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跳,就是穿着汉服过把coser瘾罢了,笑死我了,还都把BOSS那几个镜头剪进去了,个个跟BOSS演虐心剧呢。这两天的新粉丝百分之八十都是从TiKo来的,她们现在又开始叫BOSS陛下了。容哥,要不咱们再接个古装剧吧,片酬报高点,咱们现在可红着呢。”
按理说应该高兴的,但苏容在网上逛了半天,一会看看影评,一会看看TiKo,不得不无奈地承认了这事实:黎商不仅能比他雅,连真要俗起来,自己也不是他对手。
☆、第116章 信仰
令人没想到的是,黎商的片子, 第一个差评竟然来自于陆赫。
其实早在最后一期录制前陆芸白就警告过, 不过她向来是笑嘻嘻的, 开玩笑一样, 跑来告诉黎商:“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哥不太喜欢你这片子,看了之后说‘简直是胡闹!’”
黎商十分淡定,反问她:“你上辈子是太监投胎的吗?陆赫没嘴,要你来传话?”
其实这时候已经看出他对陆赫那边的反馈不太爽了,到了录制当天,陆赫姗姗来迟,据说是回家休息了两天,气定神闲过来录制。回顾往期作品的时候也十分得体, 点评恰到好处。简柯又搞了一波煽情,坐在下面的演员们一个个也说哭就哭, 各自表演眼中含泪依依不舍。
黎商心里冷笑, 但全程没等到陆赫说自己,陆赫这人也是,以前几乎是上赶着要收黎商,这次回来却对他的作品一字评价不给。要是别人, 骤冷骤热之下, 难免心里惴惴不安,但黎商可不是平常人,这种欲擒故纵在他这一点用没有, 平常不惹他他尚且要主动欺负人,何况陆赫已经惹了他。
录完散场一片混乱,再铁石心肠的人,这时候也有点曲终人散的惆怅,几个院校的年轻演员聚在一起,像毕业一样互相抓着手,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两个女孩子已经眼泪汪汪了。黎商面无表情穿过依依惜别的人群,在走廊上找到正站在门口吸烟的陆赫。
“不是要骂我吗?怎么,忍辱负重啊?”他上来就挑衅。
陆赫看了他一眼,继续吸他的烟。眼看着黎商神色越来越冷,才淡淡道:“芸白说的?”
“你管谁说的。拍是你要我拍,拍完了你又不满意了?”
陆赫抬起头来。
“其实你也不用说得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你很清楚我到底是在给你机会还是故意为难你。”
黎商最气人的,是他常常歪曲人的意图,绕着绕着就被他绕进去,开始自辩起来。但讽刺最怕的是直拳,坦坦荡荡,没有给人做文章的空间。陆赫其实不算敏于言辞的,他是实干家,讷于言而敏于行。言辞从来是末流,事实胜于雄辩。
“而且我也不是要骂你,我只是对你失望而已。”陆赫坦坦荡荡告诉他:“当导演的,谁没点阅片量,照抄都抄会了,骗骗外行人可以,你真以为陈生他们不会看?夸的都是你技巧好。做导演的人,想要拍一部让别人满意的作品容易,要拍让自己满意的难。”
他这番话,说给业内任何一个年轻导演听,不说感激涕零,至少要觉得遇到了知己,也只有黎商,还能冷冷反问一句:“哦,这就是你拍《虬髯客》之前的心理活动?”
离除夕夜整整三周,黎商金盆洗手二十一天,功力仍然不减。
《虬髯客》是陆赫导演历史一大滑铁卢,林蔲最绝,写了篇影评叫《陆赫强迫我们在电影院看了九十分钟他如何自撸》,最毒又狠,入木三分,嘲笑这电影他全程在自我感动,最后也只有他自我满足。其实第一次黎商就可以拿这个说他,但没必要,毕竟他是想拍好电影结果失了手,这话确实太诛心。倒不是因为黎商人好,纯粹是核武器要留着做威慑作用。
其实就算是陆赫不喜欢他的戏也没什么,他说过不在乎电影,为这个刺伤陆赫有点犯不着。黎商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无名火从哪而来,但他这人强就强在从来不思考自己内心情绪,只要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就完了。
出乎他意料的,陆赫并没有大怒。
“《虬髯客》是失败得很惨,但我并没有从此放弃电影,因为我信任我的观众,后来的作品也确实取得了成功。这事反而成为了我的养分,让我知道人生总有起起落落。倒是你,黎商,你一部电影都没拍过,却毫不信任观众,拍出这样取巧的媚俗之作,可能我确实看错了你。”他看着黎商眼睛,严厉地告诉他:“也许你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黎商笑了。
“哦,原来不喜欢电影就叫没信仰?”
“那你喜欢什么?你信仰什么?你愿意终生为之奋斗的是什么?”
