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栩宁从贺知渊背后走出来,抿着唇,随即努力露出笑来,对邱顺明说:“爸,你先去洗个澡,然后我们再去吃饭吧?”
邱顺明见了他,脸上重新露出笑来,“我的好儿子,你考得这么好,你爸我要奖励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周明美推了他一把,说:“你还说,赶紧去洗澡,看你这满身汗,臭死了!”
邱顺明听见她的话,自觉得有些没面子,低低地骂了一句,转身去浴室洗澡去了。
等邱顺明洗完澡,一家人才出门。
贺知渊跟着一块儿去,邱顺明颇有怨言,但周明美开的口,他也就没说什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邱栩宁身上,“宁宁啊,你说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买,你要不要电脑?我看别人都有电脑,我给你买一台怎么样?”
邱栩宁连连摇头,即使邱顺明一副和蔼的样子,邱栩宁在他面前还是有些拘谨,放不开,“我不要电脑。”
邱顺明问:“那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一定给你买!”
周明美说:“你给他买什么电脑,要是学会玩游戏,不学习了,你负责?”
邱顺明满不在乎地说:“咱儿子聪明着呢,买台电脑就能给他玩坏了?”
周明美说:“你别说这些废话。”
邱顺明说:“咱们把硕海也给叫回来,这不是都考完了,让他也回来看看,你给他打电话没有?”
周明美听到邱硕海的名字,有些迟疑,说:“我给他打电话了,我那老同学说最近有活,回不来!”
邱顺明说:“你再给他打电话,硕海那样子能干啥事儿,宁宁考完了就让他回来,家里又不缺他一口吃的。”
夫妻俩絮絮叨叨的说话,把邱栩宁忘到了脑后,邱栩宁也没有再听了,他从口袋里摸了几颗奶糖,两毛钱一个的那种,奶香浓郁,是他最近有点喜欢吃的糖果。
他递给了贺知渊一个,又忘邱昭昭手里塞了一个,才给自己剥了一个,放到嘴里,脸颊微微鼓起,奶糖和牙齿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贺知渊将那颗奶糖收到了口袋里,没有吃。
到了周明美定的饭店,周明美对服务员说:“我和你老板是老同学,你老板和你说过没有?”
服务员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老板是说过。”
周明美满意地笑了起来,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带他们去了包厢,递上菜单,又自觉地送上了酒水和饮料,然后就退出去了。
邱栩宁觉得服务员有点太殷勤,好奇地问了周明美一句。
周明美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和这家店老板是老同学,我找他说了你这次考得很好,想找个地方庆祝一下,他可不得给我几分面子,这顿饭咱们免单,不用给钱。”
这话一出,连贺知渊都朝她看了一眼。
邱顺明在旁边笑,说:“就你同学多!”
周明美说:“那可不是,我那些老同学们呐,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有钱,就你!还混的人不人鬼不鬼!”
邱顺明翻了一个白眼,粗声道:“你行啊,你要行,还是我邱顺明的老婆。”
周明美没理他,对邱栩宁说:“说起来也是有意思,以前追你妈的老同学,一个个都成了大老板,我当初还看不上他们,硬是觉得你爸有能耐,结果啊……啧。”
邱顺明想生气,又懒得和她计较,“你就吹牛吧,就你那样子,还追你,我才是真的很多人追,就瞎眼了娶了你这婆娘,幸好宁宁像我,不然随了你,哪能这么标致。”
周明美长相不算好看,邱家四个孩子能人模人样,也是出奇的走运,都挑了父母长得好的地方长。
周明美也懒得和他生气,继续对邱栩宁说:“宁宁啊,我可告诉你,你高中不准谈恋爱,要是有女的骚扰你,你告诉我,看我不找她们家长好好说道,你可别被她们骗,高中尽管学习,知道不知道?”
邱栩宁正在用开水给贺知渊烫碗筷,听见周明美这么说,愣愣地“哦”了一声。
周明美看他那副呆样,就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复杂,她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到了高中邱栩宁极可能会被那些心气浮躁的女孩子勾跑。
她摇了一下脑袋,将脑子里奇怪的想法都给甩到了脑后,她勾好了菜单,递给邱栩宁,“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
邱栩宁接过菜单,随便扫了一眼,就看见周明美点了不少的菜,都有十几样了。
邱栩宁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确认道:“妈,我们不用给钱?”
周明美说:“对啊,免费的,你多点一点,别怕。”
邱栩宁吞吞吐吐地说:“我感觉,这样不太好,还是给吧?”
周明美皱了一下眉,说:“你管这些干什么,我都说好了,你点就是了,他开的这么大的饭店,还装修得这么好,差我们几百块呢?”
邱栩宁微微蹙了眉,有些忧愁地看着手里的菜单,手里捏着笔,却没有动笔。
邱顺明看他不动,说:“咋啦,你要没喜欢的,就你妈点的那些了啊?”
邱栩宁小声说:“我不想吃了。”
他有点不舒服,前所未有的不舒服。
周明美和邱顺明都不解地看他,“又咋啦?肚子不舒服?”
