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晅曜的话让黎丹姝怔住。

少年不知愁, 正是意气风发时。

她以前也常听“她”说不后悔,黎丹姝想起旧事,连心都柔软了许多。

她瞧着晅曜, 没有如同晅曜想的那般指责他不顾大局, 反倒是说:“那挺好, 希望你能一直都这样。”

晅曜眨了眨眼。

他这会儿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了新毛病。

他笑了起来,眼睛似乎都在发光。

晅曜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除了师兄, 你是唯一一个觉得我这作风挺好的。”

黎丹姝也笑了, 她说:“可能是我离开上清天了吧,什么匡扶正道,降妖除魔的责任离我太远了。我也喜欢高高兴兴地活, 去做不后悔的事。”

“我是妖女嘛, 会这么想不奇怪。”黎丹姝看向晅曜,揶揄道:“不过曜君这样想,在琼山怕是不好过吧?引风真人应该很头疼吧?”

晅曜嘴角微翘:“我管那么多, 反正我的道就是这样。”

晅曜这么完后, 他自己愣了一下。

黎丹姝听他自己复述了一遍自己说的话, 在“我的道”上重复了好几回, 最后竟是弯唇笑来,眉目清朗, 如沐神光。

有些不太对劲。

黎丹姝敏锐地察觉到, 可晅曜一直保持着独一界的状态, 她即便心忧,也瞧不出什么不妥。

黎丹姝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曜君?”

晅曜回头, 瞧见了黎丹姝眼中藏着的担忧。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记得苍竹涵在黎丹姝心情不安的时候伸手拍过她的脑袋, 那会儿她看起来就会很安心。

晅曜凝视黎丹姝。

他不知道自此的自己在黎丹姝的眼中,整个人几乎都笼在微微莹光中。他见黎丹姝眼中惊忧越深,终于抬起了手,在黎丹姝几乎惊慌的眼神下,摸上了她的前额。

黎丹姝:“……”

晅曜:“……”

大概是神魂不稳的缘故,女修的额头摸起来和玉石一样凉。

晅曜忍不住问:“李萱给你送的药你没喝吗?”

黎丹姝:“……你以为生病是一副药就能好的吗?”

晅曜:“……”

黎丹姝瞧着晅曜身上的光渐渐敛去,他自己好像也没有意识到的样子,加上李萱的灵府也没有出现什么古怪,便暂且将心中的疑惑按压了下去。她对还在碰着她额头的晅曜道:“曜君,我不发热,头也不晕,您可以放心了吗?”

黎丹姝说得委婉,晅曜却还是如同被烫了一般收回了手。

他辩驳道:“谁关心你身体了,我只是安抚你一下。”晅曜说了这句又恼,他怎么说了安抚,这样岂不是显得他很在乎黎丹姝。

可黎丹姝听了竟没有反应,她说:“那曜君这安抚可谓惊吓了,要知道灭人神魂,也会先探灵台。”

晅曜闻言:“……”

他懊恼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黎丹姝谦虚道:“比如?”

晅曜没好气地说:“比如我是关心你,想宽慰你一下!”

黎丹姝愣住,她问晅曜:“你是想摸我的脑袋吗?”

晅曜抿了抿嘴角。

黎丹姝点了点头,她说:“不太合适的曜君,我比你大,这动作只适合年长的对年幼的来做。”

晅曜差点就要说出你几岁就敢说比我年长了。好在黎丹姝在他生气前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抱抱我。”

这句话刚落,晅曜果如黎丹姝猜的那样羞窘万分。

他说:“不知羞!”

黎丹姝耸了耸肩,甚是无所谓道:“刚才就和曜君说过了,我也喜欢随心所欲地过。羞耻心?我没有呀。”

晅曜:“……”

晅曜说不过黎丹姝,他两三步走到了队伍最前面,赌气把黎丹姝丢了下来。

眼见晅曜走了,黎丹姝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

晅曜说要宽慰的她的时候,黎丹姝的心是真的漏跳了一秒。

黎丹姝知道,晅曜是真的想要安抚有些惶恐的她,在他发生了些异变的时候。

他担心她。

少年人的感情真挚又纯粹,一不小心便会令人动容。

黎丹姝轻轻舒出口气,就在她好不容易整理好了心绪时,原本走在前方的晅曜竟又回来了。

黎丹姝欲言又止。

晅曜已经不甘道:“我放了毒火兽,你这么弱,要是碰上了必死无疑。我大度,不和你计较,还是会待在你身边保护你。”他瞥了黎丹姝一眼:“说谢谢就趁现在。”

黎丹姝无奈一笑。

她抬头看了看晅曜。

少年朝意,挥斥方遒。

她罕见地找回了那么点良心,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同晅曜道:“谢谢曜君。”

晅曜:“……?”

晅曜:……我是不是说话太过分,她又生气了?

接下来的一路,晅曜一直忍不住瞧她。

黎丹姝倒是稳得住,间或还与兰华聊了两句。

众人抵达游方镇时已是晚上,众人也不多说,收拾收拾便在当地的客栈住下了。

晅曜想要和黎丹姝说话,可见黎丹姝与兰华轻声细语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委屈。他又没怎么做错事,黎丹姝为什么突然态度变差。晅曜想了想去,都觉得错不在自己,干脆便也不理黎丹姝。

一夜过后,众人便要追查毒火兽的踪迹。

这里的毒火兽是晅曜自己捏的,没人比他更清楚在哪儿。黎丹姝想要快点解决事端,便看向晅曜。

众人都知道晅曜的天赋,故而问:“晅曜师弟,你有眉目吗?”

晅曜原本不想答,可后来想想,他不答,李萱的事情还得拖着。他和黎丹姝赌气,倒也不能拖着李萱,还是开口答了。

晅曜说:“毒火兽喜火喜夜,我们可以等到晚上燃起篝火将它引来。”

众人觉得这是个方法。黎丹姝却有点头大,她心想,他们的计划是要让毒火兽摧毁游方镇,让兰华陷入两难。如今他们直接追踪——

黎丹姝反应了过来。

兰华和晅曜的关系还没那么亲近呢,有什么比英雄救美更好拉近关系的?

说到底,这毒火兽是晅曜的灵力所化,还不是晅曜说如何便如何。今日招来毒火兽,晅曜舍身相救,明日兰华心慕恩人,毒火兽再掀恶难。众人死伤殆尽,兰华进退两难,只得盗露救人——好剧本啊!

黎丹姝向晅曜投去了赞赏的一瞥。

晅曜莫名其妙。

兰华说:“毒火兽毕竟不是等闲凶兽,以我们的能力,要捕捉它还是难了。依我看,不如先引它出来,确定是毒火兽为害后,便知会萱师姐,提请正法阁定夺。”

黎丹姝一听兰华下山后竟这么靠谱,这还得了,立刻歪掉正确的走向,建议说:“萱师姐诸事繁忙,若她得知毒火兽踪迹,必然会不惜几身为民除害。她依然够辛苦了,我们如今有这么多人,还有天赋异禀的晅曜师弟,诱捕一只怪物而已,哪有那么难。”

向来稳中的黎丹姝这么说,倒让兰华有些动摇了。

她看向了晅曜,问:“晅曜师弟,你有把握吗?”

晅曜看了一眼黎丹姝道:“看情况。”

兰华愣住:“看情况?”

黎丹姝一把拦在了晅曜的身前,她代表晅曜斩钉截铁道:“有把握,晅曜师弟有把握。”

兰华看了看他们俩:“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黎丹姝面无表情看向晅曜,晅曜嘴唇蠕动,最终说:“有。”

黎丹姝放下了心,兰华便也没什么多说了。在她心里,总是李萱更重要一点。既然晅曜说他能解决,兰华自也不会拦着。

兰华和众人定下了计划,打算将游方镇右方的森林里动手。森林起火最得毒火兽的喜好,况且这森林周遭正巧有溪流,万一火势不可控,还能借水脉灭火,倒也保险。

众人定了计划,便行动了起来。

晅曜也没再这事上闹别扭,倒是正经地放出了毒火兽。

在毒火兽来之前,黎丹姝不放心,又叮嘱:“记得要救兰华。”

晅曜扯了扯嘴角。

黎丹姝又说:“兰华喜欢梅花,等你救了兰华,她去看你的时候,你记得变些梅花在屋里。不许说不会,我知道你五行术厉害。”

晅曜皱了皱眉毛。

黎丹姝最后说:“兰华还喜欢——算了,这些我来准备。总之今天,你一定要好好把兰华救下来,最好假装受点伤。”

晅曜终于忍不住了:“我从没有受过伤,假装受伤是怎么回事啊?”

黎丹姝道:“就是把衣服撕坏点,然后染点血上去,最好半身都是,额头上最好也有点伤口,看起来很可怕就行。你放心,也不用你真流血,我已经准备好假的血瓶了。”

晅曜瞧着黎丹姝,狐疑道:“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受伤,你重伤过吗?”

黎丹姝心想:我重伤过的次数都快数不清了。

黎丹姝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晅曜点了点头:“对,你被剜过金丹。”他绷直了嘴角,问:“石无月害得你浑身都是血吗?”

晅曜问得认真,黎丹姝下意识就答了:“剜金丹其实倒没怎么流血……”

黎丹姝有些不适道:“都是从前的小事了,涵师兄不是带我上琼山了吗,琼山上又没什么伤人的东西,再说,你不是有保护我的责任吗?”

