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入水 船行万里,向阳而行。
耗油作坊就建在船坞旁边的空地上, 一来产业放在一处方便打理,二来这里临近渔村,修建船坞时又修通了官道,不论是去别处采购原材料还是将成品运出去也都十分方便。
未免制作方法被泄露, 曲宝从船坞将那些奴籍的工人抽调出来负责熬制耗油, 接着又去渔村找到白初儿, 请她帮忙在村里收购海蛎子。
而小林则是揣着银钱去了福州, 负责采购耗油的包装, 他挑选了好几个样式的瓷瓶, 拿回来给曲花间挑选。
耗油和葡萄酒一样,都是稀罕物,十几斤海蛎子能开出一斤左右的肉,而十斤海蛎子肉才能出一斤耗油, 算上各种各样的材料和开销, 一斤耗油的成本就要二两银子。
平民百姓莫说花几两银子买这般金贵的调味料了, 便是必备的粗盐都得省着点吃, 是以耗油只能卖给有钱人或是达官贵人,售价和包装档次自然也就不能低。
“选这个吧,让他们把瓶子烧制小一些, 一瓶装个半斤就行了。”曲花间挑出一个白底青花鱼纹彩瓷瓶,拍板敲定。
这个瓶子是这一批样品里做工最精致的一个,价格自然也是最为昂贵,小林佩服于曲花间的眼力, 点点头便掉头又去了福州,回来时不仅带回订制瓷瓶的契书,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这几年各地灾祸不断,先是洪涝, 又是旱灾,听说几个月前雍州还遭了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就是地震,这次地震席卷百里,据说那边十室九塌,死伤无数,日子本就不好过的百姓彻底流离失所。
而以徐广义为首的朝廷正与荆州的勇武皇帝打得火热,无暇也无心赈灾,最终导致活不下去的雍州百姓揭竿而起。
带领难民起义的领头人自称前朝末代皇帝后裔,以光复南朝,解救受周朝压迫的百姓为名,带着人打砸官府,抢夺粮食兵器,组建了一支‘南军’。
此举一呼百应,南军带着抢来的粮食与武器,吸纳无数难民,很快发展壮大起来,如今已然占领了雍,梁二州。
这几个月曲花间一直在忙造船的事,穆酒也刚从北境回来,竟都没收到半点消息,听到小林的讲述俱是一惊。
曲花间沉默半晌,既为受灾的百姓难过,又有对当前局势的紧张,好在雍梁二州都在京城以西,暂时波及不到福州和幽州。
“别太担心,大不了咱们退守幽州,如今幽州有人有地,总不至于饿死。”穆酒轻声安慰曲花间。
“偏安一隅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曲花间按着酸胀的太阳穴,轻呼一口气。
天下纷争渐起,群雄争霸一旦开始,就不是短时间内能稳定下来的,纵使他有家财万贯,穆酒有数万将士,也不见得能独善其身,但这些话没必要说出来增加焦虑。
穆酒走到曲花间身后,接替他的手替他按揉着头部,没多说什么,心里暗自思忖着。
边军北上踏破鞑靼王庭的事是秘密进行的,无论是朝廷,还是各路藩王,暂时都还不知道,短期内应当是没人敢将矛头指向幽州的。
毕竟中原人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管关起门来怎么内斗,也不会让外族蛮夷入主中原的,除非此人已丧心病狂,不惧万世唾骂。
——
不论外界怎么发展,日子还得继续过,造船和建蚝油作坊的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曲宝如今做事颇有章法手段,很快便将蚝油作坊的事办完了,第一批蚝油也赶在年前一个月运往各地。
听说曲家又出了新的货物,许多老主顾连尝都没尝,便先下了许多订单,其中顾惊蛰是订货量最大的,首批订单直接包圆了蚝油作坊半个月的产量。
一瓶半斤重的耗油,算上材料人工和包装等各项成本,足足要一两半不止,是以定价也十分昂贵,哪怕是给顾惊蛰最优惠的价格,也要一瓶三两银子。
其他人则以三两到四两不等的价格批量购回去零卖。
这半年来曲花间也在福州各个城镇开了些铺子,耗油的定价在六两一瓶,仍旧供不应求。
之前鲁记少东家因聘用墨家父子的事修理这位外地人不成,反被撸去官职的事,福州城内各大豪商看在眼里,纷纷以为他是什么有后台的厉害人物,俱都不愿轻易招惹,反倒让曲花间行事颇为便利,开铺子的事也十分顺利。
耗油作坊建成后,海湾渔村海蛎子的产量已然跟不上生产速度,一些海货商人便与曲宝达成了长期合作,至此曲家在福州也算勉强扎下了根基。
随着一件件事情进展顺利,耗时近一年的大船也终于完工了。
新船下水这日,船坞数百名工匠齐聚,甚至连附近渔村也来了不少人看热闹,船坞修在这里一年了,说是造船,整日敲敲打打,也没见一条船下水,吊足了渔民们的胃口。
随着曲花间和穆酒祭拜完海神,工匠们各自站位,同时抽走垫在船下的机括,嘴里还齐声大喊着吉词,“新船下水,一帆风顺,海上平安!”
“轰隆”一声巨响,长宽皆有数十丈的巨船倏然入水,数百名着装统一的水手每四人一组,挥舞有力的臂膀划动几丈长的船桨,巨船缓缓动了起来,驶出船坞。
站在岸边的众人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这艘庞然巨物的全貌。
那是一艘堪比一座小型岛屿的巨船,船身刷了防腐防水的大漆,呈现出特有的黑褐色,船头尖尖的,上面还顶着一个奇怪的金色向阳花造型。
那向阳花花盘呈金色,似用金粉刷过,花瓣却与普通向阳花不同,颜色是橙金色不说,还是略带弯曲的尖形花瓣,最奇怪的,要数那花盘里还雕刻着奇怪的五官。
圆眼睛,凸嘴鼻,像狗,又像老虎,但又都不太像。
除了这些,船身上还用刷了金粉的黄铜镶刻着五个大字,“万里阳光号”。
围观看热闹的人不解,只觉得稀奇,连曲宝都不明白,为何这艘威风霸气的巨船要做成这样带着几分童趣的造型,倒是那船名,确实不错,寓意好。
船行万里,向阳而行。
对于众人的不解,曲花间不可置否,只与穆酒和几个亲近的下属解释,“那船头的既不是老虎,更不是狗,而是狮子。”
狮子和向阳花,不是工具,是伙伴。
要像太阳一样,从容快乐的,穿越残酷的万里大海。
“这是我从前很喜欢的一本古籍上主人公们坐的船,这艘船会带着他们环游世界,实现梦想。”
曲宝闻言,不再多问,少爷看的古籍太多了,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用意,总之都是好的。
反倒是穆酒,他低着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曲花间,问他,“那你还会再回去看那本古籍吗?”
