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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一家几口8(入V)……

宿珩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并不平整且带着人体温度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着的,属于另一个人身上极淡的烟草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聚焦, 看到的是肖靳言冲锋衣的拉链头,以及对方线条分明的下颌。

宿珩:“……”

大脑宕机了零点几秒,随即轰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势——

他竟然侧躺着, 脑袋枕在肖靳言的大腿上!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宿珩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床板上爬了起来,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因为起得太猛, 身体还有些发软, 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宿珩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太阳穴,随即偏过头,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恼意,瞪了旁边好整以暇看着他的肖靳言一眼。

肖靳言依然靠着墙,接收到这枚毫无道理的眼刀,非但没生气, 反而觉得分外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被压皱的裤子, 感受着大腿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温度, 眼底染上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门口的张春和目睹了这突兀又迅速的全过程, 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看宿珩泛红的耳根,又看看肖靳言那副样子, 站在原地没敢立刻说话,生怕打扰了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咳。”

还是宿珩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看向门口的张春和, 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有事吗?”

张春和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瞬间又被焦虑和恐惧填满。

“有事!有大事!”他几步跨进房间,也顾不上许多,急声道:“我刚才做了个梦!一个很奇怪,很吓人的梦!”

他语速极快地将梦境内容复述了一遍——

昏暗的楼道,三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围着地上狼狈爬行的小男孩,用一块干硬的面包反复戏弄他,还有最后那句如同魔咒般,冰冷又不断回响的“这是他应得的”。

“那三个女孩,太……太可怕了!”

张春和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胳膊,仿佛那梦里的阴冷寒意还附着在皮肤上。

“她们那眼神,根本不像小孩子!还有那个小男孩,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要受到这种对待?”

肖靳言听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像是在快速分析着什么。

宿珩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我也做了个梦。”

张春和与肖靳言同时看向他。

“内容……和你说的差不多,但角色是反过来的。”

宿珩回忆着梦中的景象,语气平铺直叙,“我看到那个小男孩,手里抓着三个粉色的蝴蝶发卡,站在楼道中间。”

“三个女孩跪在地上,像小马一样,他让她们爬,不爬就不把发卡还给她们。”

宿珩顿了顿,“他的表情……很凶,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狠戾。”

“还有……”他补充了一句,“我在梦里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像你一样想去阻止。”

两个截然相反的梦境。

一个是被姐姐们欺凌的可怜弟弟,一个是欺负姐姐们的恶劣弟弟。

张春和彻底懵了:“这……这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联想到饭桌上,三个女孩故意将鱼刺藏进饭里,以及小男孩被卡住喉咙时,从卧室门缝里传出的幸灾乐祸的偷笑声。

“我觉得……我那个梦,可能更接近真相?”

张春和不太确定地说,“毕竟她们确实在欺负那个小男孩,吃饭时,我……也亲眼看见了。”

“不一定。”肖靳言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身下的床板,打断了张春和的猜测。

他看向宿珩,解释道:“心门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主人执念和情绪的扭曲映射,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构建的场景。”

“我们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梦到的,都可能是被精心加工过的,不完全是真实的。”

“也许是为了掩盖真相,也许是为了加深绝望,也许……只是心门主人混乱记忆的碎片,随机拼凑给我们看。”

肖靳言的目光扫过两人,“所以,这两个梦,有可能都是某种程度的‘真实’,也可能都是误导我们的‘虚假’。”

张春和听得满头雾水。

宿珩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赞同肖靳言的分析,对方说的很有道理,不能轻易被表象迷惑。

“看来,只能等晚饭的时候,再故技重施,去602观察一下了。”

宿珩做出了决定。

“可是……”

张春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我没现金了。中午那顿已经把我口袋里最后三十块掏干净了。这里手机也没信号,不然还能扫码支付……”

没等他说完,肖靳言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

钱包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边角略有磨损,但皮质保养得还不错,透着低调的质感。

他随手打开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一小沓红色的百元大钞,崭新挺括。

“没关系。”肖靳言语气随意,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我这儿还有点私房钱,备着应急……”

宿珩瞥了他一眼,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

什么私房钱,分明是这家伙闯过的心门多了,总结出的经验,知道在这种地方,有时候现金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来下次自己进来,也得提前多准备点现金了,不然兜里只有几枚硬币,怪不好意思的……

宿珩正暗自想着,肖靳言已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动作自然地递到他面前。

“拿着。”肖靳言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晚上再去跟那老太婆谈谈,砍砍价,争取用这一百块,把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也包了,能省则省。”