晅曜凝望着黎丹姝,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对你有责任。”

这话是没错,晅曜说的也没其他意思,但黎丹姝听着,大概是她在魔域太久了,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好在这会儿毒火兽终于来了。

众人结下的阵根本挡不住这种怪物的袭击。

眼见场面在眨眼间混乱起来,黎丹姝催促道:“找机会、找机会,救人!”

晅曜:“……”

晅曜起身加入战局,兰华作为天赋尚可的弟子也在阵中。晅曜瞥了一眼兰华的位置,手指微动,毒火兽便疯狂地向她撞了过去。

黎丹姝见状,在心里给晅曜比了个拇指。

毒火兽疯狂来袭,兰华吓在了原地,她脸色煞白,整个人难以挪动。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黎丹姝惊喜的叫声——“晅曜!”

兰华只觉眼前一道光芒闪过,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晅曜带离了战场。

她一离开,阵眼随即被破。

毒火兽再无束缚,它浑身的火光大胜,隐有要吞没这片森林的意思。

兰华恐慌道:“不好,阵破了,这怪物要烧死我们!”

晅曜自然也瞧见了,他有些别扭着念台词:“不会,我会保护师姐。”

兰华闻言微讶。

她抬头看向晅曜,只见晅曜站在她的身前,抬手为她拦下了汹汹烈焰。

容貌出众的年轻师弟同她说:“师姐不必——”

剩下的话晅曜没来得及说完。

有人大喊:“红珠师妹,小心脚下!”

黎丹姝后知后觉。

她已经躲的很小心了,谁知道晅曜捏的毒火兽这么厉害,它的毒甚至可以腐蚀土地。

眼见自己跑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毒液腐蚀的速度,黎丹姝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在下一秒发现毒液停了。

黎丹姝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去。

她瞧见了晅曜有些可怕的脸。

他的手还伸在外面,在他更前一点,是被生生绞碎的毒火兽。

黎丹姝从没想到晅曜那么漂亮的脸,也能有令人觉得可怕的神情。

她站在了原地一时没动。

晅曜以为她受惊受极了,脑子一时冲动,两三步便冲了过去,也没管毒液伤不到他这件事会不会令其他人奇怪,伸手就把黎丹姝抱在了怀里。

他抱了抱黎丹姝,心跳不定着说:“没事啊。”

黎丹姝:“……”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晅曜又信了她的谎话,是在安慰她。

黎丹姝无意识吞咽,她能感觉到晅曜的紧张,一时间,她都说不好是谁更需要安慰。

黎丹姝安静地站着,视线扫向了远处瞧着他们若有所思的兰华。她顿时一个激灵,手下半点不留情地撕裂了晅曜的衣服,还不忘把先前准备好的血泼上去!

决不允许剧本脱轨的黎丹姝一把将晅曜扣在自己的颈窝处,神色焦急地冲兰华喊:“师姐、师兄,快来帮忙啊,晅曜师弟为了救兰华师姐受伤啦!”

第32章

“受伤”的晅曜一连三天没理她。

黎丹姝没想到少爷气性这么大, 她不过是强行按着他按自己的心意演了一出戏,晅曜便能气得跳脚,即便为了大局躺进了客栈的床铺里装病, 也不肯见她。

“师弟说他疲惫, 不想要见人。”又送了一次药的兰华瞧着也很费解, 她打量着黎丹姝,说:“可我见他精神尚可啊?”

黎丹姝一边心里想着晅曜少年心性不肯吃亏, 一边嘴上还不忘替他圆场, 和兰华说:“晅曜师弟应是想多与师姐单独多相处一二, 所以才这么说的。”

“毕竟他是为了救师姐才受伤的嘛,师姐在他眼里,自然比我们都重要。”

兰华闻言, 一脸震惊。

她看着黎丹姝, 欲言又止,半晌后,才慢慢道:“红珠师妹, 你总说师弟是为了我受伤, 可我却觉得, 他其实是——”

黎丹姝斩钉截铁:“没有可是, 晅曜师弟在危机来临之时,难道不是第一时站去了师姐身前吗?”

兰华点头:“可是——”

黎丹姝幽幽道:“兰华师姐, 晅曜师弟的个性, 我想你也看得出来。他是个矜傲的人, 若不是心悦师姐,怎么可能会特意到师姐的身前, 还叮嘱师姐不用担心呢?”

兰华想想是这个道理。

晅曜长身玉立,天赋卓群。当毒火兽冲她而来, 晅曜如天人般出现在她的身前,云淡风轻地嘱咐她不用担心时,即便是兰华,也忍不住心脏漏跳了几分。

如今黎丹姝又说的如此恳切,她有些脸颊微红,连声音里也添了几许窘迫。

兰华说:“也许、也许师弟只是看在我领他逛琼山的份上——”

黎丹姝温声道:“正是如此呀。兰华师姐是晅曜师弟在琼山遇见的第一位仙者,他会亲近您,敬慕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师姐若是总这般质疑晅曜的心意,他难免要心冷的。”

兰华想说,她对晅曜真没那个意思。而且她还是觉得,比起她,这位师弟还是更亲近黎丹姝些。

可黎丹姝说得言辞凿凿又情真意切,由不得兰华不信。

兰华红着脸道:“师妹不要打趣我了,我回头再劝劝师弟,他就算不见别人,也该见见你的,毕竟你那么关心他,连药都是你配的。”

黎丹姝哈哈了两声,没解释她是为了给两人创造机会才特意做了没什么用的药。

和兰华告别,黎丹姝看着兰华变化极慢的态度,自己也觉得是该再找晅曜谈一谈了。

夜里,黎丹姝悄悄溜入了晅曜的卧室。

此时已是深夜,大多数人都已陷入沉眠。

黎丹姝还想着若是晅曜也睡着了,她得把人叫醒,却不想她刚一回头,就瞧见了刚刚从床上起身、衣衫不整的晅曜。

大概是被迫躺着装病太久了,晅曜这个人瞧着都有些不耐烦。

他如绸缎一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原本应当好好穿着的里衣松了系带,在他弯身穿鞋时露出了大片光洁的精瘦胸膛。

黎丹姝愣住了。

弯腰穿鞋的晅曜也愣住了。

幻境中的夜风也很真实。

和煦的夜风透过窗户钻入,调皮地在晅曜的发间与黎丹姝的衣带穿梭。

夜风恼人。

黎丹姝身手轻抚乱飞的鬓角,她瞧着浑身绷紧的晅曜,好心开口:“你需不需要帮忙?”

晅曜在夜色里看着她,夜色在他的脸颊上铺上了一层绯红胭脂。

晅曜羞恼道:“帮什么忙,你想帮我什么忙!?”

黎丹姝好脾气说:“帮你穿下衣服?”

黎丹姝老实道:“你僵了半天了,看起来很不方便动的样子。”

晅曜:“……”

晅曜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在琼山所有人都说他是最没常识的那一个,可自从碰见了黎丹姝,他倒觉得黎丹姝才是最没常识的那一个!

晅曜也顾不得其他了,他直接站了起来,恼怒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看见一个男人衣冠不整,作为女人,不该即刻背过身去非礼勿视吗?你还问我要不要帮忙,黎丹姝——”

晅曜站了起来。

黎丹姝便看得更清楚了。

晅曜不愧是被琼山供着的少爷,即便用黎丹姝挑剔的眼光来看,也瞧不出他身上一处瑕疵。他站在月色里,如珠如宝,黎丹姝瞧了便发自内心地觉得,兰华不可能拒绝的了晅曜。

少爷便是性格再烂,他的外貌确是十足十的令人惊叹。

晅曜窘迫了两声,却见黎丹姝半点没有回应,甚至瞧着他更坦荡了,不由便从羞恼转成了真恼。他两三下系好衣服,又骂黎丹姝:“不知羞!”

黎丹姝都快被这个词评判出耳朵茧了。

她心道她也没对晅曜做什么啊?他们也就是拉拉小手的关系,纯洁得不能更纯洁,有什么羞耻的?

想想她对渊骨做的那些事——渊骨都不说她不知羞,他只会亮着眼睛说继续。

大抵魔域和上清天差别远超天地。

黎丹姝瞧着晅曜确实害羞的模样,也就不提醒他还光着脚了。她配合的转过了身去,让少爷有功夫收拾自己,同时说:“你要是觉得别扭,我不看你就是了。”

也不知这句话又哪里错了,晅曜竟在她身后陡然炸毛说:“你还想看别人吗!?”

黎丹姝:“我没……”话还没说完,她想起自己哄渊骨时做过的事,那句“我没看过”说的便那么利落。

她莫名有些心虚,改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晅曜已经简单穿戴好了,看起来还是光风霁月的晅曜君,他哼了一声,说:“你知道就好。”

黎丹姝:“……”

黎丹姝忍不住喃喃:“这对话听起来怎么有些怪怪的?”

晅曜才不觉得有哪儿奇怪了,他穿戴好了,便走去黎丹姝身边问她:“你今晚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他说的还有些含怒带怨:“你不是直接把我扔给兰华了吗?”

黎丹姝一听这话,立刻将原本的“我觉得你演得不好所以来指点你”给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少爷的神色,缓声说:“哪有的事情,只是前些天我也受伤了在养伤,这不刚好就来看你了?”