陆赫问完这三句,没有给黎商再讥诮的机会,他深知这被他看重的晚辈擅长用他的嘲讽来消解这世上一切有意义的东西,可惜这样聪明的头脑终究没有用在别的地方-
终于要回北京了,不用在酒店度日,工作室的女孩子都一片欢腾,已经在讨论回北京之后要去吃哪家餐厅了,苏容却莫名的有点惆怅。撇去经纪人的身份不谈,他个人其实是很喜欢电影的,也是第一次这样深入幕后,都说电影是造梦的艺术,他算是在梦的背后走了一趟,也算是得偿心愿,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唯一看出他这情绪的照例是林飒,他要收的东西多,苏容过去帮他收,收着收着林飒笑起来:“怎么了?这么不甘心的样子。”
不甘心这三个字实在贴切,他一说,苏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不甘心。像上了一盆红油火锅,以为会辣到流眼泪,结果加的却是灯笼椒,好吃仍然是好吃,离预想的酣畅淋漓总是差了一点。或者用黄蕾她们在群里开车的比喻,也很贴切。
“也不是。”他垂着头道:“可能是没看到想看的好电影。”
林飒笑了。
“那也是正常的,其实简柯攒这节目的时候到处游说电影人,价值上得很高,就有人说,他这是给外行人看的,像国外的那种改良中餐,内核仍然是档大众综艺,只不过借了电影的皮罢了。换成厨艺比赛、服装设计比赛,也是一样的。拍电影要真是这么容易,那就好了,电影从来是孤独的艺术,没什么噱头好看的,要是噱头好看,最后作品就不好看了。”
“这话谁说的,挺有道理的。”苏容这话问出来顿时就后悔了,林飒认识的电影人,还能有谁,肯定是萧肃了。
林飒见他一脸后悔失言,不由得又笑了。
“这有什么,确实是萧肃说的。”
他这么坦荡,苏容也自然地道:“怪不得萧肃最后没来呢,简柯白宣传了。”
“那倒不是。”林飒仍然笑眯眯:“他不来应该是不想见我罢了。”
苏容替林飒收拾了一顿,自己回房间整理行李,他其实一直不算生活技能好的人,东西乱得很,正往一个行李箱里硬塞东西呢,黎商忽然进来了,仍然是平常的样子,眼神却有点阴沉。
“怎么了?”他其实也猜到是跟陆赫有关,刚想问,黎商却忽然张开手臂,把他抱住了。
他常一言不合就亲苏容,这样站着拥抱却很少,他身量高,手臂修长,抱苏容就像抱着一个大玩偶,苏容正疑惑,黎商又把头垂下来了,搁在他肩膀上,像是把重量全压在了他身上。
苏容心里已经确定了,反而不问了,伸手摸着黎商的背。
他满以为黎商是因为陆赫的差评伤了心,却听见黎商轻声道:“早知道就一直骂他了,真是给他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苏容被气笑了。
他其实也隐约明白黎商的逻辑,他以前总归是刀枪不入,被陆赫强行收徒弟收了一阵,多少有点动摇。谁知道刚对陆赫和颜悦色点,陆赫竟然敢嫌弃他的电影,以他的性格,肯定觉得要是一直对陆赫冷漠以对的话,陆赫也不会有资格批评他了。
人性从来如此,心一动就有软肋,不管是喜欢人,还是被所谓的前辈提携打动。何况黎商从小父亲角色缺位,虽然整天嘲笑陆赫是有了繁殖欲又生不出来,所以整天想教育他,但以黎商的脾气,真嫌弃的话,连嘲笑也不会嘲笑了。
否则当初在那岛上,他为什么会回陆赫的信息,告诉他“我在生活”呢。
黎商这家伙,从来是最硬最顽固的石头一颗,陆赫曾经是有机会撬开一点点裂缝的,可惜大导演脾气也傲,这下又被清出黎商的信任名单了。
想要走进黎商的世界,就像攀爬一座满是锋利石头的山,一着不慎,前功尽弃。人人都当自己是成功者,但现在所在的地方,究竟是不是山顶呢。
“没关系,我还是很喜欢你的短片的。”苏容轻声说。
“那是因为妹妹看不懂。”黎商闷声道。
他鲜有这样依赖的时刻,也许还带着点委屈,是应该心软的,但苏容只听见自己轻声道:
“是啊,是因为我看不懂。”-
回北京后第一件事是去见尹总。
过年那阵折腾得太忙,今年的财务报告交得很晚,交上去之前苏容自己也看了一眼,只能算无功无过,他接手大半年,是有点在给黎商转型的,所以收入甚至不太好看,好在拿了两个高奢代言,还有《光影竞技场》的成绩。
他没想到尹总一句也没提这些,只是认真看了下收入,算了算账,最后再提了句“黎商在TiKo上最近数据不错,可以考虑接个古装。”
苏容也没说什么,说来好笑,他直到今天,才感受到了Rita当初的不甘。原来知道“黎商永远是给百里传媒赚钱的”是这种感觉。都提到TiKo了,为什么不顺便提一下黎商的片子呢,大半个影评圈都在夸他,为什么你看到的,只有他在TiKo上的热度呢?
等到Vi回来,他才知道,尹总这次这么在意数据,是因为什么。
☆、第117章 磨合
本来二月应该是很好过的,回到北京家里住着, 舒舒服服, 小麦的儿童房也装好了, 里面双层床是苏容自己选的, 上下都可以睡, 做成了个树洞的模样,像童话故事,房间里还放了个小帐篷,还有个小门直通苏容卧室,小麦这么喜欢缠着苏容,也愿意在自己房间里睡了。
但眼看着幼儿园快开学了,小麦却忽然有点不对劲了。
最开始两次苏容还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是真不舒服, 还认真带他去儿童医生那里做了全套检查,隔一会儿给他量体温, 观察他有没有发烧。黎商其实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只是冷笑不说话,苏容问他笑什么,他说:“反正说了你也不信。”
第三次苏容自己也觉得奇怪了,当时离幼儿园开学只有两天了, 小麦早上起床时又说肚子疼, 只蜷在被子里不肯出来。苏容摸了摸他额头,不像发烧的样子,还是去弄了鸡汤粥, 准备等会带他去医生那看一看,但小麦又说不用,缩在被子里小声哼哼。苏容只好把他抱起来,在客厅里来来回回的哄。
黎商本来也在休假——乐子佼的电影马上要进组了,本来是可以多休息几天的,但是他的电影出了名的喜欢拖。从二十年前的聂行秋乐子翔一直到今天的这些影帝们,没有他不敢拖的,当初拍《华藏海》时,一拍拍了快五年。靳云森也是绝,真就跟他耗着,来来回回,拍了删删了拍,中途也接了其他电影,但只要他一声叫,说“最近这段时间的沙漠最好”,就立马飞去拍。这电影一出来直接拿遍三大奖,次年就成了央戏导演系的范例电影,靳云森也因为这个一扫年轻时留下的“努力但没天赋,不是顶尖演员”的标签,从此光明正大称影帝。
这剧本虽然不如《华藏海》拧巴,但以乐子佼的习性,也不可能是一年半年能解决的事,黎商又是男二,可能拍着拍着乐子佼那边又转去拍男一了,时间应该还是宽裕的,所以苏容只给他放了三天假,黎商难得这么好说话:“只要妹妹扛得住,我无所谓。”
其实他的日程是排得太满了,以前在Rita手上都没这么忙过,苏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是被尹总认真算钱的那架势给影响了。本来准备这几天对黎商好点,只是事不遂人愿。
苏容哄小麦的时候,黎商早起来了,已经在健身房练过一轮了,拿着瓶蔬果汁懒洋洋走过来,看见这架势,冷笑了一声。
他向来是看不惯苏容惯着小麦的,所以苏容也不管他,只耐心哄小麦,他哄小孩也跟别人不同,老顺着小孩说,语气也像聊天一样:“……小麦肚子痛哦,只能等会再吃早餐了。”
他哄小麦的时候,黎商就站在旁边,半靠在墙上,意味深长地看着。
“可能是昨晚的虾不太好……”他还在找原因,只听见一边的黎商淡淡道:“我知道是什么缘故。”
苏容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啥了,所以问也不问,但奇怪的是小麦的反应。小麦的脾气其实也不太好,像黎商,得理不饶人,要是有理的话,一定会狠狠瞪黎商一眼。但听了黎商这话,小麦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点心虚似的,把头埋到苏容脖颈里。
苏容这下明白,黎商的话很可能是说中了。
其实小孩子装病也不是什么怪事,九楼以前就常有,但苏容没装过,反正Vi对他是有求必应,根本没什么好装病的。他原本以为小麦也是这样信任自己的,没想到他竟然宁愿装病也不跟自己说实话。
但他虽然伤心,还是很温柔的,把小麦抱回卧室,放在床上。小麦向来敏锐,这时候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手上拿着最喜欢的玩偶,低着头,不安地揉捏着玩偶的脚。
“爸爸有个问题要问小麦,小麦要说实话,好吗?”
