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察之下,魔尊的气质其实并不阴邪堕落。
那是一种无关善恶的,原始的,如同天灾般的无情。
就像猛虎生来就要咬杀麋鹿。
她与他不约而同,放缓了呼吸,用目光试探着彼此。
远在地底的大渊献峰主猛然睁开眼,冲旁人大喊:“山门口,速去驰援!”
归元宗四方镇守的四十八位道境长老们,不约而同冲向魔尊。
四十八人,各显神通。
一时间初绮脚下五光十色,如春来万朵花瞬间绽放。
海中魔修见此情形,当即抛却了潜踪匿影的指令,齐刷刷自波涛间腾身跃起!
但初绮没有去看。
她仍全神贯注盯着对面。
初绮不仅不惧怕,心中甚至涌出一股兴奋,让她浑身每一寸肌肤发麻,让她热血沸腾。
在她这一生中,很少有这种体验,她从没遇到过难以战胜的敌人。她不在乎对方从何而来,是善是恶,道德与否。只要能与她一战。
能逼她出第二剑。
就是她的对手!
魔尊抓住她这一丝微小的魂游天外,猛地在她肩上斩开一道缺口。
看着他逐渐占据上风,初绮眼中几乎溢出泪水:“你……”
“我终于找到你了!”
魔尊:“?”
初绮:“你,就是能让我使出第二剑的人吧!”
魔尊不明白初绮为何发出这种感叹,他冷笑三声:“区区小儿,受死!”
下一刻,她猛地拔开白玉的剑鞘。
明月般的天衍剑寒星环绕,纯白的剑穗在风中摇曳。
昂扬的剑意激荡开来,攻守之势陡然逆转!
初绮纵身袭来,魔尊的每一寸前进,每一次吞噬的招式,都如同放缓了数倍,清晰真切地印入她眼中。
她灵巧地落在他身前二尺,静静等候着魔尊跳入她预想的位置。
然后,循着千千万万次练习形成的本能记忆,运起剑灵,抬起天衍剑,向前一戳!
剑尖传来一股粘稠滞涩的触感,仿佛刺入了某种坚韧的胶质之中。
魔尊的瞳孔微微扩大。
他咬紧牙关,挥出的魔气是最后徒劳的挣扎。
随后,剑尖带着压倒性的力量,缓慢、平稳,如注定的宿命般,无可抗拒地没入他的腹部。
他血色的双瞳倒映着初绮,竟同样滋生出一股兴奋。
初绮与他面对面,不过咫尺。
“……初绮?”魔尊忽然笑了笑,“有缘再见。”
他身躯一颤,一缕紫烟自口中悄然逸出,旋即散入天地,了无痕迹。
被紫气差点喷在脸上的初绮差点呕出来,好臭。
怎么嘴里放屁!
她还是被暗算了!
——嘭!
剧烈的爆炸,万籁俱寂,初绮的听觉被瞬间剥夺。
天地沉入纯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就在幽暗深处,却有一点紫色幽光隐隐搏动,如一枚跳动的心脏。
九幽胎!
初绮毫不犹豫,探手便抓!剧痛如火焰般舔舐掌心,皮肤发出焦响。
但腰间玉佩及时涌出温润灵气,所过之处,焦痕褪去,新肌复生。
一缕阳光率先刺破黑暗。
随即,万千缕光线,如同九天飞瀑布,奔涌而入,彻底驱散漫漫长夜。
初绮顿觉一阵眩晕,眼前景物模糊扭曲。她向前一步,左脚踩了右脚。
这熟悉的醉酒感觉。
“师尊!!”
剑域猛地收拢。
叶停鸢浮在不远处,她双目紧闭,周身魔气环绕,仍未从梦中清醒,却听见了初绮的呐喊。
初绮甩甩脑袋,甩掉这种迷离的感觉,持剑张望。
魔尊呢?
躲去哪里了!
“出来!”初绮浑身紧绷,扬声大喊,“你休想逃跑!”
短暂的寂静。
旋即,四面八方的正道修士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
一位初出茅庐的天才,一位一年前尚寂寂无名的剑修,在沉寂数千日夜后,竟横空出世,一剑斩落苏醒的魔尊!