曲花间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恋人,又看向海面上缓缓行驶的巨船,沉默许久,久到穆酒都有些心慌的时候,才开口,用几不可查的声音说,“不会了。”
也回不去了。
来处隔山海,山海非人力可平。
而且这里有他的家,他的恋人,朋友,和钱,羁绊太多,他舍不得。
周围一阵阵惊呼,船上的水手扬起风帆,海风吹来,巨船随风而动,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往海湾口驶去。
巨船上很快放下来一艘比普通渔船大许多的小船,往岸边驶来。
小船上的水手是林茂的几名手下,他们是来询问曲花间可否驶出海湾,在外海试航的,得到首肯后又很快回到大船上,小船也用绳索拉了上去。
万里阳光号上,和那艘小船规格相同的运转船足足有十艘,还有二三十个羊皮缝制的皮筏救生艇。
此刻正好吹着西北风,船上负责指挥的林茂大手一挥,万里阳光号便调转船头扬着风帆驶出了海湾,往外海而去。
岸上的众人目送着大船远去,逐渐被海湾的天然屏障山峰遮挡,人群中惊呼不断,来看热闹的渔民们与留守的工匠们攀谈起来,俱都为那艘前所未见的巨船而惊异。
还有些水性好的,悄悄向工匠们打听,问他们的东家要不要招揽水手,被身边的妇人扯着衣裳拉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那船可是要远航的,靠不靠实还说不准嘞,若是在外海遇上什么,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娘仨怎么活?”
夫人手边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一些的已然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娘亲劝道:“是啊爹,咱们还是守着自家的渔船,每日出海打点鱼,卖了钱也够一家人嚼用了。”
同样的事发生在在场许多人身上,有说丧气话的,也有看好的,毕竟那大船看起来就十分结实,且上面还有许多小船呢,即便大船出了问题,也不是那么轻易就沉没的,再不济还能坐小船逃生。
尤其是那家里置办不起渔船的,生长在渔村,也没有多少地给他们种,一家子的生计要么在海边撒撒网捉捉鱼,要么就是在别人的船上帮忙,分得些小鱼小虾度日。
这些日子渔村里许多人都在给耗油坊提供海蛎子,价钱给的公道不说,便是短了三两五钱的,也按整数结钱给他们,足以说明这位东家是个十分厚道的人。
听说船坞里做工的人哪怕是手脚残疾的工钱都比外面给得高,若是能去船上做事,怎么着也能养活一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致敬我的青春,有谁知道‘万里阳光号’的出处?
嘻嘻嘻!
第82章 招募 这艘前所未有的巨船,他们确确实……
周榆木在福州待了近一年, 和本地工人打了不少交道,多少也能听懂一些土话。
听见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说什么不靠实,又说什么三长两短,便猜到她是不看好这艘大船, 在说丧气话, 气得不行, 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
这艘大船可是耗费他们师徒和墨家父子以及其他工匠们无数心血才造出来的, 是他们这些人的心头血, 容不得别人诋毁半句, 更听不得有人说它会在外海出事,这多不吉利啊!
他师父和弟弟都上船查漏补缺了,他因为实在晕船严重才留在岸上,此时没人拉着他, 很快便与那妇人理论起来。
两人一个说官话, 一个说土话, 俱都对对方说的话一知半解, 但不影响他们磕磕绊绊地吵得兴起,很快吸引了领头几人的注意。
林茂上船试航,曲宝也跟着凑热闹去了, 其他几位管事级别的人也都在船上,只有穆酒和小林在曲花间身边。
小林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曲花间只好凑上去查看情况,穆酒则紧紧跟在他身边替他拨开人群。
周榆木虽脑子一根筋, 但对曲花间还是十分尊敬的,很快被安抚住不再与人争嘴,而后老老实实交代了前因后果。
虽说别人说这种丧气话不吉利,但周榆木不管不顾与人争吵也有不对, 对方的家人也是明事理的人,曲花间便与那汉子协商着互相道了个歉了事。
周榆木被按着头道歉这种事已是寻常,虽略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板着脸道完歉便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生闷气。
生气之余,他内心还有些小小的忐忑,弟弟不让他和别人吵嘴,知道了定是要锤他脑袋的,希望东家不要告状吧。
可惜东家不是个多嘴的性子,却抵不住其他人爱嚼舌根,他同人吵嘴的事许多人都看见了,很快便传到弟弟耳朵里。
周榆木等啊等,等了好几个时辰,大船才缓缓从海湾外面冒头进来。
岸边多暗礁,且有搁浅的风险,大船一旦入水是不会轻易靠岸的,此时也只是停泊在海湾中间,用数百斤重的船锚固定在海面上,船上的人则是坐运转船上岸。
周柏木跟随师父同几位主事人一起,给曲花间汇报了万里阳光号在外海行驶的状况后,才得以脱身,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听到相熟的工匠告诉他哥哥同一个妇人争吵的事。
听说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东家出面调停的,周柏木眼睛一黑,怒气蹭蹭蹭冒过头顶,很快找到那个不省心的榆木脑袋。
苦口婆心的劝告对周榆木已经不管用了,未免哥哥出去闯祸,周柏木近来一直对他厉声警告,此时更是直接邦邦两拳,锤得周榆木眼冒金星。
周榆木身为兄长,被弟弟揍了也不敢还手,只委委屈屈地为自己辩解,可他本就嘴笨,又不占几分道理,解释了半天反倒又挨了两下。
话说回曲花间这边。
这次的试航非常顺利,万里阳光号在驶出外海数十里,又在海面上来来回回绕圈好几次才返航,一路上都十分顺利。
回程的时候突遇一阵强劲的北风,霎时海面掀起巨浪,狠狠拍打在船身上,连甲板上都拍上来不少海水,很快又顺着出水口回到海里。
饶是这样,万里阳光号依旧蔚然稳固,除了因大风略微偏航外,基本没遇到什么问题便安全返航了。
当时船上众人均重重捏了把汗,心惊肉跳之余有人连救生皮筏都取出来了,结果最后平安无事,回来后纷纷手舞足蹈的同人讲起那时的惊险。
尤其是曲宝,船身晃动最严重的时候吓得一个箭步就跳到林茂身上,四肢卷住他的躯干不敢下来,被吓得不轻,现在缓过劲来了,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比茶楼里的说书人还要言辞激动。
“少爷,您是不知道,当时那叫一个惊险刺激,好在我机灵,迅速吩咐水手们取出救生皮筏,只看一个不对就要让他们跳海逃生,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曲宝挺起小胸脯,骄傲不已,林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在福州晒了一年更加黑亮的脸上带着纵容。
曲花间看着他面不改色的吹嘘自己有多英勇,也不戳穿,脸上的笑意又深几分,转头问墨家父子感觉如何。