一听黎丹姝也受伤了,晅曜十分紧张。

他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就想要探探黎丹姝的神魂:“你受伤了?我动手的应该很及时啊,怎么还是受伤了——”

晅曜探到了黎丹姝的神魂,还是那副老样子,虽然没有更坏,却也没有更好,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伤到对方。

他看起来忐忑极了,低着声音说:“你哪儿不舒服?”

黎丹姝看着他这幅全然忘了先前事的模样,心下微松,随口道:“没什么,受了点惊吓,所以才休息了几天。”

晅曜瞧着自责,他“嗯”了一声。

黎丹姝看着多少有些不忍,但这点不忍并不妨碍她办事。

黎丹姝拉着晅曜坐在了桌边,同他语重心长道:“曜君,咱们在李萱的灵府里也已经待了不少时日了,再拖下去,对李萱和我们其实都不是好事。”

晅曜想说他没事,不过想想黎丹姝的破烂身体,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黎丹姝见他认同,便继续道:“所以兰华的事情咱们必须着紧。我今日碰上她与她聊了两句,她竟然还没有将曜君您十足的放在心上,您是不是该再努力一下啊?”

晅曜可烦兰华了。

他从前没有见过兰华,只是知道她是个倒霉蛋对她有点同情心,如今见到了兰华,又被黎丹姝按着脑袋和她待一块,只觉得满心厌烦。

晅曜说:“她笨的要命,我懒得理她。”

黎丹姝一听这话差点心梗,她没忍耐住提了声音说:“她都这么笨了,你都骗不到她的心,你是不是更笨!”

晅曜骤然被她一吼,整个人呆在了原地,随后便委屈起来:“她要像你我也不至于那么烦她啊,这能怪我吗,这只能怪她!”

黎丹姝再一次被少爷的自我中心气倒。

她这会儿也没兴趣慢慢哄着教了,她干脆和晅曜摊平了谈。

黎丹姝说:“曜君,你要别人喜欢你,就不能指望别人配合你,一味要求他人忍耐牺牲只会惹人厌烦。你不喜欢兰华,所以你不在意她的心情,你只觉得她烦人,可是曜君,若是有天你有喜欢的人了呢,你也要你喜欢的人事事配合你,直到她厌烦透顶吗?”

晅曜哑然。

好半晌,他反驳说:“我又没有喜欢的人,你的假设不成立!”

黎丹姝:“……”

黎丹姝真是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做出指望晅曜的事情来,她见晅曜不肯配合,心也倦极了。

她点了点头,说:“行,既然如此,我便不拜托曜君您来做了,我来吧。”

黎丹姝心想,要让一个女人爱上她不太容易,可要让一个女人喜欢上她,视她为生死之交,倒没那么难。若是兰华不能因为爱情陷入两难,因为友情陷入两难,也并非不可。

黎丹姝终于再次顿悟了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她和气地同晅曜告辞,再没高声同晅曜说一句话。

晅曜慌了。

他叫了黎丹姝一声,黎丹姝却半点没理他,径自走了。

晅曜不免觉得委屈,他心想:他都没有生气黎丹姝要他去哄骗兰华,她凭什么生气他烦兰华这件事。

他还不能讨厌人了吗?

第二日兰华来给晅曜送药时,便瞧见晅曜以昨天的样貌在桌边坐了一夜。

兰华瞧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温声问:“晅曜师弟,你昨天又没有休息吗?”

晅曜懒懒抬睫,他原本连回答都不想回答,却不知为何想到了黎丹姝生气的模样,到底“嗯”了一声。

兰华见他这样便想要笑。

她将药端给了晅曜,同时说:“红珠师妹和我说你喜欢我,师弟你喜欢我?”

晅曜本想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但他又想了想黎丹姝,继续憋了个“嗯”。

兰华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坐在了晅曜的对面,托着下巴问他:“晅曜师弟,你知道什么是喜爱吗?”

晅曜理所当然答:“喜爱不就是喜爱,有什么要知道的。”

兰华耐心说:“喜爱是需要知道的,师弟,你瞧见我的时候,会觉得高兴吗?”

——那自然不会。

晅曜瞧见兰华,就像是在看给李萱治病的药引,你对药引能有多少情感呢?

不过晅曜又想想黎丹姝,还是说了谎,他说“会”。

兰华不拆穿他的谎言,她继续说:“喜爱一个人是有很多具体表现的。比如说,你的情绪很容易跟着她走,又比如说,你瞧见她便觉得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晅曜微微怔住。

兰华说:“喜爱一个人,便会想要时时刻刻地见她,更想要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见到她开心会开心,见到她伤心会难受。你会想要将所有最好的都给她,想要自己在她的眼中时刻都是最好的样子,也会想要自己成为她最重要的。”

“师弟,你夜间总是闷气难眠,你是为了谁在生气,每夜在站窗前又是想要看到谁呢?”

兰华不打扰晅曜,她慢慢站了起来,神色揶揄:“不管怎么说,毒火兽已经解决了,我们可以在游方镇无拘无束地游玩两日,我听说今晚游方镇就有灯节,师弟要寻我一起吗?”

晅曜本能拒绝说:“我还是——”

兰华点了点头,她毫不意外,甚至笑道:“我会约大家一起去,师弟若是伤好,不妨一起来。”

兰华走了。

徒留下茫然的晅曜。

喜欢这种感情,引风在教他七情六欲的时候,说了就不知多少遍。

人有喜、怒、哀、惧、爱、恶七情,眼、耳 、鼻、舌、身、意六欲,所以人心有七窍,存三魂七魄。人寻道,便是在这七窍与三魂七魄中寻一道心。

道可助人远离这七情六欲,至无欲之境,与天地同归。

“不过细数我界数千年,便从没有人当真能达无欲之境,便是昔年诸神皆在,也仍是为了欲求而将这天地都撕成了三份。足可见所谓无欲,并非人境能至。晅曜,你生而石心,不通□□,我本以为这是你身本为道的缘故,可现今看来,并非如此。”

“你自选择为人,便当有七情六欲方可算确然为人。否则,你不过只是仍是一颗空有人像的石头罢了。人的道需得从心中寻,你若要寻道为人,便需得有心。而如何有心,苍竹涵教不了你,我们都不行,晅曜,你只能靠自己。”

晅曜捂住自己的胸膛。

他的石心在跳动。

晅曜想到兰华说的话。

按照兰华的说法,喜爱会引得一个人又喜又怒,又怨又惧,岂不是将七情六欲算了个彻底。

他是个石头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情态。倒是黎丹姝——

晅曜想到了黎丹姝对自己有喜有怒,有怨有惧,一时间,也不觉得她先前负起离开过分了。

晅曜喜滋滋地想,她果然喜欢我,兰华说的那些,她都对得上。

既然黎丹姝如此的喜欢他,晅曜心想,他也不是不能做大度的人。

晅曜决定去邀请黎丹姝一起逛灯节,如果黎丹姝还在生气的话,大度的他也不是不能先道歉。

晅曜心情愉快,没办法,她爱他嘛。

第33章

游方镇的灯节有些像黎丹姝记忆里的七夕节。

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怀揣着不可言说的恋慕心思, 借着瞧灯之名夜游相会,若是两情相悦的,通常节后就能计划起成婚, 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通常节后也能瞧清彼此的心意, 不再纠缠。

黎丹姝是喜欢这样的节日的。

这样的节日里,凡间总是会装点的尤为漂亮热闹, 而她惯来是个喜欢漂亮热闹的人。

只是如今他们身在李萱灵府, 是为了给李萱治病来的, 在这个目的未能达到前,黎丹姝对节日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

“一起去看看也好呀,大家难得下山, 左右无事, 又不急着回去,不看岂不可惜?”

兰华笑眯眯地建议:“正巧晅曜师弟的身体刚好,躺在病床上这么久, 换个心情也好呀。”

黎丹姝见提议的是兰华, 她的话中又提到了晅曜, 心中微动。

她看向晅曜, 眼中带了些试探。晅曜瞧见了,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面对兰华的话, 他“唔”了一声, 长似鸦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瞬, 好像确然心喜兰华提议的样子。

晅曜说:“我觉得兰华师姐说的不错。”晅曜有些紧张地看向了黎丹姝:“去换个心情也好。”

黎丹姝差点就要以为晅曜转性了,懂得事分轻重缓急, 要去好好哄骗兰华了。

可当她瞧进晅曜那双仍旧澄透明亮的眼睛,她就知道是她想多了。

晅曜的眼睛根本没有半点要伪装的意思, 他好似连伪装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有的心思都坦坦荡荡地写在脸上不加遮掩,令黎丹姝想要无视都难以做到。

晅曜嘴上应承着兰华,可他的眼睛,他偏向的方向,无一又都不是再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玩。

旁人也就算了,兰华这般特殊,她要是瞧不出点猫腻,也是他们太过小看李萱的能力了。

起先晅曜遮遮掩掩,兰华还心怀疑虑,如今晅曜连遮掩都忘了,兰华哪里还会再信。

有些谎言不是说一千遍就能成真的,深知人性的黎丹姝明白,在晅曜如此不配合的情况下,她即便再想要用晅曜这张牌,只怕兰华也不愿意接。

谁会相信一个被在乎的人,和一个没被在乎的人说一千一万遍的“他在乎你”呢?

