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参商那副如临大敌,仿佛面前不是一只蜘蛛而是什么天级鬼神的模样,想到了什么。
北邙猛地抬手,指着门外的参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哎呀呀呀!尊贵的锦衣大人!你——你该不会是——怕蜘蛛吧?!”
这声疑问在寂静的短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参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个激灵,垂在身后的辫子都晃来晃去。
他收回盯着蜘蛛的视线,强行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个东西,将目光聚焦到北邙身上,试图维持住自己身为天仙朝会锦衣使的威严,色厉内荏地反驳道:“胡、胡言乱语!我可是天仙朝会的锦衣s……出身五姓七望高门,自幼诵读长天之书,修持长生之道,岂会……岂会畏惧此等微末虫豸……简直荒谬!”
参商越是强调,那苍白的脸色就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北邙看着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
太眼熟了,实在是太眼熟了,没想到一百多年来这家伙一点长进都没有。
北邙强忍着笑意,靠在门内的墙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参商,故意用激将法:“哦?不怕啊?那锦衣大人您倒是进来啊?唐门驻地突现灵幡纸钱,弟子哭声一片,显然是出了大事。天仙朝会不是自诩监管天下,维护秩序吗?难道不想第一时间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参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那只似乎还在微微移动的蜘蛛,抱臂的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抓的指节发白,声音都没底气了:“我……我只是觉得那东西……形态丑陋,令人作呕而已……我讨厌昆虫。”
北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没有继续催促,反而放松了姿态,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用一种怀念的口气说道:
“你知道吗,你这样子,和我一个朋友……真是太像了。”
参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个朋友好像就是他。
北邙继续说着:“他也是出身五姓七望,骄傲得要命,总是端着架子。每次遇到虫子啊、蛇啊之类的东西,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却偏要摆出一副‘本公子身份尊贵,不屑与这等污秽之物为伍’的清高模样,找各种借口避开。但其实啊,我们都知道,他就是单纯的……害怕。”
语气里的熟稔……这绝非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能伪装出来的。
参商一直以来的怀疑变成了可以确定的现实。
眼前这个戴着梼杌面具、穿着风衣,自称失忆的神秘人……他就是北邙。
但……有哪里不对。
如果是那个堕入鬼道,与他们反目成仇,满口疯言疯语的北邙,提起“过去的朋友”,绝不会用这样……带着温暖怀念的宠溺语气。
眼前这个人所说的话……更像是一百多年前还在稷下学宫时,那个光芒万丈,虽然恶劣但内心依旧赤诚的……首席师兄北邙,才会有的口吻。
难道……
参商思考:难道眼前这个人是……保留了更多过去记忆,或者……过去那个时间段的北邙?
这个想法让他心乱如麻,丝理不清头绪。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门内挪动,试图避开那只蜘蛛所在的区域。
参商的注意力完全被思考和猜测所占据,以至于忽略了脚下和周围。
就在他心神恍惚时,那只原本在织网的黑毛蜘蛛,似乎被人类靠近的气息惊动,突然“簌”地一下,沿着那根看不见的蛛丝,朝着参商的方向快速滑落了一小段距离。
毛茸茸的黑色身影在参商的视野中瞬间放大。
“!!!”
参商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猜测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朝着自己逼近,脸色白的像是哭丧白事。
北邙叹了口气,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下一秒——
一只手抓住了参商的手臂,将他用力往门内一拽。
参商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恰好完全越过了门槛,被对方迅速扶稳。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北邙那双充满了戏谑和笑意的血红瞳孔。
北邙低头故意摊了摊手,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促狭:“哎呀呀……尊贵的锦衣大人~ 您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参商猛地回过神,他站直身体,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锦衣,脸上恢复了冰冷的模样,冷冷地瞪着北邙:
“看在你刚刚……拉我一把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是现在,闭、嘴!”
北邙从善如流地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在面具嘴部的位置,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保持沉默。
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眼底挥之不去的笑意,无不表明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么愉悦。
果然就是北邙,没人比他还欠揍,连五姓七望也不放在眼里!还敢笑话他!
参商面上如常,心里咬牙切齿地咬手帕。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迅速穿过短廊朝着后院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踏入后院,眼前的景象就让两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其他情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大的院子里,聚集着二三十名穿着唐门特色服饰的弟子,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
他们无一例外,都面带悲戚,许多人更是眼圈红肿,低声啜泣着。
院子对面的大厅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灵台,上面覆盖着白布,白布之下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灵台前,摆放着香炉和几碟简单的贡品,香烛燃烧着,飘荡着袅袅青烟。
这竟然真的是一场葬礼。
北邙和参商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过,很快找到了呆立在人群外围的唐桐。少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两人快步走到唐桐身边。北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小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给谁办葬礼?”
唐桐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颤,茫然地转过头,看着北邙和参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师兄……师姐们说……这,这是老师的葬礼……”
他顿了顿,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声音也带着哭腔:
“老师说……死了?但是……怎么可能啊?他可是地仙啊……地仙……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地仙陨落?!