墨家父子均是造船的老手,比乔木匠对船体的了解更深,老墨捋着半寸长的花白胡须,目光矍铄,“我年轻时还没继承家业那会儿,也跟着亲戚出过海,像今天那样的大浪,便是福州最大的船碰上也十分凶险,哪像这次,虽说颠簸了些,但船整体是很稳当的。”
“东家想用这艘船远航,不说十分,七八分的把握是有的。”
除了老墨,其他几个参与的试航的人也都赞成他的说法,曲花间虽没有亲自上船体验,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这艘船耗费人力财力无数,又无前车之鉴,全靠摸索着前行,即便有他提供的图纸和模型,实际建造的时候也遇到了许许多多的问题,让参与其中的人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最后的忐忑紧张。
如今试航成功,所有人的心都落回了实处。
这艘前所未有的巨船,他们确确实实造出来了。
——
船造好,曲花间便开始着手招募水手,之前试航的水手除了从北方带来的护卫,便是船坞里的工人,工人们都得留在船坞继续造船,真要出航,还是得单独组建常驻船上的水手队伍才行。
造船并非一锤子买卖,曲花间也并不满足于只有这一艘大船。
他想要的是组建一支拥有数艘宝船的舰队,不仅能供应曲家的货物运输,还能出海远航,去周朝以外的沿海国家贸易,甚至有朝一日能跨过海洋,去别的大陆探索。
有了万里阳光这个模版在,再建造这样的船便只是时间问题,而他也该回幽州了。
万里阳光号招募水手的消息一传出来,便有许多人来报名,曲宝和小林在忙耗油坊的事,曲花间只好亲自上阵,和林茂一起亲自面试。
因要从福州航行至幽州,路途遥远要在海上待许久不说,第一次出航面对的皆是未知的海域,是以需要水手不仅要体格健壮水性好,还得是对大海有所了解才行。
要说了解大海,谁能比得过日日出海的渔民呢?但他们也只是在熟悉的海域打渔而已,不一定会看天时气候,去到陌生海域也不一定能看出哪里水深,哪里有暗礁。
是以普通水手好找,能坐镇的领航人却难寻。
就在这时,白初儿和她父亲找上门来,表示想为曲花间举荐一位有航海经验的人。
白初儿这段时日一直在帮曲宝在各个渔村收购海蛎子,她性子开朗,放得下脸皮与人交涉。
又曾在苟府得方露华教导过,不仅识字,还会些持家管理的手段,将采购原料的事办得妥帖无比,如今干得风生水起,赚到的钱比她爹每日辛苦出海打渔卖来的还要多。
曲宝要跟着少爷回幽州,便有心将耗油坊交给她打理,这些日子也就时常将她带在身边交接事务。
她也十分领情,凡事认真缜密,还在听说了曲花间招不到人很私下寻摸打听了数日。
恰好她听父亲说年轻时有位好友,前些年跟着福州一家大商号的船队出过海,还混成了舵头,但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头的管事,丢了活计,一直没找到新的活,现在靠捕鱼为生。
白初儿一听便拍案而起,急吼吼地拉着父亲去拜见了这位叔叔,得了首肯后连忙找到曲宝,告诉了他这个事。
曲宝平时虽骄纵,但并不贪功,当即便带着父女两人来见曲花间,并说明了他们的来意。
果然,曲花间听到这个消息大喜,立马便要去请那位做过舵头的人才。
“他就在我家等着,我去叫他。”白初儿知道曲花间急要人,去拜访时便让父亲请那位好友来家中做客,免得到时候多跑一趟报信 ,很快便将人领了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名叫郑好渔,他生在海边长在海边,水性极好,每次出海都能打到比旁人更多的鱼,平时不缺吃喝,是以长得高高大大,体格也十分健壮,即便年逾四十,也丝毫不见老态。
他见了曲花间也不拘谨,见礼后便挺直腰背,突起的胸膛看起来梆硬,因常年在海上劳作,肤色带着棕黑,笑起来一口黄牙都显白了几分。
郑好渔朗声自我介绍了一番,不等曲花间询问,便主动交代了自己从前被辞退的缘由。
他三十岁便练就了一身好手艺,不仅鱼捕得多,会看鱼群海流,还能测天气,看海中地形,每每带着村民出海,总能收获颇丰,渐渐在附近有了名气。
后来便有人找到他,请他去一位大海商的船上做事,因这身本事很快便得了东家看重,成了一艘船的舵头,他在船上干了七八年,负责的船一直是船队里最稳当的。
只可惜好景不长,新来的船队管事是东家的亲戚,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平时作威作福动辄叱骂也就算了,忍一忍的事儿。
可偏偏他才十二三岁的幼女来送东西时被那人看见了,竟起了歪心思,要纳她为妾。
福州人多宠女,郑好渔也不例外,幼女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莫说给人做妾了,便是明媒正娶,那也是打算多留几年大一些再许人家的。
因严词拒绝了那位管事,郑好渔也因此丢了活计,并且被记恨上。
那人不仅在东家面前诬陷他偷拿船上货物,还在同行海商那里败坏他的名声,导致他这几年只能在村里靠打渔为生。
其实光靠打渔也不是养不活一家人,只是近年来四处遭灾,导致粮价物价上涨,偏偏鱼价却还是那样。
女儿也大了,到了该相看的年纪,若没有好的嫁妆,难免被夫家看轻,郑好渔略有焦愁,恰好昔年老友介绍了这份活计,不论成与不成,他都该跟人家说个清楚明白。
这些话平铺直述,说得诚恳,又有白初儿的父亲佐证,众人信了大半,不免对这位不畏钱权也要维护女儿的汉子多了几分敬佩。
第83章 出航 万里阳光号驶出海湾,调转船头,……
招募水手的事进行得十分顺利, 有白家父女介绍的郑好渔在,他还给曲花间介绍了几个从前有出海经验的艄工和舵工。
曲花间对白初儿十分感激,正想备些谢礼给她送过去,曲宝便趁势推荐她做耗油坊的管事。
“初儿虽是女子, 但很有本事, 少爷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考校她一番。”曲宝不仅极力说着白初儿的好话, 还将她做的采购海蛎子的账本拿给曲花间看。
账本前半段是用传统方式记录的, 虽说繁复, 但也条理分明, 数字清晰,看得出写就人心思十分细腻,后半段则换成了曲家管事们惯用的表格记录法,连数字都换成了阿拉伯数字, 更是一目了然。
白初儿一手字写得娟秀有力, 曲花间粗略翻了翻, 便点头同意了曲宝的提议, 他一个现代人,从没有过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偏见思想。
只是大多数女性被时代所局限,不愿也不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如白初儿这般,在困境中不忘提升自己,抽身过后还能不屈不挠的人并不多。
前几年曲花间也曾在水匪手中救出一些女子,她们中除了秦莺儿家世很好父母想法开明以外, 其他人都无家可归选择了被曲花间收留。
曲花间将那些女子安排在青岱的作坊里做事,她们便每日埋头苦干,休息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将住处围成一个小院子, 每日锁得好好的,至今几年过去,作坊里的其他工人都还与她们不甚熟悉。
即便青岱并没有人知道她们的遭遇,共事的其他人也从未投去过异样的眼光,但她们却把自己圈禁起来,不肯走出那高高的围墙半步。
得到首肯,曲宝十分高兴,顾不得林茂酸溜溜的眼神,蹦蹦跳跳地去渔村找白初儿告知她这个好消息了。
曲宝出门后,林茂坐在屋外小板凳上擦拭着自己的爱弩,看起来兴致低迷,黝黑油亮的肤色都暗沉许多。
曲花间八卦之心被点燃,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你和曲宝……怎么样了?”
