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朝云国·混沌珠(五) 你拿我的钱,去……
两人回到主城道时, 街道两侧已经装上了千丈菊各色的火器,如雁雁行行,每具火器都做成了兽首的模样 , 百兽表演的车架安装完毕开始进行着演练, 看热闹的人群随着夜色加深愈发的拥挤。
师先雪想要 买的东西太多了, 胭脂水粉、银簪耳玦,还有各式各样 的装饰品, 只是京都的物价高的离谱, 给小海妖买了小黄鱼之后便更加囊中羞涩,便扯着一脸不高兴的乌休棠不遗余力地夸夸夸。
乌休棠只想快点回客栈见宋青姝几人商议放弃混沌珠, 先取伏魔剑之事, 对师先雪的态度完全算不上耐心,他 偏开目光, 无论 她如何示意就是不搭腔。
师先雪嗓子都要 冒烟了,见他 始终无动于衷, 脸都憋红了。
只得死皮赖脸往上凑:“好好看哦, 要 是哪位丰神俊朗的小郎君能买给我就好了。”
“那样 的话,扔我东西,将我置于险境就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只记得他 的不好是吧, 果 然是个狼心狗肺的女人。
恩甚则怨生,爱多则憎至, 他 就是对她太友善,以至于让她如此 肆无忌惮, 大放厥词。
乌休棠冷笑一声,大掌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 说就要 往前走。
首饰摊子上的客人很多,大多是春心摇荡的漂亮姑娘,含羞带臊地挤在乌休棠身侧, 还将绣着鸳鸯绣样 的手绢装作不经意往他 身上丢。
浓浓的脂粉味比灰尘还要 刺鼻,花花绿绿会移动的肉块不知死活往他 身上挤,躲开一个,便有另外 一个见缝插针贴上来,沾着女子香气的手绢被他 尽数踩在脚下,一堵堵人墙逼得他 寸步难行。
乌休棠更不高兴了,脸上表情风雨欲来。
在他 忍不住拔刀时,原本 被扯着手腕往前走的师先雪猛地将他 挣脱,隔着人群定定看着他 。
掌心柔软触感抽离,乌休棠回头,对上她呆滞又隐隐透着不易察觉的疯狂眼神,顿感不妙。
他 手心出了层薄薄的细汗,你干嘛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师先雪忽然露出个我要 搞事了的笑容,然后——
直挺挺地歪了下去。
乌休棠:……
原本 拥挤的人群因为她的突然发作让出好大片空地来。
师先雪仗着鲛绡材质特殊而 变得无所顾忌。
她在原地打滚,如稚儿般放声哭喊:“为什 么不给我买,我就要 这个,我跟你这么久,那么惦记你,为什 么连盒胭脂都不舍得给我买!我死了算了。”
叫喊声如脱弓的鸣镝刺破云霄,路人还以为鲁王府的烟火表演提前了,纷纷围了上来。
一时间,这比表演百兽的队伍还要 热闹,像看猴似的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乌休棠的脸色黑如锅底,死死咬着后槽牙低声吼道:“够了,起来!”
说着就要 上前捉她,师先雪扭曲阴暗尖叫爬行,吓得看热闹的群众不住往后躲,生怕被疯女人缠上。
京都女子活得通透,给你花钱的男人不一定爱你,但是不给你花钱的男人一定不爱你。
再 英俊的男人也会因为一毛不拔而 在形象上大打折扣。
花蝴蝶们由倾慕化 为浓烈的鄙夷,对地上打滚耍赖的师先雪深切同情,口诛笔伐道:“好小气的男人,这胭脂水粉能值几个钱,抠搜舍不得给妻子花钱的样 子真是格外 丑陋。”
“权当我有眼无珠,这小白 脸简直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可我家里有钱啊,这小白 脸长得实在是符合我口味,他 卖不卖啊,我可以给他 钱。”
“姐妹,吃点好的吧。”
乌休棠被她气到头痛,他 重重喘息了几下,几乎维持不住自己 的表情,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师先雪,我生气了。”
他 说话的语气透着股淡淡的死感,当然师先雪的自知之明告诉她,她得适当收敛了,否则下一刻就是自己 就要 成为具透着浓重死感的尸体了。
师先雪哭t 声渐弱,她躺在地上眼含泪光地瞅着他 :“那你给我买吗?”
乌休棠看着她眼角虚假的眼泪,闭了闭眼,“你再 不起来—”
师先雪从善如流一跃而 起,站稳后蹦跶几下来到他 面前,面容恬静乖巧,和方才撒泼闹事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伸手,白 皙的掌心朝上:“我起来了。”
乌休棠没什 么表情看她几瞬,然后无量布袋打结的地方松动,咻咻两声,飞出两锭闪闪的金子落到师先雪手心。
围观人群发出哇噻的惊叹声。
上上一刻还嘲笑乌休棠是小白 脸的小娘子,在看清金锭子后脸色煞白 ,在乌休棠吃人般的目光杀过来时飞快地跑了。
师先雪摇摇头:“不够不够,我还要 。”
三锭,四 锭,五锭,师先雪还在摇头,乌休棠不想再面对方才的场面,她不要 脸自己 还要 ,干脆将吐金童子扔了过去。
小童子是金蟾,不似那些蟾蜍那般面目丑陋,反而 皮肤光滑,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山野间漂亮的龙葵果 ,它还没师先雪手掌大,接收到主人的命令便乖乖蹲坐在手掌心中。
师先雪略略嫌弃,可又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她忽的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说……”
“骗你的。”
师先雪的神色变得雀跃无比,她仿佛看到了座望不到头的金山坐落在眼前,一时心潮澎湃,无法自抑,跳起来一口亲在了乌休棠下巴处,然后弹射起飞。
下巴像是被什 么极软极润的东西蹭过,转瞬即逝,乌休棠最初没反应过来,直到那抹纤瘦的身影钻入汹涌的人流中,他 才后知后觉抚上那处带着异样 触感的皮肤,表情怔忪。
他 慢慢转动眸子,神经紧紧绷着。
石片掠过水面时溅起几圈涟漪,思绪随着撑开的涟漪而 发散。
为什 么又要 亲他 ?
是因为喜欢自己 ,还是单单因为他 给了金子?
若是因为给了金子…她的亲吻就这么廉价?
她果 然是个举止轻浮的女人,可在迷瘴森林中,他 也给了,那时候为什 么没有……
意识到自己 在想什 么,乌休棠飞快地放下手,原地僵持了足足五秒钟后回神,他 才发觉人群中早就没了那抹令他 头痛的身影。
卦气图穿在她身上,乌休棠也不怕丢了她的行踪,只是在那抹粉色消失在他 眼底时,仍不可避免地拧紧了眉头。
索性 ,在他 丹田再 次涌起怒气之前,师先雪抱着堆花花绿绿的破烂玩意回来了。
秋日的夜晚凉飕飕的,时不时还有阵舒适的凉风拂乱岸边挂满绿叶的枝条,师先雪檀口微喘,洁白 的额头沁出层细密的汗珠。
她桃腮粉嫩,杏眸璀璨,盯着他 看时需要 仰起头,会小弧度地弯起眼角,眸中的光芒不减反增。
她将买来的小玩意一股脑塞进乌休棠怀里,神色自然的好似方才的亲吻只是他 的错觉。
“东西太多了我拿不下,你帮我把他 们都缩小放进哆啦A梦袋。”
又是这样 ,明明上一秒还在对他 做这种事,下一刻就装成从未发生过,对亲密的举动习以为常甚至可以成为熟稔。
她到底对多少人做了这种事,以那般熟练的程度,周折月李扶朝莫非也被如此 对待过?
五脏六腑内莫名其妙窜上把无名火,腾的声将情绪尽数点燃。
他 看着少女稚嫩的脸,又想冷笑了。
是了,对他 都能如此 ,更何况与她交好的周折月呢。
举止轻浮的,该死的女人。
他 垂睫看着那些可以称之为破烂的东西,心中怒意翻涌,也顾不上她的称呼,冷冷道:“我不如将无量布袋送给你。”
师先雪面露惊喜:“真的可以吗?”
