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32879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文武如隔山, 却也不冲突。年岁不大的小耿大人此刻也没什么架子,冲着姜都尉略一颔首笑道:“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太傅大人嘱咐, 要下官到您这誊写完毕才可去宣旨, 倒是叨扰。”

姜立成闻言大感诧异, 慌忙问道:“可是有关都尉署的旨意?”

小耿大人生得姿态闲雅, 身上又染着墨香,笑起来显得格外温和。左右此事与眼前这几位都无关, 故而他也乐得卖个人情给神色紧张的大伙。摆摆手一笑,小耿大人瞧见一张空着的桌椅, 努了下巴问:“这位没来的可是道最远的高璟林高大人?”

能在朝堂上混的都是人精, 姜立成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爽朗大笑道:“不错, 高大人刚搬来誉州不久, 这宅子也置办得距离咱们这远了一些。不过瞧着时辰, 想也该到了。”

“那我再等一等便是。”小耿大人说着话, 慢悠悠地冲着身后的小厮一点头。那小厮很快从随身的箱子里头搬出一样样东西来,双手捧着的是一片空白的圣旨, 接着是狼毫笔, 朱色墨,并一块端砚。

几位武将面面相觑看着,都觉得不明就里,便拿问询的目光看着姜立成。姜立成立刻使了眼色示意别管,众人本也是个这意思, 便乐得看热闹, 胡乱说几句玩笑话,便都不再开口。

如此, 直到高璟林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走进来,才发觉诸位同僚的眼神与往日不大一样。不过,不等他纳闷,那位小耿大人已然开了口道:“这位便是高大人吧。”

“不错,不知这位是……”

“这是翰林院编修耿大人。”姜立成帮他介绍了一句,眼神格外耐人寻味,好似在看待一位心虚的犯人。

高璟林一双英挺的剑眉混如刷漆,目光却十分审慎。“大人是……在等我?”

“不错。”小耿大人走回他的桌案前头,冲着他笑着招手道:“奉太傅大人的命,这条圣旨要大人您亲眼瞧着下官写完才可。”

“要我?”高璟林满腹疑问,稍稍犹豫片刻,却还是颔首凑了过去。不曾想,那小耿大人身后的小厮竟然把朱砂墨锭双手举到了自己跟前。

“这是何意?”

小耿大人拎了小狼毫,随意地瞥了一眼,哦了一声道:“下官差点忘了,太傅大人说高府之人都擅长做这些磨墨翻书之类的小事,故而有劳大人今日为下官磨墨了。”

“你!我好歹是朝廷的五品官员……”高璟林闻言十分羞恼,然而自己的话都没说完就反应过来,这位大人方才似乎说是太傅大人的意思。

想起上朝时李绵澈那孤绝背影与那一身手腕,高璟林不免胆寒。人都说,宁得罪皇帝,也勿要得罪这位李太傅。可自己不过初来乍到,又有哪里会惹太傅大人不满呢?

高璟林想不通,又不愿做那磨墨的活计,不免以恳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上司姜立成。然而,素日待自己还算温厚的姜大人此刻却立刻移开了目光,随手指了一位下都尉,咳咳两声道:“那个,方才说布阵图,可画好了?”

高璟林虽是武官,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知道这是人家不愿为自己的事出头,便苦笑了一下,扭过头看着那耿大人,试探道:“敢问大人可否通融通融,这磨墨事小,可若传出去,实在好说不好听,我这颜面,只怕是……”

小耿大人带着悠悠笑意抬起眼眸,诘问道:“这么说,高大人是要违逆太傅大人的意思了。那也好,下官便如此回去罢。只是若太傅大人问起,下官也只能实言告知了。”

说着话,他也不犹豫,立刻就要小厮收拾东西。可高璟林却心中一惊,慌忙拦道:“大人莫急,此事,此事咱们不妨商量商量。”

“众目睽睽,咱们有什么可商量的。”小耿大人摆了摆手。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这么多人瞧着,你别想什么李代桃僵的法子,我可犯不着替你担这个风险。

昨日春狩,皇帝与百官皆是尽兴而归。因此高璟林今日本是高高兴兴来署事的,哪里会想到一来便面对这样的窘境。此刻他早已是满脖子冷汗,急得龇牙又咧嘴。

小耿大人见状更是没了耐心,提着东西就要往出走。这一下高璟林才彻底慌了,一把扯住小耿大人的衣袖,心想今日帮一位七品官磨墨不过是丢些颜面,可若是得罪了李太傅,那就是丢了脑袋的大事。