宿珩:“……”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肖靳言那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样子,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一百块。

虽然觉得被当成砍价工具人了,但目前也只能这样。

有了晚饭的着落,张春和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一想到自己那个诡异的梦,以及601那间孤零零的小黑屋,就觉得心里发毛,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看看宿珩和肖靳言,再看看那窄得过分的床板,张春和很识趣地没有提出要挤一挤的请求。

他默默地将自己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放在靠墙的地面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打算就在这里待到晚饭时间,起码人多点,心里踏实些。

他这举动,顿时让刚刚因为宿珩接钱而心情不错的肖靳言,脸色又沉了下来。

好端端的独处机会,就这么被这个不识趣的家伙给搅黄了。

肖靳言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悦,扫向像块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张春和。

张春和感觉到了那道不善的视线,但他脖子一梗,干脆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地假装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感觉到……

毕竟安全第一。

至于会不会打扰到别人的“二人世界”,那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

……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602再次打破了这份死寂。

“我的毛巾呢?!我晾在门后衣架上的那条新毛巾呢?!”

老太婆尖利刻薄的嗓门猛地爆发出来,穿透厚重的门板和墙壁,清晰地传到了603。

“王秀珍!是不是你又给我弄丢了?你个丧门星!成天魂不守舍的,连条毛巾都看不住!”

紧接着是男人唯唯诺诺的劝解声:“妈,妈您消消气,秀珍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兴许……兴许是风大,给刮到楼下去了?我待会儿下去找找……”

“找找找!就知道找!我看就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贼给偷了!这破楼里什么人都有!”

老太婆的骂声不依不饶,中间还夹杂着东西被粗鲁翻动的声音,乒乒乓乓。

宿珩睁开眼,并未看向隔壁,视线反而缓缓移动,落在了身边气定神闲的肖靳言身上。

老太婆口中那个“手脚不干净的贼”,接收到他的目光,脸上不仅毫无愧色,反而冲他挑了挑眉。

随后肖靳言极其自然地俯身,将那条已经被床板蹭得灰扑扑的毛巾从床尾捡起来。

他看也没看,随手就团了团,塞进了床板底下最深的阴影里。

动作一气呵成,堪称毁尸灭迹,眼不见为净。

宿珩:“……”

他默默移开视线,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肖靳言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冲还愣在地上的张春和招呼道:“走了,到饭点了,去蹭饭。”

张春和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裤子上的灰,赶紧跟在两人身后。

这次依旧是宿珩上前敲门。

叩叩叩——

门很快被拉开,还是那个老太婆。

她显然还在为丢失毛巾的事情生气,一张老脸拉得老长,布满褶子的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和警惕,像防贼一样盯着他们。

“又干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宿珩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午饭味道不错,我们还想再吃一顿。”

老太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我看你们想得美!还想再吃?真把我这儿当免费食堂了?脸皮怎么这么厚!”

宿珩没理会她的嘲讽和即将喷薄而出的污言秽语。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补充:“晚饭,还有明天的早饭……如果可以的话,之后两天也想在您这儿解决。”

老太婆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想破口大骂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宿珩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挺括的一百元钞票,在老太婆眼前晃了晃。

“不白吃。”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是一百块定金,先试吃三天,早中晚三顿,如果饭菜合胃口,三天后,我们按每天一百五的价格继续订餐。”

老太婆的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张红色的钞票上,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起来,嘴唇无声地嗫嚅着,显然是在心里飞速计算这笔“生意”的利润。

一天一百五……三天……不,先收一百定金……吃三天九顿饭……一个人就是……三个人……

她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一百块虽然不少,但要包三个人三天的伙食,还得是三顿……听起来有点亏。

不过,看这三个人的穿着打扮,尤其后面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衣服料子都不错,不像缺钱的样子,后面说的一天一百五倒是挺诱人……

也许可以答应下来?晚上的菜稍微加点量?

