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心中满是仇恨的女人显然再也不可能狙击到那个即将改变这个帝国的男人了。
而后, 一个让她感到十分熟悉的声音便从她的身后响起了。
“把枪放下!”
这当然是属于林雪涅的声音。
此时她还没能认出背对着她的这个人,正是她在数年前曾见过的塞西莉娅。
可那个女人却已通过她的声音认出了在背后给了她一枪的人。
而同样的,林雪涅做不到就这样要了一个已经身中两枪的女人的命。
但对方却是将对于她丈夫的满满恨意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于是塞西莉娅放下了手上的那把很长, 又让现在的她难以灵活操控的狙.击.枪,并沉声说道:“您刚刚不应该打我的大腿, 应该打我的手臂。”
这样的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让林雪涅一个愣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放下了手中□□的塞西莉娅在猛的一个转身时抽出了腰间的□□。
而后, 那就又是两声响起的时间十分接近的枪声。
可这一次,先开枪的人却是塞西莉娅。
她打中了林雪涅的胸口。
那枚子穿过了她的胸骨,并打中了被胸骨保护着的心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并且它也让林雪涅感到不可思议。
即将和心爱的人一起迎接美好未来的女孩仿佛不相信这样事真的就发生了。
她在巨大的疼痛来临前用戴着戒指的左手按上了中弹的胸口,并在触摸到那片温热的液体时摇着头说了一声“不”。
而曾经还帮助过她的这个女人却是冷漠地看着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并在她倚着墙慢慢地往下倒的时候一言不发地举起了枪。
但在她按下扳机之前,第五声枪响就从很远的地方响起了。
于是施暴者被打穿了头骨,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可一切似乎都已于事无补,随着属于柳德米拉的高喊声从远端响起,感觉到自己再也使不上力了的林雪涅便倒在了地上。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不断地溢出,让她的视线过早地模糊起来。
她还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但她却也无法阻止生命的快速流逝了。
随着一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掌心有着滚烫温度的人抓住了手。
“雪涅,雪涅……”
那个声音属于她心爱的男人,可是相识那么多年,她却还从未听到这个男人用这么慌乱的声音对她说话。
在这个时刻,绿眼睛的贵族终于失去了他一贯以来的冷静,并向身旁的人大声呼喊起了医务兵和医生,并质问医务兵为什么还不来。
但在那之后,当他转向他都不敢抱住的恋人时,他又会以最轻的力道去请问对方的眼泪。
艾伯赫特告诉林雪涅——别害怕,因为他就在身边。
可实际上,真正害怕的却是他自己。
而当林雪涅好容易才吃力地叫出他的名字,并想要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是一开口就是一句“抱歉”。
林雪涅:“抱歉,我……我明明答应了你的……”
艾伯赫特:“不,别说这些。雪涅,别说这些。你会好起来的。”
林雪涅的心脏依旧还在跳动,可是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心跳,属于她的血就会从那个致命的伤口中涌出更多。
于是艾伯赫特不得不替她按住伤口,可林雪涅却是皱起了眉头,并轻轻地唤起了疼。
艾伯赫特:“忍一忍好吗,雪涅?医生很快就会来了。”
听着这些话,林雪涅忍着疼地点了点头。可她的呼吸却是慢慢地弱了下去。
她是如此努力地看着就在她眼前的绿眼睛贵族,似乎想把他的样子记得很牢很牢。
她感受到有一滴属于对方的眼泪落到了她的眼睛里,然后她就试着安慰起对方,并告诉她的绿眼睛男孩,不要哭。
“别离开我,雪涅。求你了,别离开我。求你了。”
艾伯赫特抓着妻子的手,并不断地重复起了这句话。
那让和他同样站在了这间破败屋子里的军官们都不忍地挪开了眼。
又是一阵狂风吹起,它把窗外飞舞着的雪花吹进了屋子里,而阳光也终于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感受到那片雪花落到了自己脸上的林雪涅轻声对眼前的人说道:“我……觉得……很疼,你亲亲我……好吗?”
