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只好按杜三嫂的单子去买了些芝麻、面粉、糯米粉和糖回来,然后做了一蒸屉的芝麻糕。
那芝麻香气直接从厨房钻出,弥漫到邻居的家里去,不停地有人探头探脑,询问杜家做什么好吃的了。
梁氏还记恨邻居说杜家盯上了杜三嫂嫁妆之类的坏话,没有搭理他们。
而杜家人吃过这芝麻糕,立马就被甜甜糯糯的口感征服。
杜大嫂突然想到,这么贵的糕点,乡里人吃不起,但城里的人一定吃得起,而且和省吃俭用的乡里人不同的是,城里人一天会吃四顿。
时人一天只吃两顿饭,但并不是说其余时间段就不吃东西了,中午的时候,基本会吃些糕点,晚上又会到酒肆喝酒,吃些小吃。如果让杜三嫂去城里卖糕饼,说不准真的大受欢迎。
杜三嫂见时机已到,就分别找杜大嫂和杜二嫂嘀咕了过继孩子,然后开糕饼铺,将来让孩子继承糕饼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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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比起杜大嫂,洲渚和池不故认为说服杜二嫂成功的概率比较大,因为一旦杜段去世,那大部分家产肯定会由长子继承,次子能继承三成已经算多了。所以杜二嫂肯定会不甘心,但一旦杜三嫂的糕饼铺开了起来,又挣了钱,那这钱最终不还是他们二房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杜二郎和杜二嫂就提出将自己三岁的次子过继给已逝的杜三郎。
杜大郎和杜大嫂一听,立马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于是也提出将自己刚满周岁的小儿子过继出去。
……
到了七月中旬,过继的事也有了结果。
“三嫂过继了二哥的次子小松。”杜佳云说。
有了这个嗣子,杜三嫂终于在杜家立足了,虽然她提出开糕饼铺的事没能得到杜家人的资金支持,但她若是能找到人一起开铺子,杜家人也不会太反对了。
洲渚点点头,有了决断:“差不多了,现在可以把铺子开起来了,然后趁机营销我们的中秋月饼……”
杜佳云有一丝丝苦恼:“距离中秋只剩一个月,来得及么?”
“铺子还没开起来不打紧,先租借冯家的铺子,在那里设一个摊位,就卖各种糕点,然后让人记住我们紫霜园的招牌。等铺子开起来了,也不担心没人来买了。”
杜佳云恍然大悟:“阿洲姐姐,你可真会做买卖!”
洲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都是跟超市学的,适不适应这个时代还两说呢!
杜三嫂开糕饼铺自然需要别人投资,不过洲渚、池不故和杜佳云是真实的投资人这件事不能让杜家知晓,不然杜家得知杜三嫂其实股份很少,即便她老去,她的嗣子也得不到多少遗产,肯定会阻止她经营糕饼铺。
所以,她们依旧需要梁姻来当幌子,杜家人才能放心地让杜三嫂带着嗣子去城里。
开张
中元节过后, 南康州城的街巷又重新焕发了活力,即便是夜晚,在酒肆喝酒吃宵夜到半夜才归家的人也依旧不少。
这时, 有几个少年提着篮子在酒楼、茶肆穿行托卖,遇到酒楼的客人, 他们便说:“吃酒太多容易伤胃,郎君们不妨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遇到茶肆的客人, 他们也有另一套推销话语:“茶香却微苦,喝完正需一点甜点调和一下味蕾,郎君们尝尝紫霜园的糕点吧?”
有听说过紫霜园的客人,疑惑道:“紫霜园不是卖糖的吗, 何时开始卖糕点了?”
“紫霜园是卖糖的,但也卖糕点, 这些糕点都是用紫霜园的糖冰做的。”
在托卖的推销下, 有人买了几块浅尝, 发现还别说, 这些糕点都很软糯香甜, 特别符合他们的口味。
南康州产盐,虽然能确保他们的生活中不会缺少“咸”这一味, 但是吃多了“咸”就总想换一换口味。
很多人都吃不起花椒、胡椒, 所以跟辣味也没太多缘分。
酸的话, 倒是有人会用盐来腌制酸菜,而酸菜也是南康州百姓桌上最常见的食物之一。
剩下两味中, 只有一部分人会喜欢吃苦,而甜则是南康州人广为接受的口味。
吃完甜食后, 人会精神许多,且受南康州的气候影响, 糖分的摄入能让生活着这个气候湿热的地方的人维持好身体机能,这是身体的选择。
因而在南康州,各色糖水、甜食并不少见。但是这种新鲜的点心,还有这绝佳的口感,彻底征服了他们。
吃完之后还想再吃,吃多了觉得腻怎么办?那就喝一口茶,茶的滋味完全将那股甜腻的味道给压了下去,他们还能继续吃!