只要黎丹姝不想被兰华连带着讨厌,她最好就别再兰华面前说晅曜的事了。

黎丹姝不想再与兰华生分,她答应了兰华,万般配合。

兰华见状也很开心,和她约着晚间要一起出门。

兰华去准备晚间出门的衣着了,晅曜眨了眨眼走了过来。他记得黎丹姝很喜欢珠宝首饰,所以也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换个装束,游方镇是我造的地方,你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我都能给你变出来。”

黎丹姝:“……”

黎丹姝:我现在想要的不是首饰,我现在想要的是打爆你的狗头!

黎丹姝深深吸了口气,她上下打量晅曜。现如今晅曜作为“海雾连”的利用价值是没了,但其他的地方也不是毫无作用。黎丹姝想到兰华说要回去换件漂亮的衣服逛等会,想了想说:“给我一枚簪子,不用太复杂的,金簪就好。”

晅曜瞧着黎丹姝,目光落在她如乌云一般堆叠的发髻上。也不知是如何想的,他的手中出现了那日他与黎丹姝入城,黎丹姝回眸瞧见他时,头上曾簪过的那枚金簪。

晅曜尚且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将发簪递给了黎丹姝,说得纯粹:“你之前戴这支挺好看的,要不再戴一次?”

黎丹姝看着他手中那枚金簪,一时哑然。

好半晌,黎丹姝抬头看向晅曜,她小心地问:“曜君,你记得我戴过什么簪子?”

晅曜心想,这难道是在考他的记忆力?

从不畏惧校考的晅曜君对黎丹姝簪过的饰品如数家珍,甚至能将她当日耳坠的形状都能复述。晅曜表情自然地同黎丹姝道:“说了我很聪明,你不要把我当成其他人。”

晅曜想了想黎丹姝突然问他这话的目的,自以为道:“你是不是想要很多支?我都说了,只要你想,我都可以变出来,没必要做这等试探,我能做到的。”

黎丹姝闻言:“……”你觉得我是在顾忌你自尊心?

黎丹姝倦了。

她发现她无往而不胜的人心观察在这位少爷身上屡败屡挫。

黎丹姝也不是什么爱给自己找麻烦的性格,既然总是猜不懂这位少爷到底想干什么,干脆就随他去好了——只要她对他不报指望,晅曜就不能让她失望。

黎丹姝拿着金簪去见了兰华,用这枚金簪为她梳了个尤为漂亮的发髻。兰华自是高兴极了,拉着黎丹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黎丹姝瞧着兰华的样子,觉得或许她可以试试现在就堕魔——毕竟兰华瞧起来喜欢她可比喜欢晅曜明显多了。

要按黎丹姝的性格,她便是今晚就要动手。可当她想要同晅曜讨一点力量,伪装自己陷入困境,好逼迫兰华时,却瞧见了晅曜认真期待的表情。

黎丹姝瞧见他居然真的在同掌柜询问灯节的细节,她有些迟疑了。

自从她进入魔域后,黎丹姝也没有再正经的经过一个节。

魔域倒是有节日,他们有血月节,但血月节比起节日更像是献给战神的一场血腥祭司。黎丹姝第一次瞧见红珠站在万魔尸骸之上,提着魔域有名的怪物脑袋,浑身浴血的朝她挑眉,说这就是血月节的时候,她就知道,魔域的节日没什么合家欢。魔域的节日是大魔们的狂荒斗场,小怪物们需得逃难躲藏的噩梦日。

红珠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讨厌血月节。

不过见她确实厌恶,而每当血月节也总有不长眼的人妄图挑衅金殿尊严,渐渐的,红珠便做主在金殿停了这个节日。要过血月节的,都得离了金殿,黎丹姝方才得了清净。

“你真是个麻烦的女人。”红珠这么抱怨,“正是因为孱弱才要搏杀变强,身为魔修,没了金丹也不能坐以待毙,万一有天出现了能够补丹的办法,你的身手却退步了——黎丹姝,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想起红珠,黎丹姝总是柔软的。

她想起红珠曾在血月节为她仔细挑了对手,一个同她一样弱小的蜃妖。朝生暮死的小可怜,红珠鼓励她用它的性命练手,可黎丹姝还是拒绝了,红珠为她的软弱无用生气了好几天,直到黎丹姝应是补给了她“上元节”,拉着红珠大人在血月节里不去杀人,反而和她一起看月亮吃点心。

“上清天真是贪图享乐!”红珠大人坐在不远处,瞧着心情好了还会在月下跳舞的黎丹姝,不住摇头,“这样的节日于修行有何帮助,过来何意?”

那会儿黎丹姝就已经不怕她了,她跳她的,还不忘翻个白眼,幽幽说:“红珠大人一心修行,自然体会不到我等女儿之心。上元灯节,便是祈愿一年顺利,我以为魔尊祈愿了那么些年,怎能因换了一处暂居地便抛下了。红珠大人如此鄙夷,莫不是不愿替魔尊祈福?”

黎丹姝惯会拿高帽扣人。红珠被她堵的无话可说,竟也陪她过了数十年的“上元节”。

起初红珠大人只会无聊的说上几句魔尊万福,到了后来,也会和她聊上几句。

只是这聊天的内容,总是脱不离变强努力,好像红珠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不再做个废物似的。

黎丹姝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正在询问掌柜的晅曜见状看了过来,他也忍不住笑了。晅曜走过去,精神奕奕地问黎丹姝:“怎么啦,有事情要拜托我吗?”

黎丹姝原本是有事情的。可瞧见晅曜的样子,她想起了红珠。想起了红珠,便没那么心狠。

黎丹姝:算了,一个晚上而已,换到灵府外,一口茶的功夫罢了。便再拖上一晚,让晅曜也高兴些吧。

黎丹姝摇了摇头,说没事。

晅曜和她说:“掌柜的说灯节要早点出门寻个好位置,等到晚上才去,就没有看灯的好地方啦。”

“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先走!”

黎丹姝刚想说,幻境里的灯节,寻不到位置就寻不到了,有什么关系。客栈的大堂内忽然热闹起来,似乎是小二也将这事告诉了其他的客人们,住在这里的客人和其他的琼山弟子们听了这话,都热热闹闹地一起下楼了。

黎丹姝瞧见了兰华和其他人,刚想要打个招呼,就被晅曜拉住了手。

晅曜一脸紧张:“这么多人,掌柜的真没骗我,得抓紧时间了!”

黎丹姝毫无准备,被晅曜拉着手就奔向了街道。

她跟在晅曜的身后,夕阳尚在,最后的阳光温暖地笼罩在街道上,晖映着街道两侧还在忙碌装饰的小贩灯工们。

晅曜一口气拉着黎丹姝到了最中心的灯塔前。

刚刚搭好,烛火都还没有点完的灯塔在阳光下显得尤为普通,晅曜盯着那灯塔半天,吐出一句:“就这样的东西,值得那么多人排队来看?”

他困惑地蹙起眉:“这还没有琼山的月好看。”

黎丹姝忍俊不禁。

她扯了扯晅曜的后衣,和他说:“灯塔得晚上看才能瞧出好看,你在白天能瞧见星星漂亮吗?”

晅曜本想说,在他眼中日月星轨永存,无碍白日黑夜。但他瞧着黎丹姝含着笑意的脸,莫名并不想这么说。

他鬼使神差般轻声问:“那我们等一等吧。”

——我们等一等,等到它漂亮的时候,你来看它的第一眼。

灯塔的工作人员在加固木榫,发出咚咚咚的敲击声。

然而这咚咚咚声,听在晅曜的耳朵里,甚至没有他心跳的声音更吵人。

他忍不住皱眉,想要按住自己的心跳。

黎丹姝却说:“算啦,我带着你玩吧。灯节这种事,除了瞧灯,更重要的还有游街。”

在这一刻,晅曜又觉得天地都静了,只有黎丹姝的声音清晰无比。

她伸出了手:“走吧,这会儿正是吃馄钝的时候,我带你去吃馄饨——对了曜君,你吃过馄饨吗?”

晅曜不应该去拉她的手的。

他应黎丹姝的约,配合她行事,这多掉价呀。

可晅曜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住了黎丹姝的手。

他说:“我当然吃过馄饨,师兄带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黎丹姝不以为意,她拉着晅曜,以免两人在越来越多的人流中走散:“哦,那驴打滚,龙抄手呢?”

晅曜卡住了壳,他磕磕绊绊道:“当然、当然也吃过。”

黎丹姝见状也不拆穿,她倒真在这条小街上瞧见了这些小吃,并且都给晅曜买了。

晅曜这回倒是默默的吃了,没有再用自己的灵力变出一份来给黎丹姝。直到他们俩最后真还去吃了一晚馄饨,知道馄饨该是什么味道的晅曜,用自己的灵力如法炮制地给了黎丹姝一碗。

“你不喜欢李萱的灵力我知道。”晅曜颇为自信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将碗递了过去,“你喜欢我的嘛。”

黎丹姝其实并非不喜欢李萱的灵力,她只是单纯觉得幻境的东西没有滋味。

不过晅曜的灵力显然不在此列,黎丹姝见晅曜做都做了,倒也没有矫情的意思,倒了声谢,倒也端过来吃了。

在吃馄钝的时候,黎丹姝瞧着对面的晅曜,不免想:少爷除了样貌好,其实心性倒还不错。

毕竟这世上大多人都自私自利,会记得他人喜好的寥寥无几,愿意迁就的、便更少了。

“起灯了!起灯啦!”