此时又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底楼传来,那正是终于赶来这里的医务兵。
而听到了这句话语的绿眼睛贵族则俯下身去,亲吻了他深爱着的女孩。
但属于林雪涅的呼吸也就在那一刻停止了。
感受到了可怕恐惧感的艾伯赫特不断地说起了“不”,而当他终于试着搂住对方的时候,这个原本真实存在着的女孩却是地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消失了。
她原本就不是在这个世界出生,也必然会在心跳停止时再度“离开”。
赶来这里的医务兵正好就看见了这令人惊骇的一幕,被这个在今晚赢得了一切的男人抱在了怀里的女孩变得越来越透明,也越来越不“真实”。
而随着她的消失,原本卡在她心脏上的子弹落了下来。
再然后,那些浸透了艾伯赫特黑色制服的血液也开始慢慢消失。
在天亮时失去了所有的这个男人试着握紧双手,却最终连他手上的那点红色血液也无法留住……
可是原本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林雪涅却是在遥远的时空另一头又恢复了感知。
她感觉到周围响起了尖叫声,并且刺骨的寒冷也侵袭了她的身体。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正在离她越来越近,而一件带着温暖体温的外套也就在此时被盖到了她的身上。
她试着睁开自己的眼睛。
而后,她便看到了那张让她感到很熟悉的脸。
感觉到自己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林雪涅试着抬起手,并在触碰到了这个男孩的脸时很不确定地问道:“艾伯赫特……?”
“对,是我。”
男孩这样低声地回答了她,并在那之后倾身贴住了林雪涅的额头。
当两人额头相贴时,林雪涅便又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滚烫的泪水。
‘我应该在电台外第一次看到那个女狙击手的时候就把她一枪毙命的。但我却没能做到。我甚至也没能在那两下枪响之后足够快地发现她。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不是那样,雪涅就不会死。’
‘不,雪涅没有死。她只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去了。’
曾经让这个男孩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记忆就这样鲜亮起来。
原来,不是他想不起与心爱女孩的“未来”,而是他不愿让自己想起。
因为那些真的太沉痛了。
当面对那位苏联女狙击手的辞行时,他是如此肯定地告诉对方,他所爱的人没有死。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在我的怀里消失了,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所以她只是回去了。
‘但我相信——只要我能一直记得现在的心情,只要我能每天都比过去更爱她,只要我能够等待下去——那我总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她。’
在听到这句话语之后,逃避了他的视线已以后好一会儿的女狙击手便终于没能忍住地流下了眼泪。
女狙击手在擦去那抹泪的时候问他:‘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而后呢?
他是怎么回答的?
——‘可能得等到我幼弟的孙子都长大成人。但我肯定能再见到她的。’
救护车停了下来,而那些医护人员也很快地从车上冲了下来,并争分夺秒地把胸前满是鲜血的林雪涅抬上了担架。
但这一次,艾伯赫特终于握住了林雪涅的手。
他也再没有让失去了意识的心爱之人消失在他的眼前。
第406章 chapter 407
“患者虽然已经昏迷了四天了, 但奇怪的是我们在她的身上其实没有找到伤口,她的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明显看到的损伤。可那天在她衣服上的大量血迹的确又是她的, 而且她也的确出现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那是在柏林的一间医院里。
负责为林雪涅进行治疗的医生看着她的病例, 并对就坐在他对面的男孩说出了这句话语。
随后,医生就又问道:“在你发现你的女友之前, 她有给你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求助吗?”
