中的针灸。作死的给他祖父来了一针。
就这么一针,将他祖父给扎瘫了。
都说时也命也运也,也因为这一针没及时赶回城里,不然也得像张家人一样被抓。
被曾经的儿媳妇捉住捆缚,光想想就头皮发麻,怪难堪的。
瑞雪推开布帘,看到床上鼓起个小包,孩子正睡得香,悄悄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退了下去,合上门。
“公主,您同小世子感情笃深,亲若母子,便是小世子也不会让您离开的!谁也不能取代您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红蕊反应慢的叫人无语,不过这话,却真的说到了人心坎上,瑞雪不由温柔一笑,又叮嘱道:“知道了,谨言慎行。”
*
姬后一大早将三品以上官员都宣召进宫,众人战战兢兢以为面对的将是一场疾风骤雨的折辱,有人为了挽尊,直接称病没来。譬如先前牵头的张鼎以及过世太子妃的亲爹窦大将军。
岂知,姬后只字不提先前曾受的委屈,只让人整理汇报了现今大周百姓的受灾情况,波及面积,受灾人数。又一一提出赈灾方案。
谢孝儒一直挂心百姓,先前张家窦家要斗姬后,他本不同意在这种时候内斗,可是他的身份处境总让他有很多不得已,最后干脆闭嘴,不管不问。
倒是姬后,一上来就关心民生疾苦,让他很受感动。
等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烈讨论起来,说到朝廷一直在分发赈灾粮,但饿殍却越来越多。
姬后骤然发难,将受灾最重的文州太守窦印贪墨赈灾粮,圈养土匪恶霸,鱼肉百姓的证据一一甩到人前。
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
姬后又宣召了姬承功,让他将如何查明这一切的原委一一说来。姬承功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在人前长脸,摇头摆尾,眉飞色舞。
这货大概是平时听戏听多了,让他严肃的说个事,他给说的抑扬顿挫,长吁短叹,感情丰富,搞得这事都跟他编出来似的。
姬后眼见着诸位大臣眼神微妙,实在听不下去,呵斥他闭嘴。
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
姬后为姬家无人感到悲哀。
不过姬承功带来的人证却很会说。
姬后早有定夺,这些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紧接着她又拿出已盖了陛下大印的圣旨让桑中官宣读。
窦印贪赃枉法,已命人前去捉拿,不日将带回平京城,交由大理寺待审,这个无可厚非。
窦大将军作为窦印的父亲,教子无方,受了牵连,被褫夺千牛卫大将军封号,暂且归家看押,一并候审。
让人震惊的是,高宗皇帝竟然直接封白驰为检校千牛卫大将军,这堪比登天的升官速度,直叫人惊掉下巴。
周制,有十六卫,直白点说就是共十六个军区。
这左右千牛卫,负责统帅千牛备身等卫皇帝侍从仪卫,可以说是拿着刀枪弓箭宿卫皇帝,类似于贴身带刀侍卫。
先前姬后能那么轻易被软禁在后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是因为有窦大将军坐镇皇宫。
姬后这是吃了大亏了,不给人反应时间,反手就是掏心窝子一击!
谢孝儒这会儿有些不厚道的想,幸好张鼎和窦素不在这,不然一定会大吵大闹的吵昏了头。
不过他们不在,也有人会站出来反对。
礼部尚书王大人从中站出,他引经据典,义正词严,就差声声泣血的反对白驰任千牛卫大将军一职了。
姬后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该摊的牌也摊出来了。只要目的达到,她都会很好脾气。
这会儿收了先前疾言厉色的态度,还算和蔼的劝说王大人莫要顽固守旧,又说白驰是陛下亲口盖章的福将。册封白驰作为千牛卫大将军也是陛下自己提出来的,不信你大可去陛下塌前询问,要不,我亲自带你去也行。我总不敢假传圣旨。再说了检校而已,又不是正式认命,较什么真嘛,也许等陛下身子好了后,物色到合适人选,就将白驰的大将军给撸了去。
王尚书急瞪了眼,这话哄哄三岁小孩也就罢了。
他们跟姬后打交道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吞进肚子里的东西有吐出口的一天?
