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宋玉延一起把粮食搬上马车,然后忽然想起一事,便从一个麻袋里抓出一套工具刀来。这些工具刀并非寻常人家所用的刀,而是雕刻所用的锉刀!虽然看起来已经生了锈,可是只要打磨一下就还能用!
“你烈婶说上次见你对这些小刀看起来很感兴趣,眼睛都快黏在上面挪不开了,所以让我回来找一找,看看家里头还有没有这些小刀。我刚才让你夭夭姐帮忙找了好一会儿,才找齐了这么多。”
宋玉延惊诧道:“二十一叔家里怎么会有这些锉刀?难道二十一叔也会雕刻技艺?”
“我哪里会这些,不过是先父生前是个木匠,有时候帮人家打家具,难免要在上面琢磨些花样,所以就需要用到这些小刀。他死后,家里就没人会用这些小刀了,但是我又舍不得扔,就给放在了杂物房里。既然你想要,就送给你了。”
“谢谢二十一叔!”宋玉延这回倒是没有半分客套。
宋冰看得出她是真喜欢这些工具刀,便问:“你何时喜欢上雕刻的?”
宋玉延一愣,谨慎地回答:“我去伐竹的时候,认识一位正在取材的工匠,我与他闲聊时他给我露了一手。看着平平无奇的一块木头渐渐浮现花草树木的模样,便见猎心喜,也想刻来玩玩。”
宋冰道:“嗯,玩玩还是可以的,不过可别玩物丧志耽误了活计。”
宋玉延抱着这些工具刀笑道:“不会耽误的。”
俩人在族里也算是办完了正事,便驾着牛车,踏着夕阳回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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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宋家小院里,宋玉砖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脸颊,望着巷口念叨道:“大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大哥能不能带粮食回来。”
而宋玉版则坐在地上,偷偷地拿宋玉延的竹篾来编织东西,这些日子他在宋玉延身边偷学了许久,觉得自己应该摸到了些门道。
“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那肯定是带不回来的。”宋玉版说,“以前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都被宋敬德羞辱得连家都不敢回,如今变得更加软弱可欺了,恐怕见了宋敬德,连粮食都没领就被吓得跑回来了吧!”
唐枝过来时,刚好听见兄妹俩的对话,便插话道:“我倒觉得她会把粮食带回来的。”
“唐姐姐!”宋玉砖唤道,“你怎么来了?”
宋玉版皱眉地问:“你向来不是最讨厌他了吗?为什么会觉得他能把粮食带回来?”
唐枝道:“因为我了解宋大郎,但是我不了解她。”
“什么意思?”宋玉版听得一头雾水,更别提懵懂的宋玉砖了。
唐枝没打算解释,她问宋玉砖:“肚子饿吗?”
“二哥煮了稀饭,但是要等大哥回来才能吃,现在好饿。”宋玉砖摸着肚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俩小萝卜头还知道等宋玉延回来再吃晚食?唐枝微微诧异,却猜想这是因为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些,便道:“你叶子姐姐包了馄饨,过来吃馄饨。”
宋玉砖高兴地就要跟唐枝走,倒是宋玉版倔强道:“我不饿,我不去!”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她能把粮食带回来吗?想知道,就跟我来。”
“我不想知道了。”宋玉版不为所动。
唐枝看着他手里的竹篾,神秘道:“你可要想好了,失去了一次了解她的机会,你或许永远也无法超越她。”
好歹也是见惯了宋家这三姐弟的相爱相杀过往的,如同她了解宋玉延那般,她同样也了解宋玉版的秉性。
果然,宋玉版面上有了一丝动容,他看见唐枝跟宋玉砖走了,心中一急,便扔下手里的活跟了上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去的话好像也不太礼貌。”
到了唐家,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两个小萝卜头都垂涎三尺了,而宋玉版更是忘了他来这儿的目的。
吃过馄饨,宋玉版才问唐枝:“你还没说你怎么确定他能带粮食回来的呢?”
唐枝道:“既然是你们族里发的口粮,她没道理带不回来吧?”
宋玉版还以为自己能得到什么答案呢,他略失望,道:“那你还真的不太了解他,半年前他就是回去领粮食,然后被人一番羞辱,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以前的他向来没脸没皮,吊儿郎当的,也会有被人击垮的一天,更别提如今凡事都要讲究,又怕丢脸面的他了。”
唐枝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她淡淡地道:“连你都说,如今的她跟以前的她不一样,那你又怎能用以前的标准来衡量她如今的行事作风?而且,你们须知道,她不欠你们的。”
这是唐枝第一次插手宋家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对宋玉版说这么重的话。
宋玉版跟宋玉延争吵时,第一次骂宋玉延是丧门星,克死了他的爹娘时,唐枝没有插话,因为那时候她娘刚去才两个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宋玉延丧门星,所以她也相信了她娘的死跟宋玉延有关。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跟十岁的唐叶夜里总是偷偷地抱在一起哭,睡着后做的都是希望她娘能够回来的梦。
可惜她娘回不来了,她看着兄长为了肩负起养家重任而放弃继续读书,也心疼极了。当她看见宋玉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时,她厌恶极了宋玉延,连她在自家门前经过,都要把门前给打扫一遍。
宋玉延的眼神很受伤,然而却故意似的,一天天地都在她家门前转悠,气得她要拿扫帚出来打人。
每次宋玉延看见她回去拿扫帚了,就连忙开溜,看她气得跳脚时,便扒在自家院墙上大肆嘲笑她。
久而久之,谁都知道她们俩不对付了。
唐枝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跟无所事事的宋玉延耗,兄长去当典事了,爹娘留下的一点家产怕是也支撑不了兄妹生活多久。好在唐家还有一处菜园子,为了替兄长分担养家重担,唐枝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菜园子处。
虽然她自幼就跟在她娘身边打理菜园子,可年纪到底还是小,又是初接手菜园子,很多事都没能处理妥当。
她第一次独自卖菜时,便遇到了一个十分凶狠的男人,对方用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一边忽悠她,一边威吓她将菜卖给他时,宋玉延正好在街上晃悠,见状,便领着一群泼皮无赖来,那个男人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只敢欺负唐枝一个丫头片子,一见到这么多泼皮无赖就怕了,最后用市价把唐枝所有菜都给买了。
唐枝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心情却很复杂。爹娘教她要知恩图报,宋玉延帮了她,即使她的心里再讨厌宋玉延,却也还是得报答对方的。
岂料对方帮她根本就不是出于好心,因为宋玉延跟那群混子说的是:“我怎么可能会帮她?你们想想看,她如果第一次卖菜就受到了挫折,那日后必然会一蹶不振,辛辛苦苦种菜,最后却一无所获,她肯定不会再种菜。她若是不再种菜,那我还能去哪里偷菜?”
无意中听见这话的唐枝:“……”
她总算是抓到自家的菜被偷的罪魁祸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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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她跟宋玉延的恩恩怨怨,这两年来,宋玉延始终没有亏欠过两个小萝卜头这事,她却是看得明白的。
“我这人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之前受了她的恩惠,我才答应帮忙看顾你们。”唐枝道,她看着两个小萝卜头,“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你们好……但是,只有她会真心待你们好。”
宋玉砖懵懵懂懂,拉着唐叶的衣袖不说话。
宋玉版听懂了,心里却十分难受:“我知道他不欠我们的,我也不想欠他的,我会还的。”
说罢,就回家去了。
“阿姊……”唐叶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家姐姐。
“可你永远都还不了了。”唐枝心道。
她打算将眼眶的眼泪被憋回去,但是没成功,便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才对唐叶跟宋玉砖道,“你们玩去吧,我去看看大哥回来没有。”
“唐姐姐这是怎么了?”宋玉砖感觉出了唐枝的情绪变化,不过她不是很明白唐枝为什么会这样?
唐叶也不是很懂,在她的记忆中,自家姐姐确实很少对宋玉延和颜悦色。而她自己也很是讨厌整日偷她家的菜,还让自家姐姐生气的宋玉延。
虽说这一个月宋玉延似乎改邪归正了,可跟宋玉延没怎么接触过的唐叶内心却不会有太多感触。倒是前阵子偶尔能看见自家姐姐心不在焉,有些失神的模样。
兄长问她怎么了?她也只说,“宋玉延变了,并且再也不会变回来了。”
她兄长当时就笑了,说:“这不是好事吗?日后,你也无需再担心他又惹你生气,或者去偷什么了。”
然后她就“笑了”,说:“也对,没人惹我生气,我能多活好几年。”
唐叶听了,觉得这应该算是好事,只是她依旧想不明白当初的姐姐为何会有难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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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出了门,便看见宋玉延正巧从家里出来,余晖洒在她的身上,连额头的汗水都是金黄的,影子还被静静地拉长,直至唐枝的脚边。
“唐小娘子,饼儿在你家吗?”宋玉延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她不喜欢用衣服来擦汗,可是她没有更合适的擦汗布料了,为了卫生,只能下次洗衣服时,努力搓干净了。
“在。”唐枝应道。
“那就好。我刚才回来,见家里没人,就想是不是去你家玩去了。”
唐枝问:“笋儿刚才回去了,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回来后一声不吭,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唐枝心里有些许忐忑,她担心宋玉延知道宋玉版闹别扭的原因后会怪她多管闲事。刚才说完宋玉版后,她就已经后悔了,因为以前她也是从不会多管宋家的闲事,可刚才一时没克制住……
“他们见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担心你是没拿粮食回来,所以我说了他两句。”唐枝虽然忐忑,但是也不想瞒着,便坦荡地说道。
宋玉延一愣,虽然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她大概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旋即笑道:“我知道了,今天他们俩让唐小娘子费心了。”
唐枝看着宋玉延,心里就跟被猫抓一样,她也想不出到底哪里不舒服,只能又狠狠地瞪眼前之人:都怪你,要不是你这好脾气的样子,我的脾气和行为也不会变得这么奇怪!