“磨墨就磨墨。”高璟林在同仁们暗自窃笑的表情里,将双手的袖管全都拢了上去,接过那朱砂墨条与端砚,果然磨了起来。

那署事之中尚有不少文书兵士,此刻见上司如此,又怎会不想笑,虽然手上活计未慢,但到底都是在暗中看热闹的。

那小耿大人见状稍稍满意,这才又拎起笔,慢悠悠写起皇帝的旨意。

高璟林不傻,太傅大人要自己磨墨又要自己亲眼看着,那显然这旨意是与自己有关的。只是他看了半天才发觉,小耿大人写下的竟是一道敕封县主的旨意。

县主,是仅次于公主与郡主的位分,通常只有亲王的女儿才会得此殊荣。然而当今圣上十分忌讳亲王当权或是仗势欺人,故而如今本朝的几位亲王都没有亲政之机,膝下儿女亦是全无封号。

这位县主到底是谁呢?高璟林暗自思忖,与自己有关的女子可没几位呀?莫不是璃月?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然而很快,那小耿大人已然落笔写下人名。并不是自家的女儿璃月,而是……顾轻幼?高璟林不免低呼一声,她不是从前照顾过闺女的小医女么?因托了顾医士的福,得以寄住在太傅大人府上。这样一位不起眼的小姑娘,怎么配做县主呢?即便真的要封赏,也该封赏那顾医士才对啊。

高璟林很不解,更不解的是,这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心中费解,却又不免有些嫉恨。若是朝堂要事,让自己磨墨也罢了。一个小小女子之事,怎配让自己磨墨?此事若是传出去,丢了自己的颜面是小,往后若是怀泽连中三元,这事岂不是给自家孩儿脸上抹黑?

他的大手暗暗用力,将那朱砂墨条磨得辘辘作响。

“好了。”小耿大人最后一句话写完,将那圣旨侧过去又让高璟林瞧了一遍,待确保他看过之后,才笑道:“大功告成,下官就先告退了。”

那轻车都尉姜立成此刻闻言才起身,佯装方才无事发生,抬手笑道:“璟林,你去送送吧。”

高璟林巴不得有此一句话,立刻大踏步地追上要走的小耿大人,拉着他一道往外走去。而署事之内,一位武将早就按捺不住,此刻一见人走,顿时起身道:“姜大人,此事原本下官刚才就想告诉您的,但却被这位耿大人打断了。”

“什么?”姜立成还在望着二人的背影发呆,此刻随口问道:“什么?”

“昨儿春狩,高大人府中夫人不知为何去了太傅大人的大帐,又不知说了些什么,结果被太傅大人当众丢了出来。”

“只知道太傅大人丢了位女子出来,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想去套近乎,不想竟是这一位的夫人?”有人插嘴道。

“不错,这高夫人还嫌丢人,白天不敢抬头,只等下人拿了帷帽来接。我家夫人离她近,又因为之前她特意来我们府上拜访过一次,所以才在戴帷帽的节骨眼上认出是她。”

“我怎么瞧着,高大人不像知道这事的样子。”又有人补道。

“我估摸着他也是不知道,许是那高夫人瞒着他呢。也是啊,若不是我家夫人眼尖,这事没几个知道是谁。不过,下官倒是觉得,这高夫人一事与今日之事有颇大关联啊。”

姜立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不错,你说得有理。太傅大人虽然为人孤傲高清,却也是通情理的人,绝不会仗势欺人,更不会轻易与谁过不去。啧,原本看着这高璟林虽是新来的,却也行事稳重,不想夫妇两竟然如此糊涂,一到誉州先开罪了太傅大人,这往后……”

“大人您先忙着替他筹谋啊,您得合计合计咱们的事。咱们轻车都尉署虽说官职不大,可从来都行事兢业谨慎,从未被太傅大人挑过一丝毛病。您可不能让这么个糊涂虫拖累,耽误咱们这些人的前程。”

“是啊,大人。太傅大人行事决绝,今日既然能叫小耿大人来盯着高璟林磨墨,显然是对这高璟林极为不满。若他自己是个聪明的也罢了,如今看来还糊涂着呢。”

“虽然稳重,可平日里做事,也不见他有多尽心。”姜立成叹了一口气道:“整日念叨着他那儿子如何如何出息,不是从咱们借家中书卷,就是要咱们帮忙介绍那些大儒名士,倒是半点心思不用在正经事上。”

“她家夫人也是这样的。上回去我们府上与我夫人叙话,也是三句话不离她家的孩子,说什么是连中三元的苗子。啧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常州解元罢了……”

众人正如此议论着,忽然有人提出个大胆的想法道:“你们说,这圣旨是敕封那位太傅府的小医女的……那会不会,这夫妇两是打了那小医女的主意,想要那女子嫁给他们的解元儿子啊?”