林茂抬头看了曲花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动作,状似轻描淡写地开口,“我与宝管事相处得很好啊,他人很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懂的……”曲花间挤眉弄眼地暗示,也不好明着直接问,偏偏林茂不接他的茬,装作不懂。
见他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曲花间也不好再多问,这些日子曲宝和白初儿走得很近,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进退有度,并无逾礼之举,分明是一对好友。
但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的林茂却仍旧心情不佳,好在他是个拎得清的人,虽有误会,但从不迁怒于人,日常相处和做事都一如往常。
曲花间委婉地开导他几句,便转移了话题,这种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还是得曲宝自己开窍才行。
——
福州万事皆安排妥当,曲花间便准备着要回幽州了,穆酒也在这里待了两个月,算上赶路的日子,已然离开边城近三个月。
虽说现在边城无战事,又有潘多颜坐镇,但长时间不归队总是不好。
这次他们打算直接乘坐万里阳光号回幽州,是以提前一个月便让老吴将今年采购的粮食和物资运往福州了。
除此之外,曲花间还写了信给顾惊蛰,一来是感谢他低价供给木材,二来也是道别。
这一年来曲花间一直待在福州,仅与来福州送木材的顾惊蛰见过一两次,但两人志趣相投,你来我往之间已然有了些真情实意的友情,时不时便会通信。
穆酒坐在一旁,抢过岑喜研磨的活,看着曲花间逐字逐句写出一封完整的信,面上不显,心里却酸得直冒泡。
信写好等晾干的间隙,他倏地凑过去,哑着声音开口,“你闻闻,我身上酸不酸?”
曲花间一脸疑惑,没弄懂他的意思,“???咋?你昨晚没洗澡?”
穆酒:“……”
他干脆不再说话,直接凑上去让不明所以的恋人尝一尝他嘴里的酸味。
一吻结束,岑喜和小林早已识趣地退出房门,曲花间也终于弄明白他这是吃醋了,忍不住砸吧砸吧嘴,状似认真地道:“嗯,真的有一股子醋酸味儿,你是不是早上没漱口?”
穆酒闻言,无可奈何地将那不停开合的嘴唇再次堵上,让它再说不出气人的话来。
两人纠缠许久,被人讨走许多利息的曲花间喘着气靠在男人身上,阻止了他更进一步的动作。
“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烧!我与惊蛰兄……顾惊蛰不过是友人,这种飞醋你也吃!”
“你与他写信的字数,都快赶上给我的了。”穆酒冷硬的脸庞上锋芒尽敛,露出几分违和的委屈。
这是男人一贯地撒娇手段,曲花间早已免疫,但被人在意也让他心里熨帖,软着心思捏捏他的俊脸。
穆酒虽说时不时吃些莫须有的飞醋,但也没真阻止他与人交往,更不会对吃醋的对象冷眼相对,曲花间知道这是他在尊重自己,也不介意在他吃醋时哄哄他。
“咱们以后天天都能见面,根本不需要写信了,你要实在介意,那我单独再给你写一封?”