邱栩宁只低着头看着周明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勾勾,不说话。
贺知渊突然开口,声音低缓地说:“你们看不出来?他为你们感到难为情,嘴里说的好听,是为他庆祝,转头逮着别人薅羊毛,你们脸皮厚,觉得没关系,他恐怕觉得丢人,抬不起头。”
邱栩宁抬起脸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脸颊迅速地涨红了,他没想到贺知渊会突然说话。
周明美皱眉,不冷不热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贺知渊冷淡地说:“和我没有关系,和他有关系,你们儿子出色,做父母的也不要自甘堕落烂在泥潭里,否则只会拖他的后腿。”
周明美听了,脸色难看起来,她扭头看邱栩宁,“宁宁,你也是这么觉得?你看不起我们??”
邱顺明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邱栩宁眼底冒出一层水光,眼圈也迅速地红了,哽咽道:“我、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们。”
他哭腔一出来,周明美反倒心疼了,声音软了许多,但语气还有些僵硬,“你好好说话,哭什么?”
邱栩宁吸了吸鼻子,哭腔还是抑制不住地浓重了起来,“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只是觉得,我们做的不对,很多事情都不对。”
也许是贺知渊给他的勇气,叫他能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他没有对周明美他们不满,只是觉得他们有地方一直都在错,人的一生总要犯许多错,难道自己不觉得是错,那就不是错了吗?
他现在有很多话想说,想大声说出来。
第47章 哭诉
邱栩宁知道没有资格去说教周明美他们, 毕竟他们是长辈,即使有过错, 他一个晚辈,也不好说些什么。
但从邱昭昭对他说出要辍学赚钱、到邱海燕泼天的委屈, 再到现在周明美面不改色地占别人的便宜, 邱栩宁心里的不适感慢慢的积累, 到今天,已经到了一个爆发点。
周明美他们对他的确很好,但对其他人都太过……太过苛刻了, 他们的教育其实是很有问题的, 四个孩子或轻或重都被影响了。
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 父母是怎样的,孩子也或多或少会被影响, 然而他们却毫不掩饰地将所有的不堪都展示给子女看,甚至不觉得是错的,导致邱海燕他们很多观点也是错误的,甚至他们都对自己形成了一个错误观点毫无知觉,然后长大成人。
邱海燕和邱硕海已经成人,但邱昭昭还小, 邱栩宁在长久的思考中,也渐渐明白, 在这样的家庭, 邱昭昭很少得到来自父母的关注和爱护, 因而始终对父母存在着依赖, 因此会有意无意地迎合和讨好父母,邱昭昭有辍学的想法,很大程度上也有周明美他们的不支持、怂恿和鼓动,也有周明美他们自顾自地给予一个孩子成人的压力,叫邱昭昭催生出要养家的责任感。
这种家庭不正常,甚至是有些畸形的。
他哭得很伤心,说话都哽咽着,但还努力让自己能顺畅的把话说出口,“我、我很感激你们,从没有看不起你们,但是,我觉得你们很多事情都做的不对。”
“哪儿不对了?”周明美听着邱栩宁的话,自己都有些委屈了,她为这个家费心费力,还做错了?要被儿子埋怨?
贺知渊温暖的手掌覆上了邱栩宁细瘦的脊背,轻轻地安抚他,那只手掌仿佛有种奇异的能量,叫邱栩宁显得有些激动的情绪慢慢的平复了下来,他眼里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他眼睛红红的,纤细浓密的睫毛都湿透了,沾粘在一块儿,他声音哽咽,仿佛带着无限的委屈,“……很多不对,我要是女孩子,你们还会不会这么喜欢我?”
周明美语塞了一下,才说:“你说这个干啥?跟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邱栩宁垂下眼,因为眨眼的缘故,泪水溢出眼眶,“有、有关系,姐姐学习好,你们也还是让她辍学去工作,要是我、我也是女孩子,你们会不会让我也去工作?”
在这个家得到关注和爱护的基本条件,竟是性别,如果一开始他穿的是邱昭昭,恐怕不会得到他们任何眼神。
不等周明美说话,邱栩宁又抽泣着说:“这里错了,我们都错了,大姐和二姐是女孩子,你们对她们不在意,大姐学习好,没书念,二姐学习也好,也想着辍学工作,全家就我一个在念,妈妈,你知道吗?我感觉我就像是吸血虫,吸干她们身上的养分,她们本来可以有很好的人生,都被我拖累了,我不要这样,我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心里难受,我心里很难受。”
邱昭昭在旁边慌张地说:“关你什么事情,是我自己不想念的!”
邱栩宁那双红红的眼睛看向邱昭昭,那双眼里覆着泪水,但一股浓浓的痛心像一根针一样戳进了邱昭昭心里,“姐姐,你要是不想念,为什么你还要学习?你每天晚上认认真真的做作业做到晚上十一二点,是为了最后辍学?你要是不想念,敷衍学习不是很简单吗?你告诉我,你不想念?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吗?”
邱昭昭哑口无言,是啊,她要是真心想辍学去工作,她会去学习?因为她心里不甘心落于人后,不甘心被人看不起,所以在学习上一直花时间和功夫,为的就是争口气。
老师一直在他们面前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很多工作机会都是有学历要求的,若是只有初高中这种学历,很多工作的通道都会朝他们关闭。
也有老师说过,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最好的出路。
那些老师说了那么多的例子,她难道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她有的,她很有触动,但是她有别的想法,家里很穷,太穷了,邱硕海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就算有几万块又有什么用呢?付完首付后,连还房贷的钱都没有,她想帮忙。
邱栩宁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样,哽咽着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家里穷,你要帮忙,你在想我快高中了,很快就大学了,大学后要谈恋爱,你要给我攒钱,你要给我买房子,我……姐姐,你这样让我很难受,你是你,我是我,你只是我的姐姐,我希望你过的好,我希望你能学会自私,不要总想着我和哥哥。”
邱栩宁说:“姐姐,你要是辍学,我也不想念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多关注你自己,好不好?”