北邙和参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一位地仙的死亡,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震动整个破域联盟和天仙朝会的大事!尤其是在这鬼潮爆发的山海关!
但是……怎么会?
唐桐的师父,那位唐门的地仙,究竟遭遇了什么,只是追踪哭丧白事这样的地级魍魉,怎么可能会让他落的这样的下场?
参商的脸色又难看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难道真的……”
鬼神出世?
第47章 地仙唐鸦
院子里压抑的哭声持续地响在每一个人耳畔。唐桐呆立了许久, 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转变的坚定。作为唐鸦的首徒,他绝对绝对……不能现在在崩溃的师门面前倒下。
唐桐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北邙和参商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没有催促。他们能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噩耗对年轻人的冲击, 哪怕是参商这点身为长辈的耐心也是有的。
过了一会儿,唐桐似乎终于理顺了思绪, 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北邙和参商,声音还有些沙哑, 但语气却坚定:“不对……不对劲。”
北邙和参商对视一眼,参商率先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许,沉稳又关切:“唐桐, 唐门出现这样的情况, 无论是作为路过此地的修士, 还是作为……负有维持秩序之责的天仙朝会锦衣,我都有责任了解情况。如果你信得过我们, 可以将你的疑虑和猜想说出来。”
北邙也点了点头,梼杌面具下的声音少了些平时的戏谑:“是啊, 小唐, 多个人多份力, 唐门遇到这种事, 山海关也脱不了干系。”
唐桐看了看两位恩人异常可靠的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声地憋出一句:“我……我当然信得过两位恩人。只是……我的猜想可能太奇怪了,甚至有点, 呃,大不敬?”
唐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摇了摇头:“算了,光说没用,我带你们去看老师的……尸体。总而言之,我觉得非常不对劲,刚刚我在灵台边感受到的灵气告诉我,老师死得不正常。”
唐门尚奇术,医学毒术,易容暗器,灵气对于这方面最有感触,如果说身为唐门弟子的唐桐都这么感觉的话,那真相恐怕真的不好说。
北邙和参商点点头,唐桐转身走向那群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唐门弟子,低声和几位看起来是领头的师兄师姐交谈起来,语气急切,不时指向北邙和参商的方向。
显然,北邙和参商的到来,尤其是参商那身代表天仙朝会的锦衣,引起了唐门弟子们极大的警惕和抵触。
尽管在对抗鬼域的大前提下,破域联盟和天仙朝会达成了合作,但百年前那场轰轰烈烈,血流成河的“天地之争”留下的裂痕与仇恨,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弥合。
地仙们对于天仙朝会,尤其是出身“五姓七望”的天仙,始终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谁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仙,在这种时候来到唐门驻地,究竟抱有什么目的?
几位年长的唐门弟子看着参商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怀疑,交谈的声音也带上了火药味。然而,唐桐的态度异常坚决,在他的坚持下,那些唐门弟子再不甘心,也只能让开了脚步。
“希望如你所说的,他们能帮上忙,尤其是那个锦衣。”
一个唐门弟子冷笑一声。
参商只是抬了抬眸,五姓七望的高傲让他甚至不屑于和这些人生气。
北邙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参商,后者嫌弃地躲开了,他也不在意,低声道:“哎呀哎呀,没想到啊,小唐兄弟年纪不大,在唐门里说话还挺有分量?这帮师兄师姐看起来可不好说服。”
唐桐听到了北邙的话,回过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无奈:“恩人,别开玩笑了。我毕竟是老师的亲传关门弟子,虽然之前一直在华东那边上学,很少回西南本部,但这点面子,师兄师姐们还是会给的。”
那几位领头的唐门弟子冷哼一声,虽然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和警惕,但还是勉强让开了通往厅堂的道路,只是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参商身上,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参商只觉得头疼。
唐桐松了口气,示意北邙和参商跟上。他领着两人穿过悲泣的人群,走进了作为临时灵堂的厅堂。
厅堂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白色的长明灯,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凉。
厅堂中央,一个简单的木质灵台静静地摆放在那里,上面覆盖着一块洁白的麻布,白布之下,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安静躺卧的人形轮廓。
那里躺着的,就是唐门的地仙,唐鸦。
踏入厅堂的瞬间,无论是北邙还是参商,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零落的沉重压在心头。
稷下学宫时期的唐鸦可不是眼前这白布下冰冷无声的模样。他是整个学宫里都排得上号的闹腾人士,精力旺盛得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猴子,比现在这个年纪的苏杭还能折腾。
他总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毒虫,配合着偷来的琢光的机关,经常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搞得灰头土脸,然后顶着炸毛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笑嘻嘻地凑到北邙他们面前,炫耀他伟大的发明和精致的小巧思,尽管那些发明十有八九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炫耀的时候爆炸——那是琢光的报复。
唐鸦像是一只掠过晴天的鸦雀,像是永远没有烦恼,即使在不着调的稷下学宫,也是最鲜活亮眼的那个。
然而,百年时光逝去,天地之争后鬼域入侵,年纪最小的唐鸦最终也成为了守护一方的地仙,背负起了沉重的责任。
而如今,那家伙更是变成了眼前这白布下的一具冰冷躯壳,躺在简陋的灵台上,与这山海关内外无数被鬼域夺去生命的普通人一样,无声无息,再也没有了半分昔日的生气。
真稀奇,居然有能看到他不说话的一天,这么安静。
北邙和参商一瞬间脑海里想到了同样的一句话。
真是……世事无常。
两人在心底同时发出一声唏嘘。即便立场不同,即便百年未见,但过去留下的痕迹依旧在此刻悄然闪现。
唐桐在灵台前站定,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块覆盖着遗体的白布的一角。
唐桐看了一眼北邙和参商,得到两人鼓励的眼神后,猛地一咬牙,用力将白布掀开!