他本来想循循善诱的,没想到刚一开始,小麦就绷不住了,苏容本来以为他垂着头是不想说话,仔细一看,眼泪都滚下来了。他吓了一跳,连忙把小麦抱起来,问:“怎么了?爸爸不是骂小麦……”
小麦一听,哭得更伤心了,他从来性格倔强,就算哭也是噙着眼泪犟得很,难得这样嚎啕大哭,哭得苏容都心酸起来,抱着他哄了一阵,才听见他抽噎着道:“我不是好孩子……”
“怎么会呢,小麦最好了。”
“我太笨了!怎么学都学不会。”
苏容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小麦为什么装病,耐心抱着他哄了一会儿,才彻底弄清楚。原来小麦这段时间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又要跟着外教学英语,又要做入学前的考试准备,还有那个什么鬼Scratch幼儿编程,苏容也是太忙了,所以粗心,只觉得都是小麦自己要学的,应该没关系,而且小麦学的时候他也看着,都是通过游戏的形式,陆芸白也说有四五岁就开始学的,他也就没关注了。谁知道小麦其实压力这么大,怪不得开始装病了。
小麦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的执念,苏容安慰他说:“没关系,小麦不喜欢我们就不学了。”他一听,又连忙解释道:“我喜欢的!”
苏容忍不住被逗笑了,又道:“那好,我们继续学,但不用学这么多了,少学几样,或者一周只学四天好不好?”
“学五天半!”小麦想了一想,认真道。
“行,以后小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学多久就学多久,都可以,只要小麦开心。小麦也不用担心爸爸生气,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不用装病,爸爸会担心的,老去医院也不好,对不对?”
他这人往好里说是有点佛系,往坏里说,其实是有点不求上进的。总是懒洋洋的,成长速度也慢,九楼的师兄们都出去闯出一番事业了,他还在慢吞吞思考人生。要不是因缘巧合成了黎商的经纪人,可能现在还当着化妆师呢。尹总那个猫的比喻其实是很恰当的,不到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躺着晒太阳的猫。
他正给小麦讲“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第一名只有一个,其他人也可以过得很幸福”的道理,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声,回头一看,黎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靠在墙上,一边喝他的蔬果汁一边听着,很赞叹的样子。
苏容的耳朵忍不住红了,他知道黎商的价值观从来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听着这些肯定觉得是鸡汤。然而他刚停下,就听见黎商道:“别停呀,我听着呢,人人都是冠军,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是同一个概念,就算班里就他一个人不会英语也没关系,三千万的房子和三百一个月租的房子是一样的,这些观念都挺新颖的……”
其实苏容知道他为什么不爽,因为其实第一天他就暗示小麦在装病,但苏容没相信他,还是耐心抱着小麦哄了半天……反正他向来是记仇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多少钱的房子,都可以是家。”其实苏容以前是可以毫无障碍说出这些在外人看来十分天真的话的。九楼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但在那里,没人会笑他。但要在黎商的注视下说出这些话,实在不太容易。何况听话的人还这样平静,一点也没有被打动的意思,甚至还是有点嘲讽的,所以他的脸很快就红了,站起来,想把黎商拉到外面去:“我们出去说。”
黎商倒没反抗,被他拉了出去,苏容带上门,认真告诉他:“我不是否定你的教育观……”
“但是?”黎商替他说出转折词。
他太聪明了,大概早猜到苏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苏容仍然保有当年一厢情愿的天真,有许多不必说的话,他都说给了黎商,他总以为,只要是出于爱的、诚实的、真挚的话,就算被曲解,也迟早会被听懂。
这次也一样,他认真对黎商道:“我是真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小麦笨,或者丑,或者催促他去学很难的东西。”
黎商笑了。
苏容那瞬间从他眼睛里是看到了别的什么的,他知道黎商和他不同,像黑与白的两端,他从来用恶意去度人,自己好不容易被纳入信任的范畴,这样的话,在他看来,大概和陆赫一样吧。
“果然。”黎商仍然平静,淡淡道。
“果然什么?”苏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果然你要把你那宝贝儿子装病的账,算到我头上。”黎商平静地道。
果然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果然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多出软肋,果然我是在做一件错事,赏光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给了你刺伤我的机会而已。苏容几乎能听见黎商的声音这样说道。
这世上的真心,也许并不能换来真心,真心这种东西,最是人间留不住。
“我并不是要怪你……”苏容有点无力地道。
“那你是要干什么呢?”黎商反问他:“所以只要我不再给这小怪物压力,外界压力就不会存在了?我不说他丑,别人就不会觉得他丑,我不说他英语烂,他班上同学就不会发现他英语烂,不会孤立他,欺负他,原来我才是小怪物人生里最大的反派?”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疲倦到极致却又站在猛烈的阳光下,他们都说,黎商是最好的奖品,但跋涉过荆棘的荒野之后,自己已经几乎没有力气来享受了。
但他毕竟是苏容,他虽然也会伤心,但终归是唯一能在黎商面前站着的对手。
“那就让他们来。”他这样回答黎商:“让你说的外界压力来,我和小麦一起面对!就算小麦不聪明,不好看,不是最优秀的小孩,他也值得被爱,也一样胜过所有聪明漂亮的小孩,我永远当他是我心头的宝贝,不行吗!这世界再残酷,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他生气时,总是这样,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脸红还是其次,眼睛总是热热的带着水光,让人感觉几乎能碰到那炙热的热度,那是连冰山都可以融化的热度。
应该生气的,或者回一句更狠的,把他弄哭。但黎商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样,直接握住苏容的脸,把他按在墙上,亲吻起来-
那场争吵似乎就这样无疾而终,这时候的苏容还不知道,其实热恋中的情侣常常会这样,每一次激烈的争吵,痛苦的磨合,最后都可能以热烈的亲吻和让人沦陷的性告终。
他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件事,因为Vi提前结束工作,回了北京。
他开心地跑去机场接机,Vi这次从剧组带回来的东西并不多,连衣着也朴素许多。他像是变了许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容也不会相信传言中年轻时那个招摇过市花枝招展的“名化妆师”会这样渐渐褪去浮华。
他向来喜欢黏着Vi,也喜欢看别人收拾箱子,因为有种小孩子的感觉,Vi拆行李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看。看着看着对其中一个箱子来了兴趣,因为Vi不让他坐上去。
“里面是什么……”他在Vi面前从来任性,越是不让看越要看,正准备拆,听见Vi无奈笑道:“别闹了,那件大事你还没听说吗?”