邱昭昭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贺知渊悄无声息地拿了一包纸巾,抽出了几张纸巾,递给邱栩宁,邱栩宁红着眼睛软乎乎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他接过了纸巾,擦了擦好像总也流不完的泪水。
他这会儿也实在看不清对方的脸,完全是模糊的视线,他对自己哭得怎么能也停不下来的样子也感到羞赧和难堪,因此只看了几眼周明美,就垂下了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妈,你从小就叫姐姐好好照顾我,有好的东西也要让着我,甚至还让她早点工作为我出学费……妈妈,到那个时候,我会自己想办法,我不拖累她,你不能总要求她对我怎样,我有手也有脚,我想要什么,会自己去争取,我不用她为我送上来,她对我没有这个责任。”
周明美张了张嘴,嘀咕道:“这有什么的?”
邱栩宁抬起眼睛,哭了这么久,他眼睛都已经红肿了,声音低缓起来,“妈妈,她也是你女儿,和我一样,都是你生的,我宁愿你一碗水端平,也不要这样偏心。”
周明美都觉得有些惊奇了,她的确不在意女儿,更在意儿子,但头一次见小儿子为姐姐打抱不平,心里不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嘴里还是狡辩道:“她现在不是好好念着书吗?我也没再让她去打工了吧!”
邱栩宁扭头问:“姐姐,你还要辍学打工吗?”
邱昭昭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抿了下嘴唇,说:“只要爸妈让我读,我就读,行吗?”
邱栩宁吸了吸鼻子,说:“不行,就算他们不让你读,你也要读,借钱也好,贷款也好,你要读,他们不让你读,我也不读了。”
邱顺明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说:“你能耐了,还威胁上爸妈了?”
他话一出口,周明美就掐了他一把,“你给我少说几句!”
又对邱栩宁说:“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个心疼姐姐的,你姐姐也没白疼你!”
她扭头去问邱昭昭,“昭昭,你跟我说,你到底想不想念书?”
邱昭昭看了邱栩宁那红红的脸,红红的眼睛,心里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情感,很早之前她总是一厢情愿、几近牺牲的付出,也不记得有没有得到过回应,但近来宁宁总是对她很好,什么都念着她,现在为她哭,为她和爸妈说话……邱昭昭的心像是泡在了温暖的水里,浑身都暖洋洋了起来,面对周明美的话,她多少也有了些勇气,舔了舔了嘴唇,说:“想。”
以往,她都体谅父母,回答的都是她也不怎么爱念书,去工作也蛮好的。
这个“想”字,她用了十分的力气,她是真的想,她想走那条路,想走最容易的路,想和同学们一起考上大学,她不想被人看不起,她只是念了个高中,她还想念大学,若是对未来没有向往,她又怎么会认真学习,每天作业都可以直接抄同学的,又何必天天熬夜自己写作业呢?
邱栩宁听到她这句话,明明还在流眼泪,但却咧开了嘴角,笑了起来。
贺知渊看着邱栩宁的脸,看着他泪里的笑,笑里的泪,目光仿佛转不开一般,变得深沉起来。
邱栩宁没有注意贺知渊的目光,他擦了擦眼泪,真心的为邱昭昭高兴,他对周明美说:“妈妈,你听到了吗?她想念书,你不能让她辍学了。”
周明美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声音弱势了许多,“就为这个,你就哭这么久?跟没长大似的,快别哭了,我让她念,她又不是垃圾桶捡来的,我能对她差到哪里去?”
邱栩宁哽咽了一下,抽了抽气,说:“还有……今天我们不要占人家的便宜,大不了、大不了我请客好了,我有钱。”
周明美没说话,在邱栩宁模糊泪眼的注视下,她心软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考上一中是大喜事,不花钱怎么行?”
邱栩宁破涕为笑,他擦了擦脏兮兮的脸,忸怩了一会儿,才软软地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只是想你们变得更好,对谁都好。你们很好,我希望有更多人像我一样喜欢你们。”
周明美叹了一口气,说:“别哭了……”
邱顺明在旁附和道:“别哭了,为这点破事哭,这点都不知道像了谁。”
邱栩宁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地说:“我也不想哭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哭了,还被贺知渊看了个彻头彻尾,他现在都不敢看贺知渊。
第48章 好吃吗
这顿晚饭, 大家都吃得怪不是滋味,邱栩宁也没有什么胃口, 但为了晚上不饿,还是努力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 周明美被邱栩宁那眼巴巴仿佛有很多话想说的眼睛盯着, 也没了办法, 开口说:“我去付钱。”
邱栩宁松了一口气,嘴角咧了起来。
之前迎他们进门的服务员见到周明美走过来问价格,半晌才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找计算机, 摁了一通, 才说:“一共323元,给你抹个零头, 320。”
周明美从包里拿出钱,数了三百二十块钱给服务员,还有些肉疼,她也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邱栩宁哭着说那些话,也很难不去听, 她以前对他乱发脾气很没辙,到现在, 又变成了对他哭很没辙。
周明美像完成任务一样地付了钱, 对邱栩宁说:“看到我付钱了吧?你可别再哭了, 都十六岁的人了, 再过两年都是大人了,你还哭,不觉得丢人?”