“我记得从前便问过你。”乌休棠残忍开口,“你从来不照镜子的吗?”
师先雪:“…我也没让你帮我做什 么过分 的事情呀,你就帮我装一下不可以吗,再 说哆啦A梦袋那么大,我这些东西根本 占不了多少地方啊!”
“拿不下就扔掉,你当无量布袋什 么破烂玩意都装吗? ”
“破烂玩意?”师先雪不干了,她掏出只驮着酒瓶做成驴形状的泥偶,兴致勃勃的介绍:“这叫泥叫叫也叫娃娃哨,其实就是口哨,你吹这里是可以吹响的,还有这只布老虎,它其实是只红色的老虎帽子,这盏是羊角灯,这是纸鸢竹马竹蜻蜓,这是劳动人民智慧与劳动的结晶。”
最主要 的是,她花了二十锭金子买了个好玩的东西呢。
乌休棠不为所动,“我要 回去了。”
师先雪点点头,将东西往他 怀中推,“那你把哆啦A梦袋给我,我还有东西没给李大哥他 们买呢。”
乌休棠这下真气笑了,“你拿我的钱,去给别的男人买东西?师先雪,你这人是不是有什 么毛病?”
“什 么你的钱我的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师先雪试图PUA他 ,语重心长道:“再 说了,我又不是不给你买,喏,这些全都是给你的,虽然现在看上去没什 么用 处,但以后你就知道我的良苦用 心啦。”
听到全是给他 买的,乌休棠怔了怔,他 薄唇泛红,正欲说些什 么,原本 百兽表演的队伍掀起阵不小的骚动。
欢笑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阵尖锐的哭喊声,紧接着人头攒动,脚步声开始变得混乱不堪,人群开始四 处逃窜。
师先雪抱着布老虎看向百兽表演的方向时,几只冒着火星的兽首同时遽速朝着她旋转砸来。
这要 是被砸中,她恐怕要 血溅当场立即升天。
人在极度惊惧时身体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
她躯干僵直,呼吸骤停,还未来得及躲,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拦腰抱住了。
下一瞬,双腿腾空离开地面,师先雪透过单薄的布料清晰感知到了来自男女手臂肌肉力量的巨大差异。
肌理分 明,极具力量感,单臂揽住她的腰时微微鼓起的肌肉紧紧贴着肚子上的肌肤。
周遭景色在眼前快速变幻。
两人调换了方向,还没站稳腰间手臂便已然抽离而 去。
师先雪趔趄着往前冲了几步,怀中东西散落一地,回头去看时,便只能看到一道快成残影的黑色影子。
玄色衣角在风起风落下簌簌翻飞,少年的身形立于虚空之中,他 逆着光,手腕翻飞,穿梭的在人群中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甚至还没看清他 怎么出招,几道雪刃在半空中划过道刺眼的亮光齐刷刷钉在兽首之上。
下一刻,那几枚如车轮那般大的兽首便被这股力道撞得调转方向朝着百兽架砸去。
嘭的声爆炸巨响,车架被炸的粉碎,无数道黑雾从百兽架中冲向天际,如魔云般盘旋在半空中迟迟不散。
月遮星落,八架珍珠帘上被火舌燎着劈头盖脸砸下来时带来的火焰使人群更加混乱。
师先雪震惊地看着那团黑雾,脱口而 出:“阴魑!”
第42章 朝云国·混沌珠(六) 你脸红什么?……
阴魑是靠枉死者的怨念而活, 封印边缘那些全部都是被魔物杀害死不瞑目的修士,可这里是朝云帝都并非乱葬岗,哪来的那么多死人怨念滋养他们。
就 算是杀得海妖多了些, 可是京城中的屠户并非只 杀海妖, 还有猪羊鸡鸭, 若是人人都能成为阴魑的话,这整片大陆恐怕早已经沦陷了。
正蹙眉思索着, 几簇带着星光的灵波合力汇聚成道天柱涌向阴魑所在方位, 地面瞬间宛若白昼,刺眼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
不知谁喊了声“国师来了”, 人群忽然由混乱的骚动变得狂热起来, 一张张欣喜若狂的脸令师先雪恍然间以为来到了顶流小生粉丝见面会现场。
冷不防被撞了下肩头,她身形晃了晃, 失重般向前 方倒去,幸好有人拽了她一把, 将她牢牢揽进怀中抱起来带走了。
三秒后, 师先雪不适地扭了扭身体,却发觉身后之人放在腰间的力道更重,茂密的树梢遮住了两 人大部分 的身体, 头顶传来乌休棠的低声警告:“别 乱动。”
师先雪乖乖停下,她费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
不知何时空气中忽的静谧下来, 车辕碾过地面的声音便 显得清晰可闻,绛色缨络和珠蚌佩饰在涂金车铃撞击下摇曳生姿, 几只 青鸾鸟立于车衡之上,半透明 的瞬膜上下翻动注视着周遭的人群。
玉辂上的彩带随着男人灵气泄出而浮在半空中,师先雪只 看到了男人模糊的侧脸。
与此同时,少年附身下来,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颊的肌肤上,衣带飘香,扣在腰间的手不收力道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按进骨血里。
他们有过好几次浅尝辄止的拥抱。
一般都是她主动去抱他,他像是死气沉沉的木头t 桩子,对她的靠近觉得厌烦不肯做回应。遇到危险时他来搭救时也抱过,但大多数都会尽量避免与自己有过多肢体接触,只 拿胳膊象征性地揽住她,让她不至于掉下去而已。
这自然不是君子之礼。
乌休棠就 是单纯的嫌弃她。
然而这次却明 显不同。
明 明 身后还有大片空隙,树干也粗壮到足够两 人站立,可他却反常地将自己牢牢抱在怀中,长臂环腰,就 如同她方才耍流氓做的那般,单薄脊背紧紧贴住结实的胸膛,火热的温度从 两 人相 贴部位源源不断送来。
隔着薄如蝉翼的衣料,师先雪能切实感受到他身体肌理轮廓,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咚咚砸在鼓膜上,令她气息紊乱,心跳慢慢加快。
就 在她以为要得不到回答时。
少年清冷的声音贴着脆弱耳骨传来。
“因为,我闻到了一股臭味。”
怀中的少女许久不吭声,乌休棠察觉到怀中的身体好似在细微发颤,他感受着风涌来的方向,拢在腰间的手将怀中绵软的躯体护得更紧,侧身挡住幽冷的河风。
乌休棠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垂眸看去,少女白如凝脂的肌肤上像是沾上了几片石榴花瓣,雪白的耳根更像是碾碎的石榴汁,靥上丹霞,玲珑可爱。
寡淡眉眼终于浮上抹罕见的困惑之色。
“你脸红什么?”
她脸色变化尤为太明 显,像是整个人被扔进煮沸的锅里,皮肤烧红,头顶的发丝上似乎还冒着缕氤氲白气。
乌休棠想不注意都难。
他狐疑地捏住红彤彤几欲滴血的耳垂,“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为什么没有任何感觉?
