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章走过来时刚巧瞅见屋里灯灭了,想着她应当还未睡,便低声问了问。
兰姝在纠结要不要答话,可听见外头男子走到门前的脚步声,担心他推门而入,她连忙朝外头道,“章哥哥,我已躺下了。”
话音一落,房里的男子就朝她走了过去,再次搂抱住她。女郎浑身一僵,继而紧张得身子都颤栗了起来。
隔着夜色,屋里的光亮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瞧不真切,只是这怀里的女郎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却白得晃眼,女郎肌肤赛雪,宛如剥了壳的鸡蛋,细腻又白润,男子也没委屈自己,俯身低头,再次啃下了这口嫩滑,果然满口馨香。
兰姝不敢动,任由那男子或啃咬,或舔舐,或吮吸着,只是小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了。
“朝朝,叫出来。”
男子锲而不舍地又重复了一次,可女郎哪里敢叫,未婚夫就在外头,她却在里边被旁的男子啃脖子。
柳腰花态娇无力,[3]怀里的女郎连抓他衣角的力气都没有,堪堪扯着男子腰间的玉佩才没往下坠。
明明这男子前不久还反对他的胞妹掐女郎的小脸,这时他却忘了自己的初心,他尊崇了本心,也捏上她的软肉,她的身子哪哪都软,像一颗多汁的水蜜桃,一抓就会淌汁似的。上次他给她说木瓜的功效,也不是唬弄她的。不仅是旁的男子,就连他也免不了俗,他也爱把玩瑞雪和红梅。
外头的徐青章也在纠结,要不要进去和兰姝说说话。可看着屋里头一片漆黑,他心想还是算了,今日姝儿跪了一晚上,现下定是腰酸腿疼的,他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于是男子嘱咐了她几句好好休息,便很快离开了。
如男子所猜,女郎今日确实腿酸,可却不是因为跪了的缘故。
这还是兰姝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被他揉捏身上的软肉,她觉得身子变得很奇怪。只见女郎眉眼含春,眸子里泛着水色,檀口微张,吐着粗气,玉津从她口中流了出来,极具魅惑。男子瞧见她这副模样,眸光一暗,只当她是在邀请自己,于是他吻上了女郎的娇唇,嬉弄她的小舌,吞咽起她的口津。
女郎的身子软成一滩烂泥,倏尔间他腰间的玉佩被她扯掉了,于是她直直地往下坠,她急忙挥舞着手臂,想抓住什么借力,好在下一瞬她就抓住了男子粗壮的手臂,他手腕好硬,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烫意。
男子闷哼几声,受不了她抓握的力度,不得不离了她的唇,两人的津液连在一起拉出一条银丝,他喘着粗气不敢动弹,“朝朝,你还要抓哥哥多久。”男子声音暗哑,好似对她的行为有些不满和隐忍。
兰姝这会也清醒了几分,她瞧见那条银丝断在男子的嘴角处,男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凑了过来想亲吻她。兰姝伸出双手推开了他,不满道,“子璋哥哥以后不要亲朝朝了。”
“哥哥错了,朝朝,你想抓多久就抓多久可好?”男子自然而然过来抱着她,像只小狗一样讨好地蹭着女郎的脖颈。
“朝朝日后是要嫁给章哥哥的。”
明棣脑袋一顿,停下了讨好她的动作,半晌后他轻笑了一声,他现在是在做什么,给她当狗吗?求着给她当狗,人家都不要了。这一次,即使女郎没有挣扎,男子的双手也松开了她。
多说无用,两人都是聪明人,面前的女郎已经知道他俩的关系越了界,自己又何必像个怨妇似的苦苦哀求她。
兰姝垂着眸,并未瞧见男子眼底的情绪,但她知道他在盯着她,两人站在一起都没开口说话。半盏茶后男子拦腰把她抱起,放到了榻上,脱了绣鞋,又去给她点亮了一盏烛火,这才离开了卧房。
可他没看到的是被衾下女郎的手伸出了床外,似乎是怕热,又或许是在挽留什么。
许是认床,又或者是睡惯了昭王给的柔软被衾,由奢入俭难,总之兰姝在榻上躺了许久都难以入睡。
兰姝披了件褙子就出了门,清风徐来,夜间有些凉意,冷得她打了个寒战。房里其实有件鹤氅,是惊蛰送来的,说是徐青章怕她夜间着凉,还给她送了两套襦裙过来。惊蛰还说,徐青章卧房里面有个多宝阁,上面都是崭新的衣裙和头面。
惊蛰原是外边打扫的小丫鬟,秋白走了以后,秋露见她手脚麻利就升了她的职位,她如今也是大丫鬟,可以进世子爷的卧房打扫。实则秋露心里想的是,与其来一个新人,不如她卖惊蛰一个面子。但无论怎样,惊蛰都是感激秋露的,大丫鬟固然是好的,光银钱就涨了不少,更不消说旁的待遇。
兰姝没有回房拿鹤氅,提步出了院子,外边的视线比房里好了些,不至于瞧不清路。今晚月色很美,月下女子月貌花容,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些微的哭喊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凄凉。兰姝拢了拢褙子,她这会觉得有些冷了。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可偌大个徐府,她也只与徐青章相识。她想着,望青居就在隔壁,她以前还去过几次,头脑一热便走了出来。
可行至半途她才有些惧意,她倒不是怕远处那些哭声和老太太临终前的面容,她只是畏惧夜色,她很怕黑。纵使明月高挂,小径上还有稀稀疏疏的灯笼照明,她也还是有些不安。风飒飒地吹来,望青居后面那片竹林,在诡秘的黑夜中沙沙作响,她连忙小跑了起来,总觉得身后有人。她猜的不错,不远处的树后确实有一道长长的影子,瞧着应当是个身形颀长的人。
兰姝跑了一小会就到了望青居,院子静悄悄的,连守门的小厮也不在,应该是去外头帮忙了。
她其实没来过徐青章的住处,以往也只是在院门口站着,这会对他的起居室生了几分好奇心。
她朝正房走了去,推开那扇门,寻了蜡烛点上,屋里顿时变得亮堂堂的了。除了那位妖孽殿下和自己的兄长,兰姝没有去过外男的卧房,前两位男子的房间布局还能瞧出来主人是个讲究之人,尤其是那位殿下,银安殿里无一不精细,那一砖一瓦都不是多余的。