白布滑落,露出了下面唐鸦的遗容。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是毫无生命力的苍白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也感受不到任何属于地仙的强大灵气波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具彻底失去了生命的躯体。
唐鸦确实死去了。
有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呢喃。
参商眉头紧锁,仔细感知着,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北邙面具下的目光也凝重起来,他的抓周天赋是红喜白丧,对于这种情况的识别能力更强,自然更能感受到那具尸体的确是尸体。
不论如何,唐鸦确实死去了。
呢喃在继续。
但即使如此……
北邙伸手,撩开了唐鸦那头黑色的多层次长发。
就在这死寂的遗容之上,却存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之处——
在唐鸦那垂落散开的头发之中,竟然……生长着无数惨白色的,边缘粗糙的圆形纸钱!
那些纸钱并非简单地散落或粘贴在头发上,而是如同某种怪异的菌菇,直接从发根处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他大半的头皮和鬓角。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纸钱并非静止不动,它们像是在呼吸一般,极其轻微地蠕动着。仿佛有无数细小且看不见的虫子在纸钱之下拱动。
“这是……”
参商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这诡异的景象即使是他也从未见过,参商条件反射地看向了身旁的北邙——在当年的稷下学宫,若论对鬼怪的了解和钻研之深,除了同样痴迷此道的玄同,就要数北邙了。
他们两人当年还合作编纂过《鬼怪全录》,只不过后来因为战乱那些文本都遗失了,剩下的知识变成了玄同课上的讲解。
北邙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凑近了那具尸体,甚至还伸出手指,隔着黑色手套,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生长出纸钱的区域。
突然,北邙直起身,手中的黑色长剑凭空出现。
“恩人,等等——你要干什么?!” 唐桐喊道。
参商也立刻出声阻止:“北……你疯了?!”
但北邙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柄黑色长剑便狠狠地刺入了唐鸦尸体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
闷响传来,但那并不像是利器入肉,反而更像刺破了某种干燥填充物。
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从剑刃刺入的创口处,喷涌而出的——是无数密集崭新,如同雪片般的白色纸钱。
那些纸钱仿佛无穷无尽,从创口中涌出,瞬间就铺满了灵台周围的地面,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随着纸钱的喷涌,唐鸦的尸体也逐渐慢慢瘫软了下去。
唐桐和参商一时说不出话来。
北邙缓缓抽出他的剑,剑身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反而有几枚好像活着的生物一般的纸钱爬了上去。
他低头看着那不断喷涌纸钱的创口,以及尸体头发中依旧在蠕动的纸钱,声音严肃:
“这不是唐鸦的尸体。”
北邙抬起头,目光扫过震惊的唐桐和面色凝重的参商,一字一句地说道:
“哭丧白事,各种线索都显示,它们现在并非只有一只地级魍魉。而是一个群体,如果它们形成了群体,那么而其中的领袖,可以成长为天级鬼神的领袖,被称为真·白事。真·白事拥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能力——可以将生者的魂魄强行拉入地府深处。”
他用剑指向灵台上那具正在不断吐出纸钱的躯壳:
“你们都不清楚,这也是我当年和玄……咳咳,和朋友一起研究的,而被真·白事拉入地府的人,他们在阳世的肉身并不会立刻腐朽,而是会变成眼前这种东西——由无数纸钱和地府阴气塑造而成的‘疑冢’,用来迷惑世人,拖延时间,直至其生魂在地府中被彻底同化或湮灭。”
北邙的目光最终落在脸色难看的唐桐身上,他叹了口气,揭露了残酷的真相:
“你的师父唐鸦……恐怕根本就没有死。他的魂魄被真·白事拖入了地府。”
整个厅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纸钱还在不断从“尸体”创口涌出的“沙沙”声。
第48章 真·白事
另一边, 苏杭几人的情况不太好。
从小院出来后,三人一边竭力清理着沿途不断冒出来的各种低阶鬼怪,一边焦急地寻找着北邙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啧!怎么回事?!” 苏杭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语气带着烦躁和不解。
他手中紧握着的风月宝鉴, 那面古朴的八卦镜此刻正悬浮在他身前, 镜面上的八卦盘虚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几乎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 散发出强烈的灵气波动。
任何试图靠近的肉犬,一旦闯入阵法范围,便会被八卦盘中引动的天地灵气瞬间绞杀, 源自长生天承认的天命的特殊灵气让它们瞬间化作缕缕青黑色的烟气散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威力若是放在平时,足以让苏杭这个不久前还是普通高职生的学生得意洋洋地炫耀上好半天,毕竟这可是他被天仙朝会, 北邙, 鬼怪追杀了半天的训练成果。
但此刻, 他根本顾不上这点小小的成就感,心里急的像是有火在烧。
原因无他——北邙消失得太彻底了!