“什么大事?”
“尹总真是,一周前的事了,这都不跟你说?”Vi的脸色一沉,显然对尹奚的做法不太开心,认真告诉自己的小徒弟:“Rita要回来了。”
☆、第118章 蒹葭
原来如此。
早该猜到的,黎商的性格, 最恨被威胁。他从来奉行最野蛮的生存策略, 陆赫先斩后奏跑路, 想逼他去拍电影, 以黎商的性格, 一定是大家不好过,开天窗就开天窗,一定给陆赫一个教训。
原来是因为Rita要回来了,他要做点成绩给尹总看。
准确点说,他要替自己,做点成绩,给尹总看。这样自己就不会被换掉。
苏容说不出自己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直到Vi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问他:“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点事。”
他到晚上才有机会见到黎商, 乐子佼明天在一个海边城市开机, 大家一起飞过去,其实看到服装设计是Adam他就应该反应过来的。Adam现在的咖位,怎么都该是做美指的。结果到他出发时去跟Vi道别,发现Vi也穿着外出的衣服, 身边站着两个箱子。大的那个尤其眼熟, 他以前就给苏容讲故事,说当年拍《华藏海》,沙漠里热得不行, 靳云森拍一个从骆驼上滚落的镜头,一落地就被沙子烫伤了,他也天天中暑,从此怕了乐子佼,专门准备了个箱子,里面有药有急救包,只要一个电话,拎起就能走。
苏容一秒钟就反应了过来:“师父,这次美指是你?”
“挂个名头而已,Adam现代片做得少,乐子佼叫我帮忙看看。”
苏容以前也和Vi一起出门,但哪次都跟这次不同,因为都是工作,作为两个厉害的成年人去片场,十分期待,候机时就有点雀跃。家人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总好像有了底气似的,他连面对黎商都比以前自信很多。飞机一进入平稳行驶,他就忍不住问黎商:“你早就知道Rita回来想继续当你经纪人,对吗?”
黎商正研究把座位放平,他常年嫌国内航空头等舱座位不舒适,用陆赫说他的话,叫“驾驶舱给你坐好不好?”。听到这话,头也不抬道:“知道啊,怎么了?”
苏容对他的理直气壮一点办法没有,但也知道这是他天生的,所以认真问他:“那你是因为我才把最后一期的短片拍成那样吗?”
“拍成哪样了?”黎商问道。
苏容不说话了,黎商倒是很淡定,终于把两个人椅子都弄好了,还躺下来问苏容:“像不像看牙医。”
苏容拿他没办法,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小麦很像你。”
“怎么说?”
“做过的事,就算辛苦,也不会表功,宁愿等到别人自己发现。我以前觉得他是因为不信任,后来发现其实就是不会应对别人的感动而已。”
“别把我说得这么高尚,不过顺手的事罢了。”黎商淡淡道,就在苏容刚要开始感动的时候,他忽然在苏容耳边道:“其实妹妹想补偿我的话也很容易,飞机上的洗手间还空着呢……”
苏容气得骂他:“你这个混蛋。“
黎商笑了起来:“性幻想又不犯法。”
其实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很快放下窗帘,开始睡觉。苏容也困得不行,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这气氛太好了,天气也好,飞机也平稳,他爱的人都在身边。所以他忽然隐隐约约地想: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又怎么样呢,只要在这一刻,这个叫黎商的人,是真心喜欢过我的就够了。
可惜这平和的情绪并没持续多久——他醒来下飞机时才发现,黎商又趁着他睡觉,在他头上编了一根小辫子-
当初黎商和陆赫争论,引用库布里克的话,说演员不过是活道具,其实国内导演里,真贯彻了这一条的,也只有乐子佼了。他出了名的不爱讲戏,讲也只给个大概的印象,偏偏要求又高,有影帝都开玩笑,说演他的戏演到怀疑人生,差点转行去卖鱼丸。
他连戏都不给演员讲清楚,自然更不会介绍剧组人员了,常常是人到了剧组才知道要跟谁演对手戏,这次黎商也不意外,开机仪式上才见到女主角。其实苏容也不是没有预感,这戏原著他看过,女主年纪轻,描写的感觉也是青春美好,长发在海边晒太阳,微眯着眼睛,皮肤光泽,像误闯进这海岛的珍贵的白鹿。尤其里面有段描写,是女主角在海滩上踩浪花,小腿修长紧实,脚踝纤细,脚趾在湿沙子上踩出一个个圆而小巧的脚印,像踩在男主的心上。
国内符合这描写的不多,乐子佼选中了最像的那个,刚拿下影后的秦蒹葭。
这还是苏容第一次见到作为“秦蒹葭”的她,确实是美了,气度也更好了,她向来有饱满的颅顶,面中部轮廓改善后,侧脸更上一层楼。作为电影演员,瘦到了极致,白得发光,开机仪式要烧香,她举着香对着空中虚拜三下,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早晨的惨淡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种玉一样的圣洁感。
黄蕾作为她的小粉丝欢呼雀跃,偷偷拍她照片,拍完不忘八卦:“她金主到底哪个啊?都传是博谊的老总。”
苏容也听说过这传言,以博焱的习性,也不是做不出来,反正金屋里还藏着另外一位呢。澹台的整容技术向来业内顶尖,他作为化妆师出身,觉得昭然若揭,其他人未必看得出来。不过罗薇还是聪明,隔着屏幕没发现,见到本人就猜到了,她猜到也不点破,任由黄蕾她们继续聊,过来告诉苏容:“容哥,你看了剧本原著没有?”
“看了,怎么了?”
乐子佼拍戏向来随心所欲发挥,一边拍一边改剧本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当年《华藏海》拍完,把女二李云诗的戏份剪到一刀不剩,当时李云诗号称全民小师妹,刚经历过绯闻男友劈腿事故,观众怜爱值达到顶峰,人气相当于现在四小花旦绑起来,连四五十岁的大妈也知道她的事,说“她那个男朋友太坏了,小女孩子怪可怜的”。要是做这事的换了个导演,早被她粉丝撕碎了。
乐子佼敢剪当年的李云诗,剪掉现在黎商也不是干不出来,发来的剧本也并不可信,所以苏容认真研究了一下原著,发现黎商的角色其实是串起整个故事的脉络,也就放心了一些。
但罗薇说的不是这个,她读书多,比苏容看得更深点,直接告诉他:“容哥,我觉得乐导肯定给BOSS安排了床戏。”
“怎么说?”