三五块下肚,他们已经灌了两碗茶,然后就饱胀了,一直到吃晚饭的时间,他们也还不是很饿。
托卖篮子里的糕点很快就卖完了,有些人想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托卖的人便指了冯家的铺子,说:“那儿有个摊子,紫霜园的糕点只有那儿出售,而且临近中秋,紫霜园出了一款月饼,豆沙蛋黄馅的,大家想吃的话可以去尝尝鲜。”
大家自然知道月饼是什么,但还没有人吃过什么豆沙蛋黄馅的月饼,于是都涌向冯家的铺子。
试吃过后,众人纷纷点评:“吼,又甜又咸,本是两种相冲的味道,放在一起,却异常美味,咸蛋黄的存在减淡了豆沙馅的甜腻,而豆沙又使得蛋黄没有干吃那么咸了……”
也有人好奇:“豆沙是什么?”
杜三嫂被众人围着,有些生怯,但还是如实回答:“红豆。”
“那怎么是甜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加了糖浆。”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但涉及商业机密,杜三嫂便不肯回答了。
终于,遇到了问价的客人:“这一个月饼多少钱?”
“一个二十文。”
“嘶——这么贵!”众人战术后仰。
“一个月饼能分四份,一份是五文钱,这般算的话,是不是就不贵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
一个人吃一个月饼还是太腻了,吃不完,所以分成四份无疑是最优解。一家四口人的话,刚好一人一份,这么算来,二十文钱似乎也不是很贵了……要知道跟糖有关的东西都贵。
虽然糕饼生意一开始不是很好,但是吃过紫霜园糕点的人都会成为回头客。特别是一些富户,觉得用这样的糕点、糖果来招待客人特别有面子。
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紫霜园糖果糕饼,有幸品尝过的人也逐渐地喜欢上了这些甜点。
杜三嫂做出来的糕点品种逐渐丰富,那些用料成本高的,如马蹄糕,她暂时先不做了,主要推出芝麻糕、绿豆糕、米糕、月饼等。糖果类则有姜糖、椰子糖、冬瓜糖、柚皮糖、冰糖葫芦等。
很多糕饼糖果南康州的百姓见都没见过,而一旦吃过,便觉得回味无穷,很多人都以能吃上紫霜园的糖果为荣,毕竟这些东西真的太贵了!
只有冬瓜糖,因为冬瓜的产量高,成本相对较低,做法也简单,所以卖得算是便宜的,哪怕是买一根冬瓜糖给孩子舔,也能舔上一整天。
在刻意的宣传和营销下,紫霜园这个品牌算是传遍了南康州。
等到了甘蔗丰收,糖寮又开始冒烟的季节,第一家卖糕饼糖果的紫霜园·杜记食斋开张了!
铺子是冯佑民和梁姻帮忙找的,考虑到杜三嫂要带着嗣子生活,可能还得雇人帮忙,所以找的是“前铺后居”格局的房子。原本杜三嫂是想租的,但是考虑到房东有可能会在她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之际,将她赶走,然后自己开一家冒牌的紫霜园来抢生意,所以杜三嫂咬咬牙,向洲渚、杜佳云和冯佑民借了钱,买下了这里。
铺子开张的当天,杜段、梁氏和杜二郎也过来了。
看着新挂上去的旗子,他们下意识就忽略了紫霜园三个字,眼里只有上面绣着的“杜记食斋”四字,心中颇为自豪和沾沾自喜:这是我们杜家的铺子!
实际上,之所以起名杜氏,是因为这件铺子,杜佳云出了大头,洲渚和池不故的总投资占比只有两成。杜三嫂担心以自己的姓氏起名会被杜家人怀疑,因此以杜佳云的姓氏为名。
由于杜三嫂要做糕点,所以她雇了一个手脚勤快又能说会道的中年妇人当伙计。杜二嫂早已将铺子当成自家的产业,提出要来帮忙,但杜三嫂以她要照顾杜二郎,夫妻不能分离太久为由,回绝了。
至于收钱这种事,更不可能让杜家人沾手。
糕饼铺的事,洲渚完全没有过问的打算,她现在的重心还是在糖寮上面。
入秋的时候,冯佑民带来了一大笔订单,买糖的是去年的广州商贾,那一次他带回去的糖让他尝到了甜头,所以这次即便商税增加了,但他还是为利益所驱,加大了收购力度。
当然,因为商税增加和南康州甘蔗丰收,双方免不得一番拉扯,最终大家都是各退一步,每人都少挣一点,洲渚这边的批发价让了两文钱每斤。
……
南康州,广州贾姓商贾从冯佑民的铺子出来,便在街上闲逛起来,没一会儿,他便在一家铺子上面看到了一面旗子,上面绣着“紫霜园·杜记食斋”的字样。
他买的糖就是紫霜园的,所以下意识走进了这家铺子。
进了门才发现这里竟然摆着不少食盒,食盒里装着各色糖果糕饼,他看那些名字发现都是自己没听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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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家铺子跟卖糖的紫霜园有什么关系?”贾姓商贾问正在算账的杜三嫂。
杜三嫂露出一个端庄,但不过分热情的笑容:“我们这儿的糖果糕饼用的都是紫霜园的糖制作的,紫霜园的东家也参了股进来。”
“参股?”
杜三嫂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将试吃的盘子端过去让他尝试一下。
贾姓商贾试吃了好几样,道:“这些糖果糕饼怎么都没见过,是你做的吗?”