“那倒不用,手累。”穆酒捉起那柔软纤细的手,细细把玩着,这双漂亮的手若是因为握笔长了茧子,心疼的还是他。
——
安排好一切事宜后,众人便踏上船准备乘坐万里阳光号回幽州了。
海边,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海面也十分平静,曲宝等人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运转船上放,船身因他们的运动幅度轻微摇晃着,但并不剧烈。
穆酒不放心的握住曲花间的手,牵着他走上踏板,很快便上了船。
待行李和人都上船后,负责划船的两名护卫才挥动船桨往海湾中间的大船而去,大船上搭设了用滑轮和木框组成的人力吊装器,船上的人见小船靠近,立马指挥着杂役将吊框放下来。
几人合力将行李放进吊框里后,朝大船上一喊,上面的杂役便喊着号子将绳索往回拉,绳索带动滑轮,很快便将吊框拉上甲板,由另一拨人将上面的行李卸下来。
接着便是用同样的方式将运转船上的人拉上去,只留下两名护卫将特制的吊索将小船绑好,然后再坐下一趟吊框上船。
护卫上船后又搭把手帮着杂役们将小船也给吊上来,归置在专门用来存放小船的屋子里。
曲花间等人上船后,便径直往甲板上的三层小楼走去,小楼一层是船主舵头等几位主事人的房间,大大小小足有十几间屋子,其中最大最宽敞的一间位于正中,开的窗户正对船尾,能看见海上的风景。
二楼则是饭堂和澡堂之类的生活区,从一楼屋子外的楼梯走上去,前端是一条带木质屋檐的走廊,是以室内的区域比一楼小一些。
走廊尽头又是一个梯子,直通三楼,三楼用栏杆圈起来成了一个天台,上面摆着些桌椅板凳,作为船工们休憩饮茶的地方。
靠船尾一点的地方则是一根几人合围才能抱住的桅杆,上面挂着尚未展开的风帆,顶上则挂着独属于曲家的船旗。
这艘船曲花间几人不知上来过多少次,看着它从一个简单的框架慢慢组建成这样一艘完整的巨船,后来第二次试航时也跟着出海过。
倒是穆酒,之前第二次试航的时候去福州曲花间买海鲜春卷错过了,那海鲜春卷是福州一家食肆的招牌菜,味道极其鲜美,很合曲花间胃口,就是放不住,冷了便不怎么好吃了。
福州到船坞足有半日路程,便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两个时辰,穆酒每次都是趁热买了刚出锅的头一份,有用油纸棉布厚厚的裹上一层,然后放进怀里,骑着追风快去快回,才能让曲花间吃上这口热乎的。
是以这是他第一次登上万里阳光号,曲花间便带着他在船上四处参观,此时船工们已然准备就绪,舵头郑好渔指挥着一个瘦高个爬上桅杆四处望风。
只见那瘦高个手脚灵活不已,像猴子上树一样,顺着桅杆上预留的突起蹭蹭蹭便爬上了顶端,然后一手保持平衡一手抬起来置于额前往海湾口处看去。
很快,得到信号的水手们各就各位,划动船桨驱动着巨船往海湾外驶去。
曲花间带着穆酒参观完小楼,又下到船舱里去,船舱一共有三层,最上层是水手杂役们居住的地方和货舱,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两人一扫而过便继续往下。
往下是货舱和动力层,这一层是整艘船里层高最高的一层了,足有好几米,船身两边开了许多瞭望孔和桨孔。
水手们此时正站在高台上奋力划动着船桨,这些船桨桨把很长,利用杠杆原理可以让水手们划动时更省力些,是以需得站在高台上才能触到船桨。
这是在没有机械驱动的时代最精妙的设计了。
这一层的中间则是一个十分宽敞的货舱,货舱里没有墙面,全是一根根的立柱支撑着上层,也能让货舱装下更多的货物。
最底下一层则是一个个被分隔开来的小船舱,借用福船的设计,这些船舱并不相通,即便其中一个船舱触礁漏水,船也不至于因为灌满水而沉没。
船舱底部装满了用来配重的沙子,上层空间则可以放一些不甚重要的货品和杂物,此时整艘船满载粮食布匹,最底层也不例外。
看完整艘船的构造,万里阳光号也驶出海湾,调转船头,迎着寒风往北而去。
第84章 除夕 外面声色喧嚣,将屋内的动静掩盖……
腊月二十九, 万里阳光号停靠在青州海岸线外的近海中,曲花间等人乘着运转船上了岸。
今年没有年三十,这一日便是除夕了,虽是在路上过年, 曲花间也不愿草草将就, 便让郑好渔就近找了个临海的城镇停下来。
那样似船非船的庞然巨物停靠在近海处, 早已在岸上激起惊涛骇浪, 引来岸上不少人围观, 再看到那巨物的方向缓缓驶来几艘小船, 船上坐的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的人,围观群众发出叽叽喳喳的惊呼和讨论。
这个小镇由几个大小不一的渔村组成,在靠海的一片空地上坐落而居,名叫海勃镇。
海勃镇临海而建, 地处青州常州和兖州的交界处, 虽归青州管辖, 但当地人说的却是常州方言, 常州兖州与冀州相邻,方言虽有差别,但互相之间也能勉强听得懂。
曲花间等人还未上岸, 码头上便扎堆站满了人,还用方言互相讨论着船上众人的来头,和远处那个巨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有个扎着总角的天真天真小童指着船上面容姣好的曲花间,同自家大人道, “娘亲,那是爷爷说的蓬莱神仙吗,你看那个人长得多好看呀,爷爷说神仙都长得很好看的!”
童言童语没人当真, 有人笑着逗那个说话的小女孩,“说不准就是呢,传说里蓬莱仙岛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神仙手一挥,就搬到咱们这了。”
“哇,原来那就是蓬莱仙岛吗?我要让爷爷划船带我上岛去玩。”小女孩伸手遮挡额头,垫着脚看向远处巨物。
这话逗笑了不少大人,他们一边讨论着,一边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已然靠岸的几艘小船。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未免引起骚乱,曲花间让人同那些围观者粗略解释了一番,那庞然巨物并非什么奇怪的物件,也不是蓬莱仙岛,只是一艘大船罢了,他们也只是途经贵宝地,暂歇一晚便会离开。
“怎么可能!老夫在这海上待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净吹牛!”
“什么!?那是船,我的天娘诶,得有一座岛那么大了吧?”
“不是蓬莱仙岛?那不是神仙吗娘亲?”