就在两人坐在小摊边吃馄钝的这会儿,夜幕终于降临,那座曾在阳光下显得平常无奇的灯塔也终于亮了起来。

晅曜闻言回头看去,只见在彩灯的映照下,一座普普通通的木塔,竟也有了几分琉璃宝塔的样子。

“凡人厉害吧?他们不需要五彩琉璃,也能有五彩流光塔。”黎丹姝托着下巴感慨,“琼山可没有这个吧,即便是五彩琉璃,也没有这样亮的光。”

晅曜倒没有生出什么凡人厉害的心理。

他只觉得灯下的黎丹姝显得格外姝丽。

晅曜并非在乎皮相之人,可他一时间竟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他此刻看见的黎丹姝。

晅曜说:“那不如我们走近看看吧。”

黎丹姝瞧了瞧人流,倒没有往前挤的心思。

“人太多了,怪我,时间没算好,现在再去也瞧不清什么了。”

晅曜到不觉得。

对他而言,这世上本就少有做不到的事。

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莹莹微光从他的指尖逸散,黎丹姝亲眼瞧见一颗巨树从她坐着的桌椅上升起,她连人带桌一起被拔高架上了树冠!

黎丹姝吓得忍不住惊叫!

晅曜就在她身后,护着她不至于因为惊吓而从树上摔下来。

他扶着黎丹姝的肩膀,哈哈大笑:“怕什么,就是长棵树嘛。”

也不知晅曜是如何做到的,他凭空生了棵树,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黎丹姝惊魂未定,她抬手敲了晅曜脑袋一下,愤然道:“你要种树也提前和我说一声啊,我现在把你丢下去,你慌不慌啊?”

晅曜很自然道:“你丢下去我也能上来。”

黎丹姝:“……”

黎丹姝气到不想和晅曜说话,晅曜却兴致相当好的指向了前方,和黎丹姝说:“你看,这会儿能瞧见了吧?”

黎丹姝顺着晅曜的手指看去,正好能将灯塔一览而尽。

各式繁复的宫灯旋转其上,烛光流转,美不胜收。

这让她忍不住想起五十年前,她和她最后一个灯节,也是耽搁了时日,最后只能跳上树冠去看。

那会儿她也说:“你瞧,这儿也能看见嘛。”

黎丹姝:“……我好久没有这么看过灯了。”

晅曜听了个后半,他瞧了瞧黎丹姝的侧脸,并不觉得这算个事,直接允诺道:“你要是想看,等治好了李萱,我带你再去游方镇瞧就是了。”

“你还能看很多很多的灯节,再说琼山也可以挂灯。”晅曜说的有些不自在,“所以……所以你别红眼睛啊。”

黎丹姝又不是自己想红眼睛。

还不是上清天没什么压力,她触景生情嘛。

她随意伸手捂了捂脸,再放下时便是无事发生。

晅曜被她这等情绪控制力惊在了当场,一时不知道是该接着安慰,还是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晅曜犹豫的时候,黎丹姝瞥见了兰华。

兰华似乎与众人走散了,正一个人往街道的出口去。

黎丹姝正想要叫住兰华,忽听见极细微的鸟鸣声。

她尚且未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被晅曜护在了身下。

琼山的剑在护住她的同时一袖震去——那细微的鸟鸣便陡然变成了雷鸣般的爆喝!

“雷鸣鸟?”黎丹姝抓着晅曜的胳膊瞧清了刚刚攻击来,被晅曜一击打散的怪物,不确定地看向晅曜:“你还造了雷鸣鸟?”

晅曜表情不善,他看向了夜色遮掩下,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天空的雷鸣鸟,缓慢道:“我可不会弄这种烦人的东西,这不是我做的。”

第34章

雷鸣鸟是颇为麻烦的妖兽。

这妖兽因千年战场挥散不去的战吼而生, 以鸣声为武器,对修为低下的修者而言,它的叫声可扰神智, 震心神。对修为高深的修者而言, 它的叫声虽没那么要命, 却也烦人的狠,最重要的是, 雷鸣鸟为鸟身, 体型又小, 活动十分灵活,除起来也很麻烦,不是一时半儿能就能清理干净的东西。

晅曜显然并不惧怕雷鸣鸟, 然而黎丹姝没有金丹, 晅曜倒需得分出心神来庇护她免受雷鸣鸟的侵扰。

他本能伸手捂着了黎丹姝的双耳,一双琉璃般的眼浸透了冷意,瞧上漫天的雷鸣鸟。

一两只雷鸣鸟的叫声自是成不了气候, 可这上百只的雷鸣鸟同时吼叫, 即便是晅曜也从心底里感觉到了烦躁。

晅曜低声骂了一句, 那话正是黎丹姝曾经小声骂过他的。黎丹姝在他怀中听见了这话, 双眼忍不住睁大,即便她心里知道晅曜不是对她而是对这突忽其来的灾难, 差点问出一句:“你是不是听到我骂人了。”

雷鸣鸟声音凄厉, 晅曜所造的游方镇在它的叫声摇摇欲坠。

黎丹姝在树冠上方, 可以很清楚的瞧见灯塔与游人如同玻璃般崩碎化粉,渐渐的、除了新人, 连街道都要褪去了——晅曜终于忍无可忍。

他双目微沉,本不应在他身边的仙剑竟也在这幻境中浮了出来!

晅曜吩咐黎丹姝:“不要离开这棵树。”

话必, 他放开了黎丹姝,反手握住了出现于他身前的仙剑!

黎丹姝还傻傻地站在树冠上,树冠上平坦搁着的桌子上,剩下的馄饨汤还散发着些许热度。

晅曜执剑,直入云霄!

黎丹姝猜测,他出剑的声音应当也很可怕。那漫天的雷鸣鸟狂然振翅,在他冲向天空之际,原本还算是由结队之势的队伍,骤然哄散!

黎丹姝站在树冠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天上群鸟激烈挣扎,天下游方镇更应群鸟的发狂而破碎得更快。

这世界此刻应当被刺耳喧嚣压尽了,只是黎丹姝听不太到。

晅曜似乎担心她没有金丹后的修为抗不住哪怕一丝的微鸣,竟直接在她的周身创造了一界,如同将她搁置瓶中一般完完全全地护了起来,以致黎丹姝此刻能听见微风吹过树叶耳的声音,能听见自己鬓边耳坠轻摇的声音,就是不能听见分毫雷鸣鸟的尖叫与游方镇的崩塌。

她好似与这繁杂可怕的世界割裂开来了。

晅曜的仙剑流光,天空不断落下金色的翅雨,好似一场烟花。地面在因晅曜的骤然发力不住崩溃,摇摇洒洒,像是在下一场雪。

黎丹姝立在这场烟花与飘雪中,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自五十年前她迫得与石无月一同堕魔起,黎丹姝从未这么瞧过一场厮杀。她总是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唯恐这场厮杀波及到自己,被累丢了性命。

红珠总说她软弱无用,可黎丹姝却也不是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的性格。

她生来孱弱,没有别的可活的办法。

所以旁人怒她忧、旁人憎她也慌。她本应也该为这突然而至的雷鸣鸟慌神紧张的,可她如今站在这里,听不见、感不到,只能瞧见那些漂亮的光点——她实在忧不起来。

黎丹姝心想:原来琼山剑派的剑出时是这样吗?和她出剑时的凌厉不同,晅曜的剑自带流光,锋如匹练。

黎丹姝左右无事,便观察起自雷鸣鸟出现后所有的细节。

琼山的弟子同样受到了影响,只是他们源自李萱的灵力,为了保护李萱,晅曜有意识地像保护黎丹姝一样,在保护着他们。黎丹姝瞧见了那些琼山弟子被关进了透明的笼子里,像是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般,在试图越狱。

黎丹姝瞧见了其中一名弟子,她冲对方招了招手,试图让对方明白罩子是晅曜下的,十分安全,倒也不必急着出去。可她还没想好怎么表达,那名被她瞧见的弟子身形便忽得淡了。

黎丹姝怔住。

她两步跑到树冠边上,因离得远,她不能瞧的太清每个人的情况,故而只能用最蠢的办法数数。

黎丹姝数第一遍时,尚且有十七人,待她数到第二遍,便已只有十五人。

第三遍,那罩子里能瞧见的,仅有十人。

黎丹姝猛地回头看向了树冠的桌上。除了馄钝,那里还有剩下的一点龙抄手和驴打滚。

——晅曜没有吃过这两样东西,可他们在游街时却买到了。

黎丹姝终于明白过来。

她大声地呼唤起晅曜——可晅曜为了保护他隔离的世界,既没法让雷鸣鸟的声音扰到他,自然也没法让她的声音传出去。

黎丹姝看向天空飞散的金羽,她又看了看崩溃的地面。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违背了晅曜的交代,她爬下了树。

爬这棵树可不容易。

尤其是黎丹姝跳的急,连掌心都被树干蹭破了许多处。

可她暂时顾不上那些,罩子里的人已经只剩七个了!

黎丹姝落了地,毫不犹豫与树拉开了距离。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晅曜是借这棵树与她的联系于一夕间造成的界。黎丹姝骤然离开,界崩一角,原本的罩子便脆如琉璃,一击即碎!

黎丹姝抬手欲碎,原本在空中的晅曜察觉到树冠的变化,不得不反手抛剑,一时逼退众鸟,瞬身回到树地,拦住了黎丹姝。

晅曜神色震然,他又怒又怕,抓着黎丹姝的手骂:“你不要命啦!”