其实苏容也猜到乐子佼不会轻易放过黎商,黎商的身体确实好看,跟审美偏好没什么关系,甚至跟人种也没什么关系,就是单纯的出于生理学的审美观而已。就像前段时间在网上刷屏的那匹阿哈尔捷金马,漂亮又矫捷。唯一的问题在他现在当着偶像明星的缘故,所以体脂偏低了点,过于修长高挑了,不然会更有力量感。
导演就跟品酒师闻香师一样,对有美感的画面和人体是比普通人更敏锐的,所以陆赫也想拍他的床戏,跟苏容博弈许久,最终只裸了个上身。
其实国内偶像审美渐渐也健康些了,可能跟第一批粉丝年纪上去审美成熟了也有关系,也能欣赏腹肌人鱼线了。但无论如何,偶像的主力粉丝永远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花钱不是最多,但最狂热,她们的审美还是白幼痩,看黎商最赚钱的那几个前线站子的P图风格就知道,永远是美白滤镜拉满,P到雌雄莫辨。这两年还流行起什么泥塑来,把黎商换了性别,盗用黎蕊当年的称号,说他是艳冠群芳的牡丹花,还好这事是黄蕾在管,不然要是被黎商撞见苏容手机里有他的泥塑图,估计苏容连床都下不了。
本来苏容是不怕这些的,他本来就在给黎商转型,但Rita显然要回来了,很可能是想继续管黎商。而尹总对黎商经纪人的态度也很明显,谁赚钱就用谁。
当然黎商是不会听公司话的,不然他也不会始终掌握工作室股份大头了。但如果因为他喜欢自己,所以即使收益不如Rita,也硬着头皮留下当经纪人,苏容的自尊心是有点受不了的。
所以他不由得思考起如果乐子佼真给黎商安排床戏,自己从经纪人的角度,要不要同意。黎商的身体再漂亮,偶像最完美的形象,永远是如同庙里的菩萨,越朦胧越遥远越好。都说现在粉丝像邪教,其实偶像本来就脱胎于原始的偶像崇拜,偶像是不说话的,喜欢纯洁少年的粉丝可以幻想他二十七八仍然是处男没和女孩子牵过手,想磕荷尔蒙的也可以去找他露腰线的图,喜欢霸道总裁的叫他黎总,有coser梦的叫他陛下,爱泥塑的当然也可以去泥塑。偶像本人越虚无越云遮雾罩,观点越少,越安全。
平时采访主持人问个吻戏下面粉丝都尖叫不要,床戏一出,可真是没有回头路的。苏容担心这个担心的过了头,以至于忘了黎商和别人演床戏自己会不会介意的问题。
好在秦蒹葭很快让他回到现实。
乐子佼拍戏效率低不是浪得虚名,开机仪式后,竟然不马上拍,白转了几卷胶卷拍了些空镜,竟然就让大家散了,说是场景还要再搭,还好再不食人间烟火的导演都会配个厉害的监制,立刻组织大家聚餐,席上主演坐一桌,男主檀华压根没出现,说是看剧本去了,乐子佼也没来,监制于是热络招呼黎商,要劝他喝酒。
秦蒹葭现在的后台确实厉害,旁边坐的经纪人也确实是博谊的厉害人物,全程没有酒敬到她面前,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道:“说了今天是清谈,怎么又开始摆起鸿门宴了?”
苏容记忆力并不顶尖,但也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何况他就坐在黎商身边,看见黎商的神色动了动。
他就知道他记得!
秦蒹葭的面子未免太大,监制一听,本能地笑了起来,但他劝的不是她,也不算心虚,笑着道:“能喝的喝,不能喝的以茶代酒,大家喝个气氛,图个好彩头。”
“那我喝三杯,大家就都别喝了吧。”
她说这话像有点发无名之火的样子,所以席上人都有点僵,也没人倒酒,她自己拿过酒瓶,倒了三杯酒,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灌了下去,这酒极呛人,第三杯下去的时候,她脸已经通红,额侧的筋十分明显,但她就连青筋也是好看的,就连眼睛里被呛出的水光也有种少女般的倔强感。
监制本来因为她无缘由打岔找事,有点生气,但见她喝得这样辛苦,生怕传到她后台耳朵里,变成了自己逼迫她喝了,连忙笑着圆场道:“好了,那大家吃菜吧,酒喝多了伤身,上点饮料吧。”-
苏容有视频会议要开,提前回到酒店,耐心忍到晚上,又跟小麦和保姆打了电话,问了他上幼儿园第一天的感想,有没有人欺负他。
黄蕾跟着黎商,先说就快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乐子佼临时起意,要演员们一起过去看看场景,换换衣服,苏容也不说什么,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耐心等。
凌晨一点,黎商总算回来了。
他一推开门,苏容就问他:“你知道秦蒹葭就是秦雨萱对不对?为什么要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字数吓了一跳,怎么写到这么长了。
不过4月初应该可以搞定的。
☆、第119章 师父
黎商“久经沙场”,这点小阵势自然吓不到他, 十分淡定, 甚至笑了起来:“我以为你给我做求生欲测试呢?”