应是天道垂怜,不忍生灵涂炭,故遣她手持天命之剑而来。
而目睹魔尊身躯爆散成漫天血雾,消散于天的魔修们,无不心神俱裂。
他们至高无上的尊者,竟在瞬息间灰飞烟灭!
初绮方才距离魔尊太近,还处在失聪中。
她对着空气一顿乱戳,提防着魔尊突然现身。
游兆峰主赶来,惊疑不定:“你在做什么?”
初绮眉头紧锁,蓄势待发,眼珠左右来回飘动:“魔尊呢?你看见了?”
游兆:“??魔尊不是被你戳死了?”
初绮一愣:“魔尊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我一剑戳死?你是不是喝醉了?刚才路过我师尊的剑域了?”
游兆沉默片刻,用一种茫然的目光望着她,不知道是崇拜还是迷惑。
“那你手中的九幽胎是怎么回事?”
初绮目光缓缓移到手中:“……”
哦,好像真的是九幽胎。
等等。
不是,有点离奇了。
她不会真一剑戳死了魔尊吧??
堂堂魔尊,这么弱的吗?!?
“你们冷静一点!魔尊一定在耍我们!”初绮笃定道,“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今后再见!”
游兆沉吟片刻:“今天往后再过几万年见的意思。”
初绮眯眼:“胡说,我怎么可能这么强!”
游兆和她对视:“……”
他沉默,然后在心底里骂得很凶。
初绮感受到他无声的控诉,犹豫道:“就一剑??”
游兆抹了一把脸。
是啊,就一剑。
还好当初没收初绮为徒,他的心脏还是承受不了这种绝世天才的打击。
大阵中陆陆续续有修士冲出,与海上的魔修们打在一起。
师尊也缓缓苏醒,意识归位后,飘来游兆身侧,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初绮:“……”
她是不是被这两人针对了。
但看见阔别已久的师尊,她心底里突然涌出一股委屈。
叶停鸢看见初绮眼角溢出的泪花,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她可从没见过初绮哭啊!
“师尊……”初绮迎着海风,落下一滴泪水。
叶停鸢心软了,叹道:“你不要担心为师……”
初绮吸了吸鼻子:“我没担心。”
叶停鸢瞬间板起脸:“……”那你快闭嘴吧!!
此时,大渊献峰主也从地底密室中赶来,看见初绮落泪,顿时捂着心口,怜爱道:“怎的落泪了?”
叶停鸢赶紧后撤。
游兆峰主见状,跟在她身后落荒而逃。
大渊献峰主尚不明所以,但她深知这是个博取初绮好感的机会。若能将这位刚出炉的天下第一,拐到自己门下……
她握住初绮的肩头,轻柔道:“若有委屈,但说无妨。纵使你师尊不关照你,你永远可以同我讲,大渊献峰永远向你敞开大门。”
初绮握紧她的手:“峰主。”
大渊献笑道:“哎!”
初绮哽咽道:“魔尊怎么就死了?”
大渊献峰主:“……?”
初绮:“为什么,魔尊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死了,他不是很强吗?装得吗!”
大渊献嘴角僵硬。
你说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初绮越说越悲愤:“我只不过想被逼出第二剑,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我怎么一剑就戳翻了所有人?为什么,难道全天下人都这么弱吗!”
大渊献:“……”
好了她懂了。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然而初绮力气太大,她努力了几次都没抽出来,只能僵着脸继续听。
初绮哀痛不已,几乎仰天长叹:“他死了,我怎么办?我第二式去哪里找?我怎么就无敌了……我是真不想天下无敌啊!”
大渊献扭头望向上章,左眼写着“求求你救我”,右眼写着“快把你徒儿带走”。
上章抱臂漠然看着她,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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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绮一剑戳死魔尊,大获全胜的消息传遍十四州。
弟子们忙着收复旧山河,长老们都来拜见初绮。一时间,归元宗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初绮也不清楚他们为何要执意拜见她。
尤其是扶山长老,几乎每天都要跑过来问她,今天见吗?今天见吗?今天剑吗?