而她现下身处这间卧房,她扫了一圈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旷,太过空旷了,一位国公府世子爷的卧房居然如此简陋,除了那张供人休息的床榻之外,居然只有一张桌案,两个博古架,几个大箱子。
这卧房连张椅子都没有,女郎只好上了徐青章的榻。被衾倒是绸缎的,只是里边却是普通的棉花,当然不及银安殿和兰芝阁那柔软如云的锦衾。
兰姝本想坐着等他的,结果没坐一会眼皮就开始耷拉了,她索性脱掉了褙子,盖好被衾,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这一晚,即使没有上等的棉被,即使她很认床,也在这张只有皂角味的木床上得到了身心的休整。她并不讨厌这股皂角香,里边还夹杂着阳光的气息,很好闻,暖洋洋的。
徐青章是寅时归来的,身上携着寒露,目光如炬,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寒意。他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女郎,还能在他家里丢了。他正与父亲商讨祖母的葬礼,姝儿那丫鬟就诚惶诚恐地跑了过来,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姝儿消失了,挽棠阁到处都找不到她。
他当即叫来管家和外院的侍卫,封锁了徐家所有出口。他倒要看看,是谁敢来他面前抢人,就算是阴曹地府,都得把她还回来。
他本想去挽棠阁查看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却没想到途径自己院子时,里面门是大开的,他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步入房中想查看个究竟,却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他的卧房没有屏风,一览无余,榻上的被衾是鼓起的,榻边还有一双精致小巧的绣花鞋。
男子顿住脚步,心中一滞,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原以为是歹人趁乱,进来窃玉偷香,又或者是徐家的政敌绑架了未来的国公府主母,总之他心中做了无数个糟糕的猜想。
可他唯独没去猜,是这女郎睡不着,半夜想寻他,才独自从卧房里出来。还过来睡了他,睡了他的榻。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炙热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他的娇娇儿定是受委屈了,她找不到自己肯定是怕了。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蹲在榻边了,瞧见被衾下有颗毛茸茸的脑袋,只露出一双紧闭的双眸。榻上女郎粉妆玉砌,柳眉弯弯,即使只能看到半张脸,观者也会觉得这小娘子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徐青章今日在悲痛欲绝之下还有些高兴,高兴祖母临终前只记得他,高兴兰姝今日在三位男子中坚定地选择了自己。他虽是铁骨铮铮,可他也逃不掉七情六欲,是以此刻见到榻上的小娘子,他竟感动得有些落泪的冲动。
[1]摘自吴泳《水龙吟·寿李长孺》
[2]摘自白居易《任氏行》
[3]摘自柳永《法曲献仙音·小石调》——
作者有话说:通窍进行时[星星眼]男主太坏了,怎么能当着人家未婚夫的面亲近妹宝呢[撒花]
第64章 二叔公 年轻的时候就爱缠着他母亲……
榻上的女郎睡得本就不安稳, 这会也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她柳眉微蹙,扇动了几下乌睫,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身白衣。天未大亮, 房内光线依旧暗暗沉沉的, 是以看不真切, 不过很快她眼神就变得清明, 瞧清楚了榻边的男子。
“章哥哥。”
女郎迅速地坐起身来,搂抱住他, 她好怕, 方才做噩梦了。
“姝儿,我在。”徐青章这会又怨恨上自己了, 没早些来寻她,抱着他的女郎泣不成声,一看就是受委屈了。
“章哥哥, 我做噩梦了, 梦里的我躺在一株红碧桃树下, 天上下起了红雨,不知为何,我很难过,我想找你,可四处都没有你的身影。”
徐青章一听她这话, 身子一僵,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因为怀里女郎说的这话,也曾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姝儿,哥哥在,章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梦都是反的。”
兰姝累极了,哭着哭着就在他怀里睡着了。男子却不敢动弹,他怕自己没轻没重的会吵醒她。他知道,这女郎若是被吵醒了,气性极大。似乎回想起来幼时那些童真时光,男子眉眼带笑,轻轻地吻了吻女郎的发顶。
半个时辰后,徐青章见她呼吸平稳,想把她放倒,让她好好休息,可一放下,榻上的女郎就蹙起蛾眉,嘟着小嘴,眼皮都没动,却凶巴巴地说,“不许走。”
他哭笑不得,心想这娇娃还和往年一样。当年去凌家时,她总不好好睡觉,每次都要他给她讲好几个故事才能睡着,睡着之后还不许他走,他只好倚在她的榻边,守着她到天亮,好在凌父和凌母并未说什么。
每当她醒来的时候,都会缠着自己抱她,身子娇软,性子也娇,她惯会恃宠而骄的。
…………
“章儿这会怎么不在老爷身边?”
“回秦夫人,世子爷,世子爷还在望青居。”
“章儿可是困了?也是,都忙活一晚上了,待会做点杏仁露,如今不能食荤腥,告诉厨房务必拣些强身健体的膳食送过去。”
说话的正是秦氏和秋露,一家子人为老太太任劳任怨地忙碌了一晚上,但一辈子也就一次,自然是得尽善尽美,好好地将人送走。
“秦夫人,世子爷他……”
秦氏见这丫鬟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样子,料想必有隐情,连忙道,“说啊,章儿怎么了?可是累病了?”