宋玉延:“???”
她是又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这十四岁的小丫头的脸就跟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
唐枝跟宋玉延干瞪眼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别扭的想法顿时便消散,只剩一腔怒火地把宋玉延拖进宋家院子里。
她低声道:“我家的菜又被偷了!”
宋玉延“啊”了一声,“何时被偷的?”
“你不觉得我在暗指偷菜的是你?”唐枝反问。
宋玉延忍不住乐道:“你若是在暗指我是偷菜贼,那也不会将我拉进来小声地说了。”
唐枝:“……”
回想一下往事,确实,每回她肯定偷菜贼是宋玉延的时候,在门口就直接开骂了,哪里还会拉她进来低声说,生怕别人听见?
眼见小丫头的神情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风暴,宋玉延忙道:“我们说回正题,菜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又损失了多少菜?”
“被偷了应该有几回了,前几次都是只偷一点,昨夜偷得稍微多一点。”唐枝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宋玉延,“跟你以前的行径如出一辙。”
宋玉延摸了摸下巴:“我不记得我有收什么徒弟呀!”
唐枝咬牙切齿:“我在跟你说正事!”
宋玉延无辜地眨了眨眼,她是很认真地回答来着。
“那你有什么头绪了没?”
唐枝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劝自己要平心静气。她道:“这人估计是第一次偷我家的菜,所以偷几回都不太敢偷太多,跟某人一样,后来才慢慢地开始放肆、变本加厉。而且他很清楚兄长的巡视时间,每次都会趁着雨夜去偷,而且凭借下雨可以遮盖脚印。”
宋玉延假装没听出唐枝说的“某人”是她,她道:“昨夜好像没下雨。”
“昨夜没下雨,所以,我和兄长都认为,他这是改变策略了。”
说完,唐枝的目光就落在了宋玉延的身上。
宋玉延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他这是想嫁祸给我呢?!”
唐枝又问:“你真没做过?”
实际上,刚发现菜又被偷的时候,她也怀疑是否是宋玉延重操旧业了。观察了宋玉延几回,发现这人平日都恨不得把时间花在草编、竹编上,哪里还有时间在夜里偷菜?所以她这才将宋玉延从怀疑的名单中划去。
“我拿我家的米跟你发誓,我真没做过。”宋玉延认真道。
“……姑且信你一回。”唐枝说完就要回去了,宋玉延忙拉住她,“唐小娘子,话还没说完呢,怎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唐枝疑惑。
宋玉延一噎,唐枝的话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想知道唐家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小宋同学,你变了,你八卦了,你从仙界坠入了凡尘。”系统痛心疾首地说道。
宋玉延:“……你怎么不说我从盛世白莲变成了村姑?”
她忽视系统,在唐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枝的耳朵怕痒,宋玉延说话时就跟有羽毛在她耳廓上撩拨一样,她想缩脖子,可是想起自己树立起的无所畏惧的形象,又生生地忍住了。
好不容易等宋玉延说完,那半只耳朵又红又热,而且热感还有从耳根蔓延至脸上的征兆。
“我跟兄长也是这般想的,不过还得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你若是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说罢,唐枝就转身飞快地从宋家的院子里消失了。
宋玉延已经习惯了她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又感叹:“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青春期的女生,行为都是难以捉摸的。”
章节目录 醉酒(捉虫)
唐枝跑回到家里后,便径直去水缸捧了把凉水拍了拍脸颊以及还发烫的耳朵, 仿佛这样就能让脸颊耳朵的温度降下来。
她一边进行降温处理, 一边暗暗下决定,下次定不会让别人再凑到她耳边说话了, 不然每次都这样, 她还怎么维持自己威严的形象?
她收敛心神后便对上了两双带着疑惑的眼睛——唐叶跟宋玉砖正好奇地看着她, 无法理解她这诡异的举动。
“宋大郎回来了。”唐枝掩饰地对宋玉砖道。
“大哥回来了, 那我要回家去了!”宋玉砖十分高兴, 她临走时拉着唐叶的手叮嘱,“叶子姐姐,我回家了,你要乖乖的, 别太想我。”
唐枝、唐叶:“……”
这又是哪里学来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还怪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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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小萝卜头回来后,宋玉延才拿出在路上买的豆腐, 准备做晚饭, 岂料小萝卜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我跟二哥吃了, 好饱好饱!”
“我说我回来时你们怎么不在家,原来是跑到唐家去蹭吃了。”
小萝卜头道:“才没有蹭吃呢, 是唐姐姐叫我们去吃的, 吃的馄饨,好好吃。”
宋玉延想起宋玉版的异样,便打算撬开小萝卜头的嘴,让她陈述事实。不过还没等她盘问呢, 对方就一股脑地跟她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宋玉延没说话,只是捏捏小萝卜头的小脸,给她备了些水,让她到一边去洗澡。
待宋玉延吃过晚饭,太阳已经下山,宋家小院的模样也渐渐地朦胧。她点燃了油灯,又让洗完澡的小萝卜头回屋,自己则坐在院子里磨刀。
宋家没有蜡烛这种奢侈品,而宋玉延买的灯油也不多,所以每天夜里也只能用一点。这点光并不充足,所以以往她不会在夜里编草席,反而会选择编难度不高的竹筛。
不过今夜有些特殊,她刚得到一套小刀,这会儿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已经生锈的刀给重新打磨了。
房中没有光亮,即使宋玉版也在,可宋玉砖有些害怕,便搬了张小板凳跑到宋玉延的身边坐着,看她打磨。
宋玉版看着妹妹的小动作,有些难过,曾几何时,这样信赖他,依靠他的小妹,如今变得更加依赖大哥了。
他知道自己常常把人、事情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可是他也不是有意的,有时候心里明明没有恶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很难听……
“笋儿。”宋玉延扭头看着他,“锅里的水应该好了,打水洗漱,你自己会吧?”
宋玉版:“……会。”
他觉得很别扭,唐枝理应把他今日的话告诉了宋玉延才是的,为什么宋玉延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边沉思一边去打水洗澡,等他洗完后,宋玉延也已经磨完了刀,他便顺口问了一句:“这些刀这么小,能做什么?”
“刀不管大小,只要被打造出来,那就都各有其用途。砍柴用柴刀,杀猪用杀猪刀,切菜用菜刀,削竹用竹刀,刮篾用剑门刀……这些足够小的刀,也能做到一些大刀做不了的事情。”宋玉延对打磨完后闪闪发亮的工具刀十分满意。
尔后,她也很好心情地问宋玉版,“你怪你唐姐姐说你了?”
宋玉版道:“没有。”
唐枝对他不错,他不会因为对方说了他一回,就去怪对方。
“那你吃了人家的馄饨,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跑回来了?”
宋玉版不说话了,他没意识到这一点。
“明日见了人家,要补上,而且日后受了别人的恩惠,也得言谢。”
“知道了。”宋玉版嘟哝。
宋玉延收起工具刀,把灯移回屋内,这才赶两个小孩去睡觉。宋玉版不肯去,他问:“你这次为什么可以把粮食带回来?”
宋玉延思忖片刻,“你是不是觉得以前的我干惯了偷鸡摸狗的事情,被人指着骂千回也毫不畏惧,可却会为宋敬德的一番羞辱而觉得丢盔弃甲。如今我不干偷鸡摸狗之事了,被人骂的时候也会羞愧、觉得丢脸,再次被宋敬德羞辱时,我应该会更加脆弱才是?”
宋玉版以沉默的态度默认了这个想法。
“过往的事我不提,如今的我会羞愧了,那是因为我可以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并且能够改正。但是,别人毫无根据的羞辱并不能说是我错了,所以我不必为此而退缩。”
宋玉延拿来一截竹子跟一段木头,竹子跟木头差不多粗,宋玉延拿起柴刀一刀就将竹子从头劈到了尾,可是当她劈柴的时候,却只砍进去一点。
“这竹子跟木头一样粗,可是为什么竹子易劈,而木头却不容易?”宋玉延问。
“竹子中间是空的,木头却是实的。”
宋玉延颔首:“以前的我就像这节竹子,所有的心思和能力都用在了如何生成这圈竹黄、竹青上,但是即使竹子的外在再坚固,可是只要找到了弱点,还是会被一劈到底。而木头呢?被刀劈一两下会留下缺口,但却不会因此而被整段劈开。”
宋玉版似懂非懂。
宋玉延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只要底气充足,内心够强大,便没有什么可畏惧了。底气哪儿来?还是得靠自身能力充足,只有这样,即使表面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却不会被人所击倒。”
宋玉版懂了:“那你哪儿来的底气?”
无时无刻不被宋玉版呛的宋玉延:“……我用自己的能力谋生、赚钱养家,不做亏心事,这就是底气。”
宋玉版暗暗发誓,他也要拥有赚钱的能力,这样日后妹妹害怕时,第一个想到的能寻求庇佑的人就是他了。他也不用再被宋玉延支使着去做饭了,他这双手可是要编草席和篮子的!
