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从善如流,吃了两个火腿卷起来里面放着橄榄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自认倒霉,去后面花园找昙花。
昙花自然是没有的,树倒是有不少,黑魆魆地立在不远处,有窄缝的木质地板一直延伸到开满玫瑰的花丛边,苏容拖了张椅子过来坐着,正对着那些树发呆,忽然听见了花丛后面传来争吵声。
“……刚刚不是跳得挺好的吗?怎么现在不肯跳了?”
“是呀,不是要当明星吗?我们给你机会啊。”
不过是这圈子里常见的故事。外人看着明星地位如何高,其实真到了这种家底殷实富二代的聚会中,如同被扔进狼群中的羊,被吃掉都算好的了,至少有个名份有份补偿。最怕的是被猫玩老鼠一样玩弄,他们只是觉得好玩上来挠两下,落到艺人身上就是伤筋动骨,还没处找赔偿。
所以很多人不懂明星红了之后为什么要做许多外人看起来神经病的耍大牌行为,好像个个都是心理变态,能从作践别人中得到快感。其实不过是心理保护机制,发散一下积压的戾气。像做小姐的常常花钱养鸭子,人人都需要尊严,这世界活着如此艰难,总得找个办法让自己内心世界不至于崩溃。
这种事苏容从来不管,他乖觉得很,都躲得远远的。
但另一个声音他有点熟悉。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别以为我们真怕了你们!”
真是年轻,不知道没底气的反抗最能激怒人。
苏容转过花丛,看见三四个人,围着中间两个少年,乐综也是做得绝,来个party上表演一下找找潜在金主而已,非把自己的新人弄得跟尤物的高档少爷一样,还穿着便宜的MV款英式制服,吹得头发卷卷的还带妆,真的是比狼群中的羊还亮眼,就差在额头上写上三个大字:来吃我!
洪洋真是业务繁忙,他有点像博焱他们这个阶层或者圈子的看门狗,因为地位不高,所以更要努力撕咬每一个靠近的人,好让博焱他们能够从容地作宽容有教养状。
“嚯,又见面了。”苏容笑眯眯和他打招呼:“怎么,你还没看够表演,在这要求加场?”
洪洋实在摸不清他底细,说是明星,但实在没见过这张脸,打听也打听不到,待要不管他吧,又是博焱带来的人。
“他们是你朋友?”他笑着问苏容。
“不认识。”苏容笑得懒洋洋:“不过有点业务上的往来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洪洋却以为他是说笑,看他一副要管闲事的样子,只得也笑笑,道:“那你们玩吧。”就带着人走了。
剩下两个小新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匆匆找了过来,像是他们经纪人,一副操心样子:“你们怎么到这来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我都叫你们不要乱跑了。快来,有两个人要你们认识一下,嘉嘉,人家点名要见你……”
那叫做嘉嘉的少年是被纠缠的那个,临走还有点埋怨地看一眼同伴:“我就说文哥会来找我们的,不要跟他们起冲突,现在好了,得罪人了吧。”
他一面说完,一面跟着那经纪人走了,经纪人显然也习惯了展星洲的脾气,叫他不来,也就走了。
“你不给他两耳光?”苏容叹为观止地看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
“不了,”展星洲十分淡定:“怕脏了手,我还要弹琴的。”
苏容大笑起来,其实今天他过得真是惨,一团气阴郁在胸口,没想到还能遇到件事能让他笑出来。这世界上让倒霉蛋开心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遇到比自己还倒霉的人。
“现在看你,其实也挺顺眼的。”
“是吗?你不嫌弃我了?”
展星洲身上其实比这个年龄的男生多了一份淡定,苏容当他是强撑着听那嘉嘉倒打一耙,没想到他是真的不生气,不过也难说,可能真是天蝎座,卧薪尝胆以图后报。
花园里重又安静下来,苏容有心试他脾气,不说话,展星洲竟然也安静得下来,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顺便把苏容那块也弄干净了。两人一起坐在石头上看着光照在草坪上,照不到的地方立着一棵棵茂盛的树木。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苏容问他。
他姿态像说悄悄话,靠得很近,展星洲闻得见他唇齿间的橄榄香,其实第一次见苏容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人有非常漂亮的嘴唇,颜色浅,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着,有花瓣一样的质地。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棵树一定是棵苹果树,那红红的一颗一颗的一定不是花,而是成熟的苹果,北京的苹果都很大,很脆,咬下去咔擦咔擦响,汁水又甜又酸……”
“你想去摘苹果?”
苏容认真地点头。
然而他没有动弹,只是安静看着展星洲,他像是那些讲故事的人,用蛊惑的言辞让你赴汤蹈火,自己却连一步也不挪。
展星洲站了起来,苏容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了疯子,他长得很高,脚步也快,一晃就绕过了花丛不见了。就在苏容以为他跑了的时候,只见一道人影飞快地穿过了保养良好的草坪,跑到了远处的树下,他像是仰着头在往树上看,甚至还拿出手机来照了照。
然后他回过头来。
他在招手叫苏容过去。
苏容顿时跳了起来。
他就知道,那一定是苹果!
☆、第37章 苹果
草坪刚刚喷洒过水,湿漉漉的, 苹果树下有一块圆形的区域是没有草的, 铺满了树皮, 可见主人的重视程度。
这是一棵非常年轻的苹果树, 树干不过苏容的膝盖粗细, 是绝对承受不住一个人往上爬的,好在展星洲长得很高,站起来的时候,摘到了最下面的两颗。
“是青的。”苏容十分失望。
“上面的是红的。”
“摘得到吗?”
展星洲摇头,他低下头时,看见了苏容期待的眼神。
“你多重?”