秋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世子爷没有休息,表小姐做噩梦了,他,他在照顾表小姐。”
秦氏似站不稳一样,往后退了几步,嘴皮嗫嚅了几下,好半晌才开口,“看好望青居的人,不许泄露一个字,对外就说章儿旧疾犯了。”
待秦氏走远了,才见屈膝下跪的丫鬟颔首浅笑,与那满堂的白布格格不入,有些渗人。
跪在地上的丫鬟缓缓起身,舒展开手心,却见她掌心血肉模糊,淌着血,细细一看,浮现好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眼下秦氏眉心乱跳,脸色煞白,乱了心神,踉踉跄跄地回了她的院子。
她本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却因机缘巧合生了国公爷唯一的儿子,待在庄子上时她老实本分,从不奢求别的什么。可如今她回到了徐家,当年那死寂一般的清潭,这会却是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一池碧晕雨初落,千叠翠鳞风更微。[1]
欲望是不断膨胀的,昔年的小丫鬟已是国公爷的平妻了,再往上那就是……
秦可玉回到房中,喝了两口茶才淡淡道,“冯氏她近日如何?”
“回夫人,冯姨娘这几日还是郁郁寡欢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夜间还一直咳嗽。昨日采荷来禀报,说她吃点东西都会吐出来,本想去找大夫人,求个郎中给看看,可大夫人那会去赴宴了,所以就一直拖着。”
秦可玉心下了然,为何她的丫鬟只求大夫人而不求她。徐致虽说夜夜宿在她这,金银首饰,一切用度都没缺她的,可家里的管家大权她却是半点都挨不上,自然也没法去请郎中的。
“夫人,姨娘怕是有了小少爷,咱们要不要找徐管家叫来个大夫给瞧瞧?”
“不可,若是早两日便也罢了,偏偏老太太刚没了,再过段时间吧。你去厨房打点一下,虽说家里要斋戒,但……算了,你去找小徐管家,叫他这段时间在外头买些清淡的荤腥进来。”
那小徐管家惯会见风使舵,一瞧家里头多了个如夫人,上赶着就来讨好了,故而一来二去他和绿衣就熟悉起来了。
吩咐完绿衣后,秦可玉还是觉得头疼,自顾自的按压着穴位。没过多久,听到男子的脚步声,甫一睁眼,就见到了这位一家之主。
“老爷,可是忙完了?累坏了吧,妾身给您捏捏。”说完她递了一杯茶过去,又起身给他按摩。
“玉娘,今日辛苦你了。”
“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妾身都是您的人,哪有什么辛不辛苦的。比不上老爷,操劳了一晚上。”
徐致似是真的累了,阖眼养神,并未回她。
秦可玉见他未再开口,思绪也不由得飘向远方。在这家里她自然是以徐致为尊的,夫为妻纲,[2]妻事夫,这是万古不变的定律,可她的亲生儿子却……她方才听到秋露的那一番话,整个人都被震惊了,她的信念仿佛崩塌了一样,情绪无法稳定下来。世间女子怎可由丈夫服侍,那人还是她的亲子。
家里头谁不是在为老太太的身后事劳碌,她凌小姐倒好,这个时候还来徐家添乱,要是传出去,别人该如何看待她儿子?
这会又想起来那日送她见面礼,虽说她很喜欢那个镯子,也很不舍。可她却给自己还回来了,现如今她哪里敢戴出去,只能在绿衣和徐致面前戴一戴,就连外面那些小丫鬟,她也是不敢在她们面前,让这镯子显露半分的。就怕她们嘲弄自己穷酸,送出去的东西还被人退回来。
眼下对她的怨气真是不止一点,偏偏自己儿子还是个痴情的,上次她明里暗里说要给他多纳几个人开枝散叶,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己。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可她如何不知道,她那儿子一颗心都给了凌家那女郎,眼里哪里容得下他人。他和国公爷,不愧是亲父子……
“玉娘,我想起来还有些要事,今日就不宿在你这边了。”
徐致似是突然记起,迅速地起身,和往日的缱绻不同,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大步流星地迈向了外头。
秦可玉将他送到门口才回来,准备去榻上歇会,不想绿衣这时候进来了,“夫人,奴婢方才遇到老爷了。”
“嗯,他跟我说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日就不在这边过夜了。”
“夫,夫人,老爷他去的方向是大夫人的芙蓉苑。”
秦可玉端茶的手一怔,无意识地脱了力,茶盏瞬间落到地上碎开了花,滚烫的茶水溅起在她脚边,有些烫人,可她心里头却是凄凉一片。
“嗯,老爷是去处理要事了。”
绿衣瞥见她脸白如腊,手还颤抖个不停,心中也是叹了一口气。
但徐致确实是去处理芙蓉苑的事情的,本该昨日好好教训那个逆女,偏巧老太太过世了,这才拖到了现在。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芙蓉苑,徐管家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老爷,二叔公带着一大堆人来了。”
徐致脚步一顿,这会却是没再前往芙蓉苑了,转身换了条道,前往会客的大堂。
徐茂却擦了擦汗,继续说,“老爷,二叔公说,要,要二小姐给老太太赔命。”
走路的男子倒也没问管家为何说这话,“叫肖氏把徐霜霜看好了,别让她出来。”
徐致一进去,就见徐家那位二叔公吹胡子瞪眼,拄着根拐杖,坐在左下首,旁边还站着几位岁数和他相当的中年男子。徐致方才没问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位二叔公为何而来,只因他年轻的时候痴迷老太太。
可那会老太太都生下他了,这位二世祖还日日来徐府溜达,后来家里好说歹说才逼着他成了婚,婚后他也消停过一段时间。可他爹一死,这老头竟然不害臊地想入住徐家,一大把年纪了还日日给老太太送花,送些小玩意。
“侄孙,把你女儿叫来,今日要么是叔公随玲玉去,要么是她给玲玉陪葬。”
徐致没在第一时间看他,而是望向了他的儿子徐言奕,果然只听这位中年男子谄媚道,“族长,我爹是老糊涂了,我这就把他带走。”