宋玉延委婉道:“还有,你日后若是担心说错话,那就先在心里说一遍,觉得合适了再说出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跟我一样强大的接受能力的。”
宋玉版自动过滤了她自夸的话,觉得前面提的那个主意还是不错的,也默默地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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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孩子的思想教育暂时告一段落了,宋家发的粮食也拿到了,宋玉延接下来就专心地按照楼家的要求来编织竹篓、竹篮子等。
到了五月初,端午节来临,百姓忙着包粽子、看划龙舟,而孟水团却匆匆地跑来找宋玉延。
他是跑来的,抱着两坛酒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叫道:“宋大,你说对了!”
宋玉延心知是怎么一回事,便停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碗水:“先喝口水,缓口气。”
孟水团却顾不得喝水,他道:“你与我说酒课定额之事是真的!虽然上个月中旬我也听到一些风声,但是到底还不敢确定,所以一直等到了月底,我天天去酒坊那里打听消息,果不其然,朝廷的诏令就下来了。就在昨天,酒务忽然贴出告示,称即便是州城治下二十里外,凡是酿酒的都得从酒务那儿买酒曲,否则以私自酿酒罪论处!”
若是仅仅是朝廷下诏令定额酒课,孟水团或许还没这么慌张,他仍旧天真地等着,盼望酒务不会像宋玉延所说的那么贪得无厌。
岂料他还是高估了酒务的良心。诏令才下发到衙门几天,酒务就开始行动了,这正是验证了宋玉延的预测,所以他才这么慌张地跑来找宋玉延。
“既然你知道朝廷的酒课定额是真的,那酒务也是来真的,你还打算继续私自酿酒吗?”宋玉延问。
孟水团一愣,脸上有些困窘:“你上次跟我说了之后,我就回去跟我爹娘说了,他们觉得诏令还没下来,所以先不着急处理酒窖里的酒,不过倒是认为眼下先停止酿新的酒,待事情清晰明了后再做下一步决定。”
宋玉延没什么反应,实际上孟水团的爹娘的反应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孟家的酿酒技术是家传的,孟水团的爹娘自然也是享受过卖酒带来的好处的,所以跟孟水团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过好在他们都没有完全被利益蒙蔽双眼,还知道看清局势再行事。
“那你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宋玉延反问。
孟水团忽然觉得宋玉延似乎生气了,明明看起来很祥和宁静的她,气势忽然就像是和煦的春风中夹着一股冷冽的寒风,让他莫名的忐忑起来。
他解释:“我真的没打算再私自酿酒了,看酒务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动真格的,日后即使我家再想酿酒,也会去酒务那儿买酒曲。”
宋玉延道:“那你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实不相瞒,这些年家里卖酒也攒下了不少钱,我跟我爹商议后认为,还是先去买几亩田,有了更多地田地,这心里才能踏实些。”
“这样也好。”
孟家是有田的,不过区别于多跟少,几亩田看似很多,实际上以如今的农作物产量,还不及后世的五分之一。所以五口之家要想勉强能温饱,家里至少也需要十几亩田。
种不种得过来不是问题,毕竟乡里都是左邻右舍互相帮忙插秧、秋收这么过来的,不然还有雇人干活这一选项,只不过最终的纯收益不会很高就是了。
孟家以前田地少,所以才需要酿酒为生,如今多买几亩田,就多一点收成。加上税收还不算太多,他们一家的温饱应该不成问题。
孟水团这回过来不仅仅是跟宋玉延互通消息的,为了答谢给了他提醒的宋玉延跟唐浩根,他带了两坛自酿的酒,其中一坛是给她的,另一坛则是给唐浩根的。
“唐典事的酒,你为何不自行给他?”
孟水团讪笑:“我不认识他,贸然过去有些不太合适。”
宋玉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他跟别的吏人不一样,他不会做仗势欺人之事的,你也不必担心他看不起你或者借机勒索你。”
孟水团有些着急了:“我、我没这意思,就是,他眼下也不在家吧?家中岂不是只有唐小娘子一人?我去不合适,还是你去比较合适!”
他这是尽心尽力地为好兄弟制造机会呢,这家伙为什么现在都成榆木脑袋了?
他拼命地朝宋玉延挤眼,后者还以为他眼皮抽筋了,好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有些无语。
她笑骂道:“我说过了,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片子,你呀,少将这些歪心思安在我身上。”
不过转念一想,唐浩根得晚上才能回来,而孟水团必然不能在这里等到他回来。那要是让孟水团径直过去,他跟唐枝俩人孤男寡女的,确实有些不妥当。
想到这里,她就应下了:“行吧,我帮你送过去!”
孟水团认为她是被自己点化了,便朝她“嘿嘿”一笑。瞧着时候也不早了便不再逗留,就此离去。
离去前宋玉延也给了他一点回礼——一个新编的篮子,还疯狂卖安利:“水团呀,你瞧我这篮子编的不错吧?要是觉得不错,日后你们家有需要的篮子、竹篓、竹筛什么的,都可以来找我买的。咱们相识一场,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的。”
孟水团抱着那篮子点头:“这篮子真不错,要是我家需要了,我肯定来找你买的!”
回了家,孟水团把篮子放好,然后叫了他的爹娘一声,却发现没得到回应。好会儿他才看见他们从酿酒的小屋里出来,仅从他们身上的气味,他便能猜出他们之前在做什么。
“爹,娘,你们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酿新酒了吗?”孟水团道。
孟父心虚,没说话。孟母瞪他道:“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呀!”
孟水团疑惑:“跟我有关?”
孟母点了点头,眉头也皱到了一起。孟水团见父母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不由得心软了半分,问道:“爹娘有事不妨与我直说,既然答应了我的事情,又何必要偷偷摸摸的呢?”
“我们这不是见你已经十八了,准备为你说亲了嘛!但是你也知道,这十里八乡的,稍好一点的人家是瞧不上咱们家的,可是那些家里比我们还不如的,我们也不成要呀!所以挑了这么久,终于看上了一户不错的了,那家的姑娘长得好生养,又勤快,为人还孝顺,只不过她家里出的嫁奁多,所以要的聘礼也会高一些……”
孟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孟水团听得心底有些烦躁,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娘,我知道你在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可是,也不能不看眼下的情况呀!”他等孟母说完,才低声道,“宋大与我说,酒务还就盯上了咱们家这种私自酿酒卖的小酒贩呢!一旦抓到,那可是要处死的!”
孟母剜了他一眼:“那宋大是什么人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的话哪里信得过!平日占你便宜最多的便是他,他说这些话恐吓你,真是没个良心!”
孟水团想为宋玉延辩解,但是仔细想了想,他的爹娘没见过改变后的宋玉延,所以他又何必跟他们纠结这些?
便道:“他的话信不过,那衙门的典事的话总信得过了吧?他的邻居就是衙门的典事,提早半个月就与我通过气了,这不,酒务真应了他的话行动了。所以这回可不是开玩笑的,要动真格呢!”
孟水团看着父母脸上的迟疑,又道,“我若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而连累爹娘被酒务抓,那我就是大不孝!如此不孝之人,今后还怎么在乡里待着?怕是也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这种不孝之人!”
孟母的意志有所动摇:“爹娘知道你孝顺,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孟水团赶紧趁胜追击:“我才十八,再迟两年,等形势好了些,再来定亲也不迟。”
孟家爹娘被他说动了,也不再提说亲之事,孟水团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本来也不想这么坚决的,只是他不想这么快就成亲,所以态度较之前坚决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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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水团被忽悠走后,宋玉延就给唐家送酒去了。虽然唐浩根只是她为了让孟水团相信她的话而搬出来的幌子,不过她不打算昧下这坛子酒。
唐枝听了她的来意,关注点却有些奇怪:“他也送了你一坛?”
“对……”
“他不知道你不能喝酒吗?”
宋玉延摇头,以前孟水团虽然大方,偶尔会请原主喝酒,不过原主都是转手给她那些朋友喝的。所以原主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没有数,孟水团就更加不知她的酒量不行了。
相较于孟水团、石设等,那群人才是真正的狐朋狗友,和原主一样,整日在街头流窜,不是以盗窃为生,就是给那些真正有势力的地头蛇打下手,做些坑蒙拐骗的事情。
不过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很少有所谓的江湖道义,只不过也是为利益所趋。原主还小的时候,他们还能指使原主去做些肮脏事,可等原主的叔父身死,婶婶改嫁,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时,她就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转变为不得不为了两个小萝卜头而谋生,导致她跟那些狐朋狗友的往来就变少了。
以至于宋玉延穿越而来,代替原主后,也不主动去找那些人了,那些人反倒是忘了还有她这号人似的,也没来找过她。
唐枝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拿着这坛子酒,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不如我那坛也给唐典事了吧,我这就回去拿!”她道。
唐枝连忙喊住她:“我不是这意思,谁贪你的酒了!只是他不知道你不能喝酒的话,下回他要是劝你吃酒,你可别傻乎乎的来者不拒了。”
宋玉延倒是没往这层想,虽然眼下还没有什么人会特意来她家喝酒,可保不准日后会呢?要是在她这儿发现有酒,本来只喝一小杯的,或许还真的会变成喝一大坛子,那不得喝到她神志不清六亲不认?
“也是,知道我酒量不好的也就唐小娘子一人,若是遇上热情之人,我还真的招架不住。还是唐小娘子想的周到,我回去就把酒藏起来!”