“58。”
“上来吧。”
苏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少年蹲下来的时候他还当他在开玩笑,也许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很混蛋的脸——自己从来没想过其实不是脸的问题, 混蛋就是混蛋。
展星洲很高,也是一米八五至少, 肩很宽, 背脊修长,是常打篮球常运动的男孩子的身形,苏容迟疑了一下,才骑上了他的肩。
“坐稳了。”展星洲轻声道。
苏容没想到他会忽然站起来, 眼前晃动的时候, 他本能地想抓点什么,要是抓他头发,也许他会痛到摔倒, 然后两个人一起摔断脖子。但展星洲的手稳稳地按住他的小腿,他也没有惊慌失措到抓下他一把头发。
眼前的视角渐渐升高,高过他平时能看到的极限,他这辈子没有这么高过,险些撞到苹果树的树枝,他连忙躲闪开来,手上真真切切地抓住了树干,叶片柔软,树皮上有灰尘,险些迷了他眼睛。
“能够到了吗?”展星洲问他。
苏容这才想起他的苹果来,侧着头在树冠里寻找,指挥着展星洲左右移动。他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骑马的乐趣,比你强大的生物驯服而温柔地任由你指挥,这感觉太好了。
展星洲要是知道自己用生物类比他一定气得眼发直。
苏容一面想着,一面利落地找到了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苹果,他其实不喜欢吃苹果,看着都觉得硬,但是握在手里的时候,却觉得没有什么果实比这个更真实了,而且香味十分甜美。他舍不得往下扔,怕摔坏了,又没地方放,递到展星洲嘴边让他咬住,展星洲虽然有点费解,还是咬住了。他自己也咬住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现在知道童话故事里贪得无厌的盗贼是什么心态了,因为他手里根本拿不下了,而头顶的那一个显然又大又甜……
远处宴会的声音还在传来,给人以安全的错觉。而苹果树沉浸在黑暗中,这让苏容感觉自己可以再多摘一个。直到听到那一声喊。
“喂,你们……”
那声音是从别墅的方向发出来的,苏容第一反应是别墅的主人发现了,他实在是没闯过大祸,心理素质不行,这一声喊得他胆战心惊,本来就欠身在摘苹果,吓得整个人往左边一栽,失去了平衡。还好展星洲反应快 ,松出一只手来扶他,同时自己往前跪倒了下去,降低了高度。两个人才一齐栽倒在草坪上。
苏容整个人倒在草地上,怀里的苹果纷纷滚出来,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捡苹果。展星洲本来是要牵着他跑的,见拉不动,也只好捡了两个苹果,拉起他的衣领,不管他还在伸手够滚得最远的那颗,拖着他往草坪边缘跑了。
苏容被他拖得跌跌撞撞地跑,背后的人还在叫,隐约夹杂着不知道谁家的狗叫声,简直有种被追杀的错觉,这画面又荒诞又刺激,他一面被展星洲拖着跑,一面忍不住大笑起来,越笑越跑不动,苹果都滚了一地。
“慢点,我苹果掉了……唉,我的苹果!”
他笑得肚子痛,又觉得牙酸,跑了一段路就再也跑不动了。展星洲拖不动他,只好也停下来,见他笑个不停,怕把人引过来,连忙捂住他的嘴,实在捂不住,对他做“嘘”的手势也没用,苏容只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笑得停不下来,展星洲没有办法,也只能无奈地笑起来。
他们跑到了花园的树篱外面,靠着黄杨树坐着,身后的别墅十分喧闹,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偷苹果的贼,苏容笑得最后一点力气也没了,见展星洲坐在自己对面,抱着手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着自己。
他看起来有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沉稳,看自己的眼神十分无奈,又带着点笑意。
“完了。”苏容逗他:“我们是同谋了,要是我被抓去审问,一定把你供出来。”
“没关系,我会把证据全部毁灭掉的。”展星洲对他笑。
“别啊,也留一个给我毁灭啊。”苏容朝他伸出手来。
展星洲果然能干,还抢救下两个大苹果,递给苏容一个,苏容很有仪式感地擦了又擦,这才郑重其事地咬下第一口,顿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好吃?”
“不是,”苏容滑稽地看着他:“笑得牙酸了,咬不动。”
展星洲无奈地笑了。
“你这个傻/逼。”他伸出手来揉了揉苏容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成个鸟窝:“真是傻到家了。”
☆、第38章 放弃
苏容回到宴会上的时候,已经确认没有危险了。
宴会上已经放起音乐, 像是在跳舞, 应该还有什么表演, 他和展星洲分道扬镳, 沿着草坪慢慢走回花园, 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灯下,一个像是管家,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说话的那个人停了下来,然后看见了他。
“苏容?”博焱的语气带着迟疑。
苏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好看,毕竟没有哪身衣服能在草坪上打几个滚还好看的。和展星洲蹲在路边吃苹果的时候还没觉得,被博焱的目光一看,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发现自己在偷苹果的人的声音, 是有点像博焱来着……
“好了,没事了, 你先去忙吧。”博焱先打发了那个管家, 转过身来面对苏容的时候还是十分温和:“你刚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苏容实在没勇气跟他说出“苹果”这两个字。
“我刚刚听见一个人,声音有点像你。”他十分聪明地试探道,悄悄打量博焱脸上的表情。
“是吗?”博焱笑得眼弯弯:“那你一定听错了。”
那种紧张感又回来了, 博焱身上就有这种矛盾感, 因为他这个人其实是危险的,但态度却又文质彬彬,常让人产生误会他的负疚感。
远处的音乐声还在继续, 苏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背后是高大的苏铁还是什么热带树,有棕榈一样的伞盖,景观灯在花坛边上亮着。博焱仍站着,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打量苏容。
“怎么了?”苏容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你这里……”他轻声道,却没说完,而是伸出手来,苏容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结果他伸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摘下了一根小树枝,还带着叶片。其实光是这样也不容易看出来是什么树——前提是上面没有带着一个发育不良的小青苹果。
苏容:“……”
博焱:“……”
苏容发誓,等再见到展星洲,一定要揍他一顿。刚刚分开的时候他伸手摸自己的头,苏容还以为他是仗着身高气自己,原来是往自己衣领上放了这个。
不得不说博焱真是个宽容的人,已经这样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把那根树枝放在花坛边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其实……”苏容踟躇着想要打破这份安静。
“嗯?”博焱耐心等他说话。
他其实并不是第一眼就惊艳的那种好看,但是五官生得恰到好处,面相俊美,大概随着年纪增长气质会越来越好,有种树一般的疏落感。
其实有很多话可以和他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容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一句。
“你觉得恋爱中有权力关系吗?”