“慢着,我看二叔公虽是一片痴心,可也并非没有道理,老太太怎么就死得那么蹊跷,早不死晚不死,偏偏二小姐一出事,她就被气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我看你是个老不死的,玲玉那是驾鹤西去,西去!”这位二叔公一边口中振振有词,一边拿着手中的拐杖往那人身上招呼,老爷子力气足,打得那人连连求饶。
“二叔公,我母亲身故之时,徐家的女眷还在晋王府,母亲是久病缠身,到大限了,并非与霜霜有关。”
“什么病,那还不是你们没好好照顾她!玲玉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们读书人最是薄情寡义,这一家子人,谁又日日在她床头侍奉了?一群文人,都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徐茂站在屋外,听着二叔公那震耳发聩的嗓音,擦了擦冷汗,心想今日怕是不能善了。这二叔公一口一个老太太的小字,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徐老国公在世呢。
徐致打小就知道这位二叔公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年轻的时候就爱缠着他母亲,现在就连她身故了,都不肯放过她,倒是这些徐家的族人……
“二叔公,我母亲已经去了,您若是还念及她,就不要扰了她的清净。”徐致语气不再温和,常年浸淫在官场中,官威浩荡,自然不是这些商户能比的。
“族长,我们今日前来,一是为了老太太和二小姐的事,二呢,也是想让佳临在您身边做事,打打杂,跑跑腿也行,给他长长见识。”
徐言奉长了一双吊梢眼,瞧着很是精明。他见徐致隐隐不耐烦的模样,连忙赶在二叔公面前开了口。
徐佳临,正是开口说话这人的亲子,也是当初徐致和肖婉蓉看好的嗣子。
徐致睨了他几眼,淡淡道,“言奉,此事当年我就与你二人说清楚了,国公府后继有人,我已不再需要嗣子。”
“叔父,佳临不求能为您延续香火,但求您看在佳临一片赤胆忠心的份上,让我跟着您做事。”
方才还在徐致身旁立如青松的男子,这会却是降颜屈体,语气卑微,跪在他面前,一连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当初徐致见他身子骨强健,脑子又灵活,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虎头虎脑的,肖氏很喜欢他,这才在一众子侄里边选了他。这些年自己虽没刻意打听他,不过也听过几耳朵。听说他格外用功,事事力求尽善尽美。
“族长,佳临对您也是一片心意,虽然不如世子爷与您亲昵,但也是徐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日后多个人给您侍奉香火也是好的,您看……”
“说的这叫什么话,言奉,我大哥的儿子都快娶妻生子了,如今你还想卖子求荣,这是安的哪门子心?”
出言不逊的正是急匆匆赶来大堂的徐谓,以往每次徐言奉父子前来徐府,都是徐谓出面摆平的。无他,徐谓自小就是被老太太宠着的,天不怕地不怕,当初也是个二世祖来的。徐致或许还得顾虑些言辞,他徐谓可没那么多讲究。
果然,一听徐谓那句卖子求荣,这对父子俩的神色微变,脸色煞白,不再如之前那般平和。
“谓兄,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佳临本就天资卓越,如今程家虎视眈眈,国公府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
“什么帮手,我儿子都只是个贡士而已,徐佳临又哪里……”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致拦在身后,“二弟,勿要多言。”说完又接着朝前面那几人淡淡道,“国公府每年再给族里捐资三千两,府里还需忙老太太的身后事,诸位请回吧,过几日再来悼念。”
众人本是随着二叔公和徐言奉父子过来凑热闹的,一听徐致这话,知晓自己也能得些好处,便也不再闹事,纷纷准备打道回府。
“叔父当真如此狠心?”徐佳临依旧倔强地跪在地上。
徐致望了他几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佳临,这些年叔父也知你勤奋刻苦,是棵好苗子,但你我今生实是无缘做父子。”
跪在地上的男子默然,半晌后拉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随后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颈动脉也随他的拍打而跳动着。做完这些,他弯腰对着徐致行了一礼,率先出了徐府。
剩下几位徐家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几息过后也陆续向徐致作揖告辞。
“我不走,我要见玲玉。”老顽童依旧用拐杖震了震地面,似是撒泼一样。
“二叔公,你若再闹,就不怕母亲在天之灵都不能安息吗?”
此时厅堂里,只剩徐致兄弟和这位二叔公了,那老顽童一听这话竟潸然泪下,哽咽道,“玲玉在哪,让我见见她,最后一面了。”
徐致听后久久不为所动,倒是一旁的徐谓不知道想到什么,张口唤了声大哥。
“也罢,你随我来吧,但不可扰了母亲安宁。”徐致见这位古稀老人哭得肝肠寸断,终究是松了口。
…………
天际露出鱼肚白,夜间似乎下过一场雨,兰姝醒来就感到鼻子有几分微凉。入目的便是倚靠在床边的徐青章,他呼吸沉稳,想来是还未醒,不过兰姝刚想抬手触碰他时,男子就睁开眼了。
兰姝见他满眼红血丝,想起老太太临终之言,顿时心头泛酸。
“姝儿,可要喝水。”醒来的男子声音虽沙哑,可话里的关心却不减分毫。
“抱抱,章哥哥。”
女郎坐起身来,扑入男子怀中,她又做噩梦了,这一次却不是桃花树,而是梦到他战死沙场的画面。
温香软玉在怀,偏生这娇柔的小娘子还是自己的心上人,他没法抗拒她,也阻止不了心中的狂喜。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冲上云霄的小鸟,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天际,与那些柔和的白云共舞。
“姝儿,哥哥伺候你洗漱可好?”