“知道我酒量不好的也就唐小娘子一人……”唐枝的脑袋里回荡着这句话,虽然只是宋玉延不经意地说出的微不足道的话语,可是在她听来却像是她知道了宋玉延的一个小弱点一般,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在滋长,但这股情绪却并不会让她生厌。
她不禁认真地打量着宋玉延,相较于以前看见的邋遢形象,如今的她身上总是能保持干净。那张饥黄的脸虽然没什么气色,但是眼睛却灵性多了,而且她变得爱笑了,或是和煦如春风的微笑,又或是灿烂如烈阳的欢笑……当然,也少不了偶尔透露出了傻兮兮的傻笑。
即使不笑,却也能感觉到她的平静和泰然。
这样的一个人跟宋大郎就是天壤之别,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又成为了宋大郎呢?唐枝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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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宋玉延有心藏酒,唐枝也有心提醒她别纵酒过度,可到了傍晚,唐浩根归来后知道宋玉延替人送了他一坛酒,就让唐枝去把宋玉延姐弟三人喊过来一起吃晚饭。
唐枝道:“这个时辰宋家已经吃过晚食了。”
唐浩根摸了摸脑袋:“也是,寻常人家哪里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吃晚食的,也就是你们非要等我回来了才吃。不过今日是端午,得喝雄黄酒,所以你把宋大郎喊过来,跟我小酌两杯也好!”
唐枝更不乐意了:“宋大郎不会喝酒。”
唐浩根不知白天的事,他固执道:“这白天人家才帮忙送了一坛酒过来,我岂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唐枝不愿意去,他便要自己去,唐枝无奈,这才去宋家敲门。
宋家三姐弟确实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吃过了晚饭,不过人家盛情所邀,宋玉延也不好推搪,于是就带着两个小萝卜头去了。
当然,她不好意思空着手去,就拿了几个鸡蛋,这几个鸡蛋是她去将拿回来的糙米碾成精细大米时,拿碾下来的那部分跟养鸡的人家换的。本来打算明日煮鸡蛋粥的,看来得换一下菜谱了。
唐浩根本就没打算要她的东西,见状,便让唐枝拿几个粽子给俩小萝卜头。
宋家这个端午都没有包粽子,所以俩小萝卜头早就馋了,虽然才吃过晚饭半个时辰,可他们还是抱着粽子坐在一边小口地啃了起来。
唐枝跟唐叶已经吃完了晚饭,这会儿就先收拾了桌子,唐浩根则打开一坛酒,给宋玉延倒了一大碗。他说:“这是别人送的雄黄酒,端午呀就得喝雄黄酒,你尝尝!”
宋玉延身子一僵,看着那碗酒,就像看见了毒-药……还别说,雄黄酒其实有一点毒性,因为雄黄酒是用雄黄研磨成粉泡制的酒,而雄黄的主要化学成分是硫化砷,而砷也是砒-霜的主要成分。
别的不说,雄黄酒一经加热,那就成了三氧化|二砷,这就完完全全成了砒-霜了,喝雄黄酒就等于喝毒-药了。
“唐典事,每逢端午你都喝雄黄酒吗?”宋玉延问。
“哦,没有,以前年幼,我就不曾喝过酒,两年前也才第一次喝,不过喝得不多。”
“这雄黄酒日后还是少喝为妙。”宋玉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雄黄酒有毒,她道,“我那里有一坛别人送的酒,不如我拿过来与你一块儿喝?”
唐浩根看出她不愿意喝雄黄酒,问道:“这酒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雄黄酒虽能杀百毒、辟百邪,但是医书上有云,雄黄,味苦平,气寒有毒;又云,能化血为水,大毒!”
宋玉延也忘了是哪几本中医药书上看见的了,反正东拉西扯拼凑一下,意思到了就行了。
唐浩根吞了一口唾沫,看着手里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可我见许多人家都喝……”
宋玉延别的都好解释,偏偏对这种“很多人都这样”的从众心理束手无策,她跟唐浩根的代沟有一千年之久,除了用中医的说法外,根本就说服不了他。
唐枝却对她的话很上心,过来将这两碗酒给倒回了坛子里,道:“没病没痛的,能不喝就别喝了,家中还有许多酒呢!”
唐浩根也不纠结这一点了,喝什么酒不是喝?对他来说,雄黄酒的味道还真的没有别的酒好喝。
换上普通的小酒后,宋玉延还真的没法不喝,她喝一大口,唐浩根就一骨碌喝完了一碗,他笑道:“有人与我共饮就是痛快!阿枝与小叶都是滴酒不沾的女孩子,平日里就我一人对月独饮,这酒滋味都差了一截。”
宋玉延记得她室友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意是找人一起喝酒,关键不在于喝酒,而是想找个人唠嗑。如同室友失恋买醉,她完全可以自己买一打啤酒回来灌醉自己,可她偏偏要拉着宋玉延,为的就是希望宋玉延能听她诉苦。
“酒喝多了于身体无益,偶尔小酌一杯,怡情即可。”宋玉延道。
“说得对!”唐浩根又喝了一碗酒,酒劲微微上头,他就开始唉声叹气。
宋玉延见他平日里也不是这副忧愁的模样,便问:“唐典事这是有心事?”
“还不是德门乡那边的事,上次就因为河水的取用而械斗,明府过去处理了一回。这河渠本就是公家之物,方便的是老百姓,那可那些大户人家强占了河渠……”唐浩根心怀苍生,也有忧国忧民之志,奈何他一个典事,面对形势户仗势欺人,却依旧束手无策。
有人曾说过,宋玉延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怎么会打断别人的话,还会适当地予以回应或给予自己的建议,极少会在倾听的过程中走神或者表露出不耐烦来。与此同时,她也能守得住秘密。
所以唐浩根开启了唠嗑模式后,发现怎么都停不下来,从衙门大小事,到生活琐屑事,再回顾宋玉延以前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如今对宋玉延的改观。
他甚至没去想,以前他虽然对宋玉延的所作所为容忍度高,但是却也没想过与之坐到一块儿共饮,为什么如今的“宋大郎”却能让他如此畅所欲言?
喝了半坛酒,唐浩根自诩酒量还可以,却也撑不住倒下了。
唐枝在房中听她大哥大吐苦水,偶尔也会探头出去观望一下这俩人的动态,这一看就发现她大哥虽然嘴里还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但人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宋玉延倒还坐得笔直。唐枝以为宋玉延这是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没喝多,所以这会儿还没倒下。
她过去收拾,见宋玉延似乎在发呆,便叫了一声:“宋大郎?”
宋玉延的目光有些迟缓地投向她,然后应了一声:“嗯。”
唐枝看着脸色绯红的她,有些无言,“兄长喝醉了。”
“嗯。”宋玉延又应了一声。
唐枝来气了:“怎么的,人都喝醉了,你还不走,是想在此过夜还是想让我送你回去?”
宋玉延看了一眼屋外,嘟哝道:“天好黑。”
唐枝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笋儿跟饼儿都已经回去歇息了。”
宋玉延:“得洗漱后才能歇息。”
唐枝:“……”
她怎么觉得这人其实已经醉了呢?
思及此,她忽然试探道:“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是宋玉延。”宋玉延回答,尔后看向唐枝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还有些深邃。
唐枝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小把戏被装醉的宋玉延看穿了,忙道:“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快些回去?!”
“那我回去了。”宋玉延神色如常地站起来,刚走出院子门口,便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着墙,捂着胃部,手脚也越发无力。虽然这回没吐,但是不管是脑袋还是胃部都十分难受。
唐枝听见动静跑了出来,见状,才完全确定这人真喝醉了。她没好气地开骂:“我以为你已经吸取过教训了,不曾想还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
邻居家听见唐枝骂人,便从低矮的院墙处伸出脑袋,借着唐家屋内的灯光,模模糊糊地能看见那是宋玉延。
邻里两家便互相嘀咕:
“哎,我就说宋大郎死性不改吧,才安分了两个月就恢复本性,又偷东西被唐家抓包了吧!”
“我怎么感觉不太像?”
“你听见唐家丫头骂人的话了吧?这些话我都听她骂了两年了,怎么可能不是呢!”
“不管怎么样,都散了吧,反正唐家肯定是不会报官抓人的。”
唐枝听见她们的嘀咕,想开口辩解几句,宋玉延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轻声道:“这是引‘贼’出洞的好机会,不必说什么。”
唐枝似有所悟,便放弃了解释。她见宋玉延都把自己喝晕了,却还惦记着抓贼的事情,心里为刚才那么绝情地赶对方走而微微后悔,为此,即使她不太愿意让宋玉延抓着手,却也没挣脱开。
宋玉延胃里有些翻腾,可是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唐枝心里又来了气,低声斥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喝?这都第二回了吧!”
“我没喝多少。”
唐枝翻白眼,她都想把酒坛子给扔到这人面前了:“都喝了大半坛酒,总不会都是兄长喝的,你才喝了一碗吧?”
宋玉延:“……我也忘了我喝多少了,感觉不多。”
“反正你喝多了难受的也是你自己,与我无关!”唐枝哼了哼,“反正下回不许你来我家喝酒了!”
说完,她就挣脱开宋玉延的手反身就把院子的门给关上,关门的声音清晰又无情,连门缝都透着一股绝情的气息。
宋玉延看着紧闭的木门,脑袋算是清醒了些,她拧眉嘀咕:“她这是生我的气了吧?难道是怪我陪她大哥喝酒,害得她大哥喝醉?”