也不能太好,不然他们吃惯了好的,后面不好糊弄……

站在宿珩身后的肖靳言,看着宿珩面不改色地用一百块预定了未来三天的伙食,还画了个“一天一百五”的大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家伙,砍价的本事真是……别具一格。

用一百块锁定三天的观察机会,还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

说不定没到三天,这个“心门”的真相就已经水落石出了。

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那老太婆估计得气得跳脚骂三天……

想到那场景,肖靳言竟觉得有点期待。

老太婆显然被“一天一百五”的远景冲昏了头脑,再加上眼前实实在在的一百块诱惑,脸上的怒气和怀疑迅速被贪婪取代。

“咳……行吧!”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她一把将宿珩手里的一百块夺了过去,仔细地对着头顶昏暗的灯泡看了看,又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确认是真钞后,才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裤兜最深处。

“看你们确实是诚心想吃,那就……先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位置,态度比中午时好了不少,至少没再横眉竖眼。

三人再次踏入602。

屋内的景象和中午差不多,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和陈腐气息。

王秀珍依旧像个幽魂般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背影僵硬麻木,仿佛不知疲倦。

男人则坐在桌边,拿着根短小的铅笔,正对着三个女儿摊开的作业本指指点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但三个女孩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怯生生的模样。

看到宿珩他们进来,男人和三个女孩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不安和怯弱。

老太婆大概是刚收了钱,心情好了不少,难得没有立刻对家人发难。

她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三人,颐指气使地对着桌边年纪最大的女孩吩咐:“大妮!去给邻居倒三杯水来,没看客人都站着吗?”

大妮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慌忙放下手里的笔。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赶紧从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翻出三个一次性的塑料杯,转身跑向厨房。

厨房很窄,她侧身挤过正在切菜的王秀珍,拿起放在灶台上那个老式的铝制热水壶。

或许是水壶太重,或许是她心里慌乱,大妮的手一抖,满满一壶滚烫的开水没拿稳,壶嘴一歪,一股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伴随着“哗啦”一声,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了旁边王秀珍光着的脚背上!

王秀珍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脚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肿胀。

但诡异的是,她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空洞的表情,仿佛被烫到的不是自己的脚,而是别人的。

她甚至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只是默默地将受伤的脚往后缩了缩,然后继续低头切着砧板上蔫黄的白菜。

而闯了祸的大妮,也像是完全没看见自己把开水洒在了母亲脚上一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愧疚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她只是手忙脚乱地将歪倒的热水壶扶正,然后小心翼翼地给三个一次性杯子倒满水,仿佛刚才那滚烫的水流和母亲无声的痛苦,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客厅里的老太婆和男人似乎都没注意到厨房里的这点小动静。

或者说,他们早已对这种情景司空见惯,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妮端着三杯冒着腾腾热气的水,依旧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依次将水杯放在宿珩、肖靳言和张春和面前的桌子上。

放下最后一个水杯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抬起眼皮,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点古怪意味的眼神,飞快地瞥了张春和一眼。

那眼神一闪而逝,却像带着钩子,让张春和的心猛地一沉。

张春和瞬间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噩梦。

梦里那三个女孩冰冷诡异,毫无生气的眼神,还有那句不断重复的话……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端着水杯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差点没拿稳,险些烫到自己。

这女孩刚才的眼神……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太瘆人了!

张春和下意识地看向另外两人……

但他俩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吹着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很快,晚饭被端上了桌。

或许是因为收了一百块“定金”的缘故,晚饭的菜色比中午看起来稍微丰盛了一点。

除了米饭,还有一盘用白菜一起炒出来的黑乎乎的炒肉,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完全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肉。

旁边还有一碟颜色暗沉的炒蘑菇,看起来蔫蔫的,以及一大盆依旧油腻的汤,汤色浑浊,表面漂浮着厚厚的油花,隐约能看到几块煮得发烂的不明肉块沉浮其中。

老太婆满意地看着桌上的菜,显然觉得这已经是对得起那一百块定金的优待了。

她朝着桌旁站着的王秀珍使了个眼色。

王秀珍像个接收到指令的木偶,动作略显僵硬地拿起汤勺,默默地走到桌边,依次给宿珩、肖靳言和张春和三人面前的空碗里,各自盛了一碗飘着油花和不明肉块的热汤。

汤色浑浊,热气腾腾,那股混杂着肉腥和某种不知名调料的古怪气味,随着热气飘散开来,更加浓郁了。

老太婆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尝尝吧,看看我家的饭菜值不值这个价!