两人相拥了一会,徐青章担心她饿了,便开口询问她,和以往一样,眉目温柔,语气殷切。
徐青章幼时可没少伺候她,初次见面时,她就尿了自己一身。他虽不嫌弃,可当时隐隐觉得,这个娇娃娃日后肯定是个难伺候的主。不得不说,三岁看到老,他是个很敏锐的人。不过他也是心甘情愿罢了,或者说,他对于伺候她这件事,求之不得。
那日在行宫,就是如此。而他近日也知道,另外那人那晚心里定是不好受的。可他有什么资格吃味,他照顾的是他的未婚妻,他若想要伺候小娘子,京城里大把的贵女任他挑选。
待他简单给俩人洗梳过后,女郎果然开始挑刺了,只见她撅着小嘴,不满道,“章哥哥,我给你的香怎么不用?”
那香是林书嫣给她的,她闻着不错,这才借花献佛送给了他。可她却没有在他身上闻到那股松木香,登时就恼了他。
徐青章不方便与怀里的小娘子明说,他是舍不得用,他怕用一点就少一点,他还怕兰姝也送给了那人。
“姝儿,我……”
“章哥哥不喜欢姝儿的香,也不喜欢姝儿了。”女郎瘪瘪小嘴,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作势就要一走了之。
男子忙拉扯住她,“姝儿,我,哥哥没有不喜欢你,我现在就去用可好?”
女郎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心下了然,连忙前去多宝阁,寻来那松木香,可捣鼓半天也没研究明白。
“姝儿,哥哥不知道如何用。”
兰姝见他耳尖泛起一抹红意,忍不住逗逗他,从他手里接过那盒香膏,不仅在他手腕上涂抹开来,甚至还挖了一勺揩上男子的脖颈。
女郎原只是想挠他痒痒,可她一触碰到他白皙又粗壮的脖颈,就发现他的青筋猛然暴起,她顿时也被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顺着那青筋从下往上滑去,一直到他下巴处才停下。
兰姝挑着他的下巴,眼神轻佻,“章哥哥,你……”
“世子爷,秦夫人正催您过去。”
兰姝话还没说完,目光一转,寻到说话声音来源,往门口看了去,仔细瞧过几眼后才想起那人应当是徐青章的丫鬟。只是,今日见她却和以往不同,她穿戴不俗,隐隐显露出几分姿色来。兰姝又想了下,倒是记起来她叫秋露。
“章哥哥,你去吧,我一会就和小瓷家去了。”
徐青章却没急着去寻他母亲,而是先把兰姝送去了挽棠阁,再叫了一个小厮拿来些新鲜糕点,安排了她出府。
今日徐府确实忙,他亦是担忧白日里更容易出乱子,怕旁人冲撞了她,想着下次兰姝来的时候,他再好好招待她。
…………
“小姐,呜呜呜昨天晚上奴婢担心坏了,还以为您被歹人拐了去。奴婢昨日起夜,瞧见院门大开,又见您不在房中,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好在奴婢出去找到世子爷,没过多久世子爷就差人来告诉奴婢,说您在望青居歇着了。”
兰姝有些尴尬,羞得小脸通红,“嗯,我昨日不想一个人睡觉。”
未施粉黛的女郎立在烟雨中,朦朦胧胧的雾气升起,缠绕在她身上,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凌科一出门,就见到了昨日令他勃然变色的嫡妹。他眼含冰霜,冷冷地望过去,却见那女郎的衣裙被微雨打湿,心中立时又升起一股怒意,徐家那男人,就是如此待她的?
“姝儿妹妹,这就是你反抗为兄,要与他……”倏尔间,男子收声,神色郁郁,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连忙把手中的油纸伞塞到她手里,转身离去了。
兰姝朝不远处的男子望过去,眼里满是疑惑,不明所以。反而是旁边的小瓷开了口,“小姐,大少爷是不是还对您昨日不和他回来这件事,怀恨在心呢。”
“兴许是吧,老古板,不理他,我们回去。”
回到兰芝阁,俩人碰见了守在门口的红莲,小丫鬟怯生生地说,“小姐,昭,昭王府刚刚送来了早膳。”小瓷和她俩打过招呼,所以小丫鬟才有些怕自己办错事了。
兰姝顿了顿,望向那个精美的食盒,王府的一切用度都是好的。可她方才已经在马车上用过糕点了,哪里还能吃下第二顿早饭。她想,她的确只能吃下一个人给的。
“你们拿去分了吧,下次不要再拿昭王府的膳食了。”说完迈着小碎步进了屋。
小瓷虽然嘴馋,但是什么都比不上小姐,于是她也未曾留下与她俩分食,便跟着兰姝走了。
“对了,小姐,徐世子如今,是不是要与您延迟婚约了?”
“嗯,章哥哥昨日与我提过一嘴,要延期一年。”
小瓷神情戚戚,面露难色,“那小姐,我们日后是不是要与端安公主一起生活?”