初绮以为他在骂她。
师尊说,扶山长老想请教她剑法,几乎已经到了程门立雪的程度。
初绮说,没得剑。
师尊还说,以她如今的名声和修为,可以另开峰头,做峰主了。
初绮果断拒绝了,当峰主操心的事太多了,每年还要去开山大会收徒。当徒儿多好,只用操心自己的道途。
她实在太操心她的道途了。
因为她走投无路了啊!
自打战胜魔尊起,初绮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低谷。
她整日不出门,不说话,做什么都有气无力,一开口先叹气。
唯独见柳藏舟时,还打起两分精神,但她日日萎靡不振的模样,让他实在担心。
直到叶停鸢修养好,和扶山、游兆一起与她去见师祖。
仓鼠老太从牌位中钻出来,扫视着初绮,开口就是一句:“哟,这是被魔尊吸走了神魂吗?”
初绮垂头丧气将九幽胎递给她。
剑尊呵呵笑了笑:“怎么这幅模样,你都天下无敌了,不开心点?”
叶停鸢:“……别说了。”
游兆:“……求求您,不要提了。”
扶山:“请您赶快换个话题吧!”
初绮也知道自己的抱怨杀伤力很强,那天战胜魔尊,她实在情难自抑。
后来她再不提了。
剑尊静静看着她,片刻,道:“修道之途便是如此,彼时认定的山巅,往往并非真正的终点。”
初绮怔怔望着手中天衍剑。
其实,她最开始只想练出完整的《天衍剑法》。
她日夜精进,力求心中完美的第一式。
然而她就练不出第二式了,不论如何,她都出不了第二剑。
她以为可以在实战中逼一逼自己。
然而她直到天下无敌,都没办法挥出她想象中的第二式。
这正常吗?
剑尊好似看穿了她的疑惑,笑道:“纵然你此生只出过一剑,但若此剑已臻至完美,再无增减的余地。那么这一剑本身,便是你已走完的、最圆满的道。”
说完,剑尊的拐杖戳了戳桌面,捏着九幽胎,纵身一跃,跳入牌位中。
“师祖——”
初绮惊呼抬头,眼前却已空无一物,只剩那声呼唤在寂静中回荡。
剑尊的身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堂中空寂,阳光晒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
初绮望着牌位,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礼。
叶停鸢不清楚剑尊同初绮说了什么,自从那天起,初绮的状态的确一日好过一日。
十四州的灵气在缓慢地复苏,魔修被一点点铲除,时间如白驹过隙。
柳藏舟说给她寻到了令凡人延年益寿丹药。于是二人悄悄回了趟云州,去见初绮的爹娘。
从家里出来后,他们在云州的大街上漫步。
路过钟楼下,阿舟问她,没拿到会战试炼的魁首,会不会有遗憾?
初绮说,那再过两年,她提议重开会战试炼就好了。
但即便重开,估计没人敢和她抢魁首。
战胜魔尊,天下无敌后,世间一切荣誉仿佛都似锦上添花。有与没有,都可以。其实她本就不在乎那些,可偏偏她在乎的事情,却没有结果。
再后来,千铃和鸣阙重塑身躯,二人登门道谢。
初绮看着鸣阙,突然觉得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虽然剑尊告诉她,她已经走完了她的道。
但是否她走得太快了一点?
年少时期的剑修梦,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她总感觉没有落在实处。
欠了一点。
是否人生就该稍稍有一点缺憾?就像她永远也不可能完整打出一整套剑招?
庭院中,初绮倚在门栏,望着千铃和鸣阙切磋,二人剑招变幻不休,但从头至尾,有始有终。
鸣阙小胜一局,扭头看向兴奋鼓掌的初绮,沉默片刻,道:“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初绮不爱看他这幅丧气模样,故意幽幽道:“这种苦日子,我什么时候能过到头……”
鸣阙果然翻白眼:“你这种天才不懂我们的苦!”