“没有。”已经应付了一遍警察的艾伯赫特很快就把他已经说过的话语又重复起来道:“我们是异地恋。在和雪涅一起去波兰旅行之后,我就回慕尼黑了。我们约好了那天在柏林见, 但是……”
“我明白了。”
不愿让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再回忆起那些的医生很快说出了这句话。
而后, 他就笑了起来, 并安慰道:“幸运的是,她怀着的孩子们都还好好的。”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林雪涅的医生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神情变化, 以及那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
林雪涅的医生当然不明白他所随口说出的消息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究竟有着多大的意义。
他只是看着手上的那份病例,并说道:“胚胎看起来很稳定。在对她进行了几天的观察之后, 我们也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现流产的先兆。”
说完了这句话的医生又放下了手上的病例, 并且他的目光也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对上了。
而后, 他便会陷入这一刻的失神。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它看起来有一种超越了时代的特殊感。
它明明属于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又仿佛饱含着许许多多的故事。
而从那双眼睛里所溢出的情感,则更是深沉得仿佛能把站在他面前的人淹没一般。
当这名已经并不年轻了的医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便会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呼吸好一会儿了。可就算这样, 他也还是没能回过神来。
拥有这双眼睛的年轻人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美好的消息。
他甚至也不敢让自己如此轻易地就沉入巨大的喜悦之中。
即便是想要向对方确认的话语,他都得在调整了好一会儿的呼吸后才用尽力平静下来的声音彬彬有礼地问道:“请原谅, 您是说……孩子们?”
这反而让医生感觉有些被怔住了。
医生在这份注视持续了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并在低头又翻了两下病例后说道:“是的, 她怀的是一对双胞胎。一对很健康也很顽强的异卵双胞胎。”
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先前的失态,医生很快就带着笑意问道:“我想,你应该就是这对双胞胎的父亲吧?”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艾伯赫特便不由自主地沉入了那些久远的记忆。
他想起了独自等待的那一个个白天与夜晚。
并且,他也想起了过去的自己看到那些于父母在一起的,活泼的孩子们时的心情。
直到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露出了已有许久未见的笑容,并带着那种说不清的感慨与感动告诉医生——是的,他就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
医生:“看来,我得对你说恭喜了。”
这样的第一天,艾伯赫特真的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那让他高兴得简直举足无措。
在这份巨大的惊喜来临之时,他不禁和眼前的这位医生一遍又一遍地确定起来。
在又得到了三次不厌其烦的肯定回答后,艾伯赫特便站起身来,对眼前的医生说道:“我、我得去看看雪涅。我……我已经又有好一会儿没看到她了。”
听到了这句话的医生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但很快,他便向眼前的这个已经如此急切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在艾伯赫特如此急忙地走向的病房里,已经昏迷了四天的林雪涅正躺在病床上。
她那在1943年的柏林遭受了可怕伤害的身体正在进行着快速的自我修复,而那也是她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醒来的原因。
两个跟着她从另一个时空的1943年偷渡而来的小生命则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向她传递着无声的能量。
它们乖极了,不再像过去那样让自己的母亲会偶尔感到不适,却还让林雪涅能够在昏睡中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而在她的病床旁,艾伯赫特的堂姐梅拉尼正坐在那儿手里抱着一本书守着她。
病房里的暖气似乎有些过于热了,因而梅拉尼便放下书来,走到窗边把紧闭的窗打开了很小很小的一道缝。
等到开了一点窗的梅拉尼又转回身去的时候,她便看到林雪涅已经睁开了眼睛,并迷茫地试着撑起身体。
她向自己的周围看去,而在看到了梅拉尼这样一个属于2020年的人时,她则陷入了一种后知后觉的不敢置信。
但是梅拉尼却没法知道林雪涅为什么会在看到自己时露出那样的表情,并只是在快步走向对方时说道:“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堂弟就该发疯了。”
林雪涅:“艾伯赫特……?”
梅拉尼:“对啊,当然是艾伯赫特!难道还是害你们分手的那个小混蛋吗?”
在梅拉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未完全意识到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的林雪涅不禁伸手去摸自己先前中枪的位置。
可她却没有摸到那个可怕的,让她感受了一次死亡的空洞。
但那怎么可能呢?