按理说, 那家伙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与山海关整体灵气环境格格不入的地府鬼气,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应该很容易追踪才对。
可无论风月宝鉴的八卦盘如何疯狂推演定位, 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是一片混乱, 仿佛北邙这个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没有留下丝毫鬼气残留,连占卜都占卜不到。
“不在这边!”
屋顶上传来关山渡沉稳的声音。只见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从一处较高的屋脊上轻盈跃下,动作矫健如豹, 落地时带起脚下屋顶瓦片发出一阵“哗啦啦”的碎裂声响。
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上,正串着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蚀肉犬,被他这从天而降的冲击力直接贯穿,死死钉在了屋顶上。
那蚀肉犬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嘭”地一声爆裂开来,化作一滩恶臭的污血碎肉。关山渡站起身,随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液,目光扫过下方街道,对着苏杭摇了摇头。
“也不在我这边!”
蝉的声音也从另一侧传来。他手中的禅杖舞得虎虎生风,金色的佛光随着禅杖的挥动荡开一圈圈涟漪,一只试图从侧面阴影中扑出偷袭的肉犬被他看也不看,反手一记精准的横扫。
禅杖结结实实地砸在犬首之上,那肉犬连呜咽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被巨大的力道带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一扇厚重的铁木大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滑落不再动弹。
随着最后这只肉犬被解决,原本充斥着打斗声的这片区域,骤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长城方向依旧传来的、闷雷般的炮火轰鸣,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境。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苏杭喉咙发干,声音因为之前的呼喊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他环顾着空荡荡,遍布战斗痕迹的街巷,一个最坏的猜测浮上心头:“这里……这里已经是山海关关内的边缘区域了,再往外就是城墙和关外……如果这里都找不到那混蛋的半点痕迹……那他岂不是只能……”
苏杭艰难地开口:“……只能在关外了?”
北邙那混蛋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要啊——!” 蝉闻言吓得一个激灵,他哭丧着脸:“关外?那可是鬼潮主力所在,地仙和天仙大佬们都在那里血战。我们这点三脚猫功夫过去,不是给鬼怪加餐吗?北邙前辈再疯也不至于往那里跑吧?”
苏杭头疼:“不好说。”
他不知道,他现在喜提玄同老师面对北邙时的同款头疼。
关山渡眉头紧锁,他从屋顶跳下,落在苏杭和蝉身边,落地无声。他并没有立刻附和苏杭的猜测,而是警惕地环视四周,沉声道:“等等,先别慌。不对劲。”
苏杭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点点头低声道:“我也感觉到了……周围太安静了。刚刚我们打得那么激烈,灵气波动也不小,按道理,应该会吸引更多游荡的鬼怪过来才对……可是,除了最开始那一波,后面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蝉抱着自己的禅杖,紧张地左顾右盼:“你、你俩别吓我啊!我胆子小!不经吓得,山海关本来就够吓人的了!”
无需多言,战斗本能下,三人极有默契地背靠背,迅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苏杭手持风月宝鉴,关山渡横刀在前,蝉紧握禅杖,口中还为了壮胆低声念诵着佛号,淡淡的金色佛光笼罩三人,防止着可能到来的攻击和暗算。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连远处战场的轰鸣声都变得遥远了。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突然,仿佛无数纸张在被缓慢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杭连忙去看,声音的来源居然是那些刚刚被他们击杀,散落在地上的肉犬的尸体。
只见那些原本已经化作污血碎肉,或者僵直不动的尸体,此刻竟然开始不自然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的尸体内部钻来钻去地活动。
紧接着,在三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枚枚颜色惨白,边缘粗糙的圆形纸钱,竟然如同某种恶心的寄生虫般,破体而出,从那些腐烂的血肉,碎裂的骨骼中,缓缓生长了出来。
一枚、两枚、十枚、百枚……
越来越多的纸钱从尸体中渗出飘起。
它们在某种力量的掌控下,于空中诡异地悬浮盘旋,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这些纸钱仿佛拥有生命般相互吸引,滚雪球眨眼间便凝聚成了一片不断旋转的惨白色纸钱群。
纸钱飞舞,如同送葬时抛洒的冥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隐约间还能听到从那纸钱风暴深处,传来阵阵若有若无,如同妇人哀泣般的呜咽声。
这声音在场的三人都不陌生,苏杭和关山渡更是亲自经历过,是——哭丧白事!