[1]谢宗可《水纹》
[2]摘自董仲舒《礼纬·含文嘉》——
作者有话说:有人喜欢凌科吗?还没考虑好要不要让他死。
还有说说二叔公这个人的灵感来源,我以前看小说,那些炮灰男配的结局大多数是听家里人安排成婚生子,但是我在想,他们成婚后难道就不喜欢万人迷女主了吗?所以给老太太安排了他这个狂热男粉丝hh
第65章 晓事 不可以和旁的男子亲近
徐致倒没亲自带二叔公前去见老太太遗容, 他吩咐完徐谓后就转身往芙蓉苑去了,他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处理。
这会早已过巳时,周遭却暗沉沉的, 乌云密布, 不见一丝阳光。天边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寒意阵阵袭来。刹那间, 闪电划过,惊雷滚滚而来, 劈到了男子的正前方。
“老爷, 那边是夫人的院子,似乎击中了院子的梧桐树。”徐茂连忙寻来一把油纸伞给徐致撑开。
高大的男子顿住脚步, 朝前方眺望了几眼,继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这才继续往前走。
徐茂自小跟着国公爷, 他自然也是知道当初这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的。肖氏与他青梅竹马, 当初也时常来徐家串门, 那株梧桐树还是她未嫁进来之前,与国公爷一同种下的,如今早已亭亭如盖。没成想,这生机勃勃的大树,有朝一日也能遭了天灾,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跪在庭院的女郎面如死灰,与昨日的朝气完全不同, 此刻的她发髻凌乱,双眼无神,嘴唇干裂,就连身上的华服也是皱巴巴的, 这人正是昨日被旁人看了笑话的徐霜霜。
说来也巧,一个多月前她欲引人去旁观徐冰涵的丑事,而昨日她却被徐冰涵撞见了,仿佛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一般。
徐冰涵席间喝了不少酒水,本想跟着几个命妇过去厢房歇息片刻,不料竟机缘巧合之下,撞见了徐霜霜与自家庶子在一起卿卿我我。她当然不是故意的,看来万般皆是缘。
男子与男子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张家大郎君可不比他那官任尚书的爹,是个没种的,眼看自己和徐霜霜的私事败露,竟只顾着拾辍他自己,推开人群从房里跑了。他一走了之,徒留徐霜霜一人立在原地受人指指点点。
房内女郎自食恶果,她虽与张居安搂在一起被人看了笑话,可旁人口中的谣言却和老太太寿宴那日一样,越传越凶。是以众人皆以为她痴恋前未婚夫,衣衫不整与张大郎君在榻上行了鱼水之欢,好不痛快,更有甚者说他俩在外头情难自禁,做了对露水鸳鸯。又因本就是在晋王府出的事,故而传得最闹腾的当属程家的几位公子。
只因两家同为国公府,却也不尽相同。程国公府是宗帝上位后才封的,而徐国公府却是老世家。那时的程家与徐家关系并不僵,可偏生里头还有个程泽延爱慕她,娇蛮任性的徐大小姐当面就拒绝了他,竟还跟小姐妹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以徐霜霜自少时起,就时时瞧不起程家子弟,
程泽延乃是程家小辈里的佼佼者,他旁的堂兄弟纷纷想为他打抱不平,可彼时她兄长已在军营里崭露头角,自家也只是个小小侯府,哪里比得上如日中天的徐家,便也不了了之,如今可算是被他们逮着机会了。
昨日肖氏几乎是最后一个去找徐霜霜的,只因和徐冰涵同行的夫人当中,有一位同程家三夫人交好,她暗暗使人去传了消息。程三夫人一听果然狂喜,故而带着那些大臣的夫人都围去厢房瞧政敌女儿的热闹。
最后还是徐冰涵看不下去,唤人去通知了肖氏。她对这位堂姐并无多少敌意,那日她本就是故意引张岱前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霜霜的举动还误打误撞地帮了她,即使她存了些私心。
肖婉蓉当即带着徐霜霜和林氏上了马车,眼下也没管兰姝如何,只一心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林氏不傻,知道在外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会下她们母女的面子。
徐霜霜自知理亏,回了家里后就跪在了芙蓉苑里。而肖氏身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昨晚也为老太太忙活了一晚上。眼下回到院中看见独女仍旧跪在地上,也没叫她起来,一句话都未曾与她说,越过她就准备进屋歇息。
一夜北风紧,[1]雨虽是方才刚下的,可很快也打湿了地面以及跪着的女郎。雨滴清脆,不留一丝情面地砸向女郎,好似那些恶毒谣言一般,如他人的唾沫星子,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巧不巧,待肖氏越过她后,跪在地上的女郎摇摇晃晃瘫倒下去,晕死了过去。
她本就是金枝玉叶的贵小姐,自出生以来,待遇堪比一国公主。程家虽也是国公府,可程家人太多了,哪有她这唯一的国公府小姐尊贵。她昨夜生生挨了一晚上的风,经雨一淋,又见母亲不肯原谅她,身心俱疲,彻底没了精神气。
肖氏冷眼盯着地上的独女,一双杏眸里满是厌恶,她勤勤恳恳当家三十年,向来都以徐家荣辱为重,可自己生下的这块肉却如此不争气,害她下了好大的面子。
徐致一踏入芙蓉苑,就瞧见好几个婆子正在灭火,那天雷滚下来,几乎把那株梧桐树根都烧没了,周遭遍地是焦黑的树枝。可他也瞧见了倒在地上的徐霜霜,他眸子一凛,黑着脸抿着唇。
而身旁的徐茂晓得老爷的脾性,连忙厉色道,“一棵树能有人重要,不知道去请大夫?”
众人这才停了动作,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了两息,直到天雷又滚了一声,旁人才朝徐霜霜身边走去,想把她抬出去,似是想搬去曦霜阁。
“一个个的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大小姐抱进去。”徐致看这些人踌躇不决的模样,彻底黑了脸。
肖氏听见外面动静,此刻也从里头出来了。得了主母眼色,马婆子这才将徐霜霜抱进内室。
立在院子的两夫妻,是国公府最尊贵的两位主人,此刻他俩相互对视着,却一言未发,好似也如那被劈成两半的枯树,终究是鸾只凤单。
“老爷,高状元上门来了。”小徐管家冒着雨跑过来,点头哈腰在徐致身旁禀报消息。
“可曾带了家属?”
“回老爷,高状元是独自登门的,眼下正在大堂里候着。”
“你好好照顾霜霜,给她请个大夫瞧瞧。”
徐致一听高瓮安是独自前来,心下明了几分,便不与肖氏多言,吩咐完便又出了芙蓉苑。
而站在门口的肖氏,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夫君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一言未发,只冷眼瞥着那枯树,默了默,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高瓮安确实有经世之才,早在徐致有嫁女的心思之前,他就注意到这位出色的晚辈。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在金銮殿上被点了状元。就连如今出了这等丑事,他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同为男人,徐致也不得不钦佩这位铁骨铮铮的小辈。
…………
“小姐,您猜猜,那日徐霜霜被人看了笑话后,后事如何?