邱栩宁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也是在你们面前丢人,我不怕。”
周明美听了,没好气,“行了,看你那张脸,回去好好洗洗,然后睡觉!”
邱栩宁轻轻地应了一声。
走出饭店,邱栩宁看了一眼贺知渊,对周明美说:“妈妈,我想走走,消消食。”
周明美说:“行,你去吧,我回去。”
邱昭昭说:“我也跟你一起。”
她这话是对邱栩宁说的。
邱栩宁看了看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明美和邱顺明两个人便一块儿往回家的方向走。
周明美回想起邱栩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对邱顺明说:“今天他哭得那么厉害,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邱顺明喝了点酒,说话都带了些酒气,“要邱硕海那样和我说话,我都一巴掌打过去了。”
周明美瞪他,“你别总是打不打的,宁宁是有出息的人,咱们家往上数三代,数他最有出息,他说的话,都先依着他,也就几年的时间,等他考上大学,想让他说咱们都听不到了。”
又说:“顺明啊,咱们这个儿子没生错,昭昭他都心疼,帮她说话,到咱们老了,能不管我们?硕海靠不住,还有小儿子不是?”
邱顺明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俩夫妻絮絮叨叨地往家里走,另一边,邱昭昭跟在邱栩宁的左边,右边是贺知渊,三个人走在夜灯昏黄的马路上,半晌都无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邱昭昭开口,她小声地说:“宁宁,你之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是真的那么想的吗?”
邱栩宁垂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已经洗过了脸,脸上还有些湿湿的,眼睛看上去好像都没有那么肿了,但他自觉得难看,所以总是低着头,看着脚尖的路。
邱昭昭说:“其实我之前说想去工作,也不是真心话,我知道我说这种话,妈妈反而会高兴,所以想讨好她。”
她说着,脸上有些迷茫,“爸爸总说我笨,读高中是在浪费钱,我第一次考出全校前十的成绩,他张口就问我是不是抄的,我心里难受,也觉得我是不是真的笨,是不是真的不行,我不知道。”
邱栩宁小声说:“你不笨。”
邱海燕和邱昭昭无论成绩多好,邱顺明都说她们笨,干什么都不行,贬低她们,而邱硕海无论成绩多烂,在邱顺明和周明美的眼里,都是“机灵”的。
邱栩宁实在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他叹了一口气,认真的说:“你真的不笨,你只是……只是没有自信。”
邱昭昭不笨,只是太想被人肯定了,所以才会想岔路,但一个人的价值不是被人肯定的,是自己一点点抬高砝码的。
邱昭昭点了点头,说:“其实我很自卑。”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都是一家人,对彼此的想法其实多少都有些明了的,半年时间,邱昭昭也明白邱栩宁是真的为她好。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后,邱昭昭说:“我要回去了,我想再和妈妈好好谈谈。”
邱栩宁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谈什么?”
邱昭昭说:“我不知道,我可能会和她说,等我满十八周岁后,学费生活费我都跟她打欠条,等我以后工作了,就还她。”
邱栩宁沉默了。
邱昭昭说:“这样就好了,我心里也舒服。”
邱栩宁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声说:“反正……你要好好的,我希望你过的好。”
邱昭昭认真的说:“邱栩宁,谢谢你,姐姐跟我说那么多,我都听不进去,但是你的话,我喜欢听。”
她说着,咧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真的希望我过的好。”
“真的谢谢你。”
虽然很肉麻,但最能表达她现在的心情,有人爱护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
邱栩宁目送着邱昭昭离开,直到她拐进街角,他才收回目光。
贺知渊在他旁边,一直很安静,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吃不吃雪糕?”
邱栩宁愣了一下,小声回答:“吃。”
又笑了起来,“你请客吗?”
贺知渊微微笑,从善如流地说:“我请,你在这里等我。”
邱栩宁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贺知渊穿过斑马线,到了一家商店,买了东西后又穿过斑马线回到他身边。
贺知渊手里只有一支小布丁,另一只手拿的是一罐冰啤酒。
邱栩宁看见他手里的冰啤酒,愣了一下,说:“你喝酒?”
贺知渊反问:“不行?”
邱栩宁接过小布丁,小声说:“你别喝醉就行。”
贺知渊低笑道:“我没那么容易醉。”
他们找了一块儿清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邱栩宁拆开小布丁,正要吃,一道影子覆上来,将他的眼睛遮住了,随即,眼皮上也传来了一阵子冰凉的触感。
邱栩宁僵住了,维持了好一会儿张嘴要吃小布丁的姿势,才开口说话:“你买这个,是因为我啊?”
贺知渊说:“眼睛肿了,很丑。”
邱栩宁脸颊鼓了鼓,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小声问:“真的很丑吗?”
贺知渊低声说:“应该拍照的。”
“……”
贺知渊手法轻柔地滚动着冰凉的啤酒,邱栩宁感觉眼皮上的烧灼感也少了许多,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安静地吃起了奶香浓郁的小布丁。
过了好一会儿,贺知渊才拿开啤酒,垂眼看他,问:“怎么样?舒服了吗?”