“是紫霜园的东家教我做的。”杜三嫂道,虽然都是她亲手做的,但做法却是洲渚提供的,因此她不敢吞功。
贾姓商贾仿佛看到了一条铺满了铜钱的大道,他开始打听这些东西是怎么做的,杜三嫂看起来怯弱,实际心里有自己的主意,自然不会告诉他。
贾姓商贾虽然没能偷师,但还是各买了一些糖果糕饼回去,并且打定主意回广州的时候多备一些,在海上吃。
杜三嫂不仅在食材和口味上用了功夫,在外包装上也费了心思,她让人刻了一枚大印,然后在油纸上印几个紫霜园·杜记食斋的印记,这样提着在路上走,别人就知道是哪家的东西了。
至亲
北方的战事从夏秋打到入冬。
期间周凭骁给池不故带了消息来, 她的继父辛宗是云州防御使,这次战事起也波及了云州,所以他一直在前线打仗。池不故的母亲及同母异父的弟弟都在汴梁, 倒是没有被困在云州。
不过,前线将士的日子都不好过, 因为入冬后,天气恶劣, 物资缺乏,对中原的兵士十分不利。反倒是一直生活在关外的敌人,趁着河水结冰,就挥师南下, 四处烧杀劫掠。他们抢完就跑,中原这边的兵马赶到时, 他们早溜之大吉了。
周凭骁也想到前线去立功, 但又放心不下池不故, 想让池不故回汴梁去。
池不故道:“你既投军, 又有一番建功立业的斗志, 何苦要因为我而放弃这番机会?只要从父打了胜仗,得到了朝廷的重用, 即便我没有在娘亲身边, 也定然不会有人敢再欺负我。”
况且, 哪怕周凭骁在这里,以他这么低微的官职, 只怕也做不了什么。
周凭骁原本还想再劝,但池不故坚持, 且这些年来,因洲渚开办了糖寮, 使得她们的生活得到了大大的改善,乡人也畏惧力大无穷的洲渚,倒真的没什么人敢去找她们的麻烦。所以即便他不在这里,池不故与洲渚应该也能好好地活着。
周凭骁心中有了决断,很快便得到了升官的敕书,他将会负责押运粮草前往前线。
回到汴梁述职后,周凭骁先将池不故交给他的东西拿去给她的母亲张胡璇,顺便当面汇报一下池不故的近况。
“这是糖冰,还有这些糖果,都是她亲手做的。”
张胡璇曾是洛阳第一美人,即便已经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几岁的男童,正是她改嫁辛宗后所生的儿子辛不屈。
“姐姐呢?”辛不屈仰着头,问周凭骁。
“她不肯回来。”周凭骁道。
即便早已知晓池不故的决心,张胡璇还是感到了伤心。
周凭骁拿了颗糖果给辛不屈,他却先给了张胡璇:“阿娘不哭。”
张胡璇抹泪,摇摇头,将糖让给他吃。
周凭骁道:“夫人不必难过,她在南康州结识了三两好友,又得到了乡人的敬重、爱护……”
“她难道就没有中意的人?”张胡璇最担心池不故的一点是,担心她的婚事没人替她操持。
“曾有州学博士林士谦倾心于她,不过她对林士谦无意,那林士谦后来娶了妻,也回了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胡璇叹气。
辛不屈不懂大人的烦忧,他吃着糖觉得好吃极了,这些糖果比饴糖还甜,光是含在嘴里便一直口舌生津,他缠着张胡璇:“阿娘,阿娘,你快尝尝,可甜可好吃了!”
张胡璇无奈,只能也吃了颗,发现这种糖果跟她在汴梁吃过的饴糖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糖果?”她问周凭骁。
“椰子糖,用的是南康州海边长得椰子,还加了糖冰熬制。”周凭骁道。
他这次是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的,大部分行李和家眷都还在后面慢慢走,所以他只带了几竹筒的糖果、糖冰。
张胡璇更觉心酸:“她都学会做糖了。”
她的女儿是按官家千金的标准养到十三岁的,琴棋书画都会,那些粗活重活更是没沾过。没想到她去了南康州,不仅要自己烧柴做饭,还为了生计学了制糖,这得遭多少罪才学会的?
周凭骁道:“额,这其实是洲娘子教的……”
池不故也只有早几年吃了很多苦头,这几年挣了钱,生活条件也得到了改善,家里的粗活有人干,饭菜有人烧制,洲渚也不需要她去糖寮帮忙,所以她的工作依旧是管理漏泽园,比很多人都清闲。
张胡璇听着他说池不故与洲渚的事,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等一下,你说的周娘子是你的周姓,还是哪个zhou姓?”
周凭骁一听便知道池不故给张胡璇写信时没提过洲渚,不然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迟疑了一会儿,道:“洲——洲相的洲。”
张胡璇的神色立马就不好了。
池仪就是被洲赫这个奸相所害,池不故怎么会跟姓洲的人搅在一起?
但她没有贸然地将洲渚跟洲赫划等号,而是又盘问了一下洲渚的来历,才稍稍放宽心,道:“洲家并没有做香料买卖的族人。那洲渚的来历并不如她所言。”
旋即,她又感到不安:“她隐姓埋名接近不故,会不会别有用心?”