人群中炸开了锅,这样不可置信的声音比比皆是,最后还是护卫当中有位常州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方言再次解释了一番,才让人们将信将疑。
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熟悉的事物,那位护卫口音听着熟悉,虽然素不相识,但也让这些人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便将信将疑的渐渐散去。
这样的情景,每在一个城镇停靠,就会遇到一次,众人早已习惯,也有应付有余,此刻依旧不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今日是除夕,镇子上为数不多的铺子也都关着门,曲花间只好安排人在镇子周边的农户家中挨家挨户询问,看能不能买到一些新鲜的肉菜,带回船上烹饪。
船上柴米油盐样样不缺,鱼干肉干也备了许多,但新鲜的肉菜不好保存,便只能在停靠的时候上岸补给。
好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多少备着一些鱼肉,至于蔬菜,那更是每家每户都有的东西,也只有长时间待在海上的众人会觉得稀奇了。
很快,散开去买东西的人都回来了,曲花间想在客栈歇一晚的想法也因没有客栈开门而落空,只好随着众人上船去。
穆酒看着他蔫哒哒的样子,有些心疼,提议要么找间民房,给主人家一些钱看能不能借宿一晚,被曲花间摇头拒绝了。
“大过年的,人家一家人团聚,咱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再说了。”曲花间撑起身子,伸手捏捏穆酒刀刻般削瘦的脸蛋,“不管在哪里过年,只要和你在一起,都算团圆。”
穆酒闻言,捉住那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凑上前去,亲吻那比蜜还甜的嘴唇,曲花间下意识的往后一扬,眼看就要倒下,被一只大手拦腰搂住,困在怀中,任由男人施为。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曲花间并非腼腆的性子,也忍不住红透脸庞,趁男人换气的间隙恶狠狠的阻止了他,“再这样今晚你睡地板。”
这话极具杀伤力,穆酒很快老实下来,正襟危坐,还贴心的替曲花间擦干净唇角沾染的口水。
曲花间恼羞成怒,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下,又转头瞪了一眼捂着眼睛却张开缝隙偷看的曲宝。
回到大船上,厨房负责煮饭的杂役很快将几大筐新鲜的肉和菜抬走,因东家说想吃火锅,又挑出一部分鲜嫩的小菜,就一些船上撒网弄到的鱼虾,摆了盘端到曲花间的屋子里。
锅底是用蘑菇干熬制的菌汤,配上海味的耗油和鱼虾,主打一个山珍海味俱全。
曲花间的屋子是船上最宽敞的,不仅有床铺书案,还有一张四方桌,此时上面摆满了切好的食材。
四方桌被挪到靠墙的位置,空出中间的地方摆上一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蒸发出来的水汽遇到冷空气又变成白烟,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曲花间主仆四人,穆酒林茂六个人围坐一团,各自手里端着调料碗,筷子则伸进锅里烫着菜。
与此同时,隔壁舵头的屋子里,郑好渔和几个相熟的船工也同样涮着火锅。
船上炉子只有那么几个,剩余的水手们自然没这个待遇了,吃的是厨房提前煮好的一锅脍,但也有菜有肉,放足了调料,听做饭的杂役说,他们这几盆食材,足足用了一整瓶耗油呢。
耗油是东家的产业,众人都知道,在铺子里一瓶要卖六七两银子,也就是他们这些替东家做事的人,才能时不时免费吃上用这种金贵调料烹饪的菜。
“真香啊,这加了耗油的菜就是好吃。”
“是啊,我有位远房亲戚家里可有!那年请我去福州城下馆子吃的菜也没这个好吃。”
“嘿,你吃那馆子能比上这耗油炖菜?听说好多小馆子都用不起耗油嘞,只有有钱人家和大食肆酒楼才用得起。”
“快吃吧,待会儿没了,你看老米,闷头狂吃!”
那被点名的老米闻言抬起头来,“说啥呢,我是吃了得去站岗,哪像你们那么清闲?吃你的,东家说了,今儿过年,管饱,不够又煮。”
饭堂里众人有说有笑,声音传到一楼,隔着楼板和窗户,曲花间几人听不真切,但并不妨碍他们被这份欢欣感染。
“除夕快乐,又是一年了。”曲花间举杯同众人碰杯,杯子里是珍藏了几年的葡萄酒。
接着他又倒了一杯,同穆酒单独碰杯,“阿酒,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两只杯子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穆酒眼神中是不可思议的柔和,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曲宝学着两人,同桌上所有人都挨个碰了一杯,最后竟然将酒杯对着地上埋头吃鱼的小哈,“小哈,除夕快乐,嘻嘻!”
小哈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不明所以,见曲宝伸手,以为杯子是给自己的,于是很给面子的舔了一口。
咦~是老头子给它喝的那种辣舌头水!
曲宝转了一圈酒,已然有些微醺,反应也迟钝许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竖着手指指着小哈,大骂它不该喝自己的酒。
“来,喝这个。”林茂拿走曲宝手中被弄脏的杯子,取来一杯蜂蜜柚子水给他。
曲宝酒量比曲花间还差,抱着蜂蜜柚子水当成酒喝,再次找人碰起杯来,可惜其他人都敷衍他,唯独岑喜老老实实同他碰了许多次杯,最后被曲花间拦住了。
“你同小孩子喝什么酒,喝坏了我唯你是问。”
“哪里小了,他都快有我高了!”曲宝挺直身板,将手掌举过头顶,同岑喜比了比。
曲花间待身边人向来宽厚,平日里吃穿用度从来都是他吃用什么就给几个小厮吃用什么,岑喜跟在他身边半年多,不仅补齐了前十几年的营养亏空,身高更是蹭蹭蹭猛涨,如今已然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岑喜以前从没喝过酒,被灌了好几杯竟也不见醉意,还在曲宝比划时矮了矮身子,免得他恼羞成怒。
看着几个人笑闹,曲花间也忍不住翘起嘴角,转头看见穆酒还在给自己倒酒,忍不住劝道,“少喝点,今夜还要守岁呢,别醉过去了。”
穆酒闻言,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放心吧,睡不着,你要是犯困我帮你。”
酒饱饭足后,船上也没有什么消遣娱乐的东西,小林和岑喜将桌子收拾干净,便同其他人一样各自回房了。
穆酒也践行了他帮曲花间醒酒的承诺,原先以为他说的是在自己犯困的时候叫醒他,没成想是那样帮,摇曳间忍不住在男人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墨蓝的天空中繁星闪烁,弯月高悬,行至当空时也代表着子时已至,新的一年到来了。