邱栩宁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看了贺知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小声说:“舒服很多了。”
他到这会儿,说话还带着鼻音,软软的,细细的,听起来平白添了几分软糯稚嫩感。
贺知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又扭头看了一眼邱栩宁,忽然说:“我想吃。”
邱栩宁愣道:“吃什么?”
贺知渊慢慢凑了过来,声音低沉,“吃你的……小布丁。”
说完,他伸手抓住邱栩宁的手腕,略微举高,张嘴咬了一口。
“……”邱栩宁呆愣地看着手里已经被贺知渊咬了一大口的小布丁,半晌都没有说话。
贺知渊离他还很近,邱栩宁能感觉到他吐出来的气息还带着些许的冰凉,有着小布丁的奶香味儿。
“你、你怎么能吃我的?”邱栩宁呆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
贺知渊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他。
邱栩宁眼皮还红着,但浮肿已经消去了很多,叫贺知渊能清晰地看见他黑白分明澄澈透亮的眼睛里浮着浓重的慌乱和紧张。
他都能感觉到邱栩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贺知渊说:“你嫌弃我?”
邱栩宁哑了,过了一会儿,才结巴着说:“不、不是嫌弃的问题,……你要是想吃,你再去买啊,你吃我的……”
贺知渊说:“哦,你嫌弃我。”
“没有!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邱栩宁巴巴地说着。
手里的小布丁略微融化了一点,滴在了他细白的手指上。
贺知渊收回了目光,随意地说:“不吃就给我,我吃你的剩食也习惯了。”
这话说的邱栩宁脸红了起来,有时候他吃不下的东西,贺知渊能面不改色地吃掉,但现在轮到他,却犹犹豫豫的。
邱栩宁吐出一口气,小声说:“不要,我吃的,我不嫌弃你。”
他说着,张嘴,将贺知渊咬过的小布丁含进了嘴里。
不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因为邱栩宁背对着路灯的缘故,因而他突然爆红的脸色能被轻易地遮掩在夜色之中。
邱栩宁心跳忽然跳得厉害,唇舌也跟着滚烫了起来,他吃到了啤酒的味道,是刚刚贺知渊喝过的啤酒,有点涩,也有点清冽的苦。
贺知渊迎着昏暗的光线,脸上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看起来不像是看笑话,好像带了别的意味,有一种叫邱栩宁悸动的魅力。
似乎是光线作用,贺知渊那双眼睛灼灼的,像是燃着一簇火光,他盯着邱栩宁,声音低沉起来,“好吃吗?”
邱栩宁含着小布丁,他那张原本白皙通透的脸颊迅速浮现了一层浓重的红,即使背对着光线,贺知渊也能察觉,他现在已经脸、脖子、甚至耳尖都红了。
邱栩宁只要情绪激动,就会这样,哪儿都红,像煮熟的虾。
他只看了贺知渊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贺知渊无声地笑了起来,转回头,重新提起那罐啤酒,若无其事一般喝了几口,轻声说:“吃了这根小布丁,回去好好睡一觉。”
邱栩宁感觉嘴里的啤酒滋味渐渐消散,但胸膛里那颗心脏,却因为他的举动一直在躁动,安分不下来。
他很想大声问贺知渊,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
第49章 得寸进尺
今天仍然是下雨天, 却比昨天多了一丝闷热,邱栩宁打开窗户通风, 将昨天没有时间折叠而堆放在床尾的干净衣服一一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他显然也没睡好, 又哭过, 所以双眼还略微有些浮肿, 眼下也是一片淡淡的黑。
他叠好了衣服,又拿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要去外边倒掉。
周明美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他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随口问:“你没事干?”
邱栩宁“啊”了一声, 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有点无聊。”
周明美说:“客厅的垃圾袋先别拿去倒掉, 都没满,满了再倒。”
邱栩宁轻轻地“哦”了一声,拿着剩下的垃圾袋,出门倒掉了。
回来后,他又找了拖把,开始拖地。
周明美注意到他这异常的举动, 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你这是干什么?”
邱栩宁抬起脸看了她一眼, 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回答道:“我……我看地有点脏, 所以想拖一下。”
周明美说:“拖什么?我刚刚才拖过。”
邱栩宁只好放下了拖把。
周明美对他招手, “宁宁,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邱栩宁顿了一下,小声说:“等我一下,我去洗手。”
他很快洗完手回来,搬了一条自己经常坐的板凳儿,坐到了周明美身边。
周明美说:“宁宁啊,我想问问你,你心里是不是怪我?”
邱栩宁呆了一下,“怪你什么?”