来自于胸口的痛感是那么的强烈,又是那么的真实,以至于她所爱的那个人替她用力地按着伤口时,她还会轻轻地和对方抱怨起疼。
她甚至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迎向了死亡,却为什么还能再次醒来。
于是她解开了两颗衬衣的衣领处的纽扣,并试着伸手去触碰她被那颗致命的子弹击中的地方。
可她却也只能触碰到一片光滑的皮肤。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而当她试着去回忆意识失去之前所发生的那些事时,她的绿眼睛男孩向她说出的请求就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起来。
‘别离开我,雪涅。求你了,别离开我。求你了。’
那样近乎绝望的声音让她的眼泪不禁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而这间病房的门也就在此时被打开了。
那个与记忆中的人如此相似却又有着细微不同的男孩也就在下一秒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当林雪涅看到有着蓝色眼睛的那个男孩望向她的眼神时,她似乎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她明白自己是真的经历了一次死亡,也因此而再度回到了自己出生的这个世界。
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凭借强大的意志去左右自己所在时空,也再也无法回到她的绿眼睛男孩所在的1943年了。
她甚至……甚至还明白了她在这个男孩身上几次感受到的熟悉感究竟是什么。
但那却并不是她想要的。
对于那些毫不知情的梅拉尼走向自己的堂弟,并在和对方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而在病房的门被关上时,已经等了这一刻太久太久了的男孩则似乎也不知所措起来。
但在林雪涅低下头来,用手掌的掌跟擦起自己那控制不住地往外涌的眼泪时,他开始走近自己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的女孩。
他走向林雪涅的每一步都像极了在那间破败的房子里恳求她不要离开的青年。
可在他的身上,又还留有着林雪涅在火车上偶遇的那个男孩的影子。
‘我一直都在原地等你,我也只能在原地等你。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再等你多少年。’
‘你不用想方设法地把他带回我们的这个时代,你也不需要总是在看到我的时候想起他,想着如果他也像我一样出生在和平年代,又生活在和平年代就好了。’
多年前的那场意象对话中的话语又在林雪涅的脑海中浮现起来。
但那也不是她想听到的。
于是她一边哭着一边摇起头来,并哽咽得连话都说不清道:“不,不是这样的……”
林雪涅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在为何而哭泣。
那是因为她真的再也见不到那个永远都只能在原地等待着她的绿眼睛男孩?
还是为了对方独自在另一个时空等待她的那么多年?
当林雪涅迷失在那片情绪的迷宫中时,她的男孩便抓住了她那沾着许多泪水的手,并在轻柔地吻了吻她的掌心后又亲吻起了她的眼睛。
“雪涅,我很想你。”
当有着蓝色眼睛的这个男孩再次向她重复起了这句话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那个“很想”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她还是在鼓足了勇气后对眼前的这个人摇起了头。
林雪涅:“不,你们明明是两个人。我好容易才分清楚的。”
这句话是如此的轻柔,但一片用声音做成的羽毛也拥有着无比锋利的一面,能够轻易地就刺伤这个已经过分坚强的男孩。
是的,她若不认为自己所遇到的蓝眼睛男孩和绿眼睛男孩是两个人,她就会无法再次回到属于过去的那个时空。
可她若还认为这个处处都让她感到熟悉的男孩和恳求她不要离开自己的男人是两个人,她就会永远都无法接受对方。