话出口他就觉得冒昧,两个人的私人谈话中一旦掺入情感话题,无论如何都显得像有意暧昧。其实他一直很聪明,从不乱说话,这次也应该怪展星洲,苏容其实来的时候很是压抑,结果跟他偷苹果把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弄没了,所以情绪不受控制冒了出来,以至于跟博焱交浅言深。
博焱一定觉得自己话中暗示的是那个抱着狗的漂亮女孩。
这可太坏了,别人拿你当客人,带你见他的金屋藏娇,你转头跟人谈权力关系,未免太蹬鼻子上脸。
好在博焱仍然十分淡定,他没回答苏容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见过这房子的主人没有?”
“没。”
“你上次不是问我,我身边有没有人在跟娱乐圈的化妆师交往吗?我想起来,确实有一个。”
苏容掌心冒出汗来,他看博焱的表情也带上三分警惕。身后的别墅高大而沉默,这不是通州,是北京,寸土寸金的地方有着一个百里传媒九楼那么大的花园,他甚至还种了一棵苹果树。
但他不愧是苏容,仍然敢明知故问:“你说的那个人,就是这房子的主人?”
“是。”
如果他下一秒把自己抓过去扔到那人面前纳投名状,苏容也不会太惊讶。他知道越往上的阶层圈子越小,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小到这地步。像有人无形间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线,线很快扩大成一条河,博焱和那个面目模糊的“神秘人”站在河的那边,是高大而恐怖的黑影。
“他……”苏容还有胆量问出来:“他人怎么样?”
其实问也白问,他和博焱认识不久,但也知道他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何况是受邀参加私人party的交情,不知道多少利益纠葛在其中。
但博焱这人厉害就厉害在,不管说什么,都让人感觉很真诚。
“很年轻,刚留学回来,有魄力。”博焱一个个好词往上堆:“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即使不太信,但脑海中那个模糊而恐怖的庞大黑影还是一点点被代替了,这形容美好得简直不真实,别说化妆师,顶级明星的金主也没有这么好。但如果是裴隐的话,也许是可能的。
他和裴隐之间关系古怪,像一个家庭中的两个迥异的孩子,裴隐有点酸他受到的宠爱,他却也暗地里羡慕裴隐早早长大,性格锋利强势,在外面大杀四方,留下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声,像被溺爱却不自由的小孩子崇拜自己能干的哥哥。
他愿意相信博焱这些说法。
但他没想到博焱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回国的晚宴在一个月前,请了我爸他们,以后生意上要合作,所以提前认识一下。这个party请的都是同龄人,是社交圈的事。”
真好,黄蕾上次说的网上那句流行的话怎么说的来着,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直接和博焱父亲那一辈对话,说明上面没有长辈管着,连最后一层阻力也没了。
“他家里长辈……”
“去世了。”博焱神色淡然:“我们以前都没见过他,直到他回国才知道有这么个人,所以洪洋他们不清楚他的底细,说了点过分的话。”
苏容聪明,但终究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不够敏锐。博焱已经点到这地步,他还猜不到博焱是在说那个人是私生子,养到成年再找回来的那种,所以横空出世,不像他们都是从小世交,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社交圈里长大。
所以他还问:“什么话?”
“关于私生活的话。后来传到他耳朵里,洪洋的父亲带着洪洋上门道歉,他一笑而过,说回国这么久,没机会和同龄人一起玩,不如办个party,让年轻人都来玩玩,前提是只能带同性别的伴,响应lgbt潮流,让洪洋开开眼界。”
苏容怔住了。
关于私生活的话,还能是什么话呢?潜男明星没什么,真只喜欢男人,就要被人嘲笑了,这圈子里的规则就是这么可笑。不过那人能量太大,逼得洪洋道歉就算了,干脆办个party,大家都只准带同性,来的人都得乖乖低头,以后谁还有脸笑他呢?
甚至邀请名单上的人,都不敢不来,因为不来就代表不给面子,他的同龄人大都活在父辈阴影下,花着家里的钱,佼佼者也不过像博焱这样,刚刚开始学着接班而已。就算不想来,为了下个月的零花钱,也要委曲求全。
所以博焱邀请自己来。
自己还以为……
用尽这世上的尴尬言辞,也无法形容苏容这一刻的狼狈,他几乎是有点仓皇地站了起来。他都说不清自己在为哪一项尴尬,是为那天在走廊上针锋相对的嘲讽,还是为刚刚这个唐突的问题,也许是为自己一直以来对博焱的凝视,那带着傲慢和挑剔的凝视,甚至连那个抱着狗的女孩子也遭受池鱼之殃。
他每次在心里腹诽,或者干脆当面说出来博焱是另一个圈子的人,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的时候。未尝不是带着一种知道博焱绝不会捏死自己的有恃无恐?