周凭骁道:“池娘子聪慧,她如何能不清楚汴梁压根就没有做香料买卖的洲氏之人?可她不仅没有出面拆穿洲渚,还替对方圆了身世。说明她对洲渚的来历其实是知晓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想让人知道罢了。”
张胡璇听着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不过她感慨良多,池不故是多么倔强的一个孩子呀,竟然会为了洲渚而撒这么大的谎,看来南康州的生活也改变了她的诸多性情。
……
张胡璇自然不知,不是南康州的生活改变了池不故的性情,而是她有了喜欢的人,想明白了自己要过怎样的生活,所以为此而做出努力罢了。
周凭骁回京后,为了安全着想,池不故就没再去掣雷都那边训练了,她把时间花在了帮洲渚制糖上。
今年糖寮收回来的甘蔗是去年的三倍,所以糖寮的工作量也比去年多,为了赶在甘蔗长老之前把糖做出来,洲渚基本是白天榨汁,晚上才空出时间来熬糖。
糖寮的房子也扩建了,她在旁边建了间房,每当她值夜班的时候就睡在这边。
一开始,池不故独守空闺时还不觉得有问题,久而久之,她也生出了一丝幽怨,于是以安全为由,每当洲渚值夜,她便也会到糖寮来过夜。
洲渚笑她:“池不故,你怎么变得这么粘人?”
“你若是不喜……”池不故睨了洲渚一眼,“也只能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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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渚:“……”
其实池不故并非是不能接受独眠,她只是担心有朝一日,洲渚消失的时候,自己还一无所知。
洲渚笑完池不故后,非常愉快地接受了池不故来陪自己值夜班这个决定。
而她们来值夜班这个决定也阴差阳错地震慑了那些眼红糖寮的收益,准备干坏事的人,比如,好几次都有人想趁夜溜进糖寮偷里面的糖去卖,结果得知洲渚在,立马偃旗息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洲渚不是每晚都在,但她哪天晚上会在,也说不准,这些小偷贼人不可能每晚都守在糖寮这儿,兼之就算洲渚不在,也会找别人值夜班,他们完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到了年关,洲渚给工人放了七天假,自己跟池不故则去了城里过年。
因年节正是杜记食斋生意好的时候,杜三嫂一个人忙不过来,杜佳云便主动去帮忙照看铺子。恰逢池不故获知秦微云老先生病了的消息,想去探望他,干脆跟洲渚在城里过年了。
她们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在城里还是夏馆过年都没有区别。
秦微云这次生病并非简单的头疼发热,他从入秋开始,身子便不利索了,过年的时候病情加重,日夜咳嗽不断。
池不故给秦微云请了郎中,又开了药,并且表示之后给秦微云治病的钱都由她付了,让郎中务必要治好他。但秦微云知道,他其实时日无多了,从汴京来到气候和环境如此恶劣的南康州,正值壮年的池仪尚且只熬了不到四年就倒下了,他年岁更大,能撑这么久,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想起周凭骁回了汴京的事,秦微云疑惑地问池不故:“你为何不回汴梁?”
池不故沉默了许久,才道:“如今,只有南康州才是我的安身之所。”
秦微云不理解,同样不理解她为何不成亲,想到洲渚,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不敢发问,因为他没想到从池不故的口中获得确切的答案后,自己要怎么应对。池不故的意志左右都是他无法改变的,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秦微云叹息,等池不故离开后,便交代自己的仆从:“倘若我病亡,将我葬于海康县的漏泽园罢,死后有人为伴,也有人守着,并不孤单。”
……
杜记食斋的生意非常好,而且有些客人吃习惯了杜三嫂做的糕饼,成了这儿的老顾客,所以年节之前就来她这儿订了不少糕饼糖果做年货。
杜三嫂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杜佳云便提议让她收学徒,虽然学徒学有所成后可能会自立门户,但谁都知道,没有什么秘方是能藏一辈子的。杜三嫂的这些糕饼换了另一个懂制作糕饼的厨师,很快也会被研究出来。
洲渚听她们商量,便插话道:“佳云,干脆你也学着做糕饼不就好了?”
“可是……”
洲渚又道:“你与池不故的契约还有一年多就终止了,你便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做一些打算?”
她的一番话提醒了杜佳云,是了她在夏馆无忧无虑的日子终有一天会结束,到时候她回了杜家,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一条嫁人的道路,她若不想被命运安排,那就只能早做安排。
“阿洲姐姐,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杜佳云觉得,洲渚这么聪明,肯定有好法子的。
实际上洲渚还真的没什么好办法,在现代,除了夫妻共同财产之外,子女个人所得的财产都是自己的,父母只有继承的份,而没有据为己有的法律依据。在这里,子女的劳动所得也将视为家族财产,除非家长分家,否则,未婚的杜佳云所有的财富都会被视为是杜家的财产。
更悲哀的是,父母对子女的婚事有绝对的支配权。
池不故回来后听说了这事,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有些难办。首先,若想要你的钱财不被家里占去,那么最好是先析产,由官府出具凭证,白纸黑字地写着你们各得多少家产。之后,你用自己所得的家产去挣钱,便不会算在族产之内了。只是……”
杜佳云自然知道只是什么,只是父母在不分家,分家者会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所以,很多人家都会先析产而不分家。析产就是提前分好遗产,但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
且杜佳云的现状是,杜家未必肯析产。
“析产虽然难,但未必就办不到,只是这个办法有伤家和。”池不故道。
杜三嫂先一步发问:“什么办法?”