姬后见王大人不听人劝也有些心烦,王尚书并不是太子党的人,就是太过顽固守旧。不合常理的地方,他都反对,他也常在朝堂上怼的张鼎窦素哑口无言。有时候姬后看着他同张鼎吵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因此她也没有非将他拉下去的理由。
王大人还在犟。
姬后看了眼苦瓜脸桑中官,说:“白将军到了吗?请她进来接旨。”
兀自梗着脖子,站在当中的王大人身形一僵。
白驰大步进来,目不斜视。
谢孝儒装作不在意的侧过身,曾经的儿媳妇,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白驰径自上前,王大人挡在正中,她抬手搭上王大人的肩。王大人宛若惊弓之鸟,差点魂飞魄散,咚一下甩出去好远。当年,王大人同也和部使臣坐在一处,是近距离看过白驰殴打哈巴哈尔兄弟的见证者,那记忆可谓是刻骨铭心。
白驰看了下自己的手心,莫名其妙。
她指天发誓,她什么都没做。
倒是诸位大臣看向她的眼神情绪激烈,愤怒的,畏惧的,复杂的。
白驰自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肖似沈寂的轮廓,让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朝他略欠了欠身。
谢孝儒很是意外,等他想起来回以礼貌微笑,那边白驰已板直的跪下,接了圣旨。
倒是同僚们都悄摸摸的偷看他,眼神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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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领了圣旨就出去了。
蒯嬷嬷带路。
天上下起了大雨,一阵风卷来,还有些细小的冰雹砸在脸上。
拐过了一道围墙,蒯嬷嬷突然站住不动了,呆呆的看着雨幕。
白驰站在她身后,等了等,见她仍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珠子一斜瞄了眼,心道,难道是睹物思人?还是悲春伤秋?
深宫里的女人据说都有些情绪病。
她也不赶时间,索性抱胸站在一旁,陪她片刻。
谁知这嬷嬷也不知失了魂还是怎么了,就这么一动不动了。
白驰咳嗽了声,见她还是不动。抬步准备自行离开。
“要下雪了。”蒯嬷嬷伸出手,接了一点小冰雹,忽然道。
白驰扭过头,“嗯。”
视野中出现了一人,那人执一把天青色雨伞,伞面迎着风雨倾斜,挡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个头似乎挺高,身量却有些单薄。
天色昏暗,他身上的衣裳有金线纵横,惹人注目。腰间佩玉偶尔碰撞,发出一声悦耳清响。
蒯嬷嬷微不可察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气,仿佛做贼心虚般,正要悄悄走开,刚抬起一只脚。
方才似乎还在走神的白驰速度跟上。
蒯嬷嬷定住,目光在她和她身后来回穿梭,眼神古怪。
白驰:“怎么了?”
蒯嬷嬷看着她身后,表情极其不自然的行了个万福礼,“奴婢给雍州郡王请安。”
仿佛是电光火石间,白驰隐约猜到了是谁。如果可以选择,她并不想和沈寂碰面,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相遇。大家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这意思并不是说,她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她心口如一,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在意的是,她的狠心给沈寂造成了伤害,这些年,他一直被耻笑,就有些对他不住。
可她又实在不想做那种藕断丝连,当断不断之人。偏蒙元顺那坏种,背着她也不知收了沈寂多少礼,还写信索要,不要脸至极!