“抱歉,我……”他狼狈地道着歉,抬起眼睛来看博焱,博焱仍然安静而优雅,他就在这一秒明白过来。
他不是没被人喜欢过,他甚至对别人的喜欢很敏锐,像从小摸着古董长大的当铺学徒,长大能一眼分辨出赝品。博焱对他感兴趣是真的,那天在走廊上的调笑也是真的,不然他不会本能地跟他开霸道总裁的玩笑,那一刻的动心是真的,并不是他自作多情。
事实上,博焱如果没有动过心,又何必在这时候来撇清呢?大家各自回家,一别两宽,岂不轻松。
博焱现在让他以为,带他来,不过是因为这party需要带一个同性,所以挑中了他。如果这话是事实,其实早在那天在他公司的走廊上就该说,省去多少误会。
他不说,因为那一刻,他是真正地动过心的,说出来就成了假话,所以他不说。
而现在这句话成了真。
他是什么时候放弃掉自己的?这种放弃,像在超市翻到一只喜欢的苹果,刚要买下,发现背后烂了一块,原先的喜爱瞬间翻转成厌恶。
最巧的是,这转变也许就是在自己偷苹果的时候,看着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心想,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邀请一个这么没有教养的陌生人来和自己一起参加party。或许更早,也许在自己在房车后座上冷漠相对的时候,然后他觉得,还是一个随时等着自己过去喝茶的温柔女孩子更好……
人心从来都是复杂又精巧的机器,一念之间,天差地别,这问题答案其实根本不重要。因为喜欢本来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可以无中生有,自然也可以瞬间清零。
苏容知道并非自己多心,因为博焱一直这样安静看着他,显然也知道苏容在想什么。
他夸过自己聪明,聪明人之间就是这样简单的,话不用点透,说三分就够,大家知趣散开,免得场面难看。
他不是没被喜欢过,也不是没被放弃过。只不过是赶在今晚,他被黎商裴隐混合双打,又跟着展星洲偷了苹果,情绪大开大阖,所以特别脆弱罢了。
说到底,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人是博焱,优秀漂亮有教养,所以连他的喜欢也像是权威指标。像错失了一个本不在乎的大奖,让人不得不怀疑人生。
博焱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苏容要哭出来了。
他从来都知道的,这人是被宠爱过的,所以情绪热烈,不知道天高地厚,连委屈也比别人生动三分。
但他猜不到苏容下一句话。
“所以,那个人是真心的,对吧?”他见博焱听不懂,又补充道:“那个人对裴隐,是真喜欢,对吧?”
博焱没想到他这时候竟然还有闲心操心那件事,而且问得这样天真,惊讶之后,笑了起来。
“我想应该是的。”他其实从来不评判他人内心,因为都是管窥蠡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破了例,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希望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那就好。”
苏容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在草坪上滚到不成样子的衣服,他甚至捡起了那一枝展星洲放在他衣领上的苹果枝,拿着它像拿着一朵花。
“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家了。”他第一次这样坦然地正视着博焱,有点勉强地牵动着嘴角,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朝着他伸出手来:“谢谢你邀请我来参加这party。”
“不用谢。”
“再见,博焱。”
“再见,苏容。”
☆、第39章 多情
这小区外面不太好打车,苏容沿着开满紫薇花的围墙往外走, 听见背后传来机车的喇叭声。
他先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车开到自己身边, 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辆非常漂亮的摩托机车, 造型拉风, 车身火红,像科幻片里出现的造型。骑车的腿长得很,轻轻松松一脚点在地上,动作利落地把头盔上的目镜一放,露出英俊的眉眼来。
“要搭车吗?”展星洲笑眯眯问他。
他已经脱了演出服,穿的是自己平时的衣服,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一身黑,他穿利落的机车外套, 整个人帅得不行。
可惜苏容现在不想夸人,只懒洋洋应一声, 默默跨上他的车。这车对高个子以外的人都不太友好, 苏容把展星洲当作柱子扶着才坐稳,又接过头盔戴上。
“坐稳了。”他启动了车,还要问苏容:“准备去哪。”
“回我公司。”苏容见他还不动,皱起眉头:“你不知道百里传媒在哪?”
“我又不想跳槽。”
苏容报了地址, 一路上不说话, 到公司时已经是深夜了,他指挥着展星洲绕过前门蹲点的私生饭,从摄影棚那边进去, 下了车就要走,衣领被拖住了。
“坐霸王车啊你?”展星洲不放他走。
苏容伸手就进衣袋里拿钱包。
“别,我开玩笑的。”展星洲笑着揉揉他头发,见他还是情绪不高的样子,问他:“怎么了?有人发现我们偷苹果的事了?”
“不关你的事。”
他语气不太好,展星洲也觉得没趣,刚要走,只见背后有人声音笑着道:“这不是妹妹吗?好久没看到你了,旁边这位谁啊?介绍一下。”
说话的是摄影棚的老大,秦月。和Rita玩得好,也是大权在握的女强人,喜欢年轻漂亮男孩子,用裴隐的刻薄话说,叫一个月选一个童男进补。这话传到秦月耳朵里,那几个月拍摄都对妆容挑三拣四,弄得九楼鸡犬不宁。
她跟Vi一个辈分,也叫苏容叫妹妹,苏容敢怒不敢言,偏偏展星洲还要接话。
“你好,我是展星洲。”他摘下头盔和秦月握手。
秦月施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上还夹着烟,眼神骄矜地打量他,握手的动作与调情无异,勾着嘴角笑起来:“我是秦月。”
苏容懒得看下去,说声“我上去睡觉了”,转身走了。
他上去之前还去工作室看了看,黎商早走了,就剩罗薇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在加班,对他问长问短。他答了两句,上了九楼,谁知道刚经过走廊,就被一只手拉了进去。
黎商如同读书时在学校外面堵人的小混混,来来去去都是老一套,连堵他在墙角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晚上。”
“不关你的事。”
对此,黎商的回应是直接掐着他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苏容没有反抗,只是疲惫地看着他。
“那个叫裴隐的,叫我离你远一点……”
算算时间,那时候自己正在打探“欺负”裴隐的金主是谁。这故事像极了苏容很喜欢的那个故事,麦琪的礼物,双方都在悄悄做以为对对方最好的事,爱一个人就是会这样傻,亲情自然也如此。
所以,还是不要让他们担心了吧。
“我看到Rita改过后的台本了。”苏容打断了他的话,疲惫地靠在墙上:“我知道佟晓佳会来。”
为了所谓爱情奋不顾身的女孩子,不管真人秀是不是会暴露自己性格缺点,一门心思要和黎商参加一个节目——或许还带着点“见未来婆婆”的小雀跃。四个男星的节目,全是自家偶像和女明星同个框都不爽的女粉丝,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会有多不讨喜,自不必说,她偏要上刀山一样抢下这机会。
Rita自然是许可的,不然这节目过审哪会这样快?她反正万事都可以做交易。
黎商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他这样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已巩固出自己的一套逻辑,毫不在意:“她发神经,非要来这节目,还说给我一个惊喜,我早让罗薇跟她分手了。”
那又如何,没有佟晓佳还有程曼,没有程曼还有严思筠,正如黄蕾跟劈腿男友分手时引用的宣言: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
考虑到自己的性别也在他食谱上,也许是整个人类也不一定。
苏容没想到这时候自己还能笑出来。
“你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放弃你的,对吧?”