“现在最想析产的是杜家二房,因为在杜家人的眼里,这杜记食斋是杜家的,而在杜家二房的眼里,它是你嗣子的,即将来也会成为二房的。若是不析产,那大房就会来跟他们争抢……”
杜佳云和杜三嫂都明白了。若是能让杜家二房主动提出析产,虽然会闹得家里永无宁日,却是最能解决财产争端的办法。
病逝
杜家的析产风波要如何酝酿, 这是杜佳云和杜三嫂的事,洲渚与池不故并不会无底线地掺和到她们的家事中来,是成是败, 对杜佳云来说,也总归是一次经验。
在那之前, 杜佳云也想好了,她要跟杜三嫂学习做糕点, 反正甘蔗成熟的时节过去后,糖寮就会暂时停工,她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待在杜记食斋这边。
这个年节有杜佳云、洲渚和池不故的帮忙,杜记食斋的营业额都快赶上刚开张的那一个月的总营业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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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们有些高兴不起来, 因为做的糖果糕饼很受欢迎,紫霜园的口碑也越来越好, 她们自然就遭到了同行的嫉妒。有人想跟她们买配方, 学糖果的做法, 有些人则专门使些卑鄙手段, 比如诬陷说吃了杜记食斋的糕饼后肚子疼、不舒服等。
杜三嫂立马就选择报官处理, 但调查是需要时间的,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杜记食斋的口碑早已受到了影响, 即便洗脱了冤屈, 也败坏了一部分路人缘。
现代看过太多商战案例的洲渚可太清楚这些商家为了拉对手下水,会使用怎样的肮脏手段了, 她开导杜三嫂道:“虽然挣得没以前多了,但好歹没亏本。而且这些糖果糕饼的口味、品质就在这儿摆着, 久而久之,热度散去, 客人都会回来的。”
然后又说:“不过人善被人欺,此事绝对不能善罢甘休。对于在背后指使那些人来陷害杜记食斋的人,必须得加倍奉还!”
看到神情如此凶狠阴森的洲渚,杜三嫂有些怕:“怎、怎么做?”
“是时候祭出冰糖葫芦来了!”洲渚给杜三嫂支招,将糖冰熬开后,将它裹在水果上面。南康州没有山楂,所以可以用同样有些酸的林檎代替,还有掰成一瓣一瓣的柑橘。
再找个人,故意到那些铺子门前叫卖吆喝,光明正大地抢生意,顺便恶心他们。
不仅如此,杜记食斋的糕点几乎是根据洲渚的意见做出来的新鲜糕点,本来就跟别家的糕点不重样,这样一来,也算是给了那些糕点铺一条生路。既然对方不想要生路,那她们也不必留了,直接上架同样的糕点,杜记食斋舍得用糖,馅料也足,两相对比,她不信对家还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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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能豁出去脸,你都吃不饱饭了,还要脸皮干什么?他们不给你活路,将你往死里逼,你就奋起反抗,跟他们鱼死网破。对方是看你是个弱女子,所以存了心欺负你,你若是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相信我,下一次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把杜记食斋往死里整的。”
这食斋是她们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可不能就这么被逼得关门大吉了,杜三嫂暗下决心,要照洲渚的去做。
洲渚也不担心对方打上门来,池不故最近要照料秦微云,所以她在城里待着的时间也多,正好可以给杜记食斋当一回保安。
这不,还真的有头铁的冲上来,被洲渚一番收拾,屁滚尿流地滚开了。
路过的李青瓷看到了这番动静,寻思洲渚怎么身上的匪气越来越重了?
腹诽的话自然不能说出来,李青瓷打了个招呼:“洲娘子。”
“李郎君,好久不见,可是来给我分红的?”洲渚热情地问。
李青瓷哭笑不得,道:“原本是要给你分红的,只是去夏馆的时候你不在,我来州城又不能带太多银钱,所以改天吧!”
洲渚又问:“那你是来办事的?”
“正是,托杜记食斋的福,来找我买糖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我打听过很多都是卖糖水和糖果糕饼的商贾,因为杜记食斋的甜食,导致这城里都开始流行甜食了,连海康县城也不例外。”李青瓷一顿,道:“我看你刚才似乎有些麻烦?”
洲渚把杜记食斋遭遇恶性竞争的事说了,李青瓷道:“其实这种时候最好是破财挡灾,找到巡逻这个坊市的胥吏,略微贿赂一番,出了事,他们自然会为你们撑腰的。”
洲渚道:“多谢李郎君指点,不过,我们都是女子,平白去跟那些胥吏套近乎,只怕不方便。”
她当然知道要贿赂官府的胥吏,但她会这么想,别人也会,所以在大家都贿赂了对方的情况下,怎么才能确保这种贿赂是有效的呢?可别养大了胥吏的胃口,到时候她们少交一点钱,都得不到公正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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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瓷十分好奇:“你们……为何不成亲?”