黎丹姝当然要命。

只是这里毕竟是李萱灵府,即便雷鸣鸟真伤了她,她也不过是离开这里,回去修养罢了,算不上大事。

黎丹姝只当晅曜是怕完不成苍竹涵的交代紧张过度,也不多说在这点上纠缠。她抓着晅曜的手指着天上的雷鸣鸟道:“收了你的剑,你不能再杀这些鸟了!这些鸟是李萱的力量!”

晅曜闻言匪夷所思,他“哈?”了一声。

就在黎丹姝以为他不会听,正想要赌咒发誓,晅曜竟抬手招了回了自己的剑,收回了对这些雷鸣鸟的绞杀压迫。他问黎丹姝:“李萱放的,为什么啊?”

黎丹姝见晅曜竟收了剑,一时反倒噎住了。

晅曜一收剑,游方镇的崩塌更快,他不由催促黎丹姝:“李萱为什么突然要对我们动手了,她之前不是没反应吗?”

黎丹姝把“你为什么没犹豫就相信我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看着毫无芥蒂的晅曜,忽而觉得自己该能明白的。

晅曜性如烈火。当他觉得你是敌人时,自会毫不留情。可若他不觉得你是敌人了,而是朋友时,他自然也不会怀疑朋友。

琼山的小弟子,活得潇洒坦荡,他从不觉得信任有何不可交付,更不屑谋算猜忌,他心澈如明镜,飒踏如流星。

是和黎丹姝截然不同的人。

黎丹姝道:“……不是李萱,是兰华。兰华进了游方镇,她借了李萱的力量,在你的界里养出了雷鸣鸟,试图对付我们。”

晅曜听了更觉匪夷所思了,可他没有反驳黎丹姝,而是说:“兰华?她有这个能耐?”

黎丹姝原本也不太相信。毕竟兰华看起来就是个有些冒失的年轻女修,若说她有这般城府谋算,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只是黎丹姝自己就是个表里不一的最典型,所以兰华也不是不能伪装。

黎丹姝说:“你去过游方镇不错,但你没有吃过龙抄手,也没有吃过驴打滚。”

晅曜点了点头。

黎丹姝道:“那你的游方镇里,为什么会有龙抄手和驴打滚,这两样东西存在的地方,一南一北,离得远的很。即便是游方镇为商人之城,或有这些,但你是没有见过的,那你造的世界里,并不该有。”

晅曜反应了过来:“我的世界是独立于李萱灵府的,要改变只能从内部来。李萱没有进来,进来的只有琼山弟子——是兰华。”

说着说着,晅曜同样看去了他保护的那些弟子处,在他停手后,这些弟子可算是保住了七个。

黎丹姝赞同了晅曜,她接着说:“兰华在抽这些弟子的力量拟造雷鸣鸟,你杀的越多,这些弟子便会少的越多。这是雷鸣鸟源自李萱力量的最直接证据。”

“我们是来为李萱治病的,不是让她的灵府更加恶化的。若是你伤了李萱太多,只怕即便我们治好了她,她的灵府也同样受创严重。”

晅曜问:“兰华在坏事,那是不是杀了她就能治好李萱?”

黎丹姝却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她迟疑道:“按理说,兰华也应该是李萱的造物,她的造物忽然对付起我们,这我也不明白。”

按理说,若是李萱察觉到了他们有问题,便该是像对付始无真人一样,直接将他们赶出自己的灵府。

可他们至今都好好地在这里。

若是李萱没有察觉到他们有问题,那兰华为什么又突然对付起他们?

兰华和李萱,到底是什么关系?

黎丹姝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关窍,她心中其实隐有个猜测,因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也未向晅曜说出口。

晅曜却觉得兰华的事情不是最要紧的。

他看向天空,眉头紧锁:“先把兰华放一放,你不让我杀掉这些鸟,那你怎么办,你受不了的。”

黎丹姝本想说晅曜可以不用管她,将她和这些琼山弟子一起丢这儿就是了,找到兰华,将她处理掉,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只是晅曜却好像不打算将她丢下。

他思索良久,最终做了决定。

他将自己的剑递给了黎丹姝。

“拿着它,绝对不要松手,雷鸣鸟的声音应该就扰不到你。”

黎丹姝瞧着这把她忍不住看过无数眼的剑,忍不住问:“你把剑给我,那你怎么对付兰华?”

晅曜闻言忍不住挑眉。

他抱胸笑道:“对付个兰华,你觉得我真需要这把剑吗?”

“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连雷鸣鸟都对付不了的黎丹姝:“……”

她也不推脱。既然晅曜愿意给,她为什么不拿?

黎丹姝接过了晅曜的剑。

这把她曾经想过这辈子都不要领教的剑落在了她的手里,掌心甫一接触到玉质的剑柄,数不清的灵力便如同溪流一般源源不断地向她的身体内涌了进来。

黎丹姝已经没有金丹,所以这些灵力并不能全然吸纳,灵力涌入超过了身体灵脉能够储存的极限,便如同萤火虫的光般从她的身体内散溢出去。

黎丹姝一惊,她下意识松开了手,那源源不断的力量供给便停了。晅曜见状连忙帮她重新握住剑柄,蹙眉不悦道:“不是叮嘱你不能松开吗?还好我没散结界,不然就刚才那一会儿,你就得七窍流血。”

黎丹姝自然知道厉害。

她紧紧重新握住了晅曜的剑柄,心中骇然。

她原本以为晅曜的这把剑是某种秘宝,可以保护握着它的人,从而使她免于雷鸣鸟的伤害。可等她真正握上了,才发现不是。

这把剑竟像条灵脉一样,是在源源不断地为持有者提供力量!

黎丹姝是金丹的灵脉,因为没了金丹,就像没有了灵力的源泉,所以她的灵力才会用一点少一点,境界不住下跌,以致到了后期,她瞬行都要依靠符咒的力量,与练气期的弟子毫无差异。

黎丹姝在魔域稳住地位后,也不是没有想过补足灵力。只是一来,即便她补回了些,也同样是用了就少;二来魔域修魔,便是有夺人灵力的法门,她也用不了魔修的灵力。因缘巧合回到上清天后,她就更没想过这些了。上清天试一切掠夺他人修为的术法为邪道,而那些能够帮助修者补足灵力的宝物,使用的前提都得是有个完整的灵脉——她没了金丹,也就是没了灵核,灵脉本就是缺失的,就是有也用不了,这也是苍竹涵非得带她上琼山找引风与医圣寻办法的原因。

然而晅曜的剑却能给她供给灵力。

这实在是太奇妙了,简直仿佛晅曜的剑能够做任何人的灵核,替代她的金丹一般。

黎丹姝握着晅曜的剑,便像是重得了那颗金丹。

虽然她不能真如有金丹一般,将这些灵力全都纳入体内消化,可握着这把剑,有着源源不断供给的灵力,黎丹姝觉得自己或许也能用剑了。

有那么一瞬,黎丹姝几乎想要将这把剑据为己有!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在李萱的灵府里,这把剑并非是晅曜在现实里的那把剑。这把剑只是晅曜的灵力所化,是他的力量。

黎丹姝恍然想起,她之前也吃过晅曜的灵力,从前未仔细想过,如今回忆起来,晅曜的灵力,她确实消化归纳了。

——晅曜的力量能够被她吸收。

——晅曜的力量能够帮她恢复!

如果她能得到晅曜的金丹,她或许便能摆脱一切,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了!

可也只是那么一瞬。

黎丹姝瞧着站在自己身前,赤手空拳,保护之意不减,对她也再无警惕之心的晅曜,略微松了松自己攥紧的手。

黎丹姝说:“……曜君,不要把后背随便暴露给其他人,很危险。”

晅曜闻言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懒声说:“这世上能让我陷入危险的人还不存在,你拿好我……拿好我的剑就行。”

黎丹姝见晅曜如此自信,一时觉得自己罕见的良心钝痛是那么的不值钱。

她郁闷地跟在晅曜的身后,走出了崩塌破败几乎不再的游方镇,重新走进了李萱的灵府内。

游方镇崩塌,他们便立刻回到了琼山山脚。

大抵是李萱的潜意识里不想要任何离开琼山,所以一旦晅曜撤走了他的力量,这个世界所有的出路归途都会是琼山。

兰华似乎毫不意外他们会走出来,就在山脚下等着他们。

黎丹姝看着她心情复杂,心中猜测越发强烈。

她见到兰华第一眼,已经意识到兰华有些不同了。只是后来知晓了有关李萱的旧事,让她误以为兰华不过是李萱太过在乎的仿造,而忽视了兰华诸多远超仿造物的自我意识。

可仔细想想,纯粹的仿造物怎么会拒绝晅曜呢?

如果只是按照李萱记忆创造的兰华,在李萱记忆中轻易被海雾连哄骗去的天真姑娘,怎么会对晅曜全然无感呢?

少爷再怎么说,好歹确然在这帮琼山弟子里,是鹤立鸡群的那只鹤啊!

她应该一早察觉的!

黎丹姝深觉自己犯了大错。

那些由李萱力量造就的雷鸣鸟还在天空盘旋着,就围绕在兰华的身边保护着她。

不过兰华瞧着并不是很在乎这些鸟,她看了一眼剩余的数量,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黎丹姝,面上再也没有先前黎丹姝瞧见的娇憨,倒是冷静理智得很,还能笑着套他们的话。

兰华说:“怎么还留下了这么多只鸟?师弟和师妹是担心我没有东西历练吗?”