“什么?”
黎商没料到这对话发展,霸道如他,也怔了一下。
苏容抬起眼睛来,平静看着他眼睛。
“迟早有一天,我不会再喜欢你。早或者晚,今年或明年,或者再久一点,只是时间问题。总有一天,你堵我,亲我,骚扰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你和谁睡,和谁谈恋爱,喜欢谁不喜欢谁,对我来说也将毫无意义。到那一天,你在我眼里和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你做任何事,都无法再勾起我哪怕一丝情绪。我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这段话语气平静,却有着强大的力量,像是下定了决心。裴隐没有冤枉他,他从来没有铁了心拒绝黎商,直到今天。
黎商的眼中有片刻的震惊,但很快变成了独断,人总是这样,在面对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事物时,会努力把它往已知的东西上靠,好把它纳入自己的逻辑,这样才有重新掌控一切的安全感。
“哦,你想要什么?”他这样问苏容,像是接到威胁电话后问绑匪:“是要我和别人断绝关系,只和你一个人接吻?”
苏容又笑了。
人真奇怪,心脏绝望得像要裂开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黎商的脸。
他有着这样英俊的一张脸,就连困惑的时候,也给人以完美的错觉。就算苏容说一万遍不是因为这张脸,也没有人会信,连裴隐也不信,所以找来展星洲。
但他什么也不懂。
他只是抿紧了唇,像领地中跑来陌生动物的猛兽,整个人都是戒备的。苏容甚至可以感觉到手指下的脸颊都是紧绷的。他早发现了,自己的温柔相比针锋相对的嘲讽对黎商来说更有杀伤力。黎商习惯了恶意,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要靠拳头赢来,他英俊的脸和明星的地位,还有赚下的钱,不过是他成年后长出的新的爪子而已。他习惯了用爪牙厮杀,对于主动驯服的猎物反而不知所措,所以一次次激怒自己,刺探自己的底线,然后在激烈的对抗中亲吻自己。他不习惯温柔,更不习惯被爱,他把所有的爱解释为情/欲,把所有的话题都引到身体上。
那才是他熟悉的逻辑。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
但自己又何尝知道呢。
苏容的手摸着他的脸的时候,他的眼神中有点黎商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伤心,又像是比伤心还要重。黎商只安静了一瞬,然后就如同被激怒了一般,他像报复般气势汹汹地吻住了苏容,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看破了苏容的虚张声势,所以惩罚般咬着他的唇,揪着他发根逼着他抬起头来回应自己。
“你究竟要什么!”他恶狠狠地问苏容:“你说这么多,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爱我。苏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里说道:我要你像我爱你那样,卑微地、绝望地、不讲道理地爱我。我不是被挑选的商品,也不是满足你欲/望的工具,我要你像爱一个人那样爱我。我要你像我一样,每天起床的时候想到自己是在一栋有着上千人的大楼中,而这世上有着千万栋这样的大楼,有着亿万个人。自己竟然能鬼使神差爱上这亿万人中的一个,从此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一边是他,一边是芸芸众生,仿佛他是带着光的月亮,在群星的夜空中闪耀。这世上竟有这样奇妙的事!我要你像我一样,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不可思议。你几乎在一瞬间就相信了命运,并且每一刻都担忧着失去他。
然而苏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黎商听不懂,这些话对他来说像另一门语言那样玄奥。他没有被无条件地爱过,成年后才忽然得到这世界全部的善意,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为难他。像是让饿得瘦骨嶙峋的非洲儿童想象有样东西叫满汉全席,未免太过残忍。
多可笑,全世界当黎商是混蛋,自己却总觉得他可怜。
其实苏容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因为连黎商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就算自己告诉他,他也不过冷笑两声,出言讽刺而已。他早习惯用不屑一顾的态度对待所谓的爱,仿佛那不过是他小时候听别人说很好吃的一样零食,长大后买下整个店来尝,结果味道不过如此。
苏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但他的眼泪很快落了下来,他活了二十四年,尽管开局不顺利,也算受尽宠爱,最后在黎商身上一跤跌惨,学会什么叫做求不得。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怨恨他,甚至只要摸着他的脸,都觉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没关系的。”他像是在安慰黎商,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的,没有谁会喜欢谁一辈子。”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惹到黎商,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直接别开脸,躲开了苏容的手。
“哦,所以这就是你要宣布的?你很快就会不喜欢我了?”