鼓噪的情 愫由心脏涌入血液中,伴随着他的触碰,每一次心跳宛如漆黑夜色中的一声声闷雷,令师先雪呼吸困难。
真是奇怪,明 明 在灯笼树中她强吻了他,还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深吻,都没让她有如此这般的悸动。
可是今晚,被这样单单是被他从 身后拥抱住,居然就 让她可耻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不是就 代表,情 蛊对她的影响愈发深重了。
这实在不是个好迹象。
脚下是喧嚣的人流,师先雪舌面干燥,喉咙渴的厉害,鬼使神差道:“我很舒服。”
甫说出口,她又觉得话里有歧义,被捏住的耳垂宛如过了电般,所触的肌肤酥酥麻麻的。
她捏捏扭扭地转动着眸子,感觉自己要烧起来。
乌休棠若有所思地松开手。
阴魑在鬼叫着逃窜,八位身着流银裙的双髻小仙童手持莲花宝灯落在玉辂上,灵力穿过人群直直打向溃不成军的阴魑群。
而玉辂上的男人神色寡淡,唇角平直,对下面狂热的信徒无动于衷。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侧目看来。
河岸对面葱郁的树林中,一线白鸟扑籁划过天际。
枝条被压得直晃,云层破碎,月色汹涌,男人一招手,漂亮白皙的腕骨暴露在泼墨月色下,人群立刻噤声,修长五指在半空中微微蜷起来。
原本 还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的阴魑登时像被遏制住了喉咙无法动弹,小仙童手中的莲花宝灯发出淡粉色的亮光,随着男人手指的动作 ,被尽数收进了莲花灯内。
百姓跪拜高呼,用 恭敬虔诚的目光送玉辂离开。
空荡荡的街道,水洼在清辉下反射出幽亮的光,两 道影子一前 一后走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师先雪脸上余热未消,脚下步调虚浮,一言不发地走在前 面。
该死的情 蛊,这是入秋不是立春,它 这般躁动做什么,搞得自己怪饥渴难耐的。
被他抱一抱就 脸红,还说什么很舒服的虎狼之词,这简直把他们读书人脸都丢尽了。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挽回自己成熟老练的形象。
于是,她停下脚步,回头,正好撞上乌休棠追过来的灼灼视线。
师先雪呼吸滞住,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 人无言对视良久,久到街道的尽头响起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乌休棠迟疑着开口:“师先雪,你是不是——”
“不是!”师先雪像是只 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什么都不是,我才对你没意思!”
乌休棠眉峰动了下,神情 变得似笑非笑,师先雪深切体会到了何为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脸色爆红捧着脸尖叫,“我说的意思不是你理解的意思,我对你完全没有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现在这样完全是…是因为情 蛊,对,就 是情 蛊的错!”
乌休棠没想到一句话能让师先雪这么张徨失措,他盯着她良久,嘴角勾起抹荒唐的弧度:“情 蛊啊。”
师先雪被那抹笑晃了眼,她心跳更快,只 觉得一股热流从 胸口处直涌而上冲到太阳穴,正想说你笑什么笑,鼻尖被指节蓦地轻刮过,乌梅紫苏的香气与清透月色一并拢了过来,暖烘烘的气流贴着她耳边。
声音中掺杂着点不可名状的低沉笑音。
“流鼻血了。”
啊啊啊啊啊!!!
师先雪飞快地捂住鼻子抬起下巴,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窘迫地露出双惊慌失措的杏眼。
乌休棠笑得更开心了。
两 人回到客栈时,李扶朝两 人正从 房间内出来,他们脸色不是很好,似乎是刚大吵了一架,看见乌休棠时愣了瞬,旋即露出惊喜而意外的神色。
两 人一前 一后进来,乌休棠走在前 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之人,唇角弧度微微上扬着,眸光柔软,师先雪畏畏缩缩跟在身后,有些魂不守舍,脸色血红欲滴。
乍看上去,还以为师师不知被谁揍了一拳。
两 人已经将乌休棠视作 自己人,对他的回归自然表示欢迎与欣喜,如今混沌珠一事陷入两 难境地,乌公子愿意回来,多一个得力帮手自然事半功倍。
乌休棠神色淡淡,客气颔首后视线又黏到了那只 双马尾的毛茸茸脑袋上。
师先雪跳出来,将元武街发生的事情 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两 人,李扶朝听后沉默片刻,神色凝重地嘱咐了两 人几句,便 带着宋青姝急匆匆出门了。
师先雪想跟过去又觉得自己在场恐怕会影响小情 侣互诉衷肠,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她回头看了眼身后四处打量的某人。
算了,她还是安分 待在长乐居监视小反派吧。
几乎一踏进客栈,乌休棠便 听见了缕模糊凄怨的歌声,像是空中透明 的丝线,一根根从 七窍中钻入每个进食的客人体内,几乎无孔不入,有几条还想凑过去钻进师先雪的身体,被他一把拽断,在手掌中化为水汽消散。
长乐居临近街道的这栋五层楼阁是专用 来做酒楼食肆的,河水环抱,渺渺春生,弦管双调,店小二在人群中穿梭,血淋淋的只 是做过简单处理的海味就 被端上了桌。
那道歌声似乎发觉他能够听到,便 开始不依不饶地源源输送而来,他轻笑一声,白色小猫化作 天空中的云雾飘进了后院的方向。
师先雪见他莫名其妙的笑,停下脚步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乌休棠的视线从 大快朵颐肥头大耳的人脸上收回,抬手压住眼前 人柔软的发顶,稍稍俯身,高大身影压下来,对上她想要躲闪的眸,“你吃了没有?”
“啊?吃什么?”师先雪的头动不了,只 能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温热的气息打在肌肤上,让她无意识吞了吞口水,“我没吃饭呢,不是刚跟你一起回来么?”
“一天到晚就 知道着吃。”骨骼分 明 的手推着她转头,乌休棠下巴往大堂中央的位置扬起“我说的那些腥臭的东西 。”
腥臭的东西 ?
此刻夜色正浓,长乐居灯火如昼,济济一堂座无虚席,几乎餐品甫上桌,就 被按捺不住的客人抓住塞进了嘴里。
内脏血淋淋地翻开,定睛瞧去血脉隐隐还会跳动,被撕咬在嘴里,还会跟捏爆的西 红柿般迸溅出血红的颜色,再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们这种 吃法哪像是在进食,跟野兽撕咬猎物根本 没什么两 样。
师先雪看的一阵反胃“我没吃,那血刺呼啦的怎么吃。”
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海味是怎么得来的,怎么还能吃得下呢。
乌休棠这才放开她,顺带帮她拢了拢揉乱的发,“还不算笨。”
“我当然不笨了。”师先雪也不知道他这是在夸她还是损她,她将头发解救出来,想起了关在别 苑的海妖。
“我跟你说。”
顾忌着大堂人来人往,师先雪刻意地压低声音:“这后院关押着一只 雌性海妖,这些肉其实就 是她小孩,刚生下来的小海妖。”
她说完直勾勾地看着他,等 着他露出惊讶的神色。
店t 小二端着托盘大刀阔斧地在大堂内来回穿梭。
乌休棠嗯了声,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薅了过来,店小二正好同她擦肩而过,腥黄的汤汁淌了一地。
大堂内乱哄哄一片,乌休棠干脆将她半揽在怀中往楼上带,见她眼睫忽闪忽闪的,紧抿着唇皱着脸,一副渴求得到回应的乖模样。
乌休棠眼睫微微撑开,唇角牵起漫不经心的弧度,顺着她的意思道:“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不然我到死也会被蒙在鼓里。”
“……”
师先雪忿忿撇开他的手,“不客气!”
两 人往房间的方向走,师先雪这次走在前 面,她疾走两 步又顿住,像是想起什么,茶色瞳孔纠结地盯着乌休棠看了好一会,才道:“风云让我跟你说,他答应你了。”
乌休棠不紧不慢越过她推开房门,“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师先雪追上去。
那时他明 明 是昏迷不醒没有意识的啊。
白色烟雾恰逢此时查探完情 况飘了回来,落在乌休棠肩头时化形成为一只 白色的小猫,它 歪着脑袋半眯着眸子,舔舐着柔软的粉色肉垫,额头上的软毛刚好形成小王冠标志。
师先雪福至心灵:“巫赢告诉你的?它 原来会说话呀?”
她上前 想要揉揉它 的脑袋,巫赢眼皮都没掀偏头躲过,将整只 圆滚滚的身体背对着她就 不给摸。
师先雪神色悻悻,正要收回手,眼前 人轻啧一声,白色小猫舔舐的动作 像是按下拉暂停键,它 抬起头来看了主人一眼,将猫爪放下,不情 不愿的将身体摆正,小脑袋凑了过去。
师先雪眉开眼笑,用 食指和中指轻轻蹭了蹭,巫赢如今已经不是单薄的一片,而是跟巴掌大才满月的小奶猫似的,毛发又软又白,像团充满阳光的棉花。
仔细看去,蓬松柔软的白毛下还有几缕不怎么明 显的红色毛发掺杂其中。
巫赢眼神邪恶起来,明 显不乐意,两 爪一揣蹲坐在肩头,尾巴烦躁地扫来扫去。
“它 好像不太喜欢我,不愿意给我摸,算了,我不摸了。”师先雪不想强猫所难,收回了手。
“不愿意?”乌休棠温柔地垂睫,像是通情 达理的主人在善解猫意地询问爱宠的意见,“你不愿意吗,巫赢?”