……

宿珩只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将面前那碗气味古怪的汤,轻轻推开些许距离。

“不好意思。”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我的饮食习惯是饭后再喝汤,这样有助于消化。”

老太婆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还有点被人驳了面子的不快。

她刚要张嘴。

旁边的肖靳言已经懒洋洋地开了口,动作随意地也将自己的汤碗推到一边。

“是吗,巧了。”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饭后一碗汤,赛过活神仙,我也喜欢饭后喝汤。”

张春和看看宿珩,又看看肖靳言,再看看自己碗里那碗令人毫无食欲的汤,求生欲极强地连忙跟着把碗推开。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习惯,饭后喝,饭后喝……”

老太婆:“……”

她没好气地瞪了这三人一眼,心里骂了句“穷讲究”,但看在那还没捂热的一百块钱份上,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筷子,在桌上磕了一下,也不招呼,自顾自埋头吃了起来。

旁边的男人更是早已迫不及待,看到老太婆动了筷子,立即不甘落后地扒拉起来,筷子使得虎虎生风,呼噜呼噜的扒饭声和喝汤声顿时响彻狭小的客厅,吃相与老太婆别无二致。

宿珩只挑了些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炒蘑菇,就着白米饭,吃得缓慢而沉默。

那盘黑乎乎、散发着腥臊味的炒肉,他更是连看都没看。

肖靳言更是连米饭都没吃,似乎一点也不饿,张春和倒是学着他的样子,同样只吃了一点蘑菇。

饭桌上,老太婆和男人吃得正香,见这三个外人吃得如此“斯文”,尤其是对那碗“好汤”和炒肉敬而远之,心里反倒有几分窃喜。

正好,他们不吃,自家就能多吃点。

宿珩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一旁垂手站立,如同背景板般伺候着的王秀珍身上。

她的身形单薄,面色依旧麻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边还有空位,一起坐下吃吧。”

宿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屋内每个人的耳中。

王秀珍像是没听见,身体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

“吃什么吃?!”

老太婆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呵斥道,“她哪有资格上桌?!”

她脖子一梗,以一种近乎撑破喉管的夸张姿势,咕噜一声强行咽下嘴里的东西,语气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刻薄与理所当然。

“这是我们老李家的规矩……伺候的人,就得等桌上的人都吃完了,才能吃剩下的!”

“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代传一代!”

男人正端起碗大口喝着肉汤,闻言立刻含糊不清地点头附和。

“嗯嗯……妈说得对……家里规矩就是这样……”

油腻的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宿珩看着这理所当然的陋习,以及男人那副窝囊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他不再看那对母子,目光重新落回到王秀珍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那只被开水烫过后,明显红肿起来的脚背上。

“你这脚……”

宿珩问:“不处理一下吗?看着烫得不轻。”

这话似乎终于触动了什么开关。

一直如同木偶般的王秀珍,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如同砂纸摩擦般干哑的声音:

“……没事。”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仿佛多年未曾开过口,声音嘶哑难听,却真实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宿珩捕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波动,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哎呀,一点小伤,皮糙肉厚的,过两天自己就好了,有什么可处理的?”

老太婆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显然觉得这根本不值一提。

男人附和:“是啊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宿珩没理会这两人,继续问王秀珍:“冰箱里有冰块吗?敷一下会好点。”

“没有!”

老太婆立刻抢着回答,声音尖利,生怕他们要动用她家冰箱里宝贵的电和东西。

但她话音刚落。

一直安静坐在桌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女儿三娣,却怯生生地抬起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了一句。

“……有。”

老太婆立刻瞪了三娣一眼,三娣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宿珩看向三娣。

他从衣兜里备着用来坐公交的几枚硬币中,挑出一枚递到她面前。

“去拿些冰块,用袋子装好,给你妈妈敷脚。”

看到亮晶晶的硬币,三娣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太婆立马不说话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枚硬币。

三娣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小心翼翼地接过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它飞了,然后动作麻利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厨房。

拉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的冷冻层门,费力地从结满厚霜的抽屉壁上砸下几块冰块,捡起来用一个看起来不太干净的塑料袋包好。

她捧着冰袋跑回来,递到王秀珍面前。

王秀珍看着女儿递过来的冰袋,又看了看女儿脸上那因为得到硬币而显得格外开心的笑容,眼神似乎更加恍惚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接过了冰袋。

随后默默地转身,走到客厅角落一个不碍事的地方,佝偻着背蹲下身,将冰袋轻轻敷在了自己红肿的脚背上,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

这顿晚饭依旧在压抑而快速的吞咽声中进行。

没过多久,老太婆和男人就再次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菜。

两人放下碗,又习惯性地伸出舌头,将碗底和盘子里残余的汤汁舔舐干净。

老太婆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扫过宿珩他们三人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那碗汤,脸上写满了肉疼和惋惜,仿佛那是绝世美味被人浪费了。