就如同她的母亲发现她爸被朋友劝酒,然后醉的跟一滩烂泥一样回来,她母亲也会对她爸那些朋友有意见。
其实她也不是很热衷喝酒,只是身份的转变,连带着要去适应新的生存规则,所以她才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得,以后不能跟唐典事一起喝酒了。”宋玉延吸取教训,又摸回了家去。
待巷子里静下来后,与宋家相隔几户人家那边的一座院子里,木门“吱呀”地开了,里头探出一颗脑袋来,他往唐家那边探了探,又盯着宋家好会儿,才发出一阵低笑:“真是天助我也!”
章节目录 偷菜贼
端午虽过,可气氛仍在。家家户户门前挂的辟邪驱虫草药并未取下, 那些从吃完的粽子上剥下的粽叶也被洗干净挂在绳索上晾晒, 等待着回收利用。百姓们的话题依旧离不开端午的龙舟赛,以及逸闻趣事。
孩童们从路边抓来一些草, 聚在一块儿斗百草。洗完衣服做完早饭的妇人们就站在家门口跟人唠嗑。
正说着呢, 便看见唐枝气势汹汹地回来, 妇人们见状, 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彼此的脸上俱是坐等看好戏的戏谑神情。
“我说宋大郎怎么可能会安分下来呢?也才两个月就憋不住了。”
“这跟宋大郎有什么关系呢?”有人问。
“你不知道,昨天夜里,宋大郎到唐家偷东西被抓包,被唐家丫头抓着训斥了一顿呢!”昨夜围观了唐枝骂人的妇人低声道。
“啊?唐典事不是在家中么, 那宋大郎真这么大胆?”
“咳,我昨儿看见唐典事抱着一坛酒回来的,昨夜喝得醉醺醺的, 唐家丫头都说他喝了一坛呢!”
昨夜围观的另一妇人问:“她说了吗?”
“好像说了吧, 我没听清楚。起先是唐家丫头在门口抓住宋大郎大骂, 后来骂声小了,我就听不大清楚了。”
“那唐家怎么又放过宋大郎了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 每次都没证据, 除了骂一骂还能奈何宋大郎什么?”
“可是宋大郎近来不是在编草席跟篾篮子吗?我经常看见那位林牙侩从宋家带走不少草席与篮子呢!照说他都有正当活计了,就不可能再去行窃的吧?”也有目睹了宋玉延的变化的邻里说道。
“人心难测,那宋大郎偷东西偷习惯了,怎么可能轻易罢手!”
唐枝在她们交流着八卦闲事时, 已经立在了宋家门前的位置,唐叶提着桶走在后头,妇人们看见她落单了,便打听道:“唐家的小丫头,这是怎么了?”
唐叶神色也有些愤慨,只是她没有唐枝那般勇气,只能低声道:“菜被偷了。”
左邻右舍又交换了一下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你看我说的对吧!”
“宋玉延,你给我出来!”唐枝拍着宋家的木门。
宋家从昨夜到今晨都是静悄悄的,也没人看见宋玉延出来打水,正在大家都以为宋家“三兄妹”还在睡懒觉时,里头终于传出了一点动静。
“宋玉延,快出来!”唐枝又叫道。
她的嗓门很大,惊得在屋里的邻居们都听见了动静而跑出来围观。
“怎么了,时隔两个月,又有好戏上演?”有个男子笑嘻嘻地挤进人群中。
宋玉延打开门,看见是唐枝,便又想将她拉进院子里,不过这回唐枝可不买账,她道:“怎么了,做贼心虚,有话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心虚什么?唐小娘子有什么事?”宋玉延环顾四周,发现好事者还真不少。不过也好,人太少,好戏就无法上演了。
唐枝冷笑:“你还敢问我什么事?昨夜我家的菜园子又被人偷了菜,损失的不是十几文钱,而是整整五十文!”
说到最后,声音都因为过于愤怒而有些破音。
“哇,五十文,那得被偷去多少菜呀!”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宋玉延皱眉:“我很同情唐小娘子的遭遇,可是这跟我有何关系呢?”
“你还想狡辩?宋玉延!我唐家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们唐家下手……两个月以前,你信誓旦旦地与我说,你金盆洗手了,你不会再偷东西,你会去找活计,你会编草席、篮子为生,让我相信你。”唐枝骂着骂着,眼睛一酸,眼泪就憋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两个月,我以为你已经金盆洗手不再干那些肮脏事了,怎料,你却又重蹈覆辙!这一次,这一次我是不会再纵容你继续偷下去的了,我已经报了官了。”
随着唐枝这句话说出,围观的人群里就又爆发出了一阵热议。
大家似乎都没想到,唐枝这次会动真格,而宋玉延,似乎有苦头吃了!
宋玉延也被唐枝吓了一跳。众人以为她是被报官的事情给吓到了,心虚了,便道:“这宋大郎天生就是丧门星、克六亲,这下子怕是要把自己给克死了。”
有人问:“丧门星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家的新妇,你刚嫁过来没多久,怕是不知道。这宋大郎啊,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六亲。他还在娘胎时,他爹就被克死了,后来他娘、叔父也陆陆续续地被克死,甚至唐家三兄妹的爹娘,都是他克死的。”
那年轻的小娘子大为吃惊,她看了看宋玉延,道:“可是宋大郎看起来不太像那种命格的呀,他长得眉清目秀……”
年轻小娘子的夫婿闻言,顿时不悦地扯了扯她的胳膊:“咳,娘子,你说什么呢?”
当着他的面夸别的男人好看,他如何能忍?!
年轻的小娘子收回放在宋玉延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梳着双丫髻,此时泪眼婆娑,看起来极为可怜的唐枝身上:“如果宋大郎真的连邻里都克,那住在宋家隔壁的徐家怎么没事呀?而且宋大郎真的克死了唐家的爹娘,如此深仇大恨,唐家的小娘子不可能会等到今时今日才报官的。”
那些坚信宋玉延是丧门星的人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无言以对,他们干脆不去想措辞了,而是不悦地道:“被他克死的人难道都是假的吗?你这般帮着他说话,难不成还想红杏出墙?”
“走,回家去!”那年轻小娘子的夫婿终于忍受不住大家揶揄的目光,扯着她离开了。
人们话题中心的宋玉延与唐枝倒是听见了这些人的话,不过宋玉延没理会。她确实是被唐枝吓到了,不过并非是心虚,而是因为唐枝忽然落泪,出乎了她的意料。
“唐小娘子,我真没有偷你家的菜,昨夜我喝醉了,在家睡觉呢,哪有精力去唐家的菜园子偷菜?”宋玉延解释道。
“你说喝醉就喝醉吗?”人群里有人嚷道。
宋玉延瞥了对方一眼,记得那是住在巷口的陈二鸣,跟原主一样,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日都是在街头寻些短工来做,比如到码头搬货物,又或者在农忙时受雇耕作。
不过他最近倒是整日赖在家中,不去找活计,还被他的爹娘骂了好几次,路过的人都能听见骂声。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虽然没有固定的职业,但是却也没爆出过他有行窃的行为,所以宋玉延的目光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昨夜是跟唐典事喝的酒,唐小娘子也清楚。”宋玉延道。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宋大郎昨夜去唐家偷东西才被抓包的吗?”众人开始议论。
唐枝道:“可你昨夜压根就没喝醉!你还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没承认宋玉延喝醉的事情,但是也没否认宋玉延是跟唐浩根喝酒的事实,而且她的话留给了众人不少遐想的空间。
他们自然而然地联想道:“是不是宋大郎趁唐典事喝醉酒,然后在唐家顺手牵羊,被唐小娘子发现了?”
众人觉得这倒是很合理,直到有人问:“那唐典事为何要跟宋大郎一块儿吃酒呢?”
“我瞧八成是宋大郎伪装得太完美了,瞒过了唐典事。你们也知道唐典事那人心地善良,所以就被宋大郎被骗了……”
“有道理!”
宋玉延:“……”你们这群人想象力真丰富,剧本给你们写可好?
陈二鸣又叫道:“宋玉延,你别装了,谁不知道你最爱偷唐家的菜了?!”
宋家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小萝卜头冲了出来,叫道:“他没有偷菜,我家没有菜!”
众人一看,这是宋家的熊孩子宋玉版。他听见动静之时,还生怕宋玉延真的偷人家的菜了,故而在家里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搜了一圈,确认没有菜后才跑出来的。
陈二鸣哼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万一他藏在了别处呢?你是他弟弟,肯定会包庇他的,所以你肯定在撒谎!”
突然,陈二鸣被撒了一身沙子,还差点跑进他的嘴里。他定眼一看,却见是宋玉砖小萝卜头正生气地抓着门前的沙子,要对付他。
“你找死啊?!”陈二鸣正要上前去教训小萝卜头,被宋玉延一把拦住了。
这时,两个衙门的小吏推开了围观的众人,声音浑厚雄壮地叫道:“什么人偷东西了?”
“是宋玉延!”陈二鸣看见小吏出现,便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还积极地将宋玉延给举报了。
那两名小吏目光落在宋玉延的身上,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衙门接到报案,说有盗贼出没,偷了唐典事家的菜,是你?”
宋玉延摇头:“不是我。”
另一名小吏看向唐枝:“你就是唐典事的妹妹?你说,是谁偷了唐家的菜?”
唐枝收拾了一下面容,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把手指指向了人群中:“是他。”
围观群众:“???”
发生了什么事?唐枝莫不是眼睛长歪了,把陈二鸣当成了宋玉延?可是这歪的角度也太过了吧?