岂敢。
“巫赢”忍辱负重地舔了舔师先雪的虎口,小半截粉舌露在外面开始卖萌。
别 茶了,我主人就 吃你这一套,你想鸟鸟死你直说。
第43章 朝云国·混沌珠(七) 你这辈子别想摆……
师先雪抱着“巫赢”欢天喜地 地 回了房间, 将想要问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
真正的巫赢这才从无量布袋中探出头来,它从嘴里吐出几根红色的鸟羽,用前爪扒住布袋跳了出来。
“主人, 后院的确有 一只雌性的海妖, 她被关 在水池中, 有 莲花印记的结界压制,正如雪雪说的那样 , 她被灌下了可以提前进入发情期的药物, 与城中男子 交合,每天都要产下不下数十只的小海妖供人享用, 那些东西吃的多了, 必然不得好死,城中的阴魑怕是由此而来。”
巫赢跳到桌子 上舔了口茶杯里的茶水, 又见主人隐隐有 些不耐的神色,赶紧说:“海妖说只要没吃过海妖肉就没有 大事, 今天听到的歌声也只不过是在求救, 对雪雪没有 任何 影响。”
“这只海妖还说,在这京中叫得上名号的食肆都有 豢养海妖,就连皇宫内也有 , 他们甚至抓捕到了深海三万里的鲛人,但 奇怪的是—”
猫类的嗅觉本身就要比人类高出去十万倍, 加之如今在孟极兽体内,就算是有 阴阳结界, 也阻隔不了巫赢的嗅觉追踪。
“除了皇宫的方向,我还在今夜的元武街和雪雪身上,闻到了海妖所 说的鲛人味道。”
少 年坐在窗子 前漫不经心听着,衣角沾了几分雪白的月光, 听到这话,他不悦地 抬眉,一副私有 物被侵占的表情。
怪不得他在师先雪身上闻到了一股令人恶心的咸腥味。
原来是鲛人。
巫赢还在自说自话:“不知道谁传的说吃了鲛人肉能够延年益寿,空穴来风的鬼话居然也有 人信。鲛人族报复心极重,若被发现抓了他们的族人,那么此人藏到天涯海角也得被他们追踪出来撕碎,怪不得京城处处都是结界,皇宫位置的青莲结界更能极好藏匿声音气味,并且只能从内部破解,加之有 跟他们类似的海妖混淆,鲛人族群想救出族人恐怕是难上加难。”
乌休棠显然没听进去,他正欲站起来去寻师先雪。
房门就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紧接着一团火红色的影子 砸来。
乌休棠敏捷躲开,见火鹮鸟撞在墙壁上滑了下来,小王冠都掉在了地 上,才慢条斯理回过头对上双盛满怒意的眼睛。
“你大爷的!不想把巫赢给我玩你就直说,干嘛拿个赝品糊弄我,这该死的臭鸟居然在我手上拉屎,下次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拔光它的鸟毛!”
师先雪头发乱糟糟的,凌乱的马尾辫中插着几根红色的鸟毛,眼睛雪亮,显然是刚经历了一番恶战。
也是,火鹮鸟属性是火,性子 烈,最喜欢打架,经常不服气,在无量布袋中是挑起事端的侵害方,但 它化 形很厉害,基本没人能够识破,除了一定要带它标志性的小王冠。
不服就干,火鹮鸟从地 上爬起来扑棱着翅膀又要扑上去,却在正要起飞之际被偏心的狗比主人一脚捻进地 板里。
乌休棠眉峰舒展:“来得正好,我有 话问你。”
师先雪观他神色,忽然想起来堵在心口的疑问,便试探道:“我也有 话问你,我们交换?”
真是胆子 大了,什么屁话都敢说了。
乌休棠看起来心情不错:“行啊。你先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风云答应你什么了,答应帮你用日月引取魔骨了?”师先雪说,“那代价是什么,你要帮助魔族破开不归山结界?”
乌休棠没打算瞒她。
师先雪急了:“魔族人那么狡猾,难保不是想要利用你黑吃黑啊,魔骨是祝泽之物,你又不是魔族人,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将祝泽的力量拱手相让,你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点吧?”
乌休棠侧脸洁白如玉,雪玉修长的手指将珠窗推开,他眺望了眼远处长街如铁水般涌动的人群,额角的发丝吹动起来。
师先雪还在喋喋不休,他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脚下力道加重:“你话好多。”
火鹮鸟脖子 都要断了,险些没气。
“哪里是我话多,明明是你不识好歹利欲熏心。”
师先雪气死了:“我说过的,你要是敢乱来,我真得会对你不客气,你忘了吗,我们之间共命,若是我出了什么事……”
你难道妄想全身而退么?
乌休棠突然目光如炬地 看过来,他眼窝本就深邃,在夜色下面无表情盯着人看时 ,那双漆黑的眼睛显得格外锐利。
脚下的压力卸去,火鹮鸟却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装死。
巫赢望着窗外,一声都不敢吭。
乌休棠冷冷开口:“一而再再而三地 威胁我,师先雪,你是不是太 自以为 是了点?”
师先雪神色一怔。
“我的确暂时解不开这所谓的共命,但 并不代表没有 破局的办法,我可以对你下傀儡蛊,让你成为 一个没有 思想不会反驳只会听令行事的木偶。也可以先把你的灵魂取出来随便放在一个地 方,只要保证你的肉身不会受到伤害腐烂就好,我还有 很多办法让你乖乖听话,让你这张嘴再也说不出我不爱听的话。”
他笑容平静:“可我都没有 ,师先雪,扪心自问,我对你已经相当不错了。”
师先雪却听得手脚冰凉,脸上血色全失。
是她思想太过于局限了,只当两人共命,互通痛感便觉得万事大吉,实则,对于 这个阴险的反派来说,只要他愿意,他有 很多种办法制衡情蛊。
乌休棠是不折不扣的反派角色,他冷血残忍,唯利是图,取得魔骨后,更是将这片大陆搅弄得天翻地 覆,导致大地 崩坏,海水倒灌,死伤无数。
是这本书中无论 怎么洗都洗不白的人物。
想起她这些时 日的作死行径。
师先雪转身就跑。
“站住。”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凉飕飕的夜风顺着敞开的窗扇涌了进来,师先雪筋骨瑟缩了下。
“我说让你走了?”他脸色更冷,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师先雪顿了顿,垂着眼走过去。
一副低眉顺眼,不愿交流的倔模样 。
乌休棠不由的火气更甚,他发现面对师先雪时 ,忍耐力总能突破新 高。
他耐着性子 道t :“把今天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不漏的讲给我听。”
师先雪也不抬头,声音低低闷闷的,除了将和亲国书一事刻意隐去,只将如何 她遇见小海妖又是因为 如何 原因被打,她看不过去所 以才选择出手相助却不想被那几只鬣狗追踪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乌休棠听着听着便开始冷笑。
师先雪话头顿了下,说完后也不看他,将脸偏到一侧,“说完了,回房了,再见。”
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乌休棠将试图爬起来的火鹮鸟再次发泄般踩在了脚下。
火鹮鸟生无可恋。
巫赢长叹口气:“主人,你吓到她了。”
乌休棠心烦气躁地 关 了窗子 。
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在宋青姝房间开始商议取神器之事,原本以为 在混沌珠与伏魔剑中,前者应当难度最低的,却不想皇宫有 国师的青莲塔坐镇,李扶朝就算是要忤逆皇帝强夺混沌珠,也还得顾忌国师布下的青莲结界和青莲仙童。
所 以在乌休棠提出要先取伏魔剑时 ,两人陷入了沉思。
师先雪和他昨天刚吵过架,此刻一声不吭。
她知道乌休棠这么急切要拿伏魔剑一定有 鬼,不能让他得逞。
但 和亲国书仿佛烫手山芋,她根本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拿出来。
说她捡的,抢的还是伪造的,怎么才能够编造的天衣无缝,不让他们对自己起疑心呢?