艾伯赫特当然明白这一点。
但他却没有执着地去纠正对方。
他只是在林雪涅固执地向他不断摇头时对自己深爱着的女孩说道:“我们去基尔好吗?去看看‘小埃尔文’。”
而后,林雪涅才终于向他点了头。
第407章 chapter 408
当林雪涅回到2020年的柏林时, 她身上穿的还是在更暖和的季节才会穿的单薄衣服。
但在她出院的那一天, 她却是穿上了艾伯赫特替她准备的一整套新冬装。
她先是用对方的手机和已经又是好一阵子没能听到她声音的家里人取得了联系, 而后才跟随那个与她所爱的人如此相似的男孩一起踏上了去往火车站的路途。
来自于林雪涅的支援让身在布拉格, 并且明显已经快要顶不住了的海莲娜松了一大口气。
但对于海莲娜的一连串疑惑,现在的林雪涅却是无力给出回答。
从1943年的1月下旬, 一直到1943年的4月20日早晨, 她明明只是又在那个时代待了短短的三个月的时间,但当她再次回到时间的这一头时,她却会感觉到无比的陌生。
她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出生在上个世纪初的人。
可当死亡降临,在心爱人的怀里停止了心跳的她却又来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全然陌生的时代。
但在这节车厢里,身上有着与时代完全疏离的气息的,却并非只有她一个。
那个人仅凭着那让她无比熟悉的呼吸声,便能够让林雪涅想要像过去一样地靠到对方的怀里。
可她却偏偏连那个人想要扣住她手的动作都拒绝。
而乘坐火车旅行则偏偏又是能够让人模糊了时间分界的方式。
从柏林前往基尔的这条路看起来与七十多年前的样子是那么的相似, 以至于林雪涅都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回到了让曾经经历过战乱的人无比珍视的和平年代。
可每当这样的怀疑从她的内心升起, 她又会看到那些站在火车站台上的, 穿着现代着装的人们。
于是坐直了身体的林雪涅便只能又往后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
在这样的时候, 她会很想开口去问坐在她身旁的那个男孩——他爱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可这样的话语却是每每都在到了嘴边之后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 那明明是她的绿眼睛男孩在失去了她之后所体会到的点点滴滴, 可她却是连去听一听那些的勇气都没有。
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孩也没有主动去提起那些。
他只是默不出声地坐在那里,仿佛只让他与身边的女孩呼吸着同一间包厢里的空气, 那都已能够让他感到满足。
可在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即将结束,并且这列火车也终于慢慢地驶入基尔站的时候, 艾伯赫特却是在林雪涅站起身来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
这种猝不及防的碰触让林雪涅僵在了那里。
可这个身材高大, 也有着俊美外表的男孩却是如此温柔地对她说:“我得抓着你。雪涅, 我不想又把你弄丢了。”
这只是一句如此简单的话语,可它却让林雪涅觉得自己的眼睛又热了起来。
可她又还无法面对这个男孩看向她的那种眼神,因而她只能低下头来,并任由对方牵着她走出车厢。
艾伯赫特是如此珍惜地牵着林雪涅的手,并且他几乎是在狭窄的火车过道上没走几步路就要转头看对方一眼。
而等到他们走到了这节车厢的出口时,艾伯赫特甚至连让林雪涅自己走下楼梯都不舍得,并在先走下车之后把她轻轻一抱地带了下来。
那让林雪涅呼吸一个不稳地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而后,把她带到了旁边一些的艾伯赫特便在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才对她笑起来道:“走吗?”