以前,她是什么都不想。这几年下来,随着时间流逝,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也时常会想些有的没得,胡思乱想了起来。
“嗯,”他淡淡应声,嗓音低沉,有些厚重,给人可以依靠的感觉,同她熟悉的嗓音别有不同。
白驰不能装作没看到,若一直不回头,反倒像她心虚似的。
“这位是?”没想到他先发问了。
白驰转过身,平视前方,目光还刻意往下斜了一点,落入眼里的却是男子显眼的喉结。她愣了愣,抬起脸,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眨眨眼,眸中尽显诧异。
憋闷了一晚上的郁气,只因她一个眼神,尽皆散去。
他凝满雾气的眸子隐有笑意。
他曾设想过很多次她再次见到自己的场景,大概就是这样的,毫不掩饰的诧异,震惊。
他不曾有过自暴自弃,他一直在努力,暗中蛰伏,静待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天。
“阿寂,你长高了。”白驰不由自主道。
这个熟悉的称呼自她口中缓缓吐出,谢无忌的心快了几拍,没来由的觉得开心。
可是她紧接着又往后退了两步,面上已恢复了一派正经,朝他行了一礼,不等他回礼,转身离开。
不急不徐,没有一丝凝滞,也没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思。
她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走的这般干脆,真是生怕和他有任何纠缠呢。
刚刚消散的郁气悄无声息的又聚拢回来,似有重量,坠在心口。
“郡王,郡王?”有人堆满笑意的唤他。
他循声看去,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桑中官。”
桑公公一瞧见他心情就好,谁不爱看美男子呢?他笑眯眯道:“皇后娘娘在悦庭殿恭候多时了。”
第60章 谢有思
雨越下越大, 白驰独自行走在皇宫内院中,原本蒯嬷嬷一直陪同在侧,离开沈寂的视线后,白驰呵呵两声冷笑, 蒯嬷嬷瞬间吓得腿软脚软再走不动路了。
白驰识路的本事很好, 以前独自行走在茫茫草原中,也不曾迷失方向。昨晚她住在立政殿侧殿, 也不知她被封做千牛卫大将军后, 姬后会如何安置她。
卫所应该会有住处。
只是,她原本的打算是, 如果姬后没有夺权的心, 她便也不想待在平京城。
神谷关她已经待得有些腻了, 这次离开,她就没打算再回去。她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也难怪蒙元顺时常说她冷心冷肺, 都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说也该有些感情才对,可她还是说走就走,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她不想留在平京城,从她方才看到沈寂开始, 这样的感情便强烈起来。
既已抛弃了过去,便是过去的人不想再见,过去的事也不愿再想起。
渊源太深的人, 嘴上说着无所谓,面上也看不出尴尬, 心里仍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哎?看见我家小世子了吗?”有人着急忙慌道。
“您是?”
“我是大长公主府上的, 今晨咱们公主不是来探望陛下嘛,谁知小世子藏在了马车里偷摸着跟来了, 进了宫才发现。主子让宫里的嬷嬷将我家小世子带去吃茶点,中间他闹着要喝果饮,我才一个转身的功夫,他就跑没影啦!”
“姐姐莫慌,我这就去禀告管事嬷嬷一起去找。”
“我能不慌嘛,你瞧这鬼天气,宫里水塘沟渠也多,若是不留神滑了下去……”听语气她急得都快哭了,又不住扇自己的脸,“看我这臭嘴,拜托各位姐姐妹妹了,诸位也该知道,咱们府上的小世子可是主子的心头肉,拜托各位姐姐了。”
散乱的脚步声响起,又各自散去。
白驰转身,打算离开,心里想着先回立政殿,等姬后回来,好好问问她有何打算。她不愿在平京城久待。
将将走出去两步,一顿,纵身一跃,上了屋脊。
屋顶上视野开阔,举目四望,毫无阻隔。
她在大殿各处腾跃,偶有巡逻侍卫发现了她,正要呼喊戒备,白驰露了脸。
经历昨晚那一场闹剧,宫内的侍卫就没有不认识这张脸的,敬畏的同时又露出了敬佩的表情,暗自赞叹。
终于,她在七皇子的殿外停住了步子。
廊檐下,俩个小娃娃都快滚成了泥人,你打我一下,我掐你一把。
宫人们围成了一圈,想伸手拆开他们,又撕不开。急得不断求饶,哀求他们都松开手。可是俩熊孩子都是惯祖宗,谁都不肯轻饶了谁,哪个宫人胆敢上手,先扑上去咬一口,紧接着放狠话。
身着紫袍的小子明显要弱上许多,不一会就被穿着朱红锦袍的小子揍得哭爹喊娘,一口一个,“谢混球!你死定了!我让我阿娘抄你的家,打你板子!”
谢混球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揪住他衣领子,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相比七皇子的惨状,可以说是毫发未伤。看得出他身经百战,打架很有一套。
“窝囊废!我饶你一只手你还打不过!笨蛋!打不过就喊娘!你还要不要脸!”
七皇子大怒:“你没娘你当然这样说!我有娘为什么不能喊娘!”
白驰一顿,很微妙的,呼吸似乎卡了嗓子,哽得有些难受。
她应该是不在意的,她这样和自己说。
谢混球大概是真的混球,面上不气不恼还欢快的笑了起来,圈起一条腿,踢他的屁.股,“我娘是赫赫有名的杀神将军,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整个大周国人都知道的事!她可威风了!比你娘还威风!”