周明美说:“怪我没让你姐念书。”
邱栩宁知道她说的是邱海燕,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周明美看着他,说:“你也知道我们家家境不是很好,你爸又没什么本事,其实一年也就赚个四五万块钱,你那会儿和昭昭一块儿念小学,你哥快小升初,学习一塌糊涂,补课费也花的多,家里负担也重。”
邱栩宁没说话,他知道家里负担重,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子女的家庭,他以前最多只见过家里有三个孩子的家庭,但他们那个家庭很富裕,三个小孩都是很精细的养,谁都没有亏待,一碗水端得很平。
邱栩宁也想过要一个哥哥或者姐姐,但没机会,要弟弟或者妹妹的话……邱艳茹女士一直醉心事业,从年轻的那一次跟头后,她就再也没有找过对象,到邱栩宁穿过来的时刻,她仍然是单身,应该也不会有给他添弟弟或者妹妹的可能了。
到了这儿,他如愿有了哥哥和姐姐,但也和理想中的有些差别。
周明美说:“你姐也不是特别聪明,初中成绩的确是不错,但高中哪儿是那么好念的?你知道谢军叔叔吧?他女儿初中成绩和你姐差不多,到了高中就废了,压根读不上去,白费了那么多钱。”
邱栩宁忍不住说:“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
周明美语重心长地说:“你姐姐我还不知道,她就是不行,她不算多聪明,顶多只是勤奋而已,干别的可以,读书?她不会的,我也是不想她浪费时间,她现在要不是顶掉了养猪场,过的肯定不错。”
邱栩宁突然很心累,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语气也跟着沮丧了起来,“妈妈,你喜欢夸我,你每次夸我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你是我的妈妈……我被你肯定的喜悦,远远大于被老师或者同学夸奖,你明白吗?你很重要,不止对我,对姐姐也重要。”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你是不是总是对她说这种话?如果是,我觉得……你很不对。”
“妈妈,可能你不知道,我很感激你总夸我,总是肯定我,我不想辜负你的信任,想让你保持对我的骄傲,所以一直努力,不敢松懈,我现在中考成绩出来了,能考出这样的好成绩,和你也有关系。”
他抬起脸,看向了周明美,认真的说:“妈妈,如果我是姐姐,我听到你一直对我说,我不行,我不可以,我不会成功,那么久而久之,我可能就真的觉得我不行,连我妈妈都否定我,我还能干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
邱栩宁声音低了下来,“妈妈,我觉得你这样很不对,你是不是也对昭昭姐姐说这种话了?”
周明美语塞,半晌都没有说话。
邱栩宁看着她的表情,明白了,他脸色黯淡下来,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失望。
周明美心慌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听到邱栩宁说自己考得好,是因为她总夸她,她心里是高兴的,然而他其他的话,显然是在怪她了,而她听完他说的话,即使不想承认,但心底还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她还嘴硬道:“难道她不行,都是我的错了?”
邱栩宁没辩解,只是很安静地坐着,脸上透露出一种心灰意冷,竟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美败下阵来,说:“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姐辍学,都是我的错。”
邱栩宁说:“妈妈,我现在不是在怪你,姐姐现在都二十几岁,是个成年人了,再说这些都没有用了。”
周明美她实在看不得他这样没生气的表情,语气软化了许多,“那你想怎么办?”
邱栩宁终于抬眼看她,声音轻了许多,“对她好一些,对昭昭姐姐也好一些,多夸夸她,肯定她,关心她,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
周明美没说话。
邱栩宁说:“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很好、很完美的妈妈。”
“……”周明美只好说:“行,我都听你的。”
邱栩宁这才咧了咧嘴角,露出了一个笑来,他很轻缓地说:“谢谢妈妈。”
谢谢她能听他说这些不成熟又逾越的话。
*
邱栩宁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家里每天都有电话打进来,有南阳高中招生办的老师、有二中、六中的老师,甚至还有乡镇的高中,想将邱栩宁挖过去。
全市前十的成绩,要是不出意外,板钉钉的清华北大种子选手,是活生生的招牌,所以这些学校一天打好几个电话过来劝,甚至有的出了奖学金五万、学费全免、包食宿的优渥条件。
江老师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询问邱栩宁情况,他也是怕邱栩宁看着钱多,就错过了一中实验班的机会,所以打电话过来敲打。
“虽然一中奖学金不多,但是老师好,你也知道去年一中一本线有多少,85%的一本率,一个实验班有半数以上985、211,你能进实验班,至少985打底,要是去南阳、六中……你会被耽误的。”江老师苦口婆心道。
邱栩宁认真的说:“放心吧,江老师,我不会去别的学校,我哥哥在一中,我想和他一起上学。”
江老师听了,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管那些学校说的多天花乱坠,你都别答应,你也跟你爸爸妈妈交流好,要是你不会说,我联系你爸爸妈妈,我和他们说清楚。”
邱栩宁笑了起来,虽然他跟江老师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能感觉到他对他的关怀,他抿了一下嘴唇,小声说:“我知道的,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他们都听我的话,都一心想我去一中念书的。”
江老师听到这里,彻底放心了。
挂掉了电话,邱栩宁松了一口气,一回头,看见贺知渊立在身后,直直地看着他。
邱栩宁经常被他吓一跳,这会儿看到他,竟也习惯了,没多大反应,但嘴里还是要小小地埋怨道:“你又故意吓我。”
贺知渊说:“我没有。”
邱栩宁看了他一眼,说:“你有,你就是有。”
贺知渊没有说话。
邱栩宁脸颊鼓了鼓,睁大了眼睛瞪他,“你以后这样吓我没用了,我耳朵很好的,能听到你的脚步声。”
贺知渊说:“我没吓你。”
邱栩宁微微抬了抬下巴,说:“你扪心自问,你说这个话,你自己相信吗?”