对此,林雪涅只能点点头,而后便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向车站外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这还是林雪涅第一次来到2020年的基尔。
尽管与上个世纪相比,这座位于德国北部的海军重镇并没有遭遇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当林雪涅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时,她还是会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空两端的不同。
而后,当她想到自己会在按响了一栋房子的门铃后,看到已经白发苍苍了的“小埃尔文”,她又会感到很紧张。
艾伯赫特通过林雪涅那被他牵着的手感受到了这份情绪,而后他就看似不经意地开起了口。
他说起了许多在这个时代的埃尔文身上发生的事。
当他说到了埃尔文从阿根廷又返回到已属于西德的西柏林时,那位经历了二战时代的老人所居住别墅就近在眼前了。
于是门铃被按响。
当那位在此之前已经接到了孙子电话的老人打开房门时,他会因为眼前的这一幕怔愣在门口。
不再以“爷爷”来称呼对方的艾伯赫特像朋友那样地叫了一遍对方的名字,并在上前一步拥抱对方的时候也不愿松开牵着林雪涅的手。
面对埃尔文看着林雪涅那不敢置信的目光,艾伯赫特向他解释道:“我遇到了一个叫雪涅的女孩,想带她来看看那幅画。”
这样的话语让已经十分年迈的埃尔文在盯着林雪涅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并在邀请这位和自己的兄长的心中挚爱长得如此相像的女孩快些进到自己的屋子。
但当林雪涅与艾伯赫特一起站在他的眼前时,那种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
它不仅让老人险些没能向跟他礼貌地打了招呼的林雪涅点头,并甚至直到两人一起走上楼才想起自己忘了问那个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喜欢喝什么茶,又是不是愿意在他这里吃些点心。
而进入了这栋陌生别墅的林雪涅也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把自己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并抬起头来,看着处处都透露着温馨气息的屋子。
林雪涅知道这栋房子里可能藏着许多与另一个时空的艾伯赫特有关的很多秘密。
也正因为这样,她会说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更期待还是更害怕。
但是当艾伯赫特把她带进了藏有那幅画的房间时,轻轻地动起了手指的林雪涅会感到牵着她的这个男孩或许会比她还要更紧张。
那是因为,他在打开了那间房门时会不自觉地握紧了林雪涅的手。
可感觉到了那些的林雪涅却只是抬了抬下巴,而并没有说出些什么。
有着年轻外表的男孩把自己心爱的人带到了他前一次来这里时摆在了那幅画前的沙发长椅上。
这对于艾伯赫特来说,仿佛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仪式。
那让他不禁在林雪涅坐到了沙发长椅上之后在对方的面前蹲了下来。
直到他的一侧膝盖碰到了地板,他便又吻了一下林雪涅的手。
当他完成了这个心中的仪式之后,他才在紧盯着林雪涅的同时重新起身,并走到那幅画前,拉开了遮挡着它的幕布。
于是绿眼睛的贵族在两人分别的六年时间里所绘制的……他想象中婚礼便又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林雪涅的眼前。
只是当它再次出现时,这幅距离此时已有八十多年的画作上会多了一些细细小小的,岁月经过的痕迹。
对于这幅画的出现眼前,林雪涅的心中明明已经有了防备,可当她真的看到这幕存在于她的绿眼睛男孩的幻想中的场景时,她的心还是会被那种强烈的思念狠狠地击中。
这里一切都在提醒着她,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可偏偏,偏偏这个站在她眼前的男孩却是以更为年轻的样子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当林雪涅想到这些的时候,她便反而在用手指的指腹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时笑了。
“艾伯赫特。”
她终于在意识再度清醒后又当着这个男孩的面叫起了他的名字,并让堵在她心里的那些情绪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缓缓地挤出。
“我的心里很难过。是真的很难过。”
看着就站在那幅画旁的男孩,林雪涅就以这样的两句话语作为开端,向对方诉说起了她此刻的心情。
林雪涅:“这真的是一件很难让人接受的事。明明我前天晚上还和他在一起,我们还……我们还那样亲密着。我甚至觉得他求我不要离开他的事就是在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但是……但是……”
林雪涅明明已经不想再这样一说起话来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了,但这一刻她却是连顺畅的呼吸都有些做不到了。
眼见着林雪涅哭得这样伤心,好容易才又等到了她的男孩便立马在房间里替她找起了纸巾。
而林雪涅的话语却并没有在此时停下。