师先雪苦恼的头都大了。
“其 实关 于 混沌珠,还有 办法可以一试。”李扶朝的视线落在师先雪身上,“这恐怕需要你的帮助,师师。”
“我?”
宋青姝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计划娓娓道来:“小雪,我们想让你帮我们一个忙,假扮西梁公 主与扶朝成亲。”
师先雪愣住。
乌休棠拧眉看向宋青姝。
“如今西梁公 主下落不明,三弟那里也没有 任何 音讯,我们总不可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身上,你出身西梁,也是巫山族人,我已经暗地 里做好和亲国书,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也许我们可以将混沌珠带出来。”李扶朝说到最后有 些犹豫,清俊的脸庞染上几分歉意,“但 我也知姑娘家 最重清誉,你若是不愿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不愿?
她老愿意了!
更何 况她本来就是真的,就算是假的和亲国书被认出来了,那她这不还有 底牌不是?
师先雪激动地 站起来:“愿意,青姝姐姐你们对我有 恩情,更何 况这是关 于 天下苍生的大事,我师先雪自然是义不容辞!”
李扶朝没想到师先雪思想境界如此之高,他赞许地 看着她,眼神柔和。
宋青姝勉强牵了牵唇角,轻声嘱咐她其 中紧要。
四人之中,唯有 乌休棠一言不发,他眸底燃着阴沉沉的怒火,一触即发,瞧她不值钱的样 子 ,听说能嫁给李扶朝高兴地 脸都歪了,她怎么能够不愿意呢,能体验把朝云太 子 妃,她恐怕高兴地 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乌休棠小嘴像是抹了蜜:“她这种市侩小人的嘴脸,哪里就像是公 主了?你们也不怕还没到宫门口就露馅?”
三人:“……”
师先雪不想跟他说话,冷哼着将脸一偏,留给他一个倔强冷漠的后脑勺。
乌休棠浑不在意,对两人道:“我还是认为 ,先取得伏魔剑为 上策。”
“伏魔剑一事自然是不能耽搁,不如就由你和青姝先行一步,待我们拿到混沌珠后再与你们汇合。”
“什么!”小反派和女主单独行动,那还得了!
师先雪立即改变了说辞:“其 实我觉得我的确不太 …”
“小雪!切莫妄自菲薄。”宋青姝整理好心情,一脸真善美地 盯着她,企图用圣洁的光芒将她净化 ,“在我心中,你机灵聪明,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你很讨人喜欢,没有 人比你更合适取做这件事了。”
师先雪被人这么夸,当场开始羞涩起来:“我哪有 你说的这么好啦。”
李扶朝斩钉截铁:“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准备一切事宜。”
乌休棠沉默地 看着某人的笑脸,突然就很想把桌子 掀了。
但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和李扶朝一并出了门。
师先雪兴奋之余后又开始不高兴,她忧心忡忡地 叹气,晚餐含泪吃了两碗饭。
城中阴魑还没处理干净,一整日都没看见青姝姐姐他们的身影。
她在堂前用完膳食慢悠悠闲逛时 ,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后院回来。
顿时 加快脚步上了楼。
在两扇房门即将关 闭的那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门框上。
指节修长透着清冷的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鼓起,像块质地 细腻的冷玉。
在师先雪愣神之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去。
那人旁若无人地 走了进来,哐当声重响,门被大力关 上,师先雪看见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落。
“这是我的房间。”
乌休棠置若罔闻,径直越过她,挑了个最顺眼的椅子 坐下。
师先雪拔高音量:“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我有 话跟你说。”
说不了一点。
他想说她就一定要听吗?
乌休棠看着她:“现在去跟李扶朝说,你不愿意假扮他未婚妻,说你离不开我,要跟我一起走。”
师先雪原本也不太 想让小反派和女主单独相处,但 听他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说话时 ,顿时 气不打一处来。
“我为 什么要去说,我愿意的很。”
“你再说一遍。”
师先雪抿了抿唇,颇有 股破罐子 破摔的意味嚷嚷起来:“不然你给我种傀儡蛊吧,否则你再问我一千遍,我的回答也是愿意。”
乌休棠沉默地 注视着那双执拗倔强的杏眼,忽然很想掐死她。
在她眼里别人就是千好万好,善解人意,别人都是好人,就他是坏人,为 了帮李扶朝甚至要以身入局,不顾自身安全替嫁,到他这里就动不动拿自杀威胁他,永远都是有 求于 他时 才乖乖听话,一言不合就会撒泼耍赖。
他承认自己有 时 候说话的确不好听,可她能拿自身安全三番五次威胁他,他放两句狠话吓吓她又怎么了。
只许她这个州官放火?
乌休棠目光阴沉沉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很开心。”
她立刻要回当然,可刚一张嘴,脸就被人掐住了。
“开心也没用,你这辈子 都别想摆脱我。”他警告似的掐了把师先雪白里透粉的脸蛋。
师先雪的嘴巴嘟起来,说话变得含糊不清:“臭混球,你松开我,你想掐死我四不四?我就不跟你走,我就要和李大哥进宫,气石你。”
手指边缘的皮肤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桃色,眉头不舒服地 皱着。
可他压根没怎么用力。
脸上的力道终究还是卸了大半。
乌休棠逼近她,眸光危险。
“那就看看是你先气死我,还是我先把你制成百依百顺的小傀儡。”——
第44章 朝云国·混沌珠(八) 她真的在他眼中……
话一说出口, 乌休棠便 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师先雪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委屈,亦或是两者 都有,上一秒还是宁死不屈, 跟自己硬杠到底的死倔模样, 听到这话, 眼圈便 快速的红了。
她幽怨地 瞪着他,眼眶中变得水波荡漾起来, 睫毛扑闪之际, 晶莹剔透如珍珠的东西便 会 顺势滚落。
见她如此神色,乌休棠的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 蓦地 发起疼来, 两指重新捏住双颊将她的脸抬起来,威逼道:“你敢哭。”
师先雪转开眸子, 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泪水在眼眶无助地 打转, 在被乌休棠训斥后, 开始深呼吸打算将眼泪逼回去,然而越想越委屈,越觉得无助,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
手背被眼泪打湿, 又如水雾般消匿,她像小猫似的哭泣着, 似乎是委屈的狠了,鼻头都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乌休棠心中积压的火气莫名消散了,指腹下脸颊柔软,他的心也在某一刻变得优柔迟疑起来, 他明白自己已 经无法再冲她发脾气,放狠话,抽丝剥茧打开来看,有抹懊悔心疼的陌生情绪在蔓延。
于是,原本掐住脸的手改为轻轻蹭了蹭,安抚似的,他柔声说:“只 要你听话,我不会 那 么做的。”
比起第 一次的张皇无措,迫切地 想要逃开远离,乌休棠如今已 经可以耐着性子哄她了。
师先雪开始抽噎。
乌休棠另一只 手也搭了上去t ,两只 手捧住她的脸,全然没有方 才的狠厉:“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好 人,但是不管你知道什么,看到了什么,那 都不是全部。”
师先雪,我不会 伤害你的。
所以,别跟我作对了好 吗?