陈二鸣也愣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立刻往旁边站了一下。岂料唐枝的手指还就随着他的站位而变动,愣是指定了他。
他一下子就炸了:“唐枝,你什么意思?!”
“对啊,不是说偷菜的人是宋大郎吗?”众人议论道。
“我什么意思?我怀疑偷菜的人就是你!”唐枝道。
“你、你做什么血口喷人?!”陈二鸣怒道,还拉着旁人,“你们快帮我作证,她刚才分明指的是宋玉延!”
“对,对呀!”他身旁的人点头。
前来的小吏也有些懵了:“到底是谁?”
“就是陈二鸣,刚才我不过是与宋大郎演了一出戏而已,为的就是引出真正的偷菜贼!”唐枝脸上并无刚才的悲愤神情,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众人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唐枝居然会跟惯偷宋玉延联手演戏?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这时,一对中年夫妇挤了进来,忙叫道:“你们可别冤枉人,我家二郎这些天一直都待在家里,哪里都没去,他不可能会去偷东西的!”
“你确定,他哪里都没去?”宋玉延问。
“当然了,因为端午节到了,他说要休息几日,所以他这些天一直都待在家里,连门口都没跨出去半步,我们还因为他不出去找活计而骂了他许多回。”陈家爹娘言之凿凿。
宋玉延与唐枝对视一眼,默契地笑道:“那偷菜贼是他,没跑了。”
章节目录 震惊
抓偷菜贼这事发生的过于反转,以至于许多人都是一头雾水, 不明白为什么唐枝与宋玉延就如此确定偷菜的人是陈二鸣。
陈二鸣也为自己申辩道:“这兴贤坊谁人不知, 你唐枝隔三岔五就到宋家抓贼?那是因为宋玉延整日去唐家菜园子偷菜,你证据确凿才这么做的!”
两名小吏闻言, 对宋玉延的感官印象也不太好了。
唐枝垂眸沉默了片刻, 道:“不, 你说错了, 以前我叫骂是因为我个人的猜测, 并无证据证明是她偷的。”
陈二鸣瞪大了双眼,无法相信唐枝居然会维护宋玉延至此,连宋玉延以前做过的事情都被她推翻了。
宋玉延也是稍感意外,她凝视着唐枝, 却见后者也正看着她。二人目光稍微相接,唐枝便又率先挪开来。
“你——”陈二鸣发现无法再把嫌疑转移到宋玉延的身上,只能质问道, “那你又有何证据证明这些菜是我偷的?”
唐枝眼眸微冷:“很简单, 看你的鞋底便知了。”
众人顺着她的话, 把视线投向陈二鸣的脚,而陈二鸣也是同样的反应, 只见他低头后, 入目的便是自己那双微微发黑的脚。因为他不爱洗脚,更不会注意去搓干净这上面的污垢,以至于这双脚跟他的肤色相差甚远。
然而唐枝所指的并非他的脚,而是他的鞋底。他所穿的是草鞋, 这跟寻常百姓穿的都一样,众人也没发现有何特殊的。
直到一个围观的孩童呼道:“白色的泥!”
“什么白色的泥,世上哪有白色的泥?!”有人笑道,“小孩子——”
他没能往下说,因为有人打断了他的话:“那不是白色的泥,那是矿灰!”
“矿灰?矿灰怎么了?”
众人急于寻求答案,便纷纷看向唐枝:“唐家小丫头,你快说是怎么一回事,别卖关子了!”
“这很简单,因为我家的菜园子里,撒了矿灰。”唐枝道。
陈二鸣的瞳孔一缩,脑袋一片空白,心里也开始发慌。
众人面面相觑:“为何要往菜园子里撒矿灰?这不怕把菜给种坏了?”
唐枝没解释,只是陈述她指认陈二鸣是偷菜贼的证据:“我家的菜园子撒矿灰是在傍晚进行的,那时候大家都已经归家了,所以看见的人并不多。而且一开始我只在轮种时才撒一些,在昨夜,我又往菜园子里撒了一圈。如果陈二鸣不是进过我家的菜园子,根本就不可能沾上矿灰。”
谁都知道,唐家的菜园子是用篱笆给围起来的,说是碰巧经过的措辞也不成立。而且她特意挑在昨夜撒,昨天夜里没有月光,所以偷菜贼是看不清楚土壤上的生石灰的,于是偷菜的时候就踩上去,从而沾上了混着泥土的生石灰。
陈二鸣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也不爱洗脚,加上偷菜时,注意力都放在警惕四周,从而不曾注意到脚下的不同。
唐枝发现蔬菜在昨夜被偷的数量增多后,就知道对方是上钩了。那偷菜贼知道昨夜唐浩根喝醉了,无法去巡查,所以才变本加厉,越偷越多,还企图模仿宋大郎的行径,好将罪名推到宋玉延身上。
可他却不知,这引蛇出洞的方案是宋玉延提的,她在知道唐家的菜被偷后,便想到了可以利用唐家往田里撒生石灰的事情来辨别偷菜贼。
唐家往菜园子撒了生石灰后,也会浇水,使得生石灰变成熟石灰,像草鞋这样的编织物踩在上面,必然会蹭上许多。
加上昨晚被偷的菜多,只来回一次是偷不完的,那么偷菜贼必然跑了许多趟。这种情况下,草鞋沾上的石灰膏,即使走一段路,也不会完全消失。
偷菜贼知道唐家巡视菜园子的时间,所以极有可能是这些可以注意到唐家动向的左邻右舍,如此缩小搜索范围后,就能根据脚下沾到的石灰膏等捉到偷菜贼了。
“我这些矿灰,根本就不是在你们家的菜园子沾上的!”陈二鸣急忙反驳,“那么多地方有矿灰,又不是只有你家的菜园子有矿灰!”
这时,唐浩根的声音在人群后传来:“可是,你这些天不是一直都待在家里吗?你哪儿都没去,又怎会有机会沾上矿灰?”
陈二鸣咬牙:“我夜里在县城里逛过!”
宋玉延叹气:“你又何苦垂死挣扎?我告诉你哪里会有矿灰,除了唐家菜园子会撒矿灰外,只有大户人家用以涂抹墙壁,以及修筑墓葬、炼丹所用,你确定你去人家大户人家家里,刮蹭人家的墙,或者是下了墓地?”
生石灰在此时的应用并不是很广泛,除了宋玉延所说的地方会用上生石灰外,也就打仗时,或者造纸、印染、医药方面有所应用了。她故意没说后面几种,就是想看陈二鸣是否能说得出来。
陈二鸣道:“怎么可能,肯定还有地方用了矿灰的!矿灰窑,对,我去过矿灰窑!”
陈二鸣已经被逼急了,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地方会有生石灰?加上寻常百姓接触到生石灰的机会并不是很多,他也不曾仔细了解过这些事,自然就脑子发昏。
“你知道矿灰窑在哪儿吗?”唐浩根问。
“在、在荪湖。”陈二鸣的语气稍弱。
“荪湖可是在十五里外,你白天没出过门,夜里一个人跑去荪湖作甚?莫非是去矿灰窑偷矿灰?”那小吏已经开始确定陈二鸣就是偷菜贼了。
“没有,我、我是几天前去的!”陈二鸣急得汗都出来了。
“几天前?怎么去的?”
“七天前!自然是走路去的!”陈二鸣言之凿凿,这话仿佛给了他底气,他顿时抬头挺胸,直视唐浩根。
“如果我没记错,七天前,往前往后的几天都下雨吧?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鞋子难道不会被雨水打湿,而把矿灰冲刷掉?只有这两天没下雨,所以你这鞋子缝隙里沾着的那么多矿灰才没有被冲洗掉。”
陈二鸣哑口无言,这时,有人叫道:“去陈家搜一搜就知道他有没有偷菜了!”
陈二鸣脸色刷地白了,因为他以为唐家首先会怀疑宋玉延偷菜的,所以他压根就没想着把那些菜转移,所以这些菜都在他的房中呢!若是被搜出来,他就真的完蛋了!
想到这里,他扑通一下朝着唐浩根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我错了,唐典事,我知道错了,我这么做也都是逼不得已的!”
本来证据指向他,而他又无法自辩清楚的时候,大家就隐约相信是他偷菜的了,不过他平日里也没有传出过盗窃的名声来,所以大家一时之间都有些摇摆。
如今他亲口承认了这事,大家才觉得震惊:居然真的不是宋玉延偷的?!
“你哪里来的迫不得已?”唐浩根黑着一张脸,显得很是生气。
陈二鸣刚想搬出他穷的事情来,便有人落井下石地将他兄长每个月有一千文收入,他的爹娘又在帮人家干活的事说了出来,也就是说,他压根就不至于穷到需要去偷唐家的菜的地步。
陈二鸣又将希望放在唐浩根以及唐枝身上:“我知道你们心地善良,以前宋玉延偷你们家的菜,你们也大度不予计较,这一回你们也放过我吧,我保证下次定不会再犯了!”
陈二鸣的爹娘也恳求道:“是呀,你们能原谅宋大郎,为何不能原谅我家二郎呢?”