林雪涅:“可等到我再一醒来之后,我却好像睡了足足有好几十年。我错过了他的一切。他都那样求我不要离开他了,可我又、我又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但我明明都已经答应他了。”
当林雪涅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艾伯赫特地给她的纸巾。
而这个男孩还在同时用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此相似的声音对她说出了安慰。
艾伯赫特:“是的,你答应他了。所以你留了下来,没有在行动之前就去到瑞士。在最危险的情况发生的时候,你还坚持要去到他在的地方。你想和他一起等来一个‘明天’,无论那个‘明天’是好还是坏。雪涅,你已经做到了你向他承诺的一切。”
当林雪涅听到这里的时候,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地用力抱住了眼前的这个男孩。
这样一个迟到了很久的拥抱竟让艾伯赫特感到有些失神。
他试着轻轻碰触了一下怀里这个女孩的背,又在把手收回了一会儿后才也轻轻地回抱住了对方。
可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的女孩却说出了一句让他感到啼笑皆非的话语。
她说:“我在婚礼上穿的裙子明明不是那样的。”
而后,男孩笑了,并在那之后回答道:“是的,我知道。婚礼举行的那一天,你得比这幅画上的样子还要美很多很多。所以我打算把真正的那场婚礼画出来。还有那些在婚礼上拍下的照片,我想要把那些都画下来。”
【所以我打算把真正的那场婚礼画出来。】
随着艾伯赫特说出这样的话语,原本还把头埋在了他怀里的林雪涅僵住了身体。
因为说出了这句话的男孩显然是在告诉林雪涅——他不仅拥有和那个有着伯爵头衔的绿眼睛贵族有着相似的外貌和声音,他也不仅仅只是拥有着那个青年的记忆。
他想要告诉自己心爱的女孩——自己就是被她留在了1943年的那个男人。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林雪涅慢慢松开了对方,并在再次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后睁大了眼睛看向对方。
“在你问到了我的全名后,我看到了你让时空为你破碎出一条通道的样子。从那天起,我的脑袋里就开始出现许多记忆。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但后来,我发现那些都让我感到熟悉极了。那些都好像是被我丢失了的,原本就属于我的记忆。
“渐渐地,我迷失了自己。有时候我觉得我是艾伯赫特·艾德里安·格罗伊茨。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出生在1908年的萨克森贵族。但更多时候,我甚至连我究竟是哪一个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都分不清。”
眼前的男孩所说出的这番话语实在是蕴含着太多太多的信息了。
那让林雪涅在一时之间都没法想明白。
在这一刻,她终于止住了眼泪,并带上了些许的喘息问对方,为什么要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个”艾伯赫特·海因里希·格罗伊茨。
男孩没有很快就回答对方,他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并把那封信交给了自己所爱的女孩。
林雪涅半是迟疑,半是怀疑地接过了那封信,并在把那封信才读了两三行之后就说道:“那是他在斯大林格勒合围圈里写给我的信,他……”
艾伯赫特:“‘他’应该在写完了这封信之后就登上了那架会降落在雷场的飞机了,对吗?所以这不是我从那些铁盒里找到的信,它是在你来华沙找我的那个晚上,我默写出来的。而且埃尔文也根本就不知道那么多和他的兄长有关的事。”
当林雪涅听到这些的时候,她不禁把这封自己还未有读完的信放回了信封,也慢慢地向后退去。
可眼前的这个男孩却还没有停止他的话语。
艾伯赫特:“但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法告诉你这些,因为我甚至都弄不清我是谁。我只知道我曾经失去过你,我甚至还失去了你不止一次。”
林雪涅:“你想告诉我,你就是在这个时空的过去等了我10年都没等到我回去的那个艾伯赫特?”
当林雪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没法只是坐在沙发长椅上了。
她站起身来,并且身体还不住地发着抖。
眼前的这个男孩向她摇起了头。
可林雪涅的心跳却没有就此平稳下来,她甚至觉得……自己即将听到的,是一个会让她更为惊骇的回答。
于是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也站起身来的男孩便沉入了最让他感到绝望的记忆,并在看向心爱的女孩时和她重复起了那几句让她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话语。
——“别离开我,雪涅。求你了,别离开我。求你了。”
当这个在暗色的房间里让林雪涅看清他眼睛颜色的男孩用与她记忆中完全相同的神情甚至是语调说出那几句话语的时候,林雪涅一下子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想要告诉对方,不许再说这几句话了,却是一开口就泣不成声了。
因而她只能在情绪不能自已的时候转过身去背对起了对方。
在尝试了数次之后,她才近乎固执地告诉那个男孩:“你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你也不许再在我面前假装是他了!”