其实乌休棠要是给她点空间让她自己冷静冷静,她没准一会 就自我疗伤痊愈了,但他偏偏过来哄她。
于是委屈加倍。
师先雪哭得更厉害了,甚至还有点喘不上来气,她神志不清地 哭唧唧:“你松开我,我讨厌你,你要把我做成傀儡,我讨厌你。”
解释半点都没听进去,就只 记得他的不好 。
乌休棠有些挫败放开她,师先雪立刻躲到一边去抽噎,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小声而可怜地 哭泣着。
他原本打算放吐金童子出来哄哄她,可无量布袋中什么都有,就是不见了那 只 会 吐金子的小金蟾。
他这才想起,自那 日交给她后,那 小东西便 乐不思蜀,压根没回到他手里。
在无量布袋中翻了翻,未果。
他将袋子恶狠狠地 一扔,墙角的哭声像是受到了惊吓般骤然停了。
乌休棠眉头压得更紧了。
火鹮鸟从无量布袋中探出头:“主人,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说,女人无理取闹的话,不要解释,掐她脖,强吻她,大声哞!告诉她,再这样一定没她好 果子吃!”
乌休棠:“…闭上你的嘴。”
对上那 双哭的红肿的眼睛,乌休棠试图降下火气,好 好 说话,却不想房门下一秒被敲响。
“师师,你在吗?”李扶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道声音像是最优等的止哭剂,乌休棠看到师先雪当即不哭了,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就要给李扶朝开门。
勉力 压下的火气往上涨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命令道:“不准去。”
师先雪奇怪地 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打算听他的话。
正蠢蠢欲动,又被身侧之人摁住了手腕。
“打定了主意不跟我讲话?”乌休棠将她往怀中一带,扣在手腕上的指节在用劲,“既然不喜欢讲话,不如将舌头割掉好 了。”
师先雪恼火地 搡他:“割掉舌头能解您心头之恨吗?不如割掉我的脑袋,四肢,就像你师父对你做的那 样!”
话一说出口,她便 瞬间反应过来,瞳孔倏地 放大,捂着嘴巴看向乌休棠。
完了,这下她真的要死定了。
手腕上的力 道骤然一松。
她看到乌休棠完全变了脸色,漆黑瞳珠似蒙上了层山岚间的青雾,如残灯无焰般暗影幢幢,无尽的冷怒从眸中溢出。
他用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看着她,像是被人窥视到了内心最隐秘的不堪,垂在身侧的手臂无意识颤抖起来,眸色很深,深到她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但有那 么一刻,她真的在他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杀意。
“师师?”没得到回应,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李扶朝要同她商议关于和亲国书一事,交代些注意事项,城中阴魑处理的已 经差不多了,那 么假扮公主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
可敲了半天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来之前 问 过店小二,说是看见师师上了楼回了房间。
敲门的手握紧成拳,他疑心师师出了事,正欲强行破门而入,一道玄色身影率先打开了门,他看清了来人,神色一松。
“乌…”
话卡在喉咙里,错过乌休棠的身影,他看到了微微喘着气眼睛红肿的师先雪。
“师师?”
两个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对,乌公子的脸色难看到吓人,跟他的目光对上好像就要被千刀万剐般。
很明显,两人在吵架,自己来的很不是时候。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缓和下氛围,乌休棠便 收回目光,越过他下了楼。
他与师师男女有别,两人又刚闹了别扭,他也不好 擅自进房间安慰她,便 站在门外无关痛痒地 扯了几句,去寻宋青姝来。
此后两日,可能是不太想要看见她。
师先雪再也没能和乌休棠说上话,眼神交流都少 得可怜,有时候远远看见了,还没等她上前 ,乌休棠便 没了身影。
师先雪开始埋怨自己情绪一上头就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说,可人在愤怒的时候哪来那 么多理智,自然是想到什么便 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错了,吵架归吵架,要是有人拿她的过去说事,她也一定非常生气。
乌休棠那 么要面子的人,被她知道了这些事一定很难堪。
她无计可施,无从下手,便 破罐子破摔地 将吐金童子摆在桌面上,一本正经求教:“如果有人惹你主人生气的话,该怎么样才能令他消气呢?”
吐金童子呱了声。
师先雪:“不是我,是别人,我替别人问 的。”
吐金童子:“呱呱呱。”消气?如果真有那 个人的话,你还是替他消消灾吧。
……
师先雪将它叠吧叠吧塞了回去,目色惆怅地 盯着窗外的落叶。
算了,走 一步看一步吧。
直到女主两人启程去北雍,师先雪才再次见到他,她跟宋青姝胡乱扯了几句,一门心思都往远处的少 年身上飘。
她很想去主动跟乌休棠破冰,怎料才迈出去一步,那 拳头大的仙鹤得到了命令,在空中绕了一圈停下来时已 经变成了可供两三人乘坐的坐骑。
望着那 只 转瞬之间消失的仙鹤,李扶朝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扭头问 道:“你们还没和好 ?”
尘土被她吸到喉咙里,感 觉又痒又呛,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我这也找不到机会 和好 啊。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理我。”
要换自己,恐怕也是要气上一气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啊,明明她看到过的,他那 暗无天日的过去,怎么就能将此事这般轻飘飘说出口呢。
像是在嘲讽他,奚落他活该。
师先雪叹气。
李扶朝也跟着她叹气。
两人面对面叹了会 气,终于开始商议假扮公主一事。
李扶朝将赶制好 的和亲国书交给她。
还别说,跟她手中真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以及国书表皮纹路都做到了九成相似,要是没见过的,兴许可以以假乱真。
师先雪问 :“然后呢?”
李扶朝稳操胜券的表情一滞:“然后,什么然后?”
“我拿到了这份和亲国书,然后呢,怎么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你父皇面前 ,说我是如何避开沿途官员寻找,还有三皇子的搜查,一个人翻越千山万水,坚强地 闯进决赛圈呢?”
李扶朝表情空白了几瞬,“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师先雪万万没有想到,李扶朝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让她拿着和亲国书去元武阙大声喊她是西梁公主。
为此李扶朝给出来的理由是。
“没人敢仿制和亲国书。”
见师先雪面无表情盯着他,李扶朝只 得说了实话:“和亲使团不是杂耍班子,我若是用术法,会 增加被识破的风险,若是大肆搜寻,树大招风,难免不会 被提前 盯上,思来想去,若是说你被妖怪抓去,又被九霄仙府的人搭救将你一路护送来京城,也许比我找支冒牌的和亲使团更有信服力 。”
“你又是巫山族人,不知道你们巫山族人是不是前 些年不与外族通婚的原因—”李扶朝托腮,“我觉得你跟父皇书房内那 张西梁公主的画像有几分 相似。”
师先雪:“……”
她干笑两声:“哈哈,可能吧,我们西梁人都长我这样,我大众脸的,哈哈。”
李扶朝点点头,似乎是信了——
元武街整洁宽阔,如支笔直的箭镞射向整座城市的心脏。
师先雪背着只 小布袋,边走 边打腹稿,正出着神,冷不防被一吃醉酒的男人撞了下,浓浓的酒气袭来,还伴随着股令人窒息的咸腥气息。
她肩膀倒是不怎么痛,反倒是那 男人狠狠跌了一跤,抬起头来时眼底的青黑之色令师先雪心中咯噔一下。
“你眼瞎啊,走 路不看路?”
师先雪觉得这臭味有些熟悉,便 问 道:“你是不是去过长乐居?”
“你管我去没去过,跟你有屁关系。”男人骂骂咧咧的很不客气,面色酡红,印堂泛着黑气,眼神浑浊。
师先雪还有正事要办,不想与他多作纠缠便 要离开。
不料天空中突然出现道蓝色旋涡,紧接着三四辆包裹着绸布的囚车从漩涡中出现,骤然落在元武街正中心。
小仙童坐落在囚车之上,莲花宝灯在日落西垂时散发出强烈的光芒,细细看去,每辆囚车周边都泛着同色的光芒。
像是座密不透风的水笼。
师先雪视线落在了囚车上。
跟长乐居的结界不同,囚车的莲花印记是并蒂莲,莲花也要开的更盛一些,以至于她没有闻到任何怪味,只t 隐隐觉得其中散发着不详的妖气。
囚车内,一抹银蓝色的影子一扫而过,小女孩小声叫了声,指着囚车抬头,“母亲,是鲛—”
年轻的母亲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在小仙童看过来之前 将她抱走 了。
吐金童子从袖子里钻出来,爬到她的肩膀上。
“呱呱呱?”我主人呢?