其实他老早就想问了,洲渚已经二十多了,这个年纪除非是当了寡妇,不然很少女子连头婚都还没有办过的。
“不成亲也能活。”
“可是家中没有男人顶着,像今日被人欺负到门口来的事,只怕会更多。”
洲渚显然不愿意跟李青瓷讨论这些事,李青瓷也把话题转回到了正事上来,道:“我倒是认识一两个胥吏,或许可以帮你们引荐一下。”
洲渚脸皮厚,并不想跟李青瓷客气,于是赶忙道:“那先谢过李郎君了。”
“我约他们到茶楼去吃茶,若是成了,我再让人来给你说一声。”
……
把李青瓷送走后,洲渚去秦微云落脚的地方找池不故。
秦微云已经无法下榻了,许是到了弥留之际,知州吴师尹、司法参军林璠都来探望他,听听他对自己的后事有没有什么安排了。
秦微云还有子嗣在老家,他被贬来南康州编管,儿子也被罢了官,但没有陪他来这地方遭罪,而是被他喊回了老家好好经营家产。
他早已析产,因此并不烦忧分配遗产的事。他也不希望子孙大老远地跑来南康州将他的棺材送回老家再下葬,于是让吴师尹将他葬在漏泽园,好歹有池仪作伴,又有池不故帮忙料理他的身后事。
吴师尹应下了。
秦微云对池不故说:“希望洲赫死的那天,你能烧纸告诉我。”
吴师尹和林璠的脸色都有些古怪,毕竟这话要是传到奸相的耳中——哦,秦微云都快死了,就算奸相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秦微云似乎还有话要跟吴师尹说,于是让池不故先出去。
被胥吏拦着而进不得门的洲渚看到眼眶泛红的池不故,一把推开了胥吏,上前心疼地道:“阿池,你别哭。”
池不故摇了摇头,跟胥吏说明洲渚的身份,免得洲渚被抓走。
屋内,秦微云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嘱托吴师尹的,不过有感于池不故这些日子对他的照料,他想托吴师尹帮忙关照一下池不故。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吴师尹也应下了。
秦微云没有遗憾了,心口憋着的一股气没了,浑身就跟被抽丝了似的,就此闭上了眼。
暴露
秦微云病逝, 吴师尹写了讣告分别送到汴京与秦家的老家去,随后等秦微云几子赶了过来后,与一应官员凑钱为他主持了丧葬之事。
池不故与洲渚也前去帮忙了, 原本听到风声,想来凑热闹的陈县尉与黄长生看到她们出现在秦微云的丧礼上, 表情如遭雷劈。
“她们跟秦微云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陈县尉问黄长生。
黄长生也很懵, 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塞了一些钱到跟着吴师尹来治丧的州府胥吏的手中,问:“那两位小娘子与已故的秦监当是什么关系?”
“她们呀,具体的不太清楚,只知道秦监当临终前曾嘱托知州对她们多加关照。”
另一胥吏笑得猥琐:“指不定是秦监当的红颜。”
他的无端猜测引来了之前那位胥吏的呵斥:“别胡说, 败坏秦监当的名声和人家小娘子的名声,被知州知道了, 你肯定没好果子吃。”
黄长生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多年前, 他曾经来秦微云那儿打听洲渚身世的事, 他之所以肯定洲渚是洲赫的孙女, 就是因为秦微云的佐证。如今却有人告诉他, 秦微云其实认识池不故跟洲渚,而且对她们还颇多关照?
那秦微云的证词还可信吗?
倘若洲渚真的是洲赫的孙女, 秦微云会对她如此关照吗?
再想到这些年, 池不故与洲渚的关系始终如漆似胶, 哪里像是隔着世仇的仇人?
黄长生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池不故、洲渚,还有秦微云联手给骗了!
“她们竟敢骗我?!”尽管还未能确定, 但黄长生心中已经生疑,就不会再轻易地相信, 他十分愤怒,理智险些被怒火烧没了, 看到吴师尹在里头,他才骤然冷静下来,跑去跟陈县尉讨主意。
屋内,池不故冷眼看着黄长生出现又离去。
丧事办完,众人按照秦微云的意思,将他葬在了海康县的漏泽园——秦微云的儿子十分不能理解父亲的选择,但不愿意违背父命被人说不孝。
葬礼毕,秦微云的长子表示要留在海康县守孝。吴师尹不去干涉秦家的家事,而是将池不故叫到一边,说了秦微云临终的遗言。
“你若是遇到难事,可以让人来州府来找我。”吴师尹道。
池不故明白,吴师尹对自己的关照是有限的,她不可能真的蹬鼻子上脸,将自己摆在受一州之长庇护的位置上。
她拜谢了吴师尹后,又道:“民女有一事想要请知州体察。”
吴师尹目光一凝,他之所以愿意照拂池不故,是因为秦微云所托,但他刚提出来,池不故便有事找他帮忙,他多少会不高兴,觉得池不故跟其父池仪刚正不阿的性子相差有些大。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准备听听池不故要找他帮什么忙,道:“何事?你直禀就是。”
“在民女直禀之前,请容民女唤一蜑户女前来面禀。”
吴师尹眉头微蹙,竟然不是有所求吗?而且还牵扯到了蜑户,池不故到底意欲何为?