唐浩根眉头深锁:“原不原谅谁,那是我们的事情,你这不是第一次偷我家的菜了吧?之前我就发现了,只不过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一直没有声张,直到你越发胆大妄为,还想嫁祸于宋大郎!你的狂妄让你露出了马脚,而你的嫁祸行为,也让我厌恶。”
陈家一家都拉着唐浩根向他求情,求情不成便开始气急败坏地开始骂人。在他们的意识里,唐家兄妹依旧是两年前那副刚失去爹娘的软弱性子。
自唐浩根出现后便很是安静的唐枝忽然道:“我说你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情。宋大郎她,并没有偷我家的菜,从两年前开始,她就时常到我家的菜园子那里守着,所以这两年来,才没有人偷我们家的菜。”
围观群众:“?!”
宋玉延:“!!!”
系统:“你不是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了这事么,你震惊什么?”
宋玉延:“我只是没想过唐枝会知道。”
原主一直作死,却屡屡被唐家容忍,除了是唐家兄妹心地善良,可怜宋家姐弟三人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原主这两年来一直都偷偷地帮唐家守菜园子。
宋玉延一直都觉得,原主是一个不善表达,同时又十分矛盾的人。她第一次偷唐家的菜,是因为吴氏卷走了所有的钱财,她没有营生,走投无路之下才动的歪念。
那时唐母已经逝去三个多月,菜园子无人打理,所有的菜都被人挖光了。唐浩根刚中断学业,家中也是没了生计,便带着妹妹重新开始打理菜园子。
两个妹妹都还年幼,唐浩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加上菜园子并不在唐家旁边,往往不能随时顾及到菜园子,以至于偷菜的情况不断出现。即使有人被他当场抓到,可对方却欺他势弱而矢口否认。
原主也是偷菜的一员,然而她往往只摘一两颗菜,能让她们姐弟三人不至于饿死就成。
直到原主看见唐枝因为家中的菜被偷而嚎啕大哭。她又想起自己的娘死时,叔父、姑母等人在她娘的灵堂前为了她家的家产而大打出手的情形,那时候的她也是无助得抱头大哭。然而没有一个人在乎哭得伤心的她,等她哭完,她家留下的家产之争,便也有了结论。
原主又回想起唐母在世时,对她的照拂,那么善良的一个妇人,她怎能看着留下的子女被欺负?
所以原主夜里就蹲在了唐家的菜园子周围,见到有人靠近就跳出来吓唬对方,直把那些人吓得狼狈逃走。即便有人不怕原主,原主也会二话不说就直接打对方,虽然多半是她被打得鼻青脸肿,可对方大约是担心她把事情闹大,而不敢再来。
而许是原主的行径得罪了那些打算占便宜的人,所以那些人便倒打一耙,最后唐家都知道菜是原主“偷”的了。
这时候原主便寻思,反正都被人指认是她偷的了,她这么幸苦地帮唐家看顾菜园子,岂能一点好处都不拿,白落得一个坏名声?于是每次她守完菜园子,就会偷一些菜,当作是她看守菜园子的报酬。
后来唐浩根进了衙门,大家都害怕他得势后会报复,连占便宜的心思都淡了。原主也从频繁地去守菜园子,慢慢地变成一个月去几回。
虽然原主监守自盗也给唐家的菜园子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是却没有之前的损失严重,所以唐浩根跟唐枝知道这事后,也采取了睁只眼闭只眼的做法。
当然,唐枝始终都不认为原主的行为是正确的。她担心原主偷东西偷上瘾了,会去偷别人家的东西,故而每逢发现她偷菜,唐枝总得去宋家门前叫骂一通,一来是不想自己把自己憋坏,需要骂人来出口气;二来也希望原主能被骂醒,不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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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不曾偷过唐家的菜,也不曾占唐家兄妹的便宜的邻居一脸坦荡之外,许多早期偷过唐家的菜,被原主发现和驱赶过的人脸上都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他们还以为事情都过去两年了,唐家兄妹不知情,也不会追究的才是,没想到唐家兄妹心里门儿清呢,只不过憋着不说,如今才当众给了众人一巴掌。
众人窥望宋玉延,心里闪过各种想法,有心虚,有质疑,也有释然。曾经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似乎也在这一场抓贼的闹剧中发生了些许变化。
与此同时,那些认为唐家兄妹善良软弱,不会追究偷菜之人的想法也随着陈二鸣被抓而消散,没有人会再心存侥幸,认为唐家不会跟他们动真格。
“你这个扫把星,是你,是你害的我家二郎的!”陈父陈母见儿子被抓,便冲到宋玉延的面前,恨不得挠死她。
站在宋玉延旁边的唐枝先一步站到了宋玉延的面前,拦下了这俩人。
她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骂宋玉延的气势,叉着腰骂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俩人还没死呢,又不是没人教他做人!你们不教好,别人自会让他受教训!与其在这儿骂人,还不赶紧回去翻翻律例,想想到了衙门要如何为他脱罪吧!”
陈父陈母被她气得够呛。幸好唐浩根还在,否则连唐枝都会被气急败坏的他们一并挠了。
有人劝他们:“你们快去把钱给补上,说不定唐家看在没有损失的份上,不予追究了呢?”
陈父陈母闻言,也顾不得找宋玉延的晦气了,赶紧回家拿钱给唐浩根,希望他能放了陈二鸣。
众人见这次的事情闹到最后,竟是这样的收场,都恍惚地回了家。等围观的人群散去,宋家的院门前站着的也就宋家三姐弟以及唐枝姐妹了。
相较于不是很懂唐枝的话的宋玉版与宋玉砖,唐叶的反应也和那些围观群众一样,因为她的兄长和阿姊从未告诉过她,关于宋玉延偷菜的前因后果。
如今即使知道了,她也想不明白曾经兄长和阿姊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来对待宋玉延的,“阿姊……”
唐枝收拾了一下扁担和水桶就往自家走去,“这事结了,暂时应该也不会有人这么大胆敢再去偷菜了,我们回家吧!”
“唐小娘子。”宋玉延开口留住了唐枝,“谢谢!”
“谢什么?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唐枝道。
宋玉延无奈地笑了下:“唐小娘子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表达的谢意。”
唐枝若没有提及这桩往事,那宋玉延便一直不会知道,原来原主所做的一切,唐枝都看在眼里。
宋玉延不清楚原主是否真的消失了,而如果她还在,那么她应该能看见这一切,也该知道,在所有人都只记得她恶的一面时,还有人能发现她善的一面。
章节目录 香饽饽
“喂,唐枝!”
唐枝正在院子里扫地, 听见那把欠揍的声音, 一抬头便看见宋家的宋大郎正趴在她家的墙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宋大郎送头上摘下一根稻草,故意地在墙头扬了扬, 想要挑衅唐枝。后者看见她又出现在自家范围内, 自是生气地抓着扫帚就跑了出去:“快走开!”
宋大郎一溜烟的跑回自家, 笑容越发放肆, 她大喊道:“你来打我呀, 有本事就过来!”
“宋玉延!”唐枝气炸,却又不能真的过去揍人。
“你还骂我没礼貌,你瞧瞧你,原形毕露了!”宋大郎一如既往地嘲笑道。
“你!”唐枝提着扫帚就过去了。
这时, 巷口里一群孩子一边唱着童谣,一边在巷道里奔跑:“宋大郎,扫把星, 克父克母克六亲, 克死六亲克邻居, 唐家哥哥没了爹,唐家妹妹没了娘, 哭着喊着要爹娘……”
一个孩子撞到了唐枝的身上, 还一个劲地朝她笑。
唐枝心口憋了一股气,骂道:“到别处玩去!”
孩子被吓哭了,而他的娘跑了出来,不悦地看着唐枝:“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 欺负小孩算什么?克死你娘的人在那儿呢!”说完,便指着趴在自家墙头的宋大郎。
唐枝有些委屈,眼睛和鼻子都不受控制似的开始发酸。
宋大郎朝那妇人做了一个鬼脸,还故意说些从别的混子那里学来的下流话,气得那妇人拉着自家孩子回了家。
“喂,唐枝,你可别哭鼻子了,很丑!”
唐枝闻言,眼泪都给憋回去了,她气恼得直跺脚:“谁要哭鼻子了!你才是,被人骂扫把星,别回过头就躲在家里哭!”
宋大郎问她:“你不怕吗?”
唐枝愣了一下,反问:“怕什么?”
“怕被我克死啊!”
“怕啊,所以往后要是再来我家门前闲逛,我见一次打一次!”
宋大郎哈哈大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唐枝看见宋大郎大笑,心里忽然就有些慌张。她很想说,她不怕的,因为她知道真相,可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伤人的话。
“其实我知道的,我娘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你之所以被骂扫把星,那都是——”唐枝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宋大郎的笑声便戛然而止了,她抬头望去,四周却已经没有了宋大郎的身影。
唐枝一下子慌了,“宋大郎、宋玉延!”
身子突然受到一阵摇晃,唐枝一下子惊醒,垂坐起来后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在她自己的房中。
窗外透着些许亮光,她在朦胧中看见睡在身旁的妹妹的手还抓着她的胳膊,显然,她是被妹妹摇醒的。
“阿姊,你一直在叫宋大郎,你是梦见了他吗?”唐叶问。
唐枝一愣,良久才从梦中缓过神来,只是那股情绪依旧笼罩在心头,此时此刻竟觉得有些迷茫。
“没有,只是梦见了一些往事。”
唐枝想起来了,那里面的大部分场景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甚至是她口不择言说出来的那句伤人的话。所以自她知道真相,也学会自己判断事情的真伪后,就再也不曾用这事戳宋玉延的心窝了。
“阿姊……”
唐枝兀自沉淀了片刻,也有些想开了,她笑道:“真的没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天空渐渐明亮,唐枝也没了睡意,她干脆爬了起来开始干活。见家里的水缸快见底了,就提着桶去打水,来到义井处,她发现前面耸动的人影似乎有些眼熟,近了一看,却是宋玉延。
宋玉延也发现唐枝了,朝她露出了标准的微笑:“唐小娘子,早呀!”