“我母后比你娘更威风!”
“我娘比你母后更更威风!
“我母后比你娘更更更更更威风!”
“我娘比你母后更更更更更更更更更很多很多很多数不清个更威风!”
白驰在这一声声更中,被吵的头昏脑胀。
“全大周的人都知道,你娘不要你啦!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七皇子绝地反击,大声嚷嚷。
“七皇子!”随着一声威严的大声呵斥,俩个厮打在一起的小孩终于自动分开了。
白驰看见大长公主自游廊的另一侧快步走来,面带怒容。她没有再待下去,旋即消失在雨雾之中。
仿佛是心有感应,在她离开的同时,谢有思忽然回头,定定的朝一角看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看那里,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些什么。
七皇子推了他一下,面上急得发白,“求你了,快给我说好话。”
谢有思正走神,他本就站在台阶上,一只脚还悬空,七皇子那么着急的一推,没留神,将谢有思给推了下去。
咕噜噜滚了好几下才停住。
大长公主脚一软,眼前发黑,心都快停止跳动了。
一众宫人更是大惊失色,连跑带爬,奔过去就要将人抱起来。
谁人都知道,谢家的命.根子要是在他们宫里出了事,他们都活不了。
谁知小混球滚在地上后,一刻也没耽误,一骨碌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脏成了泥球,还不忘朝着他祖母方向喊了一声,“祖母!我没事!”嘴一龇,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灿烂。
七皇子指着他,哇一声哭了,“谢有思,你流血了!你快死了!”
谢有思磕破了头,流了满脸的血。
不过他打小就皮实,磕磕碰碰惯了,浑不在意。
蹦蹦跳跳的又往上爬。
可把大长公主心疼坏了,“你站住!你别动!”
宫人们七手八脚的将他抱上来,随后又是一番兵荒马乱。不多时,姬后被请来,七皇子挨了板子。才打一下,谢有思从太医怀里跳起来,顶着包了一圈的纱布,将七皇子挡在身后,“我和七叔闹着玩儿,他也不是有意将我推下去,是我没站稳,舅奶奶,您不要罚他了。”
姬后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是真的很喜欢他。
这孩子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也不知随了谁。淘气是真的淘气,但惹了祸绝不推脱,受了伤也从不见他怪声怪叫的落泪找大人做主。
他被养的很好,健康活泼,开朗大方。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很有福气的样子,讨人喜欢。
大长公主却还是很生气,说:“小孩子打闹很正常,可也不能下手没轻没重的。”
谁知谢有思将抢过来的戒尺一把塞祖母手里,盘腿坐下,伸出手,“祖母教训的是,是有儿没轻没重,祖母要罚就罚吧。”
公主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又实在被他可爱的模样暖到,一把揉进怀里,摸着他的脸道:“我的小祖宗呀,你可饶了我吧。你爹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讨债鬼!身上的烧还没退就往外乱跑,现在又伤了头,你说你将来要是变成了傻子可怎么办哟?”
“那我就当个傻子天天哄祖母发笑。一辈子陪着祖母。”
这小甜嘴也不知随了谁,公主被他哄的心花怒放,什么仇什么怨都放下了。
可七皇子的那些话她还是很在意,等药熬好了,公主让人将有儿带下去喝药。有儿也真的很照顾他这位小老弟,拉着他的手一同笑嘻嘻离开,打架归打架,一码归一码。
等孩子们走开了,公主脸色一沉,说:“皇后,敢问七皇子的教习嬷嬷,平日接触的人都有哪些?”