“我吃饱了。”

老太婆站起身,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

“我回屋歇着了。”

她又瞪了角落里敷脚的王秀珍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男人也放下碗筷,用餐巾纸胡乱擦了擦油光锃亮的嘴,对着宿珩他们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和讨好的笑容。

“那个……我也吃饱了,下楼溜达溜达,消消食。”

说完,他也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似乎楼梯的规则对他并不奏效。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宿珩三人,以及还在桌边慢吞吞吃饭的三个女孩,还有角落里的王秀珍。

三个女孩似乎并不饿,依旧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等到桌上的大人都离开后,她们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又开始故技重施,将嘴里吐出的细小骨头和嚼不烂的菜梗,悄悄用筷子拨弄着,埋进各自碗里剩下的米饭中。

就在这时,年纪最大的大妮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抬起头,不再是先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狡黠。

她看着宿珩,手指紧张地抠着碗边,扭扭捏捏地开口:“大哥哥……”

宿珩看向她。

“你……你要是再给我们一人一枚硬币……”

大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味道,“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这俩字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让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春和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耳朵也竖了起来,脸上森*晚*整*理写满了紧张。

肖靳言慢悠悠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个女孩。

宿珩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三个女孩脸上扫过。

他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动作干脆地放到桌上,指尖轻轻一推,将硬币分别滑到大妮和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用同样眼神看着他的二妞面前。

大妮和二妞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她们几乎是立刻伸手将硬币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脸上露出了满足又雀跃的笑容。

拿到硬币后,大妮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慢慢收敛了。

她的眼神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那双原本还算正常的眼睛里,瞳孔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漆黑深邃,像两个幽深的洞口,透不进一丝光亮。

她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阴森森的神秘感。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一字一顿地对宿珩说:

“我们家里……住着一只鬼。”

第28章 第 28 章 一家几口9

“鬼?”

肖靳言的目光下意识地, 又一次扫向客厅角落那面厚重的灰色窗帘。

就在大妮说出那个字的瞬间,窗帘的下摆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幅度极其轻微,轻得就像是夜晚窗户没关严实, 透进了一丝微不足道的风。

“鬼在哪儿?”

肖靳言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探究的锐利。

“嘘——”

大妮猛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脸上那种诡异的神秘感越发浓重,“不能说!”

她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 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说了……会被憋死的!”

宿珩皱起眉, 追问道:“会被谁憋死?”

大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就是……这样啊。”

话音未落, 三个原本还算正常的小女孩,脸色毫无预兆地迅速变得铁青,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她们的眼睛猛地瞪圆,眼白上翻, 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 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痛苦喘息声。

那副模样, 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因为无法呼吸而断气,与煤气中毒的濒死状态别无二致。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 让离她们最近的张春和吓得魂飞魄散。

他“嗷”的一声怪叫,屁股下的椅子被他蹬得向后猛地滑开半米远, 差点摔倒。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伸手指着三个女孩, 却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相比之下,肖靳言和宿珩的反应堪称镇定。

两人都没有动,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观察着这诡异惊悚的一幕,眼神里带着冷静的审视和快速的分析。

这绝非简单的恶作剧,更像是一种刻意的……重演。

或者说,是一种饱含恶意的警告。

而就在三个女孩表演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时,一直蹲在角落里默默敷脚的王秀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

她猛地丢开手里的冰袋,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下一秒,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无形的酷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脚上的伤,踉踉跄跄地冲回了狭小的厨房。

“砰”的一声闷响,厨房门被她从里面死死关上,将自己彻底隔绝。

客厅里,三个女孩仿佛对母亲的崩溃和逃离视若无睹。

她们脸上那恐怖的铁青色和窒息的模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前后不过几秒钟,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带着点狡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大妮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回到宿珩他们三人面前那几乎没动过的汤碗上,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汤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宿珩看也没看她,直接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汤,推到了大妮面前。

张春和见状,也顾不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连忙有样学样,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的汤碗,双手有些发抖地放到了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三娣面前。

桌上只剩下肖靳言面前那一碗。

二妞从刚才起就一句话没说过,此刻眼巴巴地望着肖靳言的汤碗,小脸上满是渴望。

肖靳言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粗瓷碗壁,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他看着二妞,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想喝吗?”