初绮笑了笑:“其实我也羡慕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
初绮打了个哈欠,回避了这个话题:“算了,我已经做了完美的剑修,是时候无欲无求了。”
再后来,纵使外界很少有人看见初绮,她依然没能被人遗忘。
归元宗新来的弟子们,如一茬茬的春草,争破了头都想拜入初绮门下,然而至今没有一个人成功。
没有人再见过她出剑。
她似乎回归了一种凡人的,平淡的生活。
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天一黑就睡觉,第二天起床,去大渊献峰找柳藏舟玩。
路上要避免被冒冒失失的年轻修士们撞进她怀里,然后哭哭啼啼拽着她的衣角道:“真君救了我,我何以为报?”
初绮第一次被碰瓷,还紧张地带人去见柳藏舟医治。
结果那人被阿舟黑着脸赶出大渊献峰。
第二次,第三次……初绮都习惯了。
她最近有了新的乐趣。
就是蹲在灵渠边,看阿舟洗练药材。
他修长的手指浸在水中,甚是好看。而且被她直愣愣盯得久了,还会皱着眉让她去屋子里拿东西,实际就是脸红了把她支开,别以为她没看见。
初绮从阴干草药的架子上取下一根狗尾草。
真好笑,一根狗尾草也要让她拿。
初绮捏在手中摇摇晃晃,偷偷走到阿舟身后,用狗尾草去挠他的耳垂。
柳藏舟浑身一僵,扑通一声脆响,药材掉进灵渠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他下摆。
“初绮。”他扭头斜睨着她。
初绮立刻保证:“我再也不敢了!!”
柳藏舟垂下眼,继续洗练药材。
初绮看着他,悄咪咪将狗尾草浸入灵渠中,撩起水花溅阿舟的脸。
“……”
柳藏舟被她逗笑了,拔下一根狗尾草,与她在灵渠里互相甩水,溅得彼此满身。
叶停鸢来找两人时,就看到这幅场景。
……没救了。
都道境了,怎么还如此幼稚!
她叹了口气:“初绮!”
二人立刻停下。
柳藏舟抱拳:“上章峰主。”
初绮面色尴尬:“师尊……你怎么走路都没声的!不是,找我什么事?”
叶停鸢深吸一口气:“马上就是开山大会了。你有没有兴趣收徒?虽然我知道你不收,但按规矩我还得问你一声。”
“我知道你知道我不收,但按规矩我还得回答一声。”
初绮面无表情指着自己,语气毫无波澜:“我吗?我怎么指点?我终其一生也没法施展一整套剑招。”
叶停鸢笑了笑:“是啊。”
师尊走了。
一时间,唯有灵渠的水哗啦啦流过,在空荡荡的心间回响。
就在她逐渐陷入沉默时,柳藏舟忽然扭头道:“你这几天不是天天施展么?”
“?”
初绮愣了愣,尚未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柳藏舟重复:“你这几日来找我玩,不是天天都在施展你完整的剑招吗?”
初绮听清了,但没听懂。
她随着柳藏舟的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
狗尾草?!
初绮:“我、我只是拿着它玩啊!”
“可你每次冲着我来的第一下,不就是你惯用的抬剑戳么?”
初绮脑中轰然炸响,想起很多年前,她问叶停鸢:“我该如何破道境,到心境?”
叶停鸢:“自创一整套只属于你的剑法。”
初绮直接摆手:“算了,我连打都打不出来,更别提自创了。”
可是,可是,到现在她仍在怀疑。
她的“抬剑戳”真的源于《天衍剑法》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从拿到《天衍剑法》,在缺少师尊的指点下自行悟道起,就已经像心境修士一样,在自创剑法了?
她和阿舟玩闹时,一招一式皆源自下意识的冲动。
不去想着打败谁,不去想对方的弱点。
如此自然而然,不假思索,行云流水般,就从狗尾草中,从心中溢出来了。
这也算剑招吗?
但谁规定,剑招不可以是这样呢?
难道一定要在生死对决中,逼迫自己,才能磨砺剑式,开悟得道呢?
溪水从她脚下川流而过。
初绮望着碧蓝天空中轻盈的白云,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无比平凡的一日。
和人生中大多悄无声息流过日子一样,没有轰轰烈烈的对决,本不会被记住。
但就是在这平凡的一日——
放下剑后,世间第一剑修,终于打出她人生中第一套完整的剑招——
作者有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