晅曜从不是爱隐藏的人,听见兰华的话,他当场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装什么装,这些东西,不是你用李萱的灵力造出来的吗?你倒是挺狠毒啊,想要用我们的手来杀李萱。”

黎丹姝在晅曜身边听见了那句“挺狠毒”,不知道该不该纠正一下,毕竟如果兰华真是李萱的心魔,她的目的就是要拖着李萱沉沦致死,只不过是奔着这个目的去而已,用的那点手段,当真算不上狠毒。至少她还没让晅曜和她反目成仇,在这里互相残杀呢。

黎丹姝默不作声,偏兰华不肯放过。

她对晅曜的评价毫不在意,倒是很在意黎丹姝。

兰华笑眯眯问:“红珠师妹,从你来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最大的麻烦。这个傻瓜不可能猜到雷鸣鸟和李萱的关系,是你阻止了他吧?只是我很奇怪,从你行事来看,你明明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大善人’,为什么非得来管这摊子事?”

黎丹姝敷衍道:“因为我答应了始无真人,人不能言而无信。”

兰华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

她挥了挥手,黎丹姝便又听见了熟悉的咆哮声,她心中微紧,只见兰华又道:“人不能言而无信?李萱自己都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你们都是琼山弟子,随她一样谎话成精又有什么心里负担。”

“还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面对兰华讥诮的言语,黎丹姝并不反驳。

她观察着四周,那吼叫声越来越清晰,黎丹姝前些天刚刚听过这声音——是晅曜曾经捏过毒火兽。

果不其然,随着吼声渐近,黎丹姝发下脚下的土地开始被毒液侵蚀。

兰华悠悠地站在山门前,和他们说:“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师弟,李萱的记忆里可没有这种好用的怪物,师弟为我送过来,我倒是能有更好的东西对付你。”

晅曜最看不惯有人比他更张狂。

他抬手就要绞碎这只毒火兽,却在动手时迟疑住。

兰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笑容灿烂:“为什么不动手?哦,这也是李萱的力量,你怕伤到李萱呀。”

晅曜脸色难看,他单手结印施法,所用正是琼天雷咒!

若说苍竹涵驾驭琼天雷咒是得心应手,那晅曜用琼天雷咒,更是如臂使指。

黎丹姝从不知道琼天雷咒还可以当镇符用,那些天雷如同一张密网直接将毒火兽锁了起来!雷电的力量刚好和毒火兽的力量消弭,如同给它带上了枷锁,将它无害地控制在了原地。

晅曜冷笑:“你说我不敢动手?谁在乎李萱!”

黎丹姝就看着晅曜口是心非。

兰华的脸色却不那么好了。

只是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面对晅曜这样可怕的敌人竟也不躲。

兰华站在原地,笑嘻嘻地同晅曜说:“既然你不怕伤到李萱,那为什么还不动手呀?”

晅曜受不得挑衅。

他正欲就此把兰华宰了,却又被黎丹姝拦下了。

黎丹姝眼中猜测终定,她看着兰华,眼神复杂难辨:“……你也是李萱。”

兰华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她恢复了冷静与漠然,毫不犹豫地否认:“我不是那种废物。”

黎丹姝越发肯定:“你是。”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李萱明明没有赶走我们,你却突然与我们敌对了。现在看见你诱使我们杀了你,我终于明白了。”

“你是李萱留给自己的惩罚,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处置。她是正法弟子,执琼山规尺。她处罚过那么多违反门规的人,不可能不处罚犯了错的自己。她罚了自己,就是分出了你。”

“你让她的主神魂在灵府沉迷过往,以致在现实中显得神志不清,难当大任,不仅丢了正法弟子的位置,甚至不再是琼山剑,近乎要成为个废人。对一心要超过苍竹涵,求证己道的李萱而言,没有比她成了无用者更重的惩罚了。”

“你才是这个世界的正法弟子‘李萱’,所以同样拥有自我意识,与其他造物不同。你长久的立于此,惩罚着犯了错的‘李萱’。”黎丹姝看着兰华道,“你们本就是一个人,杀了你,就等于杀了李萱。”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杀了李萱,好彻底完成对她的惩罚。”

黎丹姝说完了自己所有的猜测,她虔诚问:“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通过杀死自己来杀死李萱,既然你能动用李萱的力量,为什么不干脆将李萱伪装成其他人,比如海雾连,更直接地诱使我们去杀了她?”

兰华脸上的天真与雀跃终于全然褪去。

她还是兰华的长相,整个人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她沉静而冷漠,像极了正法阁内不苟言笑毫无徇私的正法弟子。

“……自然是因为我也有罪。”她极为冷静道,“自戕也为罪,我也该死。”

第35章

黎丹姝被兰华的话怔在当场。

在这一瞬间, 千言万语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化成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你是真的有病。”

兰华对黎丹姝这句评价不置可否。

她瞧着两人,抬手一挥, 便又是两只毒火兽现身。

兰华抬眸直视对黎丹姝道:

“你的确是我最大的麻烦。我知道始无和医圣难对付, 所以往往在他们进入之时, 就会将他们驱逐出去。但我竟没能第一时发现你——红珠师妹,你确实很擅长伪装, 在晅曜没有出现前, 我还真以为你是李萱因为后悔, 又拟出的新‘兰华’。”

黎丹姝给晅曜使了个眼神,晅曜已然双手结印,做好了同时框住这两只毒火兽的准备。

为了给晅曜争取更多控制兰华的时间, 黎丹姝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兰华呢?”

兰华愣住。

黎丹姝见状连忙更进一步, 她看起来十分笃定,又露出微妙地笑意,同兰华继续说:“李萱师姐, 你当日未明真相, 重罚了我, 以致我被剔除灵脉, 赶下山去,在这红尘之中, 无依无靠, 只能茕茕老去。你为何觉得, 受你如此苛待的我,不会真的回来找你呢?”

“毕竟这事在当初又不是什么秘密, 始无为了救你,把事出源头的我再找回来入你的梦, 这也并不奇怪吧?”

兰华唇齿微张,她看起来有些动摇了,她说:“你是兰华?”

黎丹姝不置可否。

兰华喃喃道:“你是要来亲自来杀我报复吗?”

在以为黎丹姝是兰华的那一刻,李萱分裂出的“兰华”重重松了口气,她面上竟然露出了轻快的表情,甚至向黎丹姝走进了两步,双臂张开:“我竟能得到这样的结局吗?”

黎丹姝见状:“……”

她是真很难理解因为一件错事就上赶着找死的行为。

无论是她还是“她”,她们都是热爱生命的人。当初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以神魂灵脉为引刺碎本命剑,而她为了能够在绝境中活下去,也能伪装向石无月示好,为他献丹为仆。

为了活下去,“她”还好,她做的错事可太多了。

活在魔域,为了求存,坑蒙拐骗狡诈奸恶,什么坏事她没做过。若是如李萱一般,做了一件错事便动摇道心,黎丹姝早八百年就化为魔域的“朝霞”了。

不过难归难,她也还是能懂一些李萱的痛苦。

始无说过,李萱的道是“公义”,她寻天下公义,愿平天下一切不平之事。当她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时,那违背了自己道心道义的痛苦,便成了足以动摇一切的根本。

然而修者毕竟不是圣人,即便李萱已足够律己守心,仍是肉体凡胎的她也并不能如同圣人般,真正以万物为刍狗,以全然超脱之心对待这世界,既做得到一视同仁的不忍,也做得到一视同仁的舍得(*)。

说到底,谁又真的能做到呢?

便是千年之前,神祇林立,他们也做不到同舍同不忍,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道义,掀起了长达数百年的神魔之战,直打的世界四分五裂,打到母神陨落、战神骸骨,打到满天几乎剩不下几个神仙,才终于停下。

神仙况且如此,修者又怎么才能做到呢?

李萱这道心,比苍竹涵的还要难走。

晅曜不管这些。

他控制着毒火兽,歪头小声问黎丹姝:“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如果不能杀她,那李萱的病到底要怎么治?”

说实话,黎丹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萱何止是生了心魔,她是干脆质疑起了自己的道心,一个修者,自己都不再认可自己的道,这要旁人如何来帮?难怪洞悉事事如始无都无法医治她,黎丹姝也一时无措。

兰华还在等她说话。

晅曜也在等她拿个主意。

黎丹姝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茶馆里,那执剑认真与茶博士争辩的少女,她心下一横,两步冲上前去,在晅曜惊愕的眼神中,一把抱住了兰华。

她紧紧抱住了兰华,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原谅你的。你没有资格原谅你自己的话,那我来原谅你。”

“兰华来原谅你。”

兰华站在原地,她的表情从惊愕渐演变为痛苦。

就在黎丹姝以为自己说的话奏效时,兰华一把推开了她。她抬起了手,李萱的灵府内骤然色变,琼山顶上聚起乌云,黎丹姝能瞧见山门在一点点的隐去——兰华在抽取李萱所有的力量。

兰华说:“你不是师妹,师妹不可能原谅我。你只是始无派来的人。”

“既然你们都不愿杀我,你们都想要保住李萱,那即便是罪,也由我来吧。”

黎丹姝闻言:“……”

她真的要骂人了。

兰华骤然发难,晅曜连忙将黎丹姝拉在身后。他对黎丹姝说:“这家伙要自杀了,你到底说了什么话,她之前还没有自己杀自己的意思呢,现在都肯对自己动手啦!”