之前在鬼域里追逐苏杭,关山渡和北邙的那只地级魍魉,现在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哈哈,也不奇怪。”
苏杭自己安慰自己,他想到了玄同老师之前课上讲过的鬼怪图鉴。
哭丧白事,源自于死亡的悲痛和生命的逝去,是因为遗憾而产生的灵体,所以有哭丧的地方,就有它们。
而山海关内遍地杀戮,死亡无处不在。对于这些依托于死亡与悲伤而生的魍魉,简直是最佳的温床,所以它们……甚至可以做到无处不在。
苏杭看着那迅速成型,散发着阴邪气息的纸钱群,感受着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真情实感地大喊:
“我靠!快跑啊啊啊——!”
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朝着与哭丧白事相反的方向夺路而逃。
而那团由无数惨白纸钱凝聚而成的“哭丧白事”,在原地盘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猎物的方向,随即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和纸钱摩擦声,朝着三人逃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然而,三人刚跑出没几步,前方的街道上空,更多的白色纸钱凭空涌现,瞬间凝聚成了第二只“哭丧白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左边也有!” 关山渡厉声喝道。只见左侧巷口的阴影里,纸钱翻飞,第三只缓缓浮现。
“右边也是!” 蝉的声音已经有点绝望了。右侧的屋顶上,第四只纸钱凝聚的鬼影悄然站立。
前后左右。
足足四只“哭丧白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将三人彻底困在了这条死寂的街道中央。
那浓郁的死气与悲伤怨念交织成的哭声,如同泥潭般缠绕着他们,让他们的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
“还能更糟糕点吗?”
苏杭几乎要崩溃了,一只“哭丧白事”就够难对付了,四只同时出现,他们完全打不过啊!
事已至此,只能……
苏杭和关山渡对视一眼:“拿出那招了!”
危急关头,苏杭一把抓住风月宝鉴上垂着的那颗红色珠子,将微薄的灵气注入其中,心中焦急地呼喊:“石榴姐!石榴姐!醒醒!救命啊!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变成纸钱的一部分了!”
红色珠子微微发热,闪烁起朦胧的光芒。
下一秒,一道浓郁如血的红光从珠子中涌出,在苏杭身前迅速凝聚成形。
依旧是那身鲜艳如血的嫁衣,被唤醒的海石榴看上去似乎还有些睡眼惺忪,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抱怨道:“吵什么吵……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上次为了挡那个鬼仙,姐姐我消耗可不小,正补觉呢……”
苏杭比了个请的手势:“石榴姐,您请看——”
海石榴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当看到那四只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哭丧白事时,她那慵懒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她对苏杭的开团能力的认知都更新了:
“我……我靠!怎么这么多?!你们三个是刨了真·白事的祖坟吗?!怎么惹上了一整个哭丧白事群?”
苏杭讪笑两声:“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第49章 看热闹者人恒热闹之
“海石榴?!”
蝉的惊呼声几乎盖过了纸钱飞舞的哗啦声,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从苏杭珠子飘出来的血红嫁衣女鬼:“苏,苏杭……你, 你身边的这个鬼怪……叫海石榴?!是, 是我想的那位海石榴前辈吗?!”
苏杭正紧张地盯着逐渐逼近的哭丧白事群, 被蝉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回道:“对啊, 怎么了?你也认识石榴姐?”
蝉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目光在海石榴和苏杭茫然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终在海石榴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瞪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海石榴……石榴……这两个字,岂不是意味着那位传说中……居然在苏杭身边?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他怎么又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他能选择不知道吗?
蝉快哭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探究八卦的时候。
四只“哭丧白事”形成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它们那没有五官, 只有流淌纸钱的面孔齐齐望向被围在中心的四人一鬼, 空气中弥漫的哭泣的悲伤与死寂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心生绝望。
“呜——呜呜——”
凄厉尖锐, 如同千百人同时悲泣的哭声爆发,同时, 无数惨白的纸钱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席卷而来。每一片纸钱都蕴含着阴寒死气。
“烦死了!哭什么哭!都给老娘闭嘴!”