二妞立刻用力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

“那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二妞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法说话。

“天生的?”肖靳言问。

没等二妞再做表示,旁边正端起宿珩那碗汤,埋头“呼噜呼噜”大口喝着的大妮,抬起头来。

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是被憋坏了,后来就不会说话了。”

肖靳言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没再追问,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碗汤推到了二妞面前。

二妞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悦,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和两个姐妹一样,小口却飞快地喝了起来,喉咙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三个女孩很快将各自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

她们甚至还学着老太婆和男人的样子,将碗口沾上的汤汁舔了个干干净净。

随后,她们熟练地将碗底剩下的一点混着骨头渣的汤底子,一股脑地倒进了各自剩下的小半碗米饭里。

她们用筷子随意地扒拉了两下,将那些“料”仔细地混进米饭中。

做完这一切,她们脸上露出了和中午时如出一辙,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

三姐妹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略微鼓起的小肚子,对视一眼,然后跳下椅子,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小跑着回到了她们之前待的那间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厨房的门被拉开,恢复正常的王秀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她脚上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但脸上的麻木和空洞却丝毫未减。

王秀珍走到桌边,开始沉默地收拾碗筷。

她收走了老太婆和男人的碗,收走了宿珩他们用过的空碗和水杯,甚至收走了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菜盘。

但唯独那三个女孩故意留下的,混着汤渣骨头的半碗米饭,她像是没看见一样,一动不动地留在了桌子上。

收拾完一切,王秀珍端着油腻的碗盘,再次默默走回厨房。

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该走了。”

肖靳言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张春和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宿珩也站起身,跟在两人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落后了一步,握住门把手,动作慢了半拍。

他想看看,这一次,那个总是躲在窗帘后的小男孩,是否还会像中午那样,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来。

然而,很奇怪。

直到宿珩缓缓将门拉上,彻底隔绝屋内的景象,那个瘦小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窗帘后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可就在门板合拢的下一秒——

一阵急促的“哒哒哒”赤脚跑动声,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地响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狼吞虎咽、食物被用力塞进嘴里的声音,以及很快传来的,被骨头卡住嗓子时,那种痛苦压抑的干呕声。

他出来了。

只是……没有在他们能看到的时候出来。

这一次,他似乎学聪明了,或者说,更加警惕了。

……

三人退回楼道。

“走吧,回房。”

肖靳言的声音打破了楼道里的死寂,率先抬步走向603。

宿珩跟了上去。

张春和犹豫了一瞬,看看孤零零的601,最终还是咬咬牙,快步跟上了他们。

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回到603,狭窄的空间并没有让人感到丝毫放松。

肖靳言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还特意往里挪了挪,给宿珩留出位置。

宿珩挨着他坐下,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张春和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只够一人勉强躺下的床板,再看看并肩而坐的两人,很识趣地没有挤过去。

他靠着门框,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我觉得我那个梦……肯定没错!”

张春和喘着粗气,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肯定。

“那个小男孩……他绝对是鬼!不然……怎么会所有人都看不见他?那三个女孩那样欺负他,肯定也是因为他是鬼!”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脸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对!一定是这样!他就是害死那三个女孩的鬼,所以才会被姐姐们报复!”

宿珩却皱起了眉,他并没有被张春和这番看似合理的推论说服。

“有点奇怪。”

他看向肖靳言,又瞥了一眼激动不已的张春和。

“那三个女孩刚才的表现……更像是窒息,或者说像煤气中毒,相较而言,她们的样子才更像鬼。”

宿珩回想着之前在602闻到的那股极淡的煤气味,还有王秀珍崩溃时喊出的那句“不是我”。

“还有王秀珍的反应……她为什么会喊‘不是我’?”

“那更像是……在否认某种指控,或者推卸某种责任。”

宿珩停顿了一下,继续分析:“按照最常规的推理来说,如果真的是王秀珍忘了关煤气,导致了三个女儿的惨状,那她的绝望和崩溃就说得通。”

“但这又解释不了那个小男孩的存在……一个意外事故里,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被全家忽视,还被姐姐们针对的‘弟弟’?”

肖靳言一直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宿珩的分析很有道理,每一个疑点都切中要害。

但他心里那股隐隐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更倾向于相信宿珩的梦境,不仅仅是因为宿珩那特殊的、容易与“心门”内核产生共鸣的体质。

更是因为宿珩梦里那个主动施虐的小男孩形象,似乎更能解释三个女孩那种超乎寻常的怨恨。

可偏偏,目前所有能观察到的线索,很大一部分都指向了张春和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