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章亭听见“龙颜大怒”这几个字一定会笑出来,现在却生生憋回去了。
见沈砚冰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朱为又开口道:“启禀王爷啊,小人实在是不知道那把古琴乃旧朝遗物啊!若是小人当时便知,定然那时便烧了它!哪能让他来惹了王爷您的眼呐!”
朱为跪了又跪,拜了又拜,双手不协调地扑腾着,好似滑稽的野狗。
沈憬一再的沉默,终是打破了他最后的一丝镇定。
他紧张得有些失语,身子不自主得发颤,企图念叨些“王爷饶命啊”“放过小人吧”话术。
“赠琴者,你还记得吗?”沈憬平淡的语气中好似夹杂了万千霜雪,周遭空气仿佛也在凝固。
“老实说吧,你卖给他多少茶叶?又在这中间,捞了多少?”
意料之外的话语如同利刃,将朱为脸上最后几分从容都击破。
朱为惧怕地往后弹了一些,呆愣了许久才开口道:“回……王爷,那人样貌平平,体态却……看上去很高贵,应该是个有权有势的主。至于茶叶,只不过是寻常的西湖龙井,小人也没赚多少。”他没有想到沈憬会询问茶叶之事,他明面上已经不做茶叶生意许久了。
“你没有卖过太平猴魁吗?还是说,你将他要的太平猴魁,悉数偷换成了次些的茶种?”沈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一副冷漠到极致的模样。
方才老大夫所说的“温茶”便让沈憬心存疑虑了,后来他仔细询问,便知唯有龙井之类江南特有的茶种更能加重药物的毒性。
加之这朱为名义上弃茶,背地里又秘密交易太平猴魁这等上好的茶种,沈憬也由之怀疑上了他。
只是试探性地询问,那人的表情便已出卖了他。
“小人知错了!再也不做这种买卖了……”朱为倒也是个愚笨的,忏悔些与他罪状毫无关系的事情。
“你老实告诉本王,那位客人的瞳仁为何色?”
“……有一点像那种宝石,只是小人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有点金黄,又有点黑……怎么形容呢……”
章亭走向他,后者畏惧得快要逃窜,但章亭只是把一串首饰放在他眼前。“这种?”他的语调上扬,简明地问道。
“对对对!是这样!”朱为大幅度地点头,大声肯定道。
琥珀。
又是琥珀……
郁杰喂了蔚绛汤药后,他的面色明显地有些许好转,虽说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宇间却若隐若现地多了一分隐秘的笑意。
沈憬凝视着他那张病弱也挡不住的精致朗俊的面容,心想道,这人果然在最为虚弱的时候,才会看上去人畜无害。
“蔚大人情况好些了,熬过今日便没事了。”老大夫拱手相告着,神情中的那份紧迫也随之消散了不少。“真是多亏了那些温叶了。”
“郁杰,你下去吧,去休息。他,就交给我。”沈憬的目光停留在那床榻上的人,往日的冰冷气场此刻竟也回温了些许。
郁杰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刚想说什么,“殿下——”就被打断。
他原本想说的“与蔚公子相依为命”“蔚绛虽惹怒王爷但罪不至此啊”“殿下放过他性命啊”这些话也只能咽回了腹中。
他直勾勾地望着沈憬,眼里仿佛刻满了“不安”二字。好在章亭现在不在此处,要不然,又要遭到无情的耻笑了。
“本王不会趁人之危,夺他性命的。”
听到这句话,郁杰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扯了回去。
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烬王殿下可是君子中的君子,绝对信得过。
他这两日忧心忡忡的,确实也极为疲惫了,便告辞退下了。
由于蔚绛现在的状况还未完全脱离险境,大夫也只能去最近的偏殿守着,以防止突发情况。
那老大夫离开前,又犹豫着开了口:“殿下啊,蔚大人此刻身若寒冰,可寻一女子于其塌侧,维持住大人的体热。”
这只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说辞,实际上就是寻一温暖香玉搂着他,为他供热罢了。
“知道了。”
沈憬留意着他的气息,现在的情况也只比气若游丝好上分毫。昨日的画面映入脑海,仿佛又回到了他们鼻息相闻的“对峙”时刻。
“沈憬,我不准。”蔚绛的话还回荡在耳侧。
他倒没有去思考如果他没说那些话,现在病榻上的人情况会不会好一些,他只觉得蔚绛现在这副模样顺眼多了,有着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稚嫩。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封,褪去外袍,衣物随意地散落在地上,直至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
他的体温总比常人的要低上一些,但和现在体寒若冰的蔚绛相比,总是要温热一些的。
沈憬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把那人拥入怀中时,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凉意透过薄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衣物蔓延过来,一寸一寸沁入他的身体里,他感受到自己也像是在结冰一般,用了许久才适应过来。
他尽可能地包裹住蔚绛的身躯,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他粗重的呼吸声落在那人的肩头。这样肌肤相贴的亲密事,本该是夫妻间才能做的,他却和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一月的人做了好几回。
他觉得自己病了,疯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沈憬啊沈憬,你靠着些许回忆苟活至今,拉扯着自己同那个人的女儿这么多年,你也以为自己对他一往情深,非他不可。
但你而今却这般背叛他。
姑苏事事,他不信是机缘巧合。那些承载着他二人记忆的物件,竟这般凑巧得来到他眼前,此间定有谋划。以及那算命老者的话语……
倘若容宴真的没死呢?看到他与陌生男子相拥相拥,像两只发/情的野兽将亲密事做了个遍,又该如何呢?是该说此事非他本意,还是说自己鬼迷心窍?
可是,他的心骗不了自己。
他甚至觉得,这透骨凉会不会也是容宴的手笔。
思绪太紊乱,万般皆蹉跎。
沈憬的下颚抵着那人肩头,被那人身上的寒凉冻得发颤,手却紧紧环着那人身子,用着抱婴儿的姿势。
他记得,沈韵宁尚在胎中的时候没有养好,不足月就降生了,以至于一生下来连哭都很吃力,身子也较为孱弱,个子也较同龄孩子娇小些。
头一年他不知多少个夜晚都在抱着哄着她睡,生怕一个不留意,就会出些闪失。
好在后来王府众人都一齐悉心照料着小丫头,磕了碰了都未曾有过,身板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起来。
前几个月,扶余带她去别野山上住了半月,回来时她还欣喜地嚷嚷着:“爹爹!阿宁会武功啦!”
动作虽然不标准,但却可爱十足,在场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沈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想起阿宁。或许时许久未见,思念得紧。又或许是现在这种姿态,让他回忆起了许久前紧紧环抱女儿的画面。
现在这种姿态又太过微妙,他希望蔚绛这辈子都不要记起来,以免被落得个“用躯体拯救姘头”的画本情节似的“罪名”。
身前人胸膛的起伏似乎愈来愈明显,像是被山石阻挡的路一点一点被挪开一般,逐渐畅通起来。
蔚绛的体温也在渐渐回升,不知是汤药的疗效,还是人体的疗效。
沈憬本打算一直清醒着,但思绪过多,加上前一日中了香蛊的缘由,竟不自觉地昏沉起来。
以至于有一只手回握了他的,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殿下……又投怀送抱啊……”嘶哑的声线一出,蔚绛自己也震惊不已,回想自己怎么会虚弱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