他总改不掉这坏习惯,越生气的时候越代表心虚,身边的人久了都看得出来。苏容偏要在这时候点头。
黎商的反应直接抓着他衣领把他拎起来,按他在墙上。他总归有一百个办法,对付苏容这种反抗起来不坚定的就死缠烂打,对待Rita那种圆滑的就只管一意孤行。他好像天生知道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通过除了好好商量以外的任何一种方式。
但苏容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坚决。
“让我们体面地渡过这段时间吧。”苏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建议:“不要闹得太难看。”
“要是我说不呢?”黎商挑衅地看着他。
“你不会的。你是聪明人,每个人在你心里都有个估价,我在你心里连喜欢都算不上,不过玩玩而已。”苏容对他笑:“别闹大了,不值当的。”
苏容以前觉得博焱那个阶层的人会把别人当NPC,其实黎商才是把世界当作单机游戏的人,Rita也好,秦雨萱也好,佟晓佳也好,他不在乎任何人心里想什么,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不配合的人滚出去就好。
苏容于他,应该是横空出世的一个bug,看他看不惯的文艺片,说着他不屑听懂的话,最可笑的是竟然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爱情。这bug虽然奇怪了一点,但也不用在这上面太过纠缠。毕竟他还有许多地图没有探过,他这样年轻英俊,轻易赚下别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他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这世界的大门永远对他敞开,不值得在一个bug身上浪费时间。
☆、第40章 底牌
当初景华被人甩的时候,苏容年纪还小, 刚上大学, 只知道师兄这一跤摔得惨, 成天躲在租的房子里不出来, 几个月没见人。后来裴隐回来, 二话不说,踹开他房门拎出来,抓他去剧组打杂,景华整个人魂不守舍,行尸走肉一样,一个十几年资历的化妆师,连个台都铺不好了,裴隐气得骂街。
那时候他还奇怪, 裴隐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做这么事倍功半的事, 非让景华这样子在剧组混着, 他心不在这,还耽误剧组的事。
等轮到他自己了才知道,原来只要有事忙,就是好的。越忙越好, 一定要忙得脚不沾地, 脑子都快超负荷的那种,一点闲暇没有,根本没有空间去想别的。
这样, 弥漫在胸腔里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才能得到片刻的忽略。
他和黎商的事,工作室的女孩子不敢打探,知道也装不知道,只有Rita常年走钢丝,她奉行的是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越隐秘的消息她越要探听出来,知道了之后利不利用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次也不知道从哪知道了,笑眯眯过来问苏容:“听说你给黎商上了一课?”
苏容正看刚送过来的几个剧本,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反问她:“这些剧本除了我们还在接触谁,都能查到吗?”
“这个要找小七,她有消息一般都会写在剧本上的。”Rita讲起正事来还是严肃的,拿起剧本翻了翻,在封底找到潦草的小字:“嗯,这里写了,夏弋也在接触。”
“那原著的风评和读者基础呢?题材前景,还有可能出问题的敏/感点……”
Rita笑了。
“这可不能写出来,只能记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意思是记在脑袋里。见苏容不太赞同的样子,笑道:“你难道还想都列出来?先不说安不安全,这好像是制片人的工作吧。”
“不是列出来,我是在想虽然这是别人的工作,但我们也得敏锐点才行。有些事光靠圈内消息不行,得有个人专门负责查一查。不然压剧还是太伤了。”
这话戳中Rita痛处了——黎商现在就压了一部剧,《沉香劫》的女主带资进组,戏拍好不久,背后的大佬事发倒了,派系斗争下,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这剧给封了。虽然片酬是照给的,但这哪只是钱的事?黎商现在一刻千金,压一部剧就少一部剧的热度和流量,也少掉一个爆剧的可能,付出的全部心血和宣传铺垫全部付之东流。
所以Rita听了这话,一时竟没说话,半晌才淡淡道:“上头的风往哪吹,我们怎么查得准呢。”
“查过总好过没查,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苏容又低下头写字,淡淡道:“有佟晓佳那层关系在,总能弄到点消息。”
他说得这样云淡风轻,Rita反而不好意思露出惊讶神色来了。其实她一直在利用佟晓佳是真的,自认做得隐蔽,不过苏容向来聪明,他是这圈子里的原住民,看娱乐圈这盘棋就像喝水一样简单。这几乎成了与生俱来的直觉,是罗薇他们的系统教育没法弥补的。
反正都说开了,她索性拿出烟来吸,带着点自嘲笑道:“我有时候真感觉自己是个仗着儿子吃定了别人放肆要求的恶婆婆,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中了什么邪,非黎商不可了还。”
她操纵人的方式都相当高阶,欲迎还拒,弄得佟晓佳上赶着要给她送消息,到了还要扮不忍心。
“那你要改过自新吗?”苏容头也不抬。
“才不要,有钱不赚王八蛋。”Rita答得飞快,笑起来:“不过佟晓佳是真可惜,肤白貌美大长腿,就是不讨观众喜欢,真是个木头美人。要我长她这样子,肯定整天招摇过市,烟视媚行。”
苏容又写了一会儿,忽然道:“佟晓佳是个半吊子。”
“什么?”
“裴隐的理论,说要成为顶尖美人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极端自律,把自己当作一件商品来经营,对着镜子找到最美的角度,了解自己最适合什么,发型,服装风格、姿势、表情管理,甚至精确到笑容的角度。旧时代的伶人和名妓都是这个路数。”
“咳,这是小美人,绝世美人都该挥洒自如……”
“玛丽莲梦露还不够顶级?你对着镜子试过她的笑容没有?她的笑全是纵向用力,绷紧上唇,放松下唇,你试过就知道有多难。”
“那周子翔呢?涂娇娇呢?”Rita不服,报出一堆上世纪末的美人。她是港圈出来的,动辄聊九十年代。
“那是第二种,老天爷赏饭吃的,怎么折腾都美,这种人一般不珍惜。所以放浪形骸,肆意妄为,轰轰烈烈绽放过,却毫不珍惜。”苏容淡淡道:“用裴隐的说法,第一种人会把自我收敛得非常小,容易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久了容易出心理问题。第二种人自我又过度膨胀,很容易自我毁灭,英年早逝或者迅速枯萎。这两种人才能在娱乐圈走到顶尖。佟晓佳家境太好,没吃过苦头,低不下身段琢磨观众喜欢什么。但又没什么灵气,格局太小,做不到挥洒自如。不过这也是时代特色了,现在明星大部分是前一种,夏弋就做得很好。”
“那黎商呢?”Rita故意问他。
如今流量男星中,夏弋和黎商二分天下,剩下几个都略落后半步,虎视眈眈。两人各有各的基本盘,争夺的只是边缘的粉丝而已。
Rita怎么会分不清这个,不过是知道他和黎商现在不说话,所以故意要听到他嘴里说出“黎商”这两个字罢了,笑着问他:“黎商是后者吗?”