“你当我是黄蕾呢?”苏容被他气得不行:“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你不是还有处女情结吗?”黎商理直气壮。
苏容对这混蛋常年仗着文化差异肆意妄为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诚然黎商是在国外长大, 所以有时候对有些国内约定俗成的比如酒桌文化长幼尊卑确实不怎么感冒, 也可以理解。但他这人可不会放过这机会,当然他公众形象一直以来都是模糊国籍,很多新进来的粉甚至连他是ABC都不知道,从Rita到苏容,一直对这个点是避而不谈,黎商这么聪明,自然对外也做得很好。
但是到了私底下,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他时而是真不懂, 时而是装不懂,时而是装不懂还弄得大家都以为他是真不懂。比如这件事, 他就抓着苏容对他过去的事介意, 给苏容硬扣个帽子,把他对恋爱关系的认知跟黄蕾她们那种“女朋友就要作,男朋友就要宠”“男朋友看见异性都得像看见死人一样无动于衷”“直男必做的十道求生欲测试题”的恋爱观混为一谈。
也只有苏容了,能忍得住不揍他, 还认真跟他讲道理:“我不会有那种想测试你什么求生欲的想法的……”
其实苏容已经是顶好的恋人了, 虽然明星身份特殊,能长久下去的恋情都低调,还有结婚生子了快十年对外还说只是家里亲戚的。但苏容不是被迫低调, 而是真没有那么浓烈的领地意识,换了随便哪个人,能把黎商这种塔尖尖上的人拿下来,外面还那么多人虎视眈眈,整天嫉妒得酸气四溢。就算忍得住对公众低调,在圈内总是要显摆显摆的。别说普通恋人,夏弋之前不过跟人睡了一次,还是个金融新贵,照样酒桌上传得整个金融圈都知道了,舒乐好不容易才压下来。更不用说这圈子里一茬茬起来的小明星,有多少是女友探班时忍不住暗戳戳晒酒店晒同款衣服暴露的。
但苏容就忍得住,这跟他是经纪人都没什么关系,他纯粹是真没这个需求。黎商天天给他一起过夜,有时候他穿混了衣服,穿着黎商的衬衫上了班,满工作室人心照不宣,黄蕾尤其积极,挤眉弄眼,恨不得替他拍照发朋友圈昭告天下。
说来黎商也觉得奇怪,以前别人缠他,他只觉得烦,但苏容一天到晚懵懵懂懂毫无领地意识,他看着也不爽。还逗苏容:“我这不是怕你介意?”
“你说实话就行,我不会介意的。”
“那你现在问什么呢?”
黎商故意气他,但苏容被噎了一下,竟然也没发脾气,只是有点闷闷的。他头发又长了,黎商很喜欢那柔软触感,而且他低着头,露出一截脖颈来,也非常好看。黎商确实是坏,常常故意引得他露出伤心的样子来。他有时候也像猫科动物,抓了猎物来也不急着吃,就翻来覆去地玩。
等苏容难受了,他又过来揉他头发,逗他:“怎么了?就准你跟展星洲眉来眼去,我记得个秦雨萱就不行?”
这话虽然也是颠倒黑白,但总归有点谈恋爱的样子了,苏容果然又被骗到,认真道:“展星洲和秦雨萱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哦,秦雨萱不会写歌。”
苏容听他这些剑走偏锋的怪话都听惯了,也不觉得了,也不躲开黎商揉他头发的手,而是抬起头来问他:“那你这样……跟展星洲有关系吗?”
他其实真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平时也机灵,但到了这种时候,总是词不达意。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记得秦雨萱,却装不记得,我问起又说是什么求生欲测试,还故意把我绕进去。是因为对展星洲的事记仇,所以故意让我吃醋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他总是说不出来,也许是太卑微,也许是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如果黎商说不是,那答案又是为什么呢?
黎商没有回答,只是带着笑意弯下腰来,专心致志地亲吻他。要换了别人,大概也就不记得这点顾虑了吧-
苏容没来得及为秦雨萱的事纠结太久,因为很快出现了一件别的事。
在这城市的戏,都是外景,拍城市和巷弄,拍停泊着船只还卖着新鲜水产的码头,乐子佼的电影质感和苏容看过的文艺片不同,好像国内导演都这样,拍纯自然的风景还好,一拍国内城市要么过分高大上干净,不接地气,要么就太脏乱差了,乐子佼也摆脱不了这个,但他在混乱中又有种独特的美感,他一样拍码头,但是有人间烟火气,阳光热烈,码头的大石头上铺着一层被刮掉的银白鱼鳞,阳光一照,诡异又好看。
这场景里有个小庙,就在主角走过的护坝上,不过两尺来高,供的是妈祖娘娘,当地的场景中原没有这个,是道具老师现搭的,戏拍完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收,天都黑了,苏容本来也没注意到,他在听黄蕾和监制说话,直到Vi忽然去把那个被遗忘的神像收了起来。
要是这样,也没什么,毕竟Vi这两年是越来越信这些了。但Vi收神像的动作特别不一样,他先用块干净的布把神像包了起来,然后捧着,放进一个准备好的道具箱里。
苏容那时候其实隐约已经有潜意识了,只是自己不信。直到后来他又去找Vi吃饭,Vi向来是在车里吃的,片场的外卖菜很多,有当地的清蒸海鱼,各类海鲜,还有白斩鸡,黄蕾她们嫌没味道,又订了其他菜送来片场,苏容也提了两份冷吃兔和牛肉,跑去和Vi一起吃,那边Vi正看一场秀,苏容把饭盒全部打开,小助理把Vi的菜也送来了,三菜一汤,是西芹百合,豆腐,茄子和冬瓜汤。
苏容那时候还不肯信,还给Vi夹了块牛肉,Vi也不说什么,只是吃饭,也不说不要,但一顿饭吃下来,那块牛肉始终在那里,连下面的饭也没动过,像一座孤岛。
那天是阴天,不知道为什么,到晚上忽然下了雨,外面场务大叫大嚷,招呼着收道具,盖机器,助理也都照顾自家明星,有种末日崩塌的慌乱感。车里开了灯,很亮,苏容握着筷子,迟迟不敢问。
最后还是问了,他问Vi:“师父,你为什么不吃肉?”
Vi淡淡笑:“最近有点腻了,吃点斋换换。”
他都不说吃素,说的是吃斋。
苏容没再问下去,那天就这样过去了,最后问出来还是在Vi房间,他贸贸然闯进去,看到了那个Vi从宁夏回来不让他碰的箱子已经打开了,酒店房间里多了个佛龛,佛前供着应季的柑橘和香烛。Vi见他死死盯着那佛像,也很淡定的样子。
其实早就该猜到了,莫名其妙剃了头发,开始吃素,有次甚至被他撞见在抄佛经,连那次搬被剧组遗忘的神像一起,一切昭然若揭,只是他不敢信。当年香港拍电影,枪战戏有个打烂了佛像的镜头,导演拍完还去庙里拜拜,说是赎罪。Vi还当笑话回来跟他说,其实也没什么,人都会变,而且这圈子里信神佛的人也不少,还有什么转世活佛。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师父,你要信佛了吗?”
“这两年烦恼太多,诸行无常,抄经也不见开悟,上次拍戏时遇到机缘,就皈依了。”
他话没说完,苏容眼泪就下来了。Vi连忙笑着安慰他:“哭什么,这是好事啊,师父一边修行,一边长长久久地陪着你,还不好。”
苏容也觉得这样太没出息,但他这念头刚起,就发现了某个熟悉的东西。
“师父,那佛像……”
他先还以为是什么忌讳,住酒店不供大佛像,只供着个小金佛,但越看越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Vi也知道他聪明起来是真聪明,瞒也瞒不住,索性承认了:“那是黎商送给我的,他只说是位老人家生前供着的,我也觉得有大慈悲,就供着了。”
怪不得如此眼熟,那是在洛杉矶黎蕊家就看过的东西,上次黎商送给Vi而Vi特地道谢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个。
苏容直接回到房间,找到了正在看剧本的黎商。
“你为什么送佛像给我师父?”他这次比上次气多了,眼睛都是红的:“你早就知道他要出家是不是?”