师先雪头也不回:“走 了。”
“呱呱呱?呱呱呱?”去哪了?为什么不带我?
为什么留蛙蛙独自一人?
“北雍。你难道不知道吗?北雍人最爱吃牛蛙了。”见小金蟾抖了下,师先雪用食指按住扁扁的脑袋,恐吓道:“你长得跟牛蛙那 么像,难道想被人抓去做牛蛙火锅吗?”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你才像牛蛙,你全家都像牛蛙。
在囚车即将经过师先雪时,不知从哪传来阵哀怨的歌声,那 歌声不似人声,曲调古怪,带着迷惑人心的魔力 ,原本还被酒气环绕的男人身体突然挺直绷紧了。
师先雪就站在他身侧,转身去看时正好 对如蛇瞳般竖起的瞳仁。
空中不知何时没有了太阳,暗黄色的浊云占据了头顶整片天空,浓厚的粼影压下来时宛如潜入阴森危险的深海,狂风肆虐,掀翻了摊子。
师先雪看到他行尸走 肉般抬起手臂,五指成爪状,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越过她掐住了那 对母女的脖子。
小金蟾吓成了小跳蛙,“呱呱呱!”你们人类别的本事没有,自相残杀倒是翘楚。
比唢呐穿透力 还要强盛的声音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满脸狰狞大打出手的人族,场面霎时变得混乱。
为什么只 有一部分 人发了狂,那 一部分 人里男人还占大多数呢?
马匹受惊,小仙童莲花灯笼罩范围内安然无事,士兵正要拔剑,却听囚车之上的小仙童轻飘飘道:“直接回宫。”
他仍摆着那 副慈眉善目的小笑脸,嘴角凹陷的酒窝在微笑时尽显童真。
他们交谈时根本不避人,是以师先雪无比清晰地 听到受人敬仰的小仙童用稚嫩的童音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陛下要等急了。”
“是。”
无关紧要…师先雪听得拳头硬了。
她艰难将那 对母女救下,顺手掏出冰封符丢进失去理智的人群,冰冻住一部分 人后,又将火弹符甩到囚车的尾巴上。
在一众鬼哭狼嚎厮打咒骂的声音中,火弹符箓炸开的动静就显得格外刺耳。
在小仙童饶有兴致地 看过来时,一枚火球出其不意快速朝他面容砸来。
嘭得的炸响,火星四溅,小仙童的眼睛在炸开的火星颗粒后显得格外狭长幽深。
哪儿来多管闲事的臭修士。
手掌上抬,莲花灯飘至持平,头顶阴云诡异地 聚集在他身后,化作一支支带着寒气的冷箭开始无差别攻击手无缚鸡之力 的百姓。
小仙童嘴角勾出顽劣弧度。
道貌岸然的臭修士,看你先救自己,还是救其他人。
师先雪没想到,光天化日他就能这么嚣张敢对百姓出手,怀中的和亲国书蓦地 发烫,她将小姑娘牢牢护在怀中,李扶朝给她的和亲国书从怀中掉出来漂浮到半空中。
她知道这份和亲国书上被李扶朝留了缕灵力 来看顾自己。
“去保护那 些百姓。”
得到师先雪的命令,小卷轴在空中晃荡了几下,飞快地 化作一根金黄色的棍子冲向暴乱中。
师先雪一面艰难抵抗着冷箭,一面还要防备人类的偷袭,就这,那 小姑娘见自己母亲被冷箭射伤,一把将她推开跑了出去。
“母亲!”
师先雪急忙去追,却不想一柄带着黑气的箭镞已 经悄然瞄准了她的心脏,箭镞脱弓飞出的那 刻,师先雪的袖口光芒大盛,紧接着鸟叫嘶鸣,麻雀大小的东西从她袖口飞出。
五色凤鸟顶着她吃惊的视线中一寸寸变大,类似于小王冠的红色线条虚挂在头顶,展翅护在她面前 ,似凫而大时喷出火红色的火焰,烧断了那 根直冲她而来的暗箭。
鸑鷟!
认出鸑鷟形态的小仙童心中一惊。
鸑鷟神鸟,和亲国书,这女子难道是——
怀玉公主!!——
第45章 朝云国·混沌珠(九) 你可以叫我张清……
月影遍地, 菩提婆娑,长明宫灯映出苍穹上水波纹路般的莹白色结界罩影,夜风拂过时, 还能看见如湖面般漾起的纹路。
太监宫女行色匆匆在廊下奔走 。
师先雪被溅了满脸的血, 她顾不得 感慨这令天下之 民趋之 若鹜的九重宫阙, 脑子里全部都是方才百姓的惨状。
什么仙童,她看是邪童。
一点怜悯爱民之 心都没有, 凭什么享受百姓的敬仰爱戴。
她看那狗屁国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直通皇城的元武街发生暴乱, 禁卫军竟然半个时辰后才姗姗来迟,有条不紊甚至麻木的进行善后。
他们对小 仙童唯命是从, 从容地将此事隐去。
师先雪对此一概不知, 还心道等见了朝云皇帝,一定先告上一状!
青莲仙童永远是一副笑脸, 他浮坐在莲花宝座上,上挑的眼睛似是洞悉了她的想法:“任何人在觐见陛下之 前, 都要 先去摘星阁见过国师大人, 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上哪知道去啊。
再者,凭什么她这个和亲公主要 先见过国师啊!这皇宫到底是姓李还是姓国师啊?
师先雪东张西望,发觉那几辆囚车凭空消失了, 她心中其 实 隐隐猜到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求证:“那囚车里关押的是鲛…”
小 仙童一直在观察着 她, 闻言轻声打断:“与其 关心囚车里关押的是什么,不如先担心一下自 己究竟能不能通过验身吧。”
验身?
验哪门 子的身?她又不是选秀的秀女, 还需要 验身吗?
师先雪神色戒备:“我哪里都不去,我要 见你们皇帝,我是西梁公主,你们没有资格对我验身!”
小 仙童嗤笑了声, 坐着 莲花宝座飘远了。
元武阙。
李扶朝清隽的眉眼上罕见浮现抹怒意,但当 着 众军士的面,他还是顾及着 底下人的面子,硬是压着 火气问道:“元武街百姓暴乱,原因可 查明,百姓死伤多少,有无后续安置?”
良都尉一问三不知,面带为 难:“殿下,仙童说此事不必…”
“听 你的意思,这朝云莫非是姓张,归他摘星阁统管?既如此,本宫不如上书父皇,将本宫的位置抬给他坐?”
良都尉冷汗淋漓,赶忙跪下,以他为 首,禁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殿下息怒,属下知道这并不合乎常规,但陛下重用摘星阁,看重国师,允许国师摄政,很多事情,摘星阁的权利要 比京畿府大的多。属下不敢不听 。”
李扶朝离宫十年,倒真不知这皇宫上下早就被那张清给悄然浸透了个遍,就连他当 时去青云宗拜师学艺,也是他给父皇的提议。
现在想来,倒真是可 笑。
他堂堂朝云储君,在宫中束手束脚,做任何决定前要 问过一个国师的想法,真是滑天下之 大稽。
“在元武街发生暴乱,此事不能不追查,良无应,统计伤亡,安抚百姓,按照朝云律法上报查办,日后父皇怪罪下来,你就说是承本宫的令。”
“是。”
“等等,今日在元武街的百姓中,有没有一位来自 西梁的女人?”
摘星阁内,阁顶如繁星闪烁,分明没有燃灯,却有一颗颗东珠被水汽包裹着 漂浮在半空之 中,周遭黑漆漆的,唯有师先雪站立的圆台上如春光明媚。
这让师先雪感觉自 己就是个活靶子,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 自 己。
她后脊发凉,数不清看不着 的气息贴着 肌肤擦过去,往前试探地迈出去一步,身侧便有什么东西应声而动。
心中咒骂了小 仙童数千遍,她飞快地将背上的小 布兜解下,试图去将真正的和亲国书拿出来。
几秒后,她开始抓狂,“我凑,我那么大一个和亲国书呢!!”
是掉在哪里了还是她忘记带了?