海石榴伸手一翻, 那根喜杖出现在手中。喜杖顶端散发出幽幽的火光, 她手腕一旋, 划出道道轨迹,一道道炽热的红色火线凭空生成,交织成一张火网,迎向那漫天飞射的纸钱。
纸钱与火线碰撞, 大量纸钱被瞬间点燃,化作飞灰。海石榴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纸钱攻击。
然而,四只地级魍魉联合起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那哭声时刻环绕在耳畔,不断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神,让三个高中生气血翻腾,灵气的使用都变得滞涩。
纸钱也仿佛无穷无尽,海石榴布下的火网在连绵不绝的冲击下开始明灭不定,范围被不断压缩。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哭丧白事,哭丧白事,名如其鬼,他们的力量来自于死亡。
最可怕的是,这座山海关,此刻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亡。无论是关外惨烈的前线,还是关内零星的渗透战斗——只要有死亡发生,那弥漫开的死气与悲伤,就是哭丧白事的力量源泉。
海石榴一边维持着防线,一边感受着周围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鬼气,她听到远处似乎又有新的微弱哭声在隐约形成,迅速反应过来。
“啧啧啧!我真是死了之后脑子被棺材板夹了,都忘记了这鬼东西就和华南地区的蟑螂一样恶心,只要出现一个哭丧白事,就意味着周围早就潜伏了一群……这东西根本杀之不尽,只要有死亡,它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那石榴姐,我们要怎么办?!”
海石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苏杭三人,当机立断:“不行!不能硬拼!我们打不过,也耗不起!跑!”
话音未落,海石榴猛地收回喜杖,火线四射勾勒,强大的鬼气爆发开来,暂时将逼近的纸钱震开一小片空隙。
她一手抓住苏杭的胳膊,同时对关山渡和蝉喝道:“跟上!”
与此同时,山海关,唐门驻地院内。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钱涌出的沙沙声和院中弟子们压抑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哭声由远及近,从街道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那哭声并非一人所发,而是无数哭声叠加在一起,充满了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
参商眉头微蹙,听到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悲声,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唐门弟子在哀悼,便习惯性地感慨了一句:“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节哀顺变。”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别节哀顺变了!” 北邙收回敲他脑袋的手,没好气地骂道:“这不像你啊,在长生殿呆的你耳朵聋了?这听起来像是人能哭出来的声音吗?”
参商愣了愣,一句大胆憋在嘴里还没说出来,就见北邙面具下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嘴角都严肃地绷直了:“这是‘哭丧’!外面出事了!快出去看看!”
参商不再多言,也反应过来,那哭声确实诡异,绝非人类正常的悲泣。
唐桐也听到了那可怕的哭声,联想到老师,心中更是焦急:“对!快出去看看!”
三人也顾不上厅堂里那还在吐纸钱的疑冢了,连忙转身冲出厅堂。
院子里的唐门弟子们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哭声,纷纷紧张地拿起武器,跟着唐桐三人一起涌向大门外。
刚一冲出大门,来到街道上,眼前的一幕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不远处的街巷中,数道由无数白色纸钱凝聚而成的哭丧白事,正如同索命的无常追逐着四道狂奔的人影。
那四个人跑得狼狈不堪,为首的红衣女鬼不断挥手打出道道火线阻挡,却依旧险象环生。
唐桐定睛一看,瞬间认出了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失声尖叫:“那是谁?!我靠!苏杭!你小子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会被这些东西追着跑?!”
老同学意外相逢,却是在在如此诡异场景下,唐桐不免感到震惊且抓狂。
就在这时,另一批人也闻声赶了过来,是几个穿着金蝉银行制式僧袍的战斗人员和尚。
他们原本大概是听到动静来看热闹或者支援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被追着的那四个狼狈的人中,那个格外显眼的光头。
为首的一个年轻和尚指着蝉,目瞪口呆地大喊:“你……这不是蝉师兄吗?!你怎么也在那里?!你不是跟着无量董事长……等等,你后面那是什么鬼东西?”
不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他们是来帮忙顺便看热闹的,怎么自己也变成了热闹?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队人马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个个身穿万峦山门的练功服,肌肉虬结,气势彪悍。
他们显然是听到这边动静很大,准备过来看看是不是老对头玄空风水的人出了糗,可以嘲笑一番,毕竟跑在最前面的苏杭的特征还是挺明显的,一身玄空风水的校服。
结果带队的大师兄眯着眼仔细一看,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关山渡师兄?你咋也让人撵成这样儿了?搁这儿闹呢!”
一时间,唐门弟子、金蝉银行武僧、万峦山门武者,再加上北邙、参商,以及被追杀的苏杭四人,几乎小半个山海关关内不同势力的代表,都在这条混乱的街道上意外地汇合了。
而被哭丧白事群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苏杭四人根本来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解释。
海石榴看着前面突然冒出来堵路看热闹的人群,气得火冒三丈,一边抵挡身后攻击,一边用尽力气大吼一声:“看什么看,都给老娘滚开!别挡路!想死吗?!”
她猛地挥动喜杖,一股柔中带刚的鬼气如同红色的火焰般席卷而出,精准地将堵在前方路口的金蝉银行和万峦山门弟子们扫到了街道两边,清出了通道。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耽搁间,身后紧追不舍的几只哭丧白事已经扑了上来。
“呜呜呜———!”
尖锐的哭声几乎刺破耳膜,漫天飞舞的纸钱如同暴风雪般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瞬间将刚刚汇合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啊啊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哭丧白事?!”