当艾伯赫特第一次对林雪涅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爱的人想要答应他,却是无法答应他。
而当他在等待了那么久那么久之后再度向对方说出这句话语的时候,他深爱的女孩却是干脆狠心地拒绝了他。
不仅如此,情绪失控之下的林雪涅甚至还要即刻就离开他。
当林雪涅向着门口小跑过去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个男孩叫住了她。
他问林雪涅:“为什么你要把你意识空间里的那个‘我’等同于我呢?为什么你不能把向‘他’问出的话再向也我问一遍呢?”
‘现在的雾气太重了,滑板道上都是湿气,我可能没法滑滑板给你看了。’
‘那你能拉大提琴给我听吗?现在的天气和大提琴的音色很相称。’
‘雪涅,我不会拉大提琴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可能也不会。’
这是曾发生在林雪涅的意向空间里的对话,并且她也正是凭借着这几句话分清了闯入她生命中的两个艾伯赫特。
那么如果她真的把那句有关大提琴的问题再向她身后的那个男孩也问一遍呢?
现实中的蓝眼睛男孩是否也会给出与之相同的答案呢?
有关这一点,林雪涅的心中似乎已经明了,但她却是拒绝向对方问出这句话。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被激怒了,并高声说道:“这太荒谬了!”
但已经从海莲娜那里得到了林雪涅那次意象对话文字记录的艾伯赫特却是说出了林雪涅意向中的蓝眼睛男孩曾说过的话语。
“你只需要自己回到这里。然后你就会发现,你所希望的一切,从最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但林雪涅却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冲出门去。
她身后的男孩原本还想去追。
可那个男孩却又害怕她会因为走得太急而从楼梯上摔下去,因而只能站在原地。
那就好像他在1932年的布拉格被留在了那座犹太教堂的外面,也好像他在1943年的那栋经历了空袭的房子里,在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后却只能再度被留在了属于他的那个时代。
林雪涅在冲下了两楼后,就因为生怕吓到跟随她一起回到了这里的小生命而抓住扶手,并慢下了脚步。
而后,她便会看到因为她的临时造访而特意换上了一套正式服装的老人。
穿上了西装的埃尔文看起来精神多了,他似乎因为林雪涅在这个时候就冲下楼来而感到十分惊讶。
埃尔文:“雪涅小姐?我刚刚给附近的蛋糕店打了电话,让他们送一套下午茶过来。您喜欢喝茶吗?还是说,您喜欢喝咖啡或者是果汁?”
林雪涅:“我……我不……”
林雪涅明明刚刚还如此狠心地拒绝了被她留在了原地的那个男孩。
但当她看到明明一个月之前还是个孩子,可此时却是已如此年迈的埃尔文时,她会不禁放柔了呼吸,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向对方解释。
尤其对方甚至还在面对如此年轻的她时用上了“您”这样的称呼。
“埃尔文。”林雪涅试着叫出对方的名字,并在那之后问道:“您能告诉那家蛋糕店,别送下午茶过来了吗?或者……您能让他们不要送我的那份过来吗?”
埃尔文:“您要走了吗?”
林雪涅:“我……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一件行李忘在火车上了。我得、我得回去车站找。”
当看到林雪涅那不知所措的神情时,老人就仿佛猜到了什么。
于是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充满了善意的老人并没有说出她可以让自己的孙子陪她一起去找,而只是走到进门处替林雪涅拿起了她的外套。
老人说:“外面又下雪了,我送您去火车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