贺知渊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信,我说的话,我都信。”
邱栩宁被他的厚脸皮惊倒,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贺知渊看见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唇角微微挑了起来。
邱栩宁看见他嘴角的笑,抿了抿唇,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那天晚上的事情,也过去很久了,邱栩宁现在都不吃小布丁了,他一看见小布丁,就会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有一种异样强烈的难为情。
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想起来,好像再次重现当时的情景一般,羞耻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埋死自己。
也许这就是青春期,只是因为对方的一个举动、或者一个亲密的行为,就一直耿耿于怀,无法忘却。
邱栩宁很明白的,他除了难为情,还能感觉到兴奋雀跃,每次回忆,脸红着,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会弯起来,显得他很傻。
贺知渊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邱栩宁始终没有问出口,他不敢问,也从不觉得,贺知渊对他还能有别的情感。
从始至终,都是他心怀不轨,所以才会因为对于男生来说其实很寻常的举动疯狂悸动。
这样不好,但邱栩宁显然有一种沉迷的趋势,他自己还不知道,或者说,都还没意识到。
邱栩宁收回了思绪,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小声问:“你暑假有什么活动吗?”
贺知渊回答:“没有。”
顿了一下,又目光灼灼地看着邱栩宁的眼睛,“你呢?”
邱栩宁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学游泳。”
贺知渊微微挺直了脊背,“学游泳?”
邱栩宁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唇,浓密的眼睫毛颤了颤,说:“……我还不会游泳,我就想学一下游泳。”
贺知渊略思忖了一会儿,才说:“我会,我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教你。”
邱栩宁呼吸停滞了一下,又急促了几分,他眼珠子乱转着,就是不看贺知渊,“不、不用了,我妈给了我学游泳的钱,我可以报班学。”
他光是说,他的脸颊就可疑的浮现了一层绯红色,青天白日下,显得尤其像一颗水蜜桃,白里透红,泛着想叫人蠢蠢欲动去咬上一口的甜蜜气息。
很有几分可爱。
贺知渊微微倾身,低声说:“有现成的老师,为什么要报班?”
邱栩宁卡壳了,手指已经情不自禁绞在一起,眼神发虚,显然一副想找借口又找不出借口的模样。
他不知道他整个人就像一张白纸,无论是眼神、还是行为,都太好懂了。
贺知渊目光暗沉的注视他的眼睛,嗓音微微发哑:“你不信我?”
邱栩宁最受不了质疑的语气,一听见贺知渊这么说,条件发射一般地回道:“不是、我信你!”
贺知渊笑了起来,他挺直脊背,随意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我教你游泳。”
“……”邱栩宁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地闭上了嘴。
贺知渊又说:“我教你的话,也要收学费。”
邱栩宁:“……”
邱栩宁声音虚弱了起来,“收、收什么学费?”
贺知渊看了看他的脸,又收回了目光,说:“还没想好,先记着。”
邱栩宁:“……”
他有些后悔和贺知渊坦白交代了。
第50章第 学游泳
此时, 邱栩宁站在游泳馆外边,一脸紧张。
贺知渊拿着包走过来, 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肩头,将他的退路阻断,“进去。”他说。
邱栩宁两条腿僵硬着跟着贺知渊一块儿进了游泳馆。
这会儿已经放假了, 游泳馆里边儿人不少,大多都是带着小孩子的女性, 还有三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 热热闹闹的, 像是来到了菜市场。
邱栩宁只看了一眼, 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他扯了扯贺知渊的衣摆, 小声说:“好多人啊。”
“嗯,是有很多人,毕竟放假了。”贺知渊不紧不慢地说,像是没感觉到邱栩宁的紧张。
邱栩宁抿直了嘴唇, 秀气的眉头也轻轻地皱了起来。
他是很想学游泳, 但让贺知渊教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又看见了这幅乱糟糟的景象, 和他印象中的极其不符, 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贺知渊面不改色地说:“走吧,去更衣室。”
邱栩宁抿直了嘴唇, 不说话了。
贺知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从包里拿出了泳帽, 替他戴上,这个过程中,将他耳后的细碎头发都妥帖地藏到泳帽里。
贺知渊的动作很细致,就是距离有些近,邱栩宁都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像一张网一般,将他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邱栩宁嗅到了贺知渊身上香氛洗衣液的味道,这股味道被他的体温沾染着,散发着一种温柔的香气。
他心跳扑通扑通剧烈跳动了起来,薄薄的眼皮微微颤着,微垂着眼,一副安静乖巧的姿态,任贺知渊动作。
贺知渊手指轻轻擦过邱栩宁的耳尖,只是一下,他就看见那薄薄的耳朵尖浮现出淡淡的粉色,他手指顿了一下,慢慢地收回了手,对邱栩宁说:“先去更衣室。”
贺知渊说着,退开了几步,和邱栩宁拉开了距离。
邱栩宁睁开眼,看到贺知渊已经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刚刚那会儿,几乎都是屏着呼吸的。
他看着贺知渊高大的背影,有几分懊恼窘迫地摸了摸头上的泳帽,他这样,真的能让贺知渊教他么?