Vi始终不说他为什么要皈依,只说是在宁夏时遇到了机缘点化,苏容几乎要以为那机缘就是黎商送过去的佛像。要换了别人,看见他这样子,大概都要心软,偏偏黎商常年欺负他,已经习惯了。
“他头发都剃了,傻子才看不出来。”他不仅笑苏容是傻子,还问他:“怎么,你在这事上又不开明了?干涉别人的信仰干什么?”
“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师父。”
“那你师父只是出家,你急什么?”
“我不要他出家,”苏容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我也不要他斩断尘缘,我只要他永远做我师父。”
☆、第120章 海边
苏容在几天之后才渐渐缓过来。
他在黎商这听不到什么好话,而且黎商也不知道是天生缺陷还是文化使然, 对于亲人之间的羁绊真是一点理解能力都没有, 就连他自己给黎蕊钱其实也不在他的观念里面, 用他的话说, 叫“就当做慈善了”。苏容先还当他是因为童年被黎蕊忽视的缘故, 认真和他聊,结果发现他就是没这个亲人之间要互相牵绊的概念。
他只好去找林飒,林飒向来厉害,一心两用,一边做衣服一边听他说完,也笑了:“其实我也看出来了。”
苏容这时候已经没什么生气的力气了,只垂着头道:“都知道,都瞒着我。”
林飒放下手里的东西, 摸了摸他的头。
“人生就是这样的,各有各的缘法, 强求不来的……”
他话没说完, 苏容连忙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他。
“你不会也要出家吧?”
“哈哈哈,放心,我是无神主义者。”-
苏容蔫了半周, 还是跑去了Vi旁边, 跑过来也不说话,只安静站在一边,有点垂头丧气的。Vi也不说话, 只是安静做事,他其实也是有带小孩的经验的,知道这事跟生二胎差不多,大人越当回事郑重其事询问意见,小孩心里越不安,反而要维持一切如常,才能让他觉得安全。所以他只是和以前一样,等苏容自己慢慢缓过来。
要是苏容知道Vi在想什么,大概就不会这样担心他是自己师父要斩断的“尘缘”了——他过了生日就虚岁二十七了,但在Vi心里,他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不过就算Vi不说,他也慢慢缓过来了,因为Vi还和以前一模一样,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做衣服的动作又快又便当,他在做一件乳白色的旗袍,绉纱料子上面有浅色的暗纹,这种旗袍最好看是穿在人身上的时候,只要稍微一动,就像湖面一样,会带着波光。
“这个是女主角的衣服吗?”苏容忽然问。
“嗯,蒹葭的。”
他一听Vi叫蒹葭名字,又不开心了,不过好歹是缓过来了,就在台子旁边坐着,帮忙做做扣子什么的,Vi问他:“你不是经纪人吗?怎么不去看拍戏?”
“黄蕾跟着呢,我才不看。”
他其实也确实是窝里横,在自己人面前又心眼小又爱皮,Vi也还是像以前一样惯着他,也不说他,继续做衣服,做着做着又听见他问:“师父,你真要去当和尚啊?”
“我又没住在庙里。”Vi见他稍稍放心,又逗他:“等我住到庙里去了再说吧。”
“那我把你庙拆了。”
Vi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头发,道:“你还真是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其实这世上的事勉强不来的。”
“裴隐才像你呢,再说了,我哪里勉强了……”
“你不勉强,为什么把钱全做到九楼的账里呢?九楼的情况你跟我一样清楚,光靠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不过是浪费钱罢了。”Vi说着,忽然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来:“你投的那些钱,我都没动,全给你存起来了。你别总跟林飒学,有时候跟裴隐学学,也挺好的,能赚钱的时候就好好攒钱。你在这圈子里,有时候也得迁就下圈子的规则,这里惯例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苏容到三天后才看见那身旗袍上身的效果。
乐子佼的电影,出了名的故事性弱,但也有人说,他不是剧情弱,是戏剧感弱,他的剧本常常跟现代戏剧是反着来的,不会把所有故事都压缩在一段时间和空间里发生,这样做的高手是陆赫,但生活本来没那么多戏剧冲突。所以乐子佼的电影真实,后劲足,一代代青年男女都能在他的故事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永远是演平凡人的故事,拍武侠也好,拍犯罪也好,甚至连帝王将相,都在他的镜头下呈现一种触手可及般的质感。这次的剧本主线更平凡,原著小说讲的是一个一直生活在海岛上的叫小武的青年,从小跟着爷爷打渔,到海边的渔村卖,乐子佼连选的小演员都是路边随便抓到的渔民孩子,有一段夜戏,是小武跟着他爷爷卖完鱼划船回家,沿着海边的护坝一直走,小男孩一直用当地的方言念鱼的价格:“大蟹一块五一只,蛏子五毛一斤,弹涂和虾姑不值钱……”夜色里爷爷提着的灯一晃一晃,越走越远。
然而他下一场戏就拍小武长大了,成了干瘦清秀的青年,提着鱼篓一个人回家,没有葬礼,没有坟墓,只在他家里的布景有个牌位,不着一字,是乐子佼的风格。
黎商演的男二俊霖,是小武年轻时的玩伴,最好的朋友,跑去外面读了大学,有一场戏是他考上大学,在海边的饭馆摆酒,小武也去了,很热闹。酒席当中的时候,小武忽然一个人跑到深夜的海滩边上,灯火通明的饭馆远远地点缀在画面的一角,很快俊霖也出来找他,手上拿着烟,说是叔伯给他的,是认为他已经成了大人的意思,小武说“你不会抽烟啊。”他说:“总要学会的。”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根来教小武抽,小武不想学,被他硬塞着抽了两口,呛得不行,俊霖抽了一口,也呛到了,两人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都笑了起来。