船上没有竹子,也不能烧篝火燃爆竹,守夜的水手们围着火炉,喊唱着福州人自小唱到大的渔歌。
还有人找来铜锣,敲得“铛铛”响,用以驱赶年兽。
曲花间在这样热闹又嘈杂的环境里,失神了一次又一次,他紧张得不敢出声,奈何身上那狗男人偏偏要欺负他,还不准他咬唇强忍,一次次用撬开唇舌,害他发出闷哼声。
好在外面声色喧嚣,倒也将屋内的动静掩盖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有点僵硬,奈何在下没文化,一篇白话走天下。
捉了个虫。
第85章 连城 酒过三巡,老县令也没说要走,支……
海路畅行无阻, 也不需要绕路,从福州到幽州仅用了十二日,节省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万里阳光号在正月初六这日靠了岸。
幽州地广人稀, 他们靠岸这处是整个幽州唯一一个临海城镇, 连城, 也是除了府城外最繁荣的一个县城。
连城坐落在离岸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 三面环山, 一面临海, 临海这面地势平坦,许多百姓都定居在这一片,海边有几个渔村。
虽地处偏远,但到底是个颇具规模的城池, 是以官道和码头一应俱全, 而且曲花间上半年便写信给知府严子渊, 请他与连城县令说和, 由曲家出钱,拓宽了这里连通府城的官道和码头。
修桥铺路可是地方官的一大政绩,虽然现在朝局混乱, 幽州官员升迁无门,但连城县令还是十分配合,不仅帮着广征徭役,还说动当地一些富户也跟着凑了些钱, 将县城连通各大村镇的官道一并修缮了。
曲花间等人上岸时,正值晌午,新修的巨大码头还未完全完工,还有些服徭役的百姓敲敲打打的在做事。
旁边一个棚子里架着几口大铁锅, 此时正冒着热气,负责煮饭的厨子挥舞着大铁铲奋力搅动着锅里的饭食。
大周朝服徭役是强制性的,被选中的村子每家每户都得出人,不仅没有工钱,若是只在本地做工,还要自带饭食。
不过此次服徭役是曲家牵头,自然不能如官府征徭役一般苛刻,一切全凭自愿,来的人包两顿饭不说,还每日给五十文工钱。
五十文工钱虽比曲家作坊的工人们少了一半,但在外面,尤其是地处偏远的幽州,已经不算低了,而且还包吃,农闲时候不仅能挣些钱补贴家用,还能省下口粮,是以报名的人多得挤破了头。
码头上做工的徭役都知道这码头是谁出钱修的,又是为了等谁家的船靠岸,是以运转船队靠岸时,有识得几个大字的人认出了船旗上的“曲”字,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因为有看管的衙役在,徭役们不敢大声讨论,但都忍不住频频侧面。
曲花间等人一路过来,每次靠岸都会引来无数围观,早就习以为常了,此时目不斜视的上了岸。
连城县令不知怎么得了消息,没多会儿便赶过来了,他今年六十好几了,头发花白,任此地县令已然三十年有余,自踏入官途便在这里没挪过窝。
曲花间恭敬行了礼,又与这位面相和善的县太爷寒暄了几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后假装护卫的穆酒一眼。
穆酒秘密离开边城,并未与外人道,此时也不便暴露身份,于是便找护卫借了衣服,神色冷峻的往曲花间身后一站,像个生人勿近的煞神。
老县令没见过穆酒,见他紧紧挨着曲花间,只以为那冷面神一般的男人是他的贴身护卫,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继续与曲花间攀谈起来。
“曲公子真是年少有为啊,本官还未替连城百姓多谢你,让他们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老县令在连城待了三十多年,虽政绩平平,但难得的是有一颗怜悯之心,对治下百姓都还不错,很受爱戴。
曲花间出钱请连城百姓修路,老县令主动揽过去征徭役的活儿,优先录取了那些极为贫困的百姓,让他们能有一份进项,不至于在这连年的天灾中饿死。
为着此事,他心存几分感激,听闻曲家主事人到达连城,特意迎出来,还在城中酒楼订了席面,盛情邀请曲花间去吃饭。
曲花间盛情难却,便坐上老县令的马车进了城,其余人则骑马跟随左右。
到县城后,曲花间先让小林去驿站将提前写好的信寄出去,然后才与老县令踏进酒楼大门。
这是连城最好的酒楼,但相比起繁华的南方城镇来说,也不过是个装修得没那么朴素的食肆罢了,不过没人嫌弃,俱都有说有笑的落座。
老县令对曲花间十分尊重,不仅花大价钱订了十几个菜的席面,连桌上的酒水都是风靡一时曲记葡萄酒。
还请了县丞和他的师爷作陪,甚至贴心的给穆酒林茂这些随从也安排了一桌饭菜,就在包厢角落。
席间,几人相谈尽欢,那位师爷长相精明,说话也十分动听,特意恭维起来,说得曲花间面颊泛红,颇有些不好意思。
酒过三巡,老县令也没说要走,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斟酌着开口。
曲花间就知道这些当官的饭没有白吃的,心里不免警惕起来,待老县令说完,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人家。
老县令虽能力平平,但着实是有些爱民之心,虽说曲花间才出资拓宽官道和修建码头让许多百姓挣了些辛苦钱,但这毕竟是一锤子买卖,等这些事做完,百姓又要失业。
于是他也顾不得脸面,厚着脸皮请曲花间在连城开设作坊,给百姓们提供些活计。
曲记东家曲长安财大气粗,不仅家财万贯,还有良田数十万亩,收留了无数流民这事,在幽冀两州几乎是家喻户晓。
老县令也知道他是个良善之人,这才打了这个主意。
曲花间原以为老县令与苟聪之流无异,是想找他索贿,又碍于知府的面子找了别的理由开口,没想到他是为百姓而来,当即便点头应下此事。
“小民不过一届商人,能得大人看重实是抬举了,但幸好最近我新得了一样用海蛎子制取调味品的方子,此物在江南一带供不应求,连城靠海,正好可以开设一处作坊,不仅可以提供一些活计,也能让沿海的百姓靠卖海蛎子赚些银钱。”
除此之外,曲花间向老县令打听了连城有些什么特产,言明可以将这些东西收购起来,运往南方售卖。
如今有了万里阳光号,也打通了南北航线,运送货物比以往节省了大半时间,正好可以开启海上贸易,将各处的特产收购起来,卖往他处。
若是往后船队壮大,甚至可以不拘于周朝境内,去其他国家做贸易。
老县令对自家地盘上的事如数家珍,很快便报了好几样别处没有的特产出来,神色激动的问曲花间何时开始置办产业,他可以让底下人帮忙,简化些繁复的流程。
“正好小民要在此处等管家将最近的货物运来,然后将船上的东西运回去也需要时间,待我找好客栈落脚修整一番,这几日便开始物色地盘修建作坊。”
曲花间已然如此配合,并许诺尽快行动,老县令等人也不好催得太急,笑呵呵的邀请他去官舍暂住。
官舍是衙门的产业,用来给当地官员居住的,曲花间婉拒了老县令的邀请,与他们道别后找了个客栈落脚。
出了酒楼,刚好碰到去送信回来的小林,他还没吃午饭,老县令的师爷不知什么时候打包了食盒,贴心的递给小林让他回去再吃。