唐枝也回以笑容:“嗯,你也挺早的。”
宋玉延因她的笑容而微微一怔,经过昨日的一场默契的合作,这小丫头终于肯给自己好脸色看了?
宋玉延今早起来打水后,很明显地能感觉到左邻右舍对她的态度变化,虽然不会很热情,但是一些人也会喊她一声“宋大郎”。
她认为,这都是唐枝的功劳,若非唐枝肯配合她演戏,又肯站出来替原主说话,那效果肯定不会这么显著。
其实唐枝这么做,又何尝不是改变了自己对宋玉延的偏见?也正是昨日,她们成功地抓获了陈二鸣,从而在她的心里,便算是对宋玉延过去的行为做一次了结。
“昨日陈家没再去你们家闹吧?”宋玉延问。
“没有,眼下陈二鸣被关在衙门等待案件审理,陈家人没有这个胆子来我家闹事。”
唐枝知道,陈二鸣是初犯,所以处罚并不会很严厉,最多就是让陈家损失点财务。不过日后他们家怕是也很难在这儿抬头做人了,要是厚脸皮的,当然会佯装无事,可陈家大哥还要担心自己的工作会受影响,所以陈家不一定能在此待下去。
果不其然,在陈二鸣被衙门审理完后没多久,陈家一家便搬离了兴贤坊,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去了州城,也有人说他们去了别的县,众说纷纭也没个确切的消息。
当然,大家也并非真的关心他们搬去了哪里,只不过人都有八卦之心,偶尔会谈及拔了。等时间一久,大家都忘了有这么一户人家了,唯一还记得的是偷谁家的菜都好,千万别偷唐家的。
唐家往田里撒生石灰的事情也有一些不好的话传出来,大意是吃了唐家的菜可能会死人。而唐枝用绿油油的菜叶告诉他们撒生石灰的好处,宋玉延也雷打不动地每天从唐家买一点蔬菜,这么下来,不出半个月,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对于鸡鸭鱼肉,大家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吃,可是蔬菜却是百姓们不可或缺的食材,即使那些人希望用谣言来迫使唐枝降低蔬菜的价格,她却依旧没有降价,毕竟慈溪县城也不是只有兴贤坊的这些百姓。
待那些人坚持从别家买菜半个月后,发现果然还是唐家的菜比较新鲜,许多菜农的菜都被虫子啃了不少,他们吃菜就仿佛是吃虫子吃剩的剩菜一样,胃口都差了许多。
于是没过多久,这些人又都默默地回到了唐家的菜园子前面买菜。
唐枝没有说什么,一如既往地卖着她的菜,跟兄长、妹妹精打细算地过着小日子。
宋玉延的草编和竹编也渐渐上了正轨,在她日复一日的编织下,技巧比之前的更加娴熟,一天的效率能比之前快许多。她还赶在林永明来验收之前,就如期地完成了相应的编织数量。
楼家作坊的草席与竹木加工品质量比较高,所以林永明尽管对宋玉延的技艺有信心,交货的时候却也有些忐忑。
楼家的作坊掌柜对他收来的成品挑挑拣拣,收走了八成,而他惊诧地发现宋玉延所编织的成品竟然全都在其中。
“我说林牙侩,你该不会是去别家的作坊收的吧?这明州的能人巧匠几乎都被我们楼家收归名下了,瞧这些物件,可不像是普通人能编出来的。”作坊掌柜笑问。
林永明道:“掌柜说笑了,我也是要吃饭的,去别的作坊收,我再卖给你,我能得多少好处呢?”
作坊掌柜一听,也是这个理。
除了楼家外,别的作坊也都接了单子,所以这种时候林永明即使去那些作坊用高价买,别的作坊也不一定会卖。虽说他趁着楼家的作坊赶不及完成那么多数量给高丽的客商,要了比往常更高一点的价格,可仔细算下来的话还是会亏了,所以他不太可能去别的作坊收这些货转卖给楼家的。
想到这儿,那楼家作坊的掌柜道:“我瞧这几个书笼挺坚硬的,看来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这样的能人巧匠,不若介绍来我们楼家的作坊,工钱不会太低的。”
一般的竹篾成品编织好后,也会因为竹子还未炭化而有些柔软,像竹筛等所用的篾条柔软一些没问题,只要竹子足够坚韧就行了。可是书笼这种装书籍、笔墨等重物的编织物,篾条最好是要坚韧的同时又坚硬。
经过炭化处理的竹篾表面会光滑和不易起竹刺,另外细菌也很难生存,更能较大程度地防虫蛀。这对读书人而言,是作为藏书的工具的上好选择了。明州虽然读书风气不行,但是卖到别处,也能大赚一笔呢!
林永明见掌柜想挖人,脑中警铃大作,他笑道:“这个我得问一下他。”
他个人不是很愿意让宋玉延到作坊里去的,因为这代表着他会少赚一份钱。他当牙侩这么多年,也收卖过不少席子、篾篮子,以往收到的不错的物件很少,基本上都是转手卖给老百姓的。
宋玉延虽然不是他遇见过的最好的匠人,但从她交出来的成品往往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来看,就知道她值得他与之长期合作。
一旦宋玉延到了某个作坊里,那他就没有差价可赚了。
不过他虽然有私心,却也不会故意隐瞒宋玉延,待他下次去找宋玉延时,便跟她说了这事。
“楼家作坊开出的工钱有一千二百钱一个月,不过我觉得以你的能力,自己编织来卖的话,一个月也能赚这么多,甚至更多。”
宋玉延琢磨了一下,楼家开出的工钱确实足够她们姐弟三人生活得不错的了,不过仔细算的话,去作坊就是跟当公务员一样领死工资,算半个铁饭碗;自己单干的话就是多劳多得。
她如今的效率已经大大地提高了,篾篮子一天能编六七个,竹筐的话一天能编三个,熏笼、书笼等一天一两个。以这样的速度来说,她一日的收益就是四十到八十文不等。
而且永远也不用愁没有市场,毕竟明州的草席、竹木加工品可是能远销海外的。
只是自己单干的话也会有一定的风险,因为一旦林永明跟她终止合作,她就必须要重新想办法卖出这些成品,毕竟她目前除了林永明外,还没有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
不过她很快就答复了林永明:“楼家作坊的工钱确实高,可是我有自己的打算,烦请林叔替我回绝了楼家。”
林永明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笑道:“放心,我会帮你回绝的!”
宋玉延之所以能这么快就下决断,一来是她目前还信得过林永明,二来她需要一些自由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且如果去了楼家的作坊,家里只有两个小萝卜头在的话,她也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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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这一笔单子总共赚了一千八百文钱,刨除草席以及后来去买竹子的成本,她还是净赚了一千六文左右的。这一千六百文看似来得简单,可实际上这是她孜孜不倦地付出劳动的回报,为了这点钱,这一个月里,她的手指头就没好过。
宋玉延按照惯例分别扣下一部分当材料费以及应急储备金,又划拨了一部分出来以后当宋玉版的学费,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生活费了。虽然生活费只占三分之一,可宋家的生活也不会太拮据了,至少买得起油盐以及偶尔能吃上一顿肉。
在伙食有所改善的情况下,仅仅一个月,宋家三姐弟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加上宋玉延对自己以及弟弟妹妹的卫生要求日渐提高,以至于唐枝每次看见宋玉砖小萝卜头在门口玩时,都想上手捏一捏她白净的小脸蛋。
终于有一日,唐枝看见在自家门前鬼鬼祟祟的小萝卜头时,还是忍不住过去掐了她的小脸蛋一把,笑问:“饼儿,你是来找你叶子姐姐的吗?”
宋玉砖被掐脸蛋了,有些委屈地鼓着脸颊,将手中的一个小篮子递给了她。
小篮子只有半个陶罐大小,用的是斜纹编法,不过用了深浅两种颜色的篾条,上二下二地穿织,使得小篮子上出现了漂亮的回形纹饰。
而最让唐枝觉得有趣的是这上面有一个同样是篾条编织的小盖子,她还没见过什么人在编篮子时会加个盖的呢,就跟茶壶一样,怪小巧可爱的。
她掀开盖子时,便看见里面一篮子的杨梅,这倒是有些意想不到:“这是……”
宋小萝卜头偷偷地把嘴里的杨梅咽了下去,才道:“林大叔送的,大哥说我们不能吃独食,要给唐姐姐送一些。”
虽然家里还有一半杨梅,不过宋玉延让小萝卜头送来时,她还是有些舍不得的,故而在这小段路里,她就偷偷吃了好几颗杨梅,因为心虚,所以才一直不敢进唐家的。
唐枝好笑地问:“她没说为什么要送给我吗?”
宋小萝卜头歪头思考了一下,说:“大哥说,唐姐姐有恩,要报恩。”
“是于她有恩吧?”唐枝见她说话都不利索,就不勉强她了,“那为什么她自己不来送,偏偏要你过来呢?”
“大哥在刻竹子。”宋小萝卜头一边说一边比划,“好小的刀在竹子上划来划去的。”
唐枝不禁嘀咕:“她这是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她让宋小萝卜头提着杨梅去找唐叶玩,自己则来到宋家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