师先雪想起那蓄力一撞,不是吧,原来以为 是个酒鬼,没想到还是个白日鬼,早知道她那时就不该手下留情,多踹他几脚才是。
几道透明的魂体就在此刻突破黑暗朝她面门 抓来,她快速侧身避开,拎出小 木剑来迎了上去。
魂体很快被她斩灭,还未来得 及喘息,一道影子便猝不及防从暗处偷袭,幸好师先雪反应及时,一个侧翻避开了他的攻击。
那东西从暗处走 来,随着 走 路晃动掉落满地白色鳞片,他身形矫健高大,头发t 海藻般弯曲披在腰间,肤色很白,瞳孔像是两块上好的青玉,眼角周围是斜上入鬓的鳞片。
最令师先雪吃惊的是,他未着 片缕,脖子上套着 银白色的锁链,像是只被拴住的家犬,身上全是大大小 小 深浅不一的伤痕,腰腹部最多,发白的烂肉往外翻卷着 ,看上去极为 可 怖。
他长相妖异,面带有鳞片,莫非是来自 重溟的海妖,不对,低等海妖根本入不了皇室的眼,能被关押在摘星阁的必然是鲛人!
可无论是海妖还是鲛人,他们的尾巴去哪里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长了腿,莫非这海里的东西修炼出腿都很容易?
望着 跟小 海妖相似的青绿眼睛,还有那只鬣狗妖处处透着古怪的话。
师先雪迟疑着问:“你是鲛人,对吧,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雄性鲛人上前一步,锁链随着 他的动作发出撞击的声响,他似乎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原本平静到死寂的眸子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来,正想说些什么,脖子上的银锁链却像是惩戒他不听 话般骤然收紧,几缕强大的气息顺着 锁链输送过来,如电流般漫过他的身体,疼得 他面色一紧,不受控制挥拳朝着 师先雪打过来。
几番打斗下来,男人的头发被师先雪的火弹符燎了一撮,打在师先雪身上的攻击却效果甚微,他停下攻击,出神地看着 她身上的衣服。
鲛绡。
师先雪也察觉到了不对,低下头看着 毫发无损的衣服。
这次是这样,上次在九夷城灯笼树中也是这样,明明被灯笼女抽中了肩膀,最后肌肤上却连块淤青都看不见,难道这衣服材质特殊,可 以抵抗物理伤害的?
银链子发出微弱地颤鸣之 声,似乎实 在催促着 男人什么,男人不得 不低头以水化刃割破了手臂上的肌肤,淡蓝色的液体滴在水刃上,发出莹蓝色的光芒。
师先雪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躲在袖子里的火鹮鸟却清楚的很,他奉主人之 命,伪装成这只花孔雀似的丑鸟来保护师先雪,不但不能被她识破,还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否则主人一定会 拔光它的鸟毛,将它烤了吃掉。
是以,它出手为 她挡下了那一击,却不想下一刻就被股强大的力量揪了出来,隔空掐住了脖颈。
它扑棱着 翅膀挣扎,身上的灵力却像是拔了瓶塞的气瓶,在逐渐卸去。
它震惊地瞪大鸟眼,不可 置信如今世 上还有人知道它的弱点。
五彩凤鸟的颜色被火焰燃尽,自 身羽毛的颜色显露出来,小 王冠耷拉在头顶,它被捏得 动弹不得 ,连求救都发不出。
身后传来师先雪大惊小 怪的呼声。
“怎么是你这只臭鸟?”
别骂它了,再不救它,它就成死鸟了。
嫌弃归嫌弃,师先雪自 然不能对它见死不救,她凝下心神,咬破手指抹在符纸上,“破界!”
符纸撞在莹白色的光罩上,汉白玉般的石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有道人影屈膝坐在上面,师先雪没等看清,一道火符丢了过去。
像是浸入水中,火符在触到鸦青色衣角时化作水珠般四 溅开。
师先雪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容色虽平凡普通,通身的气派却矜贵到令人挪不开眼。
他神情闲散,不知在那看了多了久的戏,姿势也很随意,屈膝坐在玉阶上,两条修长手臂搭在膝前,手中捻着 颗拇指大小 的珠子。
一层层薄光在手指间翻转,男人幽深目光从她的脸缓慢向下游移,在蓝色腰封位置停住,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手指间的珠子被捏碎的同时,师先雪的袖子如灯笼般鼓吹起来。
不算明亮的光线中,那些她本来以为 已 经丢掉的东西,一件件重现在她面前。
娃娃哨、布老虎、竹蜻蜓,还有那小 块她心疼好久的奇巧拼图。
手中符纸掉落,师先雪怔怔看着 。
“以鲛绡纱制成的衣服本就可 以抵挡普通攻击,他居然还在其 中加注了灵力,再加上这袖里乾坤。”男人轻笑出声,“看来送你这件衣服的人用了不少心思。”
师先雪喉咙干涩,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将那些东西尽数抱在怀中,很珍惜地摸了摸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用很轻的声音问:“你是国师?”
张清站起来,师先雪这才发现他肩膀挺括,身量极高,周遭环境明昧交替,恍惚间,脑子里竟然出现了另一张脸。
他一步步走 下台阶,越过静止不动的鲛人来到她面前,他眉眼细长,弯睫笑起时毫无戾气,反而透着 抹认真,“你可 以叫我张清。”
师先雪看不出此人修为 ,精神紧绷半分不敢松懈,可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装作和善道:“我叫师怀玉,是西梁公主,这只鸟是我的妖侍,你可 以先放了它吗?”
“放不放不是我说了算。”
“我真的是公主,和亲国书现在不在我手中,但是我……”
张清仰头望向阁顶,那处珍珠涌动,璀璨如银河:“沧海月明珠有泪,鲛绡纱难得 ,鲛珠更是难得 ,鲛珠微尘阵原本是以混沌珠为 阵眼,鲛珠为 阵旗,可 混沌珠乃神器,并非是我这种凡夫俗子可 驾驭,导致鲛珠供不应求,阵法又出现了纰漏——”
他垂睫在眼部下方扫下扇形阴影,“如果你是真正的怀玉公主,那么就请为 我修复好这鲛珠阵吧。”
鲛珠阵?
原来对外宣称的无坚不摧的凝天网,竟然是以鲛珠制成的鲛珠阵?
可 上次修补不归山的结界,她便昏睡了许久,醒来之 后更是很长时间打不起精神,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不足,她甚至连吃饭的心气都没有,整个人跟去了趟地府起死回生般憔悴,短时间内再让她使用修补之 力,这不是要 她命吗?
她又不是太阳能充电的!
可 火鹮鸟的羽毛逐渐变得 黯淡无光,小 王冠歪歪扭扭地倒着 ,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师先雪生怕他真把火鹮鸟弄死了,只沉默两瞬便道:“你停手,我帮你就是了。”——
李扶朝持剑闯进来之 时,恰逢看见师先雪晕倒在张清怀中,登时怒不可 遏,厉声吼道:“放开她!”
师师姑娘倾心于乌公子,将她唐突拉进来引发两人的争吵,这让他本就问心有愧,若是再置师师姑娘于危险之 中,他又要 如何跟乌公子交代,所以他特意在伪造的和亲国书上加了一道守护的法术,还放了缕气息追踪,谁料半途中出了差错,那国书竟然提前启动……
师师竟被送来了摘星阁,若是张清真敢动她,自 己就算是忤逆父命,不做这个太子,也要 先斩后奏,处置了张清。
几道凌厉的剑气劈山阔斧般袭来,阁顶的鲛珠阵形成道耀眼的光波将其 化解,阵眼又开始一阵波动。
迎着 李扶朝愤怒的眼神,张清好笑地解释:“小 太子,你对我的攻击会 全都转化在鲛珠阵上,小 公主才刚替我修补好,你也不忍心看她白费功夫吧?”
上次修补好不归山的结界带来的反噬还历历在目,李扶朝知晓师师体质特殊,很可 能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女转世 ,可 这并不能代表,他们就能逼迫师师使用能力。
“把她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