兰姝见小丫鬟一脸兴奋,料想徐霜霜应该没有好下场,“她被旁人辱骂了吗?”
“小姐您猜错了,奴婢也没想到,那高状元竟是个痴情种,他第二天就上了徐家,据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徐国公亲自送的,他俩岳婿一个比一个高兴。”
“那是不是,没有人敢说徐霜霜的是非了?”
“正是呢小姐,高状元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徐家也因他的态度,向外宣布,徐霜霜那日与张大郎君清清白白,若旁人还要造谣生事,徐家定不轻饶。”
兰姝一听小丫鬟这话,登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脸色,不过倒不是因为小丫鬟说的话。而是她乍然意识到,似乎有了未婚夫,就不能与旁的男子亲近了。
腿间的隐隐酸痛在告知她,她也做了一件错事。女郎浑身冰冷,猛然打了个寒颤,面露难色没有作声。
耳边依旧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但她此刻听不清任何话,她心跳骤然加速,急急忙忙下了床,往屋外走去,却不想走得太急撞到了人。兰姝本就迫切,那人身上又十分清瘦,额头立时传来钻心的疼。她捂着春台连连后退几步,眼看一个脚滑没站稳就要摔下去时,那人拉了她一把,待她站稳后,男子才松了手。
“姝儿妹妹这么急是要赶哪里去?”
小瓷连忙拿了件狐裘给兰姝披上,只因她家小姐现下身上只穿了中衣和半裙。心下却腹诽,虽说小姐这几日不知为何,是起晚了一点,可男女三岁不同席,这大少爷饱读诗书,怎么今日就硬生生闯进亲妹妹的闺房了?
兰姝这会也有些生气,“大哥,你来干什么,痛死我了。”
卧房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更没人应她。许是室内太过安静,兰姝这才想起来这人不是明棣,也不是徐青章,而是她那古板的兄长。
凌科也疼,女郎冲过来时撞到了他的唇角,力道很大,把他磕破了,他已经闻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还有一丝丝清甜。
偏生这妹妹还恶人先告状,有趣,他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兰姝仰首快速地瞥了一眼,只见男子下巴红了一团,渗出一丝丝血,他还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女郎顿时心生怯意,和小瓷一样退到了一边。
“不气了?”
怯如鹌鹑的女郎摇摇头,又快速地点点头。
“妹妹都快嫁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说着便抬手把她狐裘的衣带摆正了些。
兰姝遭了他一顿训斥,心想这人果然和她爹爹一样古板。在爹爹面前她还能撒娇蒙混过去,可这位兄长,她如何敢和他撒娇?而且他还爱打人,若把他惹恼了,他怕是会像对待白平儿那般,也狠狠打她一顿。
“姝儿妹妹,端安公主在门外等你,梳洗好之后便过去吧。”
兰姝眺望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思考了一会端安公主是谁,须臾后才记起来那是他的未婚妻,她的准嫂嫂。
“小姐,这端安公主怎么来找您了?难怪大少爷匆匆忙忙来兰芝阁寻您。”
“我也不知。”往常她只和安和公主有来往,而且阿柔还告诉她,端安不是好人。
小瓷迅速地给兰姝换了套浅蓝襦裙,又梳了个双丫髻,额心画上一朵当下时兴的牡丹花钿,俏皮又不失雅致。
等兰姝走到侧门时,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停在凌宅前面的是一辆陌生的马车,里面的人也是素不相识的。
而内里的主人似乎知晓她等的人来了,一把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姝儿妹妹,可算来了。”
开口说话的正是端安,今日她也是一身蓝色宫装,头上戴了几只珠翠,笑脸吟吟,倒也是个美人胚子,想来德妃娘娘也并非无颜之人。不过想想也是,生于皇室又岂会有猪狗之辈,獐头鼠目。
“臣女参见端安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好妹妹,再过不久咱俩就是一家人,你唤姐姐端安即可。”
说完便拉着兰姝的手进了马车,好似真与兰姝是一对亲昵的小姐妹。
“姝儿妹妹,姐姐这马车是内务府今日拨的,是不及三哥财大气粗,妹妹可不要嫌弃姐姐才是。”
兰姝被她拉扯着,同她一样坐在了主位,可她却如坐针毡,她似乎明白了阿柔为什么叫自己离她远点了。这位公主虽然一直都笑吟吟的,可她说的话却令人有些不适。她并非嫌贫爱富之人,方才只轻轻扫了几眼便不再多看,可端安却以为她是嫌弃她马车的简陋。
“端安公主说笑了,臣女怎敢嫌弃公主。”
端安似是瞧不见她的局促,见她还如此客气,便逼着她唤了两声自己端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她的小手。
兰姝虽然最近长高了不少,可也只是身姿挺拔了些,那双嫩白的素手依旧小巧可爱。
“妹妹就不问姐姐一声,姐姐今日要把妹妹带往何处吗?”
“姝儿不知。”女郎澄澈的眸光望向她,稍稍疑惑。
“哈哈,好姝儿,姐姐先告诉你一件趣事吧。”
兰姝见她笑得花枝招展,银铃般的笑声止都止不住,也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产生了几分兴趣。
端安笑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停下来,她眉眼依旧带笑,故作高深道,“安和公主送了皇奶奶一件抹额,这事你可知晓?”
她见兰姝面露疑惑地点了点头,才继续道,“前几日皇奶奶面见命妇之时,头上的抹额在太阳底下渐渐褪了色,直到彻底变成了白色,哈哈。”
耳边依旧传来女郎娇俏的笑声,可兰姝却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望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女郎,被她缠住的手也感到了些许凉意。
“姝儿妹妹,你可高兴?姐姐听闻安和公主当初可是在昭王府想下你面子的。而且,她喜欢了你的未婚夫近十年,你不恼她吗?”