苏容头也不抬:“黎商是傻逼。”
Rita大笑,笑完又问他:“你老引用裴隐,你自己的观点呢?也觉得绝色美人是可以后天造就的?”
“我已经有几年不说自己观点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到怎么反驳他玛丽莲梦露这个点。”
Rita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干脆伸出手来捏他的脸,眼弯弯道:“妹妹,你实在太好玩了。”
苏容脾气好,被她弄了几下,也不生气,还干着自己的事,Rita干脆从他手里把剧本一抽,带拉着他起来。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像是被苏容的理论勾起了炫耀心,拉着他进了自己办公室,这个点大家都下班了,整个工作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拿出个移动硬盘,接上笔记本,连开三道密码,里面是一堆素材,她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段摄像头录像,像是个别墅的起居室,摆着非常漂亮的插花,人物入镜,是个上了年纪的美妇人,宝石般沉甸甸大眼睛,看似自然的波浪卷发,这妆发一看就是裴隐风格,慵懒随意,但是又精致华丽,赵易找他去拍唐朝一点没找错。
她从小圆桌上拿起个信封,拆开来,念起里面的信,因为是单独收音的关系,这里并没有配上声音,苏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疑问地看向Rita。
“看我干什么,你不会认不出这是黎蕊吧?”
“我知道是黎蕊啊,你给我看原始素材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那你看这个。”
Rita又点开一个,这次是任琪的妈妈,也是一样的套路,是从客厅茶几上拿到节目组发任务的信封,相比黎蕊那种离群索居的上世纪的艺人,她显然是更知道现在的综艺需要什么反应的,情绪热烈得几乎有点夸张了,就算没有声音,也看得出她看了一半就大声叫儿子,任琪然后跑过去入了镜,还给她递了眼镜,母子一起把信读完了。
“还看不出来?”Rita满脸期待又落了空。
“还好这次综艺你当导演,不然黎商一定被吊打。”苏容关注点完全走偏:“这两人太会演了。”
“不是这个啊。”Rita急得没办法,干脆切出来,搜了部陆赫的电影来,直接跳到十五分钟,按住苏容:“你给我看这个,看得出来吗?”
她让苏容看的是一个镜头,男女主角面对面坐在咖啡店里对话,所以镜头在两人之间移动,不过两句台词的功夫,三十秒左右,一放完她就倒退回去,让苏容再看一遍。
她倒退了三遍,苏容总算看出端倪。
“女主的头发。”他指了指屏幕:“刚刚这缕头发是别在耳后的,现在放下来了。但她一直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动头发。”
“乖乖,你总算看出来了。”Rita做了个抹汗的动作,她的办公桌台面整洁,她直接坐在了桌面上,端起一杯冷咖啡来喝,给正盯着屏幕的苏容讲解:“这个呢,在我们导演这叫做正反打镜头,这个是单音轨分次拍摄的,专业名词你不用懂。你只要知道,这两个镜头不是一次拍成的。所以女主的头发有变化,但是镜头里没有整理头发,这就是俗称的穿帮。”
“我知道,裴隐跟剧组,每一场的妆发造型都要做纪录,免得下一次拍的时候对不上。有些场记不靠谱,所以他都自己拍照留底。”
“那是他面子大,有些导演护食得很,剧组不许别人拍照……咳,谁跟你说这个。”Rita把话锋转回来:“我跟你说穿帮呢,有些穿帮很小,细节变化只有我们专业人员看得出来。有些明显的,比如少了耳环发型变了之类,观众也看得出来。不过电影穿帮问题也不大,导演又不是神仙,两个镜头总会有细微的差别。”
“所以呢?”
“所以你给我再看一遍这个视频。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Rita又打开任琪妈妈的那一段视频,苏容按这思路看了两分钟,就发现了端倪。
“这个镜头,她的手镯变了,换了个满翠的。”
“对,因为这个镜头是补录的,任琪是自己走过来入镜的,黄诗苑觉得这样不够戏剧化,就跟现场导演商量,补录了个叫儿子的镜头。”
“你要剪进去?”苏容迟疑地看着她。
“当然要剪进去,为什么不剪。这做预告片多好,又热闹又有亲和力。”
“你做这综艺不是为了捧黎商?”
“你第一天认识我?我做综艺从来只为红,不为捧谁。捧人是经纪人的事,捧黎商我已经做得够好了,这综艺在我这的作用,是给他和观众拉近距离用的。”
“那你让我看穿帮镜头干什么?”苏容问了一句,不等Rita回答,已经反应了过来。
现在越来越多的明星真人秀综艺,走的就是个真实感,所有关于综艺的讨论都构建在真实的前提上,不管是粉还是黑,是追捧还是骂,都是基于综艺呈现的东西是真的这一前提上。苏容最大的隐忧,是黎商不肯在镜头前跟黎蕊一起演母子情深的戏。到时候如果他展示出来的真实,观众并不喜欢,而任琪母子却通过迎合观众的表演后来居上,那就损失太大了。毕竟再好的剪刀手,也不可能无中生有,给黎商剪出他没有的温情来。
但Rita展示了她的底牌。
不管任琪表现得有多好,黎商表现得有多糟糕,她总有这最后一招,在网上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不经意”地在新一集里剪上一个看似隐蔽的穿帮镜头,从根本上颠覆这个综艺的真实性,像无赖打牌,打不过了,就掀翻桌子,一切全不作数。
一句“认真你就输了”,一句“镜头前都是演的”,最后再加上一句粉丝控评的“孤儿剪辑故意黑我黎商,实锤在此”,还有什么洗不白的?