他颔首应允。
池不故朝早有准备的洲渚点点头,洲渚便到漏泽园的停灵房,带了一个少女出来。
少女年十七八,皮肤黝黑、衣衫褴褛,身上还有一股常年在海边生活、打渔时留下的味道。她第一次见到知州这个级别的官员,有些紧张:“奴黄氏女见过知州!”
“你们这是……”吴师尹看向池不故,只盼她们不要再打什么哑谜。
黄氏女道:“奴想状告海康县尉陈平及其妹婿盐场主事黄长生互相勾结,无视朝廷的禁止采珠令,威胁逼迫南康州数十蜑户为其采珠。奴之父兄,皆为其采珠而溺毙,奴不愿从之,被其夺走了家产、船只……”
这黄氏女名征,她是黄长生的族人。
前文曾提到过,黄长生为了一己私欲,威逼利诱其族人替他下海采珠,为此溺死了至少两个族人。然而,死者的家属都被黄长生先威吓再给一笔钱的做法给收买了,死人的事便随之被抹平了。
不过,黄长生不曾引以为戒,反而变本加厉。因近两年,前有陈文玉跟他作对,坏了他不少好事,后又有增收商税,昔日靠他庇佑的盐商厌恶他贪得无厌的嘴脸,跟他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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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长生与陈平得到的好处逐渐变少,便又把主意打到了蜑户的头上去,想让他们采更多的珠。
在他们的强迫之下,黄氏族人下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且以往采十颗珠,他们至少能留一两颗,现在黄长生只允许他们采二十颗才留一颗。不愿意下海采珠的,就会被他带着人上门报复。
在这般逼迫下,黄征之父先因遭遇暗流没能及时上岸给淹死了。黄长生依旧用老办法来安抚黄征的家人,但今年才开春没多久,黄长生又来村里征珠,黄征的兄长这次下海也没能上来。
一个家里,两个顶事的男人都没了,只剩黄征及其母两女,其母受不了打击也跳海自尽了。黄征找黄长生讨公道,黄长生却干脆吃起了绝户,将黄征父兄留下的房屋、船只还有钱财都占了,再将她驱逐出村子。
黄征走投无路,本也打算跳海跟家人团聚,但被来海边渔村收海货的冯佑民、梁姻所救,他们将她带回州府,耐心开解之下,她才说出真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冯佑民与梁姻听了她的身世,并不担心会得罪黄长生,反而还将事情告诉了池不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池不故曾断言,黄长生必有一日会遭受族人的反噬,黄征的出现,正是对应了这一点。
池不故问黄征:“你可想为父兄讨回一个公道?”
黄征怔然,旋即心急如焚地点头:“愿意,我愿意!只是,我要如何做呢?黄长生与陈平在海康县只手遮天,哪怕报官了,他们也只会官官相护。”
“你们渔村并不归属海康县所管,即是说,你并不一定要在海康县报官。”池不故说完,沉思了一番,道,“眼下有个机会,只是时机未到,你可愿意等待一阵子?”
黄征自然是愿意的,不过洲渚并不是立马就相信了黄征,她让人去渔村那边打听过,又小小地试探了黄征一下,看看黄征到底有多少决心,别到时候真到了公堂上面却打了退堂鼓。不仅自己没能讨回公道,还会牵连池不故。
黄征这一等就等到了秦微云下葬之日。池不故知道吴师尹会到漏泽园去主持葬礼,于是提前将黄征藏在了漏泽园里。
黄长生可能会派人盯着夏馆,却不会派人盯着漏泽园,而她必须要赶在黄长生搞事之前,先让吴师尹关注到黄长生的不法行为。
金兰
吴师尹在南康州任知州已经有五载, 原本按正常的迁转流程,文官是三年一迁转,武官为五年。然而, 那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如今朝廷大权为奸相洲赫所把控, 上下皆是奸相党羽,普通官员的正常迁转流程都被卡了, 只有依附奸相才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吴师尹自入仕就没想过依附洲赫一党,因此他不断地被排挤,像发配一般丢来了南康州。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怨天尤人, 而是兴学校,修府志, 惠政于民。
不过, 他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在衙门上下都抱着消极懈怠的态度的情况下, 他对各县的情报获取条件有限, 因而并不清楚陈平和黄长生干过的那些事。
可正因如此,他就算知道了黄长生与陈平的所作所为, 也无法立马就将他们抓起来惩处, 毕竟还需要收集他们的罪证, 等罪证确凿,才能一举定罪, 否则打草惊蛇,让他们销毁证据则后患无穷。
吴师尹道:“既然你没有到州府衙门去击鼓鸣冤状告陈平与黄长生二人, 而又涉及采珠之事,本官还需先让人去调查取证, 待查实了,才能还你一个公道。”
“多谢知州!”黄征虽然有些许失望,但她如今孑然一身,并不惧怕等待,只要有希望,等再久也是值得的。
吴师尹走后,池不故对黄征道:“在州府有消息传来之前,你就先安置在这边吧!”