“它们怎么突破长城防线进来的?!”
尖叫声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所有人也顾不得什么恩怨不恩怨了,挥舞着武器,试图驱散那散发着死气的纸钱,但这些纸钱仿佛无穷无尽,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干净。
场面彻底失控,乱作一团。
关外,主战场。
浩然刚刚一刀将一只试图攀上城墙的地级鬼怪劈成两半,血迹溅了他半身。他随手抹了把脸,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远方鬼潮深处一个极其突兀的存在。
那东西……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其形态,它隐蔽在层层叠叠的鬼怪潮中,仿佛是由无数惨白的灵幡,流淌的纸钱共同构成的一个模糊轮廓。
它所过之处,连狂暴的鬼怪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来,仿佛那里是连它们都畏惧的死亡的领域。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将死寂与悲伤带到了战场之上,鬼泣声不绝如缕,仿佛一个移动的葬礼,时时刻刻为万物送葬。
浩然死死握住了手中的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以堪舆阵法调动地脉灵气,加固一段出现裂纹城墙的玄同,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玄同……那是什么……?”
玄同顺着浩然的目光望去,当他看清那灵幡招展的恐怖存在时,他维持阵法的手轻轻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出现了……真的出现了,鬼神……是天级鬼神……真·白事……”
玄同猛地看向浩然,两个人都顾不上平时的恩怨情仇了,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不对!它怎么会出现的这么快?!”
“俺也不道啊,这也太奇怪了,才几天就……”
浩然也很茫然,玄同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莫非哭丧白事群的活跃,根本不是从你遇到它们那天才开始的……它们早就潜伏渗透了?之前负责监测这几天山海关鬼域数据,定期汇报的是谁?”
浩然迎着玄同的目光,开口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唐鸦。”
第50章 葫芦娃救爷爷
山海关内, 那条原本只是爆发小规模战斗的街道,此刻已然变得混乱无比。
从四面八方——屋檐的阴影下,巷道的拐角处, 甚至是从那些刚刚被击杀尚未完全消散的鬼怪残骸中——更多的哭丧白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 迅速地涌现出来。
它们那由无数惨白纸钱构成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哭声, 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这些新出现的哭丧白事并没有直接攻击散落的人群,而是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召唤, 朝着苏杭他们所在的核心区域汇聚。
它们盘旋飞舞,彼此间的纸钱相互缠绕,速度越来越快, 最终在街道中央形成了一个由无数哭泣纸钱构成的巨大漩涡。
那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出难以抗拒的强大吸力,地面的碎石瓦砾被轻易卷起,没入那黑暗之中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死亡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啧, 麻烦了!”
漩涡的吸力增强, 首当其冲的, 便是灵体状态的海石榴。
“石榴姐!”
苏杭眼睁睁看着海石榴那身鲜艳的嫁衣被强大的气流卷起,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着漩涡中心拖拽而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大喊:“快!握住我的灵气!回珠子里去!石榴姐!快回来!”
苏杭拼命催动体内的灵气,试图通过风月宝鉴与海石榴建立联系, 将她强行拉回相对安全的红色珠子内。
然而, 那漩涡的吸力实在是太强了。
海石榴的身影只是微微一顿, 便以更快的速度被扯向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深渊。她回头看了苏杭一眼, 那双鬼怪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决绝。
海石榴非但没有试图回来,反而猛地将手中的喜杖向前一递,杖身泛起红光,竟是要利用这股反作用力, 将苏杭挑飞,推向远离漩涡的安全区域。
“小子!先别管我!”
海石榴的声音在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和不容置疑的坚决:“老娘早就死过一回了!能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也够本了——你这天命人才是最重要的,不能折在这里……还是先给老娘活下去再说吧!”
那喜杖带着可怕的力气,眼看就要触及苏杭的身体,将他远远推开。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杭眼中却闪过了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勇气。他没有躲避,更没有顺从地被推开,而是迎着那递来的喜杖,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喜杖的另一端。
“我不要——!” 苏杭死死攥着冰冷的喜杖不放手:“石榴姐!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还没报答你!我还没问清楚你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死掉,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他抬头,深吸一口气:
“既然我是天命人的话……既然我背负着这该死的命运的话……那就一定可以做点什么,我一定可以……救下所有人——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
话音未落,那巨大的吸力猛地将两人一同扯起——苏杭死死抓着喜杖,海石榴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得愣了一瞬,两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瞬间没入了那由无数哭丧白事组成的纸钱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苏杭!”
“海石榴前辈!”
目睹这一幕的蝉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嘴里无意识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都下去了!这,这跳下去会死的吧?绝对会死的吧?”
蝉还在原地纠结不知所措呢,一转眼却看见身旁的关山渡,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在苏杭被卷入漩涡的下一秒,脸上甚至连一丝犹豫和恐惧都没有,直接就坚定地朝着漩涡边缘冲去。
“喂!老关!你疯了?!”