而且就算不得已真走到了这一步,也不会影响整个综艺的热度——谁不会去找来那一集的原片看一看呢?现在这时代,好话题坏话题都是热度,网上吵得翻天覆地,正是她两边丰收之时。
怪不得她压根不怕这综艺风评失控,苏容还以为她是想通过网上控评,没想到她的保险措施在这里。
Rita知道他能看懂,所以特地带他过来,像小孩子炫耀自己的得意计划,端着咖啡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等夸奖。
“怎么样,你给我看了你专业的东西,我也给你看我的专业。这个可比你那个什么美人理论厉害多了吧?”
“那是裴隐的理论……算了,你还有别的没有拿手戏没有,再给我看看。”
怪不得裴隐爱背地里给导演起外号,化妆师的炫耀心实在比不过导演,况且确实花样也不如他们多,Rita一听,连忙又翻出来一堆来:“来来来,我给你看看其他的,我调整双线叙事的时间轴实在是一绝,多少腥风血雨都从这里来……”
很少人知道,Rita是名导陆赫的直系学妹,同样的起点,然而Rita现在做的事,放在导演圈里却是被嘲讽的,许多文艺导演更是快饿死了也不肯做这个。她一直处于这种矛盾的地位,看得懂她的看不起她,崇拜她的,像罗薇那些人,又没法看出她真正强在哪里。只有苏容,又聪明又包容,不轻易从道德角度评判,却又能真正欣赏她的绝妙布置。
所以Rita越战越勇,把多年存货都翻出来给苏容看。都说经纪人圈子大,其实交心的人少,连尹奚也看她不起,还好有苏容。
她给苏容讲完镜头运用,又开始讲起戏剧节奏来,正说得起劲,一个声音冷冷问道:“所以你学了导演专业,就为了做这个?”
两人吓了一跳,都回头看,原来是黎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他说这话时Rita正讲到怎么通过剪辑调整事件发生的节奏感以激怒观众,说句公道话,那些没饿死的文艺导演听到她这样学以致用,估计都要被气死了。
所以Rita心虚得很,又兼找她麻烦的是黎商,惹不起,更加溜得快,含糊两句,把笔记本一合,打着哈哈走掉了。
苏容见她走了,也准备回去睡觉了,经过黎商身边,被拖住了手臂。
“你看那么多文艺片,就为学这个?”他带着点嘲讽地问。
从上次回来被他堵住,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这一周两人连话也没说过,苏容知道他是接受了自己那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提议。
其实自己说出那些话前就知道的,他肯定会接受,因为不值得闹得太难看。他没那么喜欢自己,不过是一点荷尔蒙,再加上一点好奇心罢了。
不被爱的人最可怜,因为连痛苦都显得自作多情。
黎商显然已经抽身出来,这句嘲笑里不带一丝情/欲,就是单纯的嘲讽。不知道当年肖林怎么熬过来的?被自己喜欢的人看不起,日以继日地在他身边工作,做一个被他鄙视的俗人,替他赚他鄙视的俗钱。
苏容许久没有说话,黎商握着的手臂并不算纤细,只是个消瘦的青年,黎商更喜欢女性的身体,丰盈高挑,凹凸有致……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苏容的腰的触感。
手里握着的手臂挣脱了出去,苏容抬起眼睛来,他常有这种倔强的眼神,不知道天高地厚,这眼神放在他身上有种错位的矛盾,像一只什么纤细的动物混进了野兽群里,错养二十年,把自己当成老虎,要和你一决高下。
其实有句话最适合现在反驳:“你UCLA毕业,还不是演着4.8分的烂片?”
但苏容说不出来。
其实怎么都是输,和他纠缠下去不过死路一条,现在这样子泾渭分明也没什么好处,一样是做他的经纪人,Rita就不觉得痛苦,因为不在乎,嘲讽两句也不过一笑而过,回去数钱就是。苏容就做不到。
无处安放的喜欢,就像一个让人难堪的赘生物,他甚至没办法痛快地回他两句狠的,不过一周,他就明白那些甘愿在恋爱里做小伏低的人的心态,因为哪怕你明知他不喜欢你,只是闲来的撩拨,也好过两不相干。那声音日夜在你脑中说“回到以前吧,以前那样多好,何必看得那么明白,难得糊涂,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他毫无障碍地明白了景华为什么明知那女的是利用他,还一次次无底线的回头,因为回头根本不需要力气,对抗这个声音才需要。像在滑梯上支撑住自己,稍一放松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肖林怎么熬过那许多年?这红尘俗世里多少人在欺骗着自己,这圈子更是其中翘楚。多少人用钱,用权力,用资源,换来喜欢的人在自己身边同眠一晚。不过一周时间,苏容就理解了他们所有人。
黎商显然也知道他在动摇,不然不会深夜出现在这里,工作室空无一人,明亮灯光下,他像个年轻而英俊的魔鬼。苏容不会是第一个被他诱惑的人,佟晓佳未必没有自尊心?还是一次次挥之即去召之即来。
他以为自己只能坚持一周?
苏容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愤怒来,然后迅速膨胀成强烈的好胜欲,所有人只知道裴隐傲慢,其实九楼出来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偏执,只不过裴隐是出鞘剑,他是绵里针。
他抬起头来,直接看着黎商的眼睛。他的脸颊是瘦的,带着点被嘲讽了的红,然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甚至笑了起来,一脸坦荡地道:“是啊,我就是想跟Rita学这个,我就是喜欢钱。谁拿这个笑我都没关系,但你知道谁没资格笑我吗?就是某个从这个上面赚得比我还多的傻逼。”
我不是肖林。苏容甩开他扬长而去的时候在心里想道:我不惯你这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