下两场戏,是俊霖坐着的船在海上开远,小武坐在他海岛上的小房子里,拿着那包烟,试着想学会抽烟。
苏容看原著的时候,一度以为小武是喜欢俊霖的,然而紧接着俊霖读完了大学,从大城市回来,带了个非常漂亮的女朋友,就是蒹葭演的蕾蕾,黄蕾看原著的时候因为这名字笑得不行,说:“完了,BOSS和檀华都爱我,这也太幸福了。”
檀华是扮演小武的演员,小武第一次见蕾蕾的戏,就是在这个小渔村拍的,集市上的人说村长的儿子回来了,小武匆匆卖完了他的鱼货,跑到码头去看,渔村是靠船跟最近的城镇联系的,一艘漆成白色的渡轮,原著里写,小武见过它第一天下水的时候,觉得它这样崭新,又威风,但是当蕾蕾出现在船上的时候,她像个落难的公主,而渡轮就成了那个容纳她的简陋的树洞。
第一次坐这种旧渡轮的蕾蕾在海上晕了船,还吐了,脸色苍白,漂亮的海藻般的长发也被吹得凌乱了,但还是一眼就烙进了小武心里。后来的日子里,小武一直是以一个暗恋者的视角悄悄地观察她,她不喜欢吃鱼,她礼貌而疏远的笑,她在海边踩浪花的样子,她甚至和俊霖上了一次小武的小岛,小武手足无措地收拾房子迎接她的到来,但她意外地喜欢小武房子里的那扇窗户,说像海子的诗,海岛上开了一片万年蓬的野花,白色花瓣黄色花心的菊科小野花,她也喜欢。她还惊讶地发现小武爱雕的木头人非常有艺术价值,那场戏她穿的就是那件奶白色的旗袍,布料柔软地包裹着她年轻的身体,她弯腰下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头发丝飘到了小武的脸上。
原著说她身上的香味像某种水果,不管是什么水果,一定是珍贵而甜美的。
蒹葭的演技确实很好,那段戏她和檀华都演得极好,几乎可以闻到某种甜美而深沉的情愫在空气中蔓延。她的妆极淡,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明亮无比,她的发丝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金色,圣洁漂亮得像一樽神像。
不过乐子佼讲戏的时候,说俊霖才是意象,他认真地跟黎商解释:“俊霖更像是某个虚无的意象,是城市,是现代社会,是渔村的富庶,是外面的世界,小武怕他,在他面前有深深的自卑,但又清楚地知道,蕾蕾是属于他的。蕾蕾代表他的梦想,他向往又因为胆怯不敢去触碰的东西……”
黎商油盐不进:“你直说让我演个花瓶就行了。”
“不是花瓶,是意象,俊霖不只是男配,他是这个电影的灵魂人物,如果没有他,这只是个平庸的故事而已……”
他在片场说还不够,散了戏还追着黎商说,给黎商说烦了:“我演的镜头不是过了吗?”
“过了是过了,但你要认真听我讲,演员是要有信仰的,有时候导演也不能全都知道,最懂人物内心的是你,比如,你觉得俊霖知不知道小武喜欢蕾蕾呢……”
黎商难得脾气好,忍了两次,第三次直接打断他:“不就是借着《海上钢琴师》的内核拍个故事,要聊信仰跟檀华聊去,别烦我了。”
乐子佼还是不如陆赫常年在外面打滚,风雨都见过,要是一般的俗人骂两句也没什么,黎商偏偏是又懂又刻薄,一句话就命中死穴。这故事是有点像《海上钢琴师》,从小到大,小武一直有各种机会离开,但到最后都没离开那座岛。原著的结局也是他拿着他新刻的木偶,想去城市里找他们,但踏上渡轮,镜头就一直往上移,以第三人视角写即将启程的渡轮,写海鸥,写海浪,写船上忽然起了骚动,像是有人忽然跳下了船一样。虽然说是开放式结局,但大部分人都觉得小武是在最后一刻跳下了渡轮。
黎商那句话伤了乐子佼的心,他也是骂惯了陆赫,没想到这个比陆赫还大牌的导演竟然如此脆弱,跟活在象牙塔里一样,想必是尹奚干的好事。
黄蕾第一时间跑到苏容这告状,说:“BOSS又骂了乐导,他是不是对大导演有抵触心理啊?因为自己拍不了戏,所以敌视他们?”
她也是看小武那本书看得中了毒,天天在这分析人物心理。
苏容履行经纪人职责,找到了黎商。
当时已经是深夜,还有一场夜戏没拍,不过没他的事,他已经准备回酒店了,没想到苏容来了,还问他:“去海边走走吗?”
黎商以为他是要约会,真就陪他去海边走,夜色暗,没法戴墨镜,口罩也是欲盖弥彰,好在这渔村偏僻,没多少粉丝蹲守,他们沿着堤坝一直走,渐渐把灯火都抛在后面,黑暗中的海浪也十分安静,海风里带着咸味。
其实苏容是想让他不要骂乐子佼的,但走着走着,也觉得一谈工作,气氛肯定就不好了,于是安静走着。过了一段路,才问他:“你觉得这电影原著那本书怎么样?”
“一般。”
“那你觉得乐子佼的解读对吗?”
“你到底是想跟我聊书,还是想问我为什么嫌弃乐子佼?”
他太聪明了,所有的委婉基本都没用,不如一开始就直接问。
“那你为什么嫌弃乐子佼?”
“他胆量太小,不敢把人物弧光拍完整,男主对我那个角色显然不只是自卑而已,被他简化了。”
“他是这样的,一直很慢热,一边拍一边改,也许慢慢会拍到也不一定,他拍《华藏海》就没有避讳同性情节,应该是没想到,或者暂时不想这样拍……”
“他怎么拍是他的事,只要不烦我,我不会说他。”黎商懒洋洋打断他的话。
“但他这个人比较……”
“这么好的风景,你就只想跟我说乐子佼?”黎商问他。
海边的夜色中,他像一尊英俊的神,连带着点笑意的眼神也让人沉醉。乐子佼应该早就知道那不只是自卑而已,否则,他怎么会让黎商这样毫不遮掩地用最好看的样子来演这部戏呢?
苏容被他看得结巴起来:“我,我是想跟你说我师父……”
“如果你再把你师父当和尚的事怪到我头上,我一定在这亲你。”-
苏容凌晨一点和黎商从海边回到酒店,他还可以闻到自己头发上海风的味道。
凌晨三点,他被电话吵醒,眯着眼睛接起来,那边是尹总,直接问他:“你是控制不了黎商是吗?”
他睡懵了,一时竟想不起尹总对他的那些“象牙塔里的宝贝”有多强的保护欲,还怔怔回答:“黎商的脾气是这样的,是因为乐导一直跟他说……”
尹奚压根没听他的解释,直接道:“那我就送一个控制得了他的过去。”
他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不像是询问,倒像是个通知似的。苏容懵懵地坐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通讯列表里某个熟悉又阔别已久的名字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