兰姝不知道怎么说,原来端安以为她讨厌阿柔,可阿柔现在对她很好,她已经不讨厌她了呀。而且那个抹额,不是徐霜霜替她绣的吗?徐霜霜不是她的手帕交吗?内心生出种种疑惑,可她也知道不能向身边这位公主求证。
“姝儿并不讨厌安和公主。”
“好姝儿,姐姐今日带你去看一场好戏如何。”
听到女郎的回答后,她却满不在乎地转变了话题。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掐了一把女郎的芙蓉面,紧接着又说,“妹妹的肌肤如雪,不施粉黛就如此貌美了,真真是叫姐姐羡慕了。”
兰姝倒没有被掐疼,只是白嫩的脸颊上还是多了一块浅红的印子,看着既清纯又妩媚。
莫说那些男子了,就连眼前的端安都对她有了几分怜意,怪不得,她那位天之骄子般的三哥,会对她心动。想必徐世子还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被好兄弟觊觎了吧,果真是有趣。
她也是前不久才猜到的,那日在宫道上看到剑拔弩张的三皇兄和徐世子,她隔得远,自然也没听见他俩的谈话内容。不久后她那位三皇兄步行上了马车,但却很快又被赶了下来。匆匆一瞥,只远远地望见了炫目的雪白,那般白皙的女子,她只见过一位。即使没瞥见那女子的真容,但她心中的直觉告诉她,那日在马车里的女郎就是她身边这位。
她虽不得宠,可参加的宫宴也不算少,那些大臣之女都是熟悉的面孔,却没有这般白到晃眼的。而且她三哥也不是那种会逛花楼寻欢作乐的人,是以那女子定不是花娘。且那人竟然能让她那位天之骄子的皇兄折服,又如何会是下三滥的小妇。
她还听宫人说过,徐世子的未婚妻得了贵妃娘娘的青睐。那位美若天仙的宛贵妃,这么些年从未瞧见她亲近过哪位大臣之女。也是,父皇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只除了后位。她又岂会像她母妃那般,还需讨好那些命妇。
兰姝本以为她会带自己去百戏楼听曲,没成想她竟把自己带来了一间小茶馆,包了个雅间,听楼下说书人讲述他的所见所闻。
她还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市井小民生活的地方,以前徐青章也带她去过几次茶楼,不过他挑的都是一些文人雅客常去的。
那些茶楼算得上一间巨大的雅室,里面没有嘈杂的叫喊,没有讲香艳俗事的说书先生,没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的高贵公主。她却更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息的街头巷尾,让人感觉很亲切,也很好玩。
端安喝了两杯茶后才道,“姝儿妹妹喜欢这里吗?”
皇家不养闲人,她自然也是心细如发的,她可没错过这女郎听那说书先生讲到跌宕起伏的情节时,那小眼神透露着藏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喜欢的。”兰姝点点小脑袋,如实答道。
“那姝儿妹妹可要听好了,老先生下一个讲的故事可是真实发生的。”
这也是端安今日带她来这里的目的,但是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旁边的女郎似乎很喜欢这家小茶馆。她原以为她这般神仙玉骨的小美人,该是同她三哥,同安和一样,只喜欢那些华美奢侈的东西呢。没料到她那张美人皮下,竟也有一颗好动的心。
兰姝没注意到端安打量她的眼神,她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那说声人口中叙述的奇人奇事。
“却说那青云庵近日来了个小娘子,那小娘子长得是般般入画呀。可青云庵哪里是什么好地方,那可不是普通小娘子该去修行的地方。传闻,女郎一旦进去了,那就是被家族彻底抛弃了,您说说,这好端端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怎么就要去庵庙度过余生了呢?”
“莫非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个身穿补丁的穷书生上前说道。
“林公子不愧是鹿羽书院的教书先生,您真是文思敏捷。不错,那小娘子确实做了错事。她本有个高门大户的未婚夫,长得一表人才。可她呢,却爱上了表哥,怀上子嗣后却不认账。那未婚夫也是实诚,只要两家退婚,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可小娘子家里人不同意啊,她继母想要小娘子进了那富贵窝,是妻是妾也好,为牛为马也罢,总之她要那继女嫁进去,好给她的亲儿子铺路。小娘子实不愿做妾,这才自行去了青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说书先生没像以往那般继续卖关子,直接给众人娓娓道来了后续。
“我呸,这等水性杨花的女子还想嫁人呢,简直是不知羞耻。”
“哎哎哎,吴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兴许是那奸夫强迫的小娘子呢。”说话的正是那位文思敏捷的林秀才。
端安一直观察着旁边的美人,果然她听了楼下人说的话后,小脸霎时一白,浑身轻颤着,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姝儿妹妹,你呢,你如何看待那个小娘子?”
兰姝在短短一天之内,先是听了小瓷那番话,而今又被端安带来此处,被迫接受的信息量太大,她已经明了,若是已有婚约的小娘子,是不可以和旁的男子亲近的,即使那人是表哥,也不行。
“好妹妹,你说那小娘子是不是咎由自取,明明有了般配的未婚夫,却与旁人有了肌肤之亲,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偏偏学那勾栏做派,做了不知羞耻的事情。”
说话的女郎仍然笑靥生辉,可兰姝却站了起来,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她察觉到端安的笑声和她的语气中的嘲讽之意,眼前的端安虽是在嘲讽他人,可她分明觉得她也在讥讽自己。
一如那日在昭王府茶宴那时一样,女郎脑袋空空,一把推开雅间的门想逃离此处,却不想头脑一热,腿脚一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兰姝晕过去前瞥了一眼抱住她的道袍男子,她想,那人身上应当有一颗红痣。
[1]摘自曹雪芹《红楼梦》——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妹宝通窍了,我在考虑雄竞修罗场要不要加个谢应寒。
妹宝:红痣美人!
谢应寒无奈笑了笑:姝儿,寒哥哥胸前没有红痣,不信你摸摸
赶来的明棣一把抓住某宝想作乱的爪子,恶狠狠道:凌兰姝!你手往哪里探?(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