黎丹姝也急,她觉得她说的话没问题啊,鬼知道李萱坏掉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晅曜见天地混沌,眼见灾厄将生,本能便想要带黎丹姝走。

可黎丹姝不愿意。

她来一趟,绝不要人没治好,还害得李萱彻底没救!

黎丹姝心想,若是这个李萱是坏掉脑子没法沟通的那部分,那就去和能沟通的李萱来谈!

黎丹姝提起裙子,在晅曜的叫声中拼了命地向琼山跑去!

兰华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可她已经决定要毁掉一切,便对黎丹姝要去哪儿不感兴趣。

她目视黎丹姝捏诀冲向正法阁,晅曜回过神后便紧随其后。

晅曜抱住黎丹姝的腰,恼怒道:“你的灵力才多少,能不能别乱用。我在这儿,你要干嘛不能和我说吗?”

黎丹姝着急,也顾不得许多,她反手抱住晅曜的脖子便道:“去找李萱,去正法阁,快!”

晅曜被她抱住,愣了一瞬,不过时不等人,他很快便捏诀瞬身到了正法阁。

黎丹姝一见到因风云变化而出现在所有弟子身前,正支着结界保护众人的李萱,便一把推开了晅曜,向李萱奔去。

黎丹姝:“萱师姐!”

李萱见了她,原本紧张的表情也松开了些,她看着她与晅曜,喝道:“快到我身后来,这异变不同寻常,很是危险!”

黎丹姝瞧见了李萱结界后护着的那些琼山弟子。

因为兰华抽取了大量的力量,那些弟子都开始面目模糊,可李萱还在守着他们,执拗地、不惜用进一步耗尽自己的方式,也要保护他们。

黎丹姝直到不能再拖了,她直接和李萱说:“李萱,你醒一醒,不要再梦这五十年前了!”

李萱闻言微讶,她困惑道:“红珠师妹,你说什么?”

黎丹姝焦急道:“李萱,我理解你质疑公义,可你要明白,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所谓正义、所谓公平,都不过是善恶之间的平衡!你是人,不是冰冷无情的天道!人的道本是从心中寻的,便注定了与天道不同,求得是心中所好!即是心中所好,便无绝对公允!”

“犯错本就是常事,便是你修了公道,也再所难免。说到底,人生在世,本就是负罪前行。畏错不行,惧罪惶惶,这哪里是修道者,连凡人都不如!”

“你沉迷错误,不愿弥补,这才是真正的道心动摇所在,而非犯错本身!李萱,你明镜一般的道心,便是一时陷入迷障,如今我到这里,你应当便该醒悟了!她曾经和我说过,你出剑最是浩然不已,你为人更是坦荡无尘。你既然是个浩然无尘客,又怎么能躲在自己的阴暗面下混沌度日!”

眼见李萱仍是面露不解,眼含困惑,黎丹姝也急了,竟说出了像是红珠才会说的话。

她说:“李萱,你是琼山正法,你是琼山剑啊!你醒醒,再不醒,就真全完了!”

晅曜听了,本能想说“琼山剑现在不是我吗”,可李萱灵府崩毁的征兆太过明显。

即便是他也不认为在这会儿还留在这里是个好办法。

晅曜抓住黎丹姝的胳膊说:“这里太危险了,我先送你走!”

黎丹姝却说:“送我走,你不走?你还有办法吗?”

晅曜犹豫一下,说:“没有。”

黎丹姝气得打了他一下:“那你说什么走不走!”

晅曜张口,他是想说,李萱怎么着也是他的同门,他进来,就没道理看着同门去死,总是要想点办法的。可黎丹姝不同啊,她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如今堪破了李萱的病因,也确定了她却是治无可治,她已然尽了本分全力,送她安全离开才是晅曜的道理。

可他看见黎丹姝的样子,又知道她是不会听这样的道理的。

晅曜想了想,说:“我可以像控制毒火兽那样先控制住兰华。”

黎丹姝双眸亮起,她说:“好主意,至少这样,能够先保住李萱的灵府!”

晅曜看了看黎丹姝,又想说什么,可最终他看着黎丹姝的眼睛还是没说,他说:“行,我们先去把兰华制住!”

说罢,晅曜又抱起了黎丹姝回到山门前。

兰华见他们来来回回,也没甚兴趣。大量力量被消磨,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晅曜见了她也不磨蹭,当下结出多重琼天雷咒向她控去!

兰华见状,倒也不急,她随手一抬,竟散了晅曜的咒!

晅曜闻言睁大了眼,兰华却说:“我说了,这是惩罚。这世界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惩罚,你不能和世界的意义对抗。”

黎丹姝听得人都傻了,什么人才会将自己灵府的意义定成“自我惩罚”啊,受虐狂都不会这么做吧!?

晅曜见状却在最初的惊讶后归于平静。

他说:“李萱的灵府算个什么世界,她意志连你对付不了,还谈我?”

说罢,他手下光芒灿烂,又一个琼天雷咒,随着他指尖翻印而下!

黎丹姝从未见过这般范围的琼天雷咒,这咒广如天,宽如地,根本不给兰华反抗的机会,竟是连这一整个世界都困住了!

天崩地裂停了。

这回睁大了眼的,换成了兰华。

不过片刻后,她又恢复了宁静,说:“看来始无这次的确派了高手来,只是你就算用强力停下了这一切又如何?你不能杀我,李萱不得惩罚也无法清醒,不过仍是个僵局。与其白白浪费力气,倒不如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

黎丹姝:“……”

黎丹姝真是无语,她破口大骂:“不是要死就是要疯,你就不能好好活着,好好赎罪!?”

“嘴里念着有罪受罚,你发疯算什么受罚?琼山每天照顾着你,你还能四处走动,成了傻子不用再下山除妖,你甚至比晅曜都活的舒坦了!”

晅曜:“?”他不满道:“我怎么没有李萱活得好了?”

黎丹姝头也不回:“你闭嘴!”

她接着冲兰华道:“当年你们齐名,我一直以为你和她一样,是临到绝路都不会放弃、真正人如其剑的剑修!她是至死不退不惧,你呢?你不过只是少许走错了一步,就怕的连人都不敢见了,你这样持什么公正之心,你持懦弱之心去吧!”

她痛骂:“红珠说我废物,可我再废物也没有逃避过自己!比起我,我看你才是真的废物!”

事入僵局。

黎丹姝气血上涌,失了理智。

她骂骂咧咧,口不择言。

晅曜听傻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黎丹姝!

一方面,他觉得这样的黎丹姝也很可爱,鲜活又明亮。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的黎丹姝真是可怕,她在骂什么啊,听都不敢去听清。

黎丹姝骂的兰华脸色都变了。

晅曜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两步。

正因他后退了两步,他瞧见了来人。

黎丹姝痛骂:“李萱,你废物!”

李萱答:“我的确是。”

黎丹姝闻声噎住。

她忍不住回过头,执剑的李萱正向他们而来。

黎丹姝张口又闭上,半晌说出一句:“你醒了?”

李萱说:“说实话,我并不明白醒不醒的,也不太明白什么五十年前五十年后的梦。我只是听你说,如果我再没有动作就完了。”

她看向了被晅曜控制住的兰华,问黎丹姝:“兰华师妹犯错了?”

黎丹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萱却说:“看这阵仗,再瞧你们的样子,应该是她犯错了。”

“我其实总是隐隐有着这种感觉,兰华师妹会犯错,而我也会因此责罚她。因为总是害怕会有这样一天的到来,所以我才总是将她放在身边,不敢轻易允她出去。”

黎丹姝说不出话,晅曜却说:“对,她犯错了,你罚了,罚完发现罚过头了,后悔的要死,把自己灵府给疯了,疯疯癫癫五十来年。”

黎丹姝:“……”这是能对现在的李萱说的话吗!

她倒是想骂晅曜,可回头想想她自己骂自己的话,又觉得没有立场批评晅曜。

李萱听了晅曜的话,慢声道:“晅曜师弟,虽说我们应当没有深交,可我见你第一面就不大喜欢你。我总觉得我和你之间,应当也发生过过节。”

晅曜说:“这倒没有,你欠我比较多。你疯疯癫癫,老头子们就只能事事指望我,我替你平了不少事,你欠我,看我愧疚是应当的。”

晅曜答非所问,李萱倒也不生气。

她说:“我修为有限,并不能分辨你们说的是对是错,不过有一点我需得做了。我是正法弟子,有义务执琼山尺,平天下事。若是兰华引起这场骚乱,那便得由我来处置。”

眼见她要拔出剑来,黎丹姝慌了。

李萱是怎么傻的,就是罚了兰华。

眼见这名李萱还在把她的半魂当兰华要处置,黎丹姝连忙拦住说:“不能,你会后悔的!”

李萱反问:“我为什么会后悔?我确实疼爱兰华,却也不会因此对她包庇。”

黎丹姝只好将李萱与兰华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李萱听了安静了一会儿,慢声道:“原来如此,若是这样,我确实会质疑起自己的判断,继而质疑‘公义’本身。”

黎丹姝见李萱这么坦然便承认了这一点,试探说:“所以,你要不要干脆放了兰华?”

李萱摇了头。

她说:“这里的兰华是罪魁祸首吗?乱琼山、杀同门、迫生灵,她做了这些吧?”

黎丹姝点了头。

李萱便执剑,她说:“那我便需得‘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