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把死死拉住关山渡的胳膊:“那是地级魍魉群组成的漩涡!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跳下去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关山渡被拉住,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蝉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声音是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师交给我的唯一职责,就是保护好天命人苏杭。他若死了,我活着,和死了也没有任何区别。”
说完,他手臂发力,一股巧劲震开了蝉死死抓住他的手。在蝉绝望的目光中,关山渡纵身一跃,身影瞬间被纸钱漩涡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蝉目瞪口呆地看着关山渡消失的地方,抱着脑袋哀嚎:“这,这都什么事啊?!苏杭施主……他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一个个都不要命了往里跳?”
蝉还没从接连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另一边,又一道人影冲了过来。
是唐桐。
他显然也看到了苏杭被卷入的一幕,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气愤,一边狂奔一边朝着漩涡方向气急败坏地大喊:
“苏杭!你个不省心的混蛋!当初在玄空风水职业技术学院的时候,老子就说别的可以逃课,但是你必须好好学固定阵法!关键时刻能保命!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掉坑里了吧!还要你爸爸我亲自来救你!”
唐门弟子长年走镖运镖,速度极快,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漩涡边缘,甚至没给蝉任何反应和阻拦的机会,也一头扎进了那死亡的漩涡。
蝉:“……”
他已经彻底麻木了,张着嘴,看着又一个“勇士”消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
蝉:“……那什么,要不,我也陪一个?”
t44:【等等,宿主,主角进去了啊!进去了啊!剧情提前了太多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这么看着?!】
北邙叹息:【当然不是了,你等等,我现在就要开演了!】
一直在外围观察的北邙,此刻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猛地“反应”过来,语气是震惊和焦急的语气,一把抓住身旁参商的胳膊追问:“等等!参商!刚才那小子……他,他叫苏杭?”
参商叹息一声,心道他这失忆的老朋友终于反应过来了,点了点头确认道:“是,他叫苏杭。”
北邙继续演戏,声音都带上了“颤抖”:“苏杭……是哪个苏杭?和……和洛宓有关系吗?”
参商看着他那焦急的样子,如实相告:“事实上,他就是洛宓唯一的孩子。”
“什么?洛宓的孩子?我外甥?” 北邙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追悔莫及:“那还等什么!他可是我亲外甥啊!我就这么一个外甥!我必须去救他!”
说完,他根本不给参商反应的时间,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纸钱漩涡冲了过去,只留下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在空气中回荡。
参商站在原地,看着北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北邙抓住的手腕,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情绪复杂地低语:
“……喂,你这激动得……连身份都忘了隐藏了吗?”
参商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而且事关重大,他必须立刻向长生殿……殿主汇报。他起身准备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发送讯息。
然而,参商刚走出没两步,一道黑红色的身影又冲了回来。
是北邙,他一把抓住正准备离开的参商的手腕,语气焦急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等等!参商!你不能走!你也得给我赔一个!”
参商:“???”
北邙:“你是我舍友!稷下学宫时我,你,玄同我们三个睡一个屋的!四舍五入你就是他舅舅!现在你外甥有难,你这个当舅舅的怎么能见死不救?你也给我过来!一起救救你外甥!”
参商被他这通歪理邪说搞得目瞪口呆,试图挣脱:“等等?不是,北……你等等!这算什么道理?!我还有职责在身!你放开我!”
但北邙根本不容参商反抗,硬是拉着这位天仙朝会的锦衣指挥使,一同踉跄着被那巨大的纸钱漩涡吞没。
其他幸存的金蝉银行,万峦山门,唐门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接连发生,如同闹剧般的一幕,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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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关外前线。
浩然和玄同正准备解决完前线战事,便立刻去找可能知情的唐鸦问个清楚。松水驾驭着翠绿的灵光落到他们身边,刚想问他们怎么了。
还没等玄同和浩然回答,一旁一直关注着关内情况的无量大师脸色骤变,指着关内方向,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看那边!”
众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关内城区上空,一个由无数纸钱构成的巨大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虽然距离遥远,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由鬼气组成的波动。
而几乎就在同时,鬼潮深处,那个被所有人警惕的的天级鬼神,它那由灵幡和纸钱构成的身体开始解体分散,这些纸钱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在关外的天空中,形成了另一个规模恐怖的纸钱漩涡。
两个漩涡,一个在关内,一个在关外,隔着巍峨的长城,仿佛形成了某种呼应。
玄同看着关外那个刚刚形成的漩涡,陷入深深的思考。
“是真·白事在构建属于它的领域——它要准备哭丧了,天级鬼神的哭丧一旦开始,会深入所有人的灵魂……”
浩然握紧了刀:“该死……这下真的麻烦了……哭丧白事出现之前所有的物资和数据申报都是唐门在负责的,当时是为了他们一边跑镖一边收集数据比较方便,但是现在看来——嘶,唐鸦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