黄征又叩拜池不故:“不管成与不成,池娘子的相助之恩,我黄征没齿难忘。如今我身无一物,只能为奴为婢,侍奉在池娘子的左右了。”
池不故还未说什么,在外头听到这话的洲渚却炸毛了,向来害怕停尸间从而不敢踏入半步的她此时再也顾不得旁的,直接跑进去,一把抓住池不故的手,道:“不用,阿池有我照顾,你要报答她,可以帮她干活,以身相许什么的就算了。”
黄征一愣,池不故难得看见洲渚吃醋,吃吃地笑了下,道:“阿渚,她没说要以身相许,你误会了。”
黄征反应过来了,她脸颊微红,道:“我不知你们原来是、是那种关系。”
池不故微微诧异,黄征竟然一眼就看穿她们的关系了?
洲渚直接问出了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黄征道:“这、这,你们的表现很明显呀,你们对彼此的关心超越了一般的闺中好友。而且这在我们这儿其实也很常见啦,我们有金兰契,就是跟你们一般。”
洲渚对“金兰契”的认知是陌生的,她只听说过“自梳女”,于是把目光投向在她看来无所不知的池不故,后者也是一脸无奈,她并非南康州本土人,对这儿的习俗哪能知之甚详?道:“我也不清楚。”
黄征便解释何为“金兰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谓“金兰契”其实跟“自梳女”差不多,婆婆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以巫二耳漆雾而爸一它取自“义结金兰”,指两个关系非常亲密的女性结为异姓姐妹,不嫁人、俩人一起以“夫妻”的名义生活。其实也有多位女性一起结“金兰契”的,不过黄征怕二人误会她也想加入,就没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南康州的人之所以容忍接纳“金兰契”现象的存在,一般是因为缔结“金兰契”的一般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土人,土人不曾接受过儒家文化的洗礼,所以儒家的那一套三纲五常对她们的影响与约束都小。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北人南下,很多儒家的思想都渗入到了土人家族群体中,所以越来越少人会再缔结“金兰契”或当“契兄契弟”(男同性恋)。
洲渚之后曾问过杜佳云,后者果然不曾听闻“金兰契”。
“以后有人问我为何还不成亲,我便说我与人结‘金兰契’了。”洲渚开怀地道。
黄征道:“虽说‘金兰契’常见,但并非人人都接受的。”
“管他们呢!”
池不故抿唇,有些执拗地问:“为何不说是与我结金兰契?”
洲渚“啊”了声,显然没想到池不故这么会抓字眼。
池不故又重复了遍。
洲渚噗嗤笑了下,道:“别人若是问,我自然会说,别人若是不问,就凭我们俩出双入对的情况,别人能猜不出来么?”
这个理由勉强令池不故满意了。
黄征却被她们酸倒了一排牙齿。
……
黄征被留在漏泽园,她的主要工作是帮忙折纸钱,清理坟上的一些杂草,有了她帮忙,池不故就能空出更多时间去帮洲渚打理蔗田。
过了一个月,吴师尹派了人来将黄征带去了州府衙门,因为他搜集到了不少证据,而且黄氏族人也愿意状告黄长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之所以是黄长生,非陈平,那是因为很多事陈平并未亲自出面,当坏人的永远是黄长生,所以除非是黄长生供出陈平,否则吴师尹也没有正当的理由提审陈平。
好在黄长生并不算正儿八经的品官,百姓告他不用先挨杖打。
除了黄氏族人之外,陈文玉等盐商也被吴师尹请了过来配合审案。
提审这日,洲渚拉着池不故过来围观了,尽管这些年黄长生已经很少来找池不故的麻烦了,但不代表他过去做过的事能一笔勾销,所以,黄长生伏法才是最好的报复。
黄长生没想到状告自己的人竟然是黄征,她一个孤女,怎么敢的?就不怕他让人弄死她吗?而且,就算他被抓了,她以为自己就能活着回到那条渔村?
“黄征,当初就不该放过你的。”黄长生恶狠狠地威胁。
吴师尹见他竟然敢在公堂之上威胁黄征,觉得他可笑又可恨,在公堂之上尚且如此嚣张,那在公堂之外呢?他的行径得有多无法无天?
黄长生相信陈平能保自己,也相信黄氏之人只要给了足够的好处,他们就能撤诉,所以根本无所畏惧。因为采珠这事说大不大,朝廷虽然禁止采珠,但惩罚的力度不大,而且权贵都在私下纵容民间采珠牟利,只是没有被捅到台面上去罢了。况且只要他告诉吴师尹,那些珠会分出一部分打点转运司,吴师尹一定不敢往上追溯。
除了采珠这事之外,黄征的父兄之死根本就不是他直接导致的,采珠本来就有淹死的几率,他们明知风险还愿意干,怪得了谁?
别说老百姓了,就连吴师尹这般有修养的人看到他嚣张且愚蠢的模样,都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吴师尹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早就搜集到了黄长生作奸犯科的证据,他逐一审讯:“元嘉四年花朝节,有一花农之女秋氏,于海康县城卖花,你觊觎其美色,强掳她到你家中。花农寻上门,你却将花农打伤,秋氏担心你打死其父,唯有屈从你。元嘉四年五月,为了安置你强抢回来的民女,你低价强买了一处宅子……”
洲渚细数下来,黄长生干过的违法犯罪行为竟然多达二十八件,而且这些都是有原告和证据的,还有很多没证据的都没摆到公堂之上来。
这二十八条罪状,够黄长生被判流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