邱栩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目光闪烁不定。
要说之前有五分后悔,现在他恐怕都已经增加到了九分。
邱栩宁跟着贺知渊后面,一起到了更衣室,找到了自己的柜子。
贺知渊将包里的泳裤拿了出来,两条一样的款式,连颜色都一样,是黑色的。
邱栩宁紧张起来,他一直怕的,他和贺知渊赤、裸相对这种情况。
贺知渊还没脱衣服,邱栩宁脸色就微微涨红了,他眼神发飘地看着更衣室的天花板,磕巴着说:“你先换吧,我先出去看看。”
他说完,没去看贺知渊的脸色,转身就跑出了更衣室的大门。
贺知渊看着邱栩宁跑得没了影,他垂下眼,看着手里捏着的泳裤,轻轻地“啧”了一声,似有几分可惜。
邱栩宁跑到了外面,看着热闹的泳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几个回合后,脸上的热度也慢慢地降了下来。
他正要扭头回更衣室,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在他身侧响了起来,“邱栩宁!”
邱栩宁一愣,循着声音扭头看了过去,竟然是秦守泽。
秦守泽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邱栩宁,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跟身边的同伴说了几句话,将他们打发了,才小跑跑到了邱栩宁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秦守泽按捺下嘴角翘起的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邱栩宁。
邱栩宁看到秦守泽,还有点尴尬,他之前还和秦守泽说要待在家里好好学习高中知识呢,结果放假没多久就出来玩了,“我、我来学游泳……你来游泳?”
秦守泽说:“对啊,刚才那几个是我表哥和表弟,你呢,你一个人过来?”
邱栩宁刚想回答,贺知渊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背后响起,“邱栩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
邱栩宁吓得肩膀都抖了几下,他不敢扭头看,嘴唇也紧紧地抿起了一条直线。
秦守泽见他这个模样,好奇地扭头看过去,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见过这个人,那时候中考考完试下了雨,是他过来给邱栩宁送的伞,好像是他哥哥之类的家人。
秦守泽对邱栩宁说:“你哥哥在叫你。”
邱栩宁僵硬地说:“我知道。”
他们说话间,贺知渊迈开步子,走到了邱栩宁跟前,站定,“你不去换衣服?”
“换……我现在就去。”邱栩宁低着头,就是不去看他,然而从他的余光里,也能看见贺知渊健壮修长的小腿,再往上,是略短的泳裤,紧紧地包裹着他紧实的、富有力量感的大腿肌肉……
邱栩宁感觉脸颊刚褪去的温度又重新烧了起来,他有几分慌张地扭头往更衣室的方向跑去,连撞到秦守泽都来不及说一声对不起。
秦守泽略有些迷茫地看着他慌张地跑开,略微一想,好像也能明白他的紧张,毕竟邱栩宁还不会游泳呢。
邱栩宁跑得没影后,秦守泽的目光就落到了贺知渊身上,他也没有和贺知渊攀谈的**,正好表哥喊他,他只得先过去了,反正邱栩宁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他到时候再过来找他好了。
邱栩宁跑回更衣室,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只有慌慌张张的样子不好,没准贺知渊会觉得自己很奇怪,都是男孩子,他的反应也不能像一个女生。
他脱掉衣服,换上了泳裤,略有些不自在地抱了一下胸,又觉得这种举动很别扭,又放下了手臂。
邱栩宁将衣物和随身的物品都放进了柜子里,又在更衣室里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走出去。
没想到贺知渊一直在外面等他,他看见邱栩宁抱着双臂从更衣室里出来,唇角不禁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低声询问:“怎么这么久?”
邱栩宁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贺知渊极有耐心,好像一定要他说出什么理由来。
邱栩宁没办法,只好说:“我想回家。”
贺知渊问:“为什么?”
邱栩宁没能说出什么理由,贺知渊自然不可能随他的意,他说:“先去冲水。”
邱栩宁全程低着头,垂着眼,贺知渊竟也没说什么,他们俩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地去了浴室,冲完水后才到了游泳池旁边。
游泳馆很大,即使人多,也还有很多空间,邱栩宁和贺知渊选的地方比较偏僻,是最后的一个泳道,就他们两个人,这多少让邱栩宁心里舒坦了许多。
邱栩宁之前学校组织过活动,和同学去过游泳馆,基本知识他都懂,所以一开始表现得并不会像一个新手,他自觉地做完了热身运动,正抬起脸往泳池看的时候,贺知渊小麦色的宽阔脊背就这样撞进了他的眼里。
像是被烧着了一般,邱栩宁猛地缩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勾起的脚指头,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朝脸上涌去了一样,即使手边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又红了。
他就知道!
他总是这样,他应该拒绝的,要是能拒绝掉贺知渊,就不会有现在的窘境了。
邱栩宁忍不住懊恼,浑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邱栩宁。”贺知渊在叫他。
邱栩宁一时没有反应,贺知渊又提高了音量,喊他,“邱栩宁,你过来。”
邱栩宁忍不住抬眼,看见贺知渊上了岸,朝他走了过来。
邱栩宁呼吸急促起来,他慌忙扭开视线,摆手道:“我不会,算了,我还是回家好了。”
贺知渊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说:“就是不会,才要学,不是吗?”
“……”邱栩宁语塞,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很笨,我可能学不会。”
贺知渊看着他通红的耳尖,低声说:“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学会。”
邱栩宁一滞,心脏跳得厉害,他语气弱了下来,抗拒的力道也轻了许多,“我……我真的学不会。”
贺知渊弯下腰,捧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嗓音低沉道:“你不会,我就教你教到会,一直不会,我就一直教。”
邱栩宁:“……”
他有几分绝望地想:就是你来教 ,我才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