姬后已听说了七皇子说的那些混账话,面色微红,就要起身道歉。
公主抬手制止,说:“张嘴就咒骂别人是没娘的野孩子,七皇子真是好教养!皇后,你别整日的一双眼就盯着前朝那些事。孩子教不好才是丢人现眼。你一个女人,相夫教子才是第一要务。”
姬后默默挨训,也不回嘴。今日她听说了一桩事,一件叫她惊破神魂的事。
她暗暗观察公主,一直都觉得她是没什么心眼的人,实在想不通,她怎么能将这个秘密埋藏这么久,要不是谢无忌今天告知,她真是不知道哪天死在他们手里都不知道。
公主还是气呼呼的,她的宝贝心肝被骂,最受气的还是她自己。
“虽然我们有儿大度,不在乎这些。但我听不得这些。若是叫我再听到,我打肿了谁的嘴,折断了谁人的脖子,也不要怪我。”
姬后给公主斟了一碗茶,察言观色道:“方才听闻公主在探望陛下之时,一直在打听白将军的事。”
公主捏紧茶盏,抬眸看她,眸色不善。
姬后陪上笑脸,“让白将军留在平京城任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可不是我的意思。那是皇上一人的想法。”
“呵呵,白虎星转世嘛,镇祟驱邪。”
姬后不觉尴尬,说:“白驰留在平京城已成定局,迟早都会见上,公主何不让有儿见一见亲娘?”
公主忽地起身,打翻茶盏,“休想!你们休想从我手中夺走有儿!”
门口,一个小身影摸着门边,悄悄跑开。
像是一只机灵的小狐狸,又像是灵活的小鱼,躲开人群,很轻易的爬上窗户,跳进一处卧室。
七皇子一脸紧张兮兮,跳过来拉住他,“你可回来了,怎么样?有你娘的消息了吗?”
谢有思摆摆手,抱腿坐在榻,拧着眉头,一只手撑着脸,腮帮子被挤得鼓鼓的。
七皇子很担心他,“怎么啦?你怎么啦?”
谢有思翘起两根手指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我奶奶好像特别不喜欢我娘,她大概是不希望我见我娘。”
七皇子扁了扁嘴,替好兄弟感到难过。
“好消息是,我娘做了京官,暂时都不会离开平京城。来日方长,我总有机会见到我娘,哈哈哈!”
他又兴奋的大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七皇子拉住他的手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有儿,咱们走了!”
谢有思蹦蹦跳跳答应道:“好的祖母!马上走!”
他这就要走。七皇子陡然想起什么拉住他的手,“那你跟我娘解释了吗?我没有要骂你野孩子,是你要我学的这些话,还让我故意大声说给旁人听。打架也是你……”
“有儿,”大长公主的声音已经近在门前了。
谢有思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家里的常胜将军吗?送你了。”
七皇子的眼睛亮了。
谢有思一笑,右边脸上显出一个酒窝。
七皇子不放心,急急忙忙拽开他的手,“我明天就要,你让人给送过来。”
谢有思比了个交给我你放心的手势,大摇大摆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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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出了皇城门,她接到铃兰递来的消息,说是他们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的三岔河。
白驰回来的时候只带了几十人的精锐,她手里还有些兵跟着铃兰走的慢些。
不多,万余人。
这些人用来造反大概不够看,但手里没兵她也不敢说什么辅佐姬后称帝的大话。
她穿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衣,头戴斗笠,行走在大街上,同普通的百姓也没什么分别。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慌慌张张,一时又有些出神。
恰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阵凄凉的哭声,雨雾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接一声的“小福”,很是凄惨。
她站住。
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皇城,慢慢悠悠的行走在大街上,就有一辆车跟上了她。
当她站住步子,望着雨幕发呆的时候。那车也停了,掀开车窗,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慢慢敲击着车板,似乎是有些犹豫不决。
直到她忽然跑起,车内的人亦是一惊,急命跟上去。
等他们再次找到她,车内的人愣住了。
白驰怀里抱着个瘦小男孩,一只手架住晕倒的妇人,举目四望,看到一间医馆,将二人送了进去。
医馆的人一看这三人,浑身泥泞,尤其是那俩个昏迷不醒的人一看就是身无分文的乞丐。
倒是白驰还好些,可是她身上的穿戴也实在看不出像个有钱人。
大夫很现实,漫不经心的耷拉着眼皮子,动都懒得动一下,让她先交银子再看诊。
白驰为难,她就没带银子的习惯。
铃兰在身边的时候,有她随身照顾,她根本不用操这份心。
再说了,有蒙元顺那个吸金兽当大哥,她身上就算有半个铜板也被搜刮干净。
她很穷。
白驰想了想,自腰间取出短刃,拍在案上,“这个……”
大夫吓了一跳,双手做出抵抗的姿势:“你想干什么?不给看病,你还想杀了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