这连城县令与手下官吏实在是面面俱到,此般热情,真叫人不适应。
船上水手众多,连城仅有的几家客栈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是以大部分人还是留在船上没下来,直至翌日,曲花间在牙行买了个三进的宅子,水手们才得以上岸修整一番。
但还是留了一半人手守在船上,等上岸这批人修整好了又将他们换下来。
安置水手的事交给了曲宝,曲花间则带着舆图去了码头附近的一片空地,这里是他从县衙买来的地皮,用以建造新的作坊和周转点。
户房司的书吏得了老县令的嘱咐,大开方便之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仅仅用了两刻钟,曲花间便拿着地契从户房司走出来。
那位师爷不知何时候在门外,向他推荐了许多家境贫寒又老实肯干的汉子。
“县太爷说了,不叫曲公子为难,只是修建作坊总归是要招些干苦力的人手,您可以自己挑挑,若不合适,自己找人也是使得的。”师爷笑得略有些谄媚,跟牙行里那些牙人有得一拼。
曲花间并未拒绝老县令的好意,很快便买来材料招齐人手开始热火朝天的建造作坊了。
连城距离府城只有两日路程,离边城则要四日,信送出去后十日,曲福便带着一大批货物和车马来了。
他带来的都是近几月在边城收购的特产干货和药材,至于冀州作坊里的货物,如今已不需要曲家的商队自行运送去南方售卖了。
周围几个州府的商人早已听说了曲记的大名,每每到出货的时候,便被远道而来的行商们抢购一空。
连城也有曲记的铺子,除了售卖曲家货品的杂货铺和火锅卤味店,山货收购站也有,但连城临海,虽也有住在山里的人,总归是少数,收上来的山货也不多。
曲花间考察一番后,将老县令说的那几样特产也加入了收购名单中,一时间,收购站门庭若市,短短几日,便收购了一大批货物。
连城除了一些山货药材,还有许多海货,其中以一种肉质透明,口感清脆的海蜇最为出色。
海蜇水分充足,不易保存,晒干后损耗巨大,且还影响口感,是以只在本地售卖,曲花间让人将这些海蜇收购起来,晾干后用粗盐腌制起来,又密封在坛子里。
曲花间曾经网购过这种盐腌的海蜇,包装上的配料表便只有海蜇和海盐两种,这样腌制起来不会改变其口感,还能密封保存近半年之久,就是要在海蜇表面全部裹满粗盐耗资巨甚。
海蜇水分足,吃再多也不顶饱,是以价格低廉,市场价一斤只十文左右,而最低等的粗盐也要两百多文一斤。
腌制一斤海蜇就要用掉一两粗盐,普通百姓根本舍不得用这样金贵的盐来腌制海蜇,也就没办法将这样鲜美的特产卖往别处。
曲花间就没这样的顾虑了,只是用食盐腌制确实奢侈,便让人收购了一些海盐。
直接用海水晒干的海盐不能食用,也没什么人收集,小林跑遍了好些地方也没能买到,最后还是在牲畜市场找到一些给牲畜吃的海盐粒子,但分量不多,可谓是杯水车薪。
如今还未开春,现找人晒海盐也来不及不说,若是被有心人举报私自造盐,即便老县令有意与他交好也是难做,只得暂时将此事放下。
如此一来,一斤海蜇算上用来密封的陶罐,成本便达到了四十来文,再加上一路运往南方以及内陆城市,分摊下来怕是要上五六十文。
如此一来海蜇的定价也变不能太低,至少得卖上百文一斤才能赚钱。
好在曲家的铺子本也不是挣穷苦百姓的钱,那些能在曲记消费的人,也不会消费不起这百十来文的新鲜吃食。
第86章 礼物 给小曲和小哈都准备了礼物,偏偏……
装卸货物用了整整七八日, 因周转点还没修建好,这么多物资无处安放,只能一边卸货一边往幽州的仓库运送。
上百辆畜车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才将一整船的物资运送完毕, 然后装载着货物的大船又缓缓驶离了连城近海。
这一次出航曲花间等人都不再跟着去, 便派了林茂随船再跑一趟, 曲宝则留在连城忙活修建作坊的事, 顺便等林茂回来。
曲花间几人走的时候, 曲宝前来相送, 这一次他没再向往常一样闹着舍不得少爷,反而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引来曲福欣慰的笑容。
“好小子,总算有点大人样了!”曲福拍拍儿子的肩膀。
昔日性子跳脱, 总喜欢跟在曲花间身边叽叽喳喳说些搞怪话的少年, 如今也成熟了许多, 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
曲家主仆几人关系一直处得融洽, 曲宝又自诩是最受宠的贴身小厮,平时对小林和岑喜十分照顾,此时马车都走出去半里地了, 两人还探着身子同他挥手。
穆酒与曲花间各乘一骑打头走在前面,见曲花间频频回头,不免升起一丝醋意,夹紧马腹部身子凑过去在他耳边吹气, “别看了,我要吃醋了。”
曲花间:……
赶路的日子总是枯燥无味的,好在有恋人相伴,一路上凛冽的寒风似乎都柔和许多, 只是如果恋人不那么幼稚就更好了。
幽州。
几人刚到家,一进院子便见穆老身着单衣在练刀,看到儿子和未来儿婿两人,眼前一亮,将手中大刀递给伯雷,大踏步走过来。
“回来啦!回来就好。”
几人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便被突然从曲花间身后扑过来的狼崽子打断了,许久未见,小哈竟没将穆老忘了,一改往日高冷,围着他的小腿转圈磨蹭,垂在身后的蓬松尾巴也忍不住摇来摇去。
穆老向来稀罕这条通人性的狼崽子,也忘了同两人说话,躬身捏住小哈两只前爪,同它玩闹起来。
“天凉,伯伯先穿上衣服吧。”曲花间说完又让伯雷取来老爷子的外衫,让他赶紧披上。
终于到家,两人难得松弛下来,同穆老说了会儿话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小林和岑喜已然烧好了热水,曲花间迫不及待地洗了个热水澡。
乌黑油亮的长发被洗净,用吸水好的布巾包裹起来,穆酒草草就着曲花间用过的水洗完澡,便凑过去替他擦头发。
屋子里燃着地龙,穆酒又让岑喜燃了炭盆送来,细细将那一头乌过腰长发烘干,便见曲花间被暖烘烘的炭盆熏得脸颊透粉,昏昏欲睡。
顾不得将自己的头发烘干,他伸手将靠坐在小榻上的青年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啄了一口。
不忍打断曲花间的睡意,穆酒轻手轻脚将被子盖好后,便走出里间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了。
翌日,修整完毕的曲花间被穆老带着去斜对面串门,刚好严子渊休沐在家,便被穆老拉着说是要手谈几局。
曲花间本以为他们是要下围棋,这个他不甚精通,便坐在一边旁观,谁知两人竟下起了五子棋。
穆老从曲花间这里学会下五子棋后,便上了瘾,每日的爱好除了练刀喝酒,又多了个找人下棋。
偏偏他又菜又爱玩,是个臭棋篓子,不仅总是输给严子渊,还爱耍赖,半点没有年长者风范。
严子渊苦穆镇北久矣,在第三次被悔棋后不顾斯文地搅乱了棋局,让曲花间来同他下。
曲花间下棋就正常许多,两人输赢有往来,看得穆老在一旁指指点点,“诶!下这儿下这儿!”
“看吧,下这儿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