……

署事内忽然静谧下来,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那他们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大伙纷纷点头,却又觉得只怕事实就是如此。若真是这样,那这位高大人只怕不止是糊涂,而且连自己脑袋上长了几根头发都不知道。

众人没再继续下去,因为高璟林已然从外头走了回来。很显然,从那他一头雾水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这人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在哪得罪了李太傅呢。

“诸位同僚……”高璟林擦了擦鬓角的汗珠,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却发觉大伙的神情都疏离又嫌弃……

“唉。”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道这都什么事啊。

眼瞧着人家都不爱打理自己,高璟林也不好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咬咬牙在冷板凳上坐了大半日,总算熬到了下值的时辰。他走在了人群的最后头,依稀能觉察到前面是有人议论自己的,可等到追上去时,人家却又各自散去了。

如此,高璟林无奈又懊恼,更是垂头丧气了。

“回去问问你夫人吧。”身后传来姜立成的声音。

“大人?”高璟林慌忙一拱手,递上问询的眼神。

姜立成摆摆手道:“当初看在你表叔的面子上我才提拔你一把,如今也再提醒你一句。回府问问你夫人,看看是否有什么补救之策吧。”

“我夫人?”高璟林这才猛然想起来,似乎昨日自家夫人神色有些低落。而再之前,她好像跟自己提过要选一位懂些诗书的女子在身边伺候怀泽……自己本以为是选个通房,就也没管,现在想来……

不会是顾轻幼吧……高璟林如遭雷击,忽觉双腿双脚都没了知觉。好在身后长随跟得紧,总算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回府,快,回府!”高璟林脸色惨白,指着马车的方向道。

高璟林入府之时,正巧赶上高氏领着一对子女用晚膳。匆忙置办的宅子到底不精致,膳厅左右两棵矮子松,中间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桌案,身后则是雕空玲珑木板,上面镌刻着流云百蝠。旁的便再没有了。

“你父亲回来了,快给你父亲读一读你今日刚写的策论。”高氏一边上前相迎,一边扭头冲着高怀泽笑道。

“不必了。”高璟林一抬手,急躁躁就要说话,可已瞧见自家儿子那乖巧又英俊的相貌,一时心软了不少,语气也慢下来道:“你们到底如何得罪了李太傅,说说吧。”

高氏闻言脸色顿时一白,手中刚接过的外袍扑簌一声便掉在了地上。“璟林……不要紧的事,你怎么知道了?”

“不要紧的事?”高璟林一把抓过她有些粗壮的手腕,脸色狰狞扭曲道:“你可知我今日受了怎样的羞辱?你快把事情说明白,若是说不明白,就是耽误我泽儿的前程,到时候,小心我休了你!”

多年以来,高氏虽然不得高璟林宠爱,但因为生下了聪慧过人的高怀泽,因此夫妻也算情好。此刻她第一回 看见丈夫露出这般模样,一时不由得吓呆了。“我都是为了泽儿的好,怎么会耽误泽儿的前程。璟林,我从未得罪那李太傅啊,谁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我不过是过去与顾轻幼说话罢了,他就把我丢出了大帐。”

“昨日被丢出大帐的人竟然是你?亏我还在与兄弟们玩笑,说这也不知是哪家的无知夫人,竟然敢去得罪李太傅?没想到竟然是你?”高璟林气得目眦欲裂,将高氏的手腕掐得通红。

“什么被太傅大人丢出来啊,母亲,昨日你不是去找顾姑娘说要她过来陪我读书一事吗?”高怀泽昨日未曾去春狩,故而并不知内情。而高璃月这边冲着弟弟使劲摆着手,可惜已然来不及了。

高璟林嘶吼了一声,吓得高氏浑身一凛。“你竟然真的是要找那顾轻幼过来陪泽儿读书?你是疯了不成?那是太傅府上的人,你怎么敢招惹?”

“不是老爷你说这小姑娘不要紧吗?上回那顾医士来的时候,你说我们要好好款待顾医士,那是太傅大人的救命恩人,没准能帮咱们跟太傅大人搭上线。璃月便问你那顾姑娘如何?你道那顾轻幼说是顾医士的义女,其实与丫鬟无异,顾医士分明是嫌累赘才丢在太傅府的,要我们不用理会。”

“我是说过。”高璟林眉宇间充满了不耐烦,语气更是焦躁道:“那你们不理会就是了,为何还要让那顾轻幼过来陪泽儿读书呢?”

高氏目光左右躲闪,高高壮壮的个子此刻恨不得萎靡成一团,半晌才委屈道:“月儿说那顾轻幼手里银资颇丰,大约都是太傅大人随便赏她的。而且,泽儿也见过那顾姑娘,对她印象颇佳。我是想着,左右有当年照顾月儿的情分在,若是能让泽儿娶了她,也算是亲上加亲。往后,或许,或许太傅大人多少会照顾泽儿一些呢。”

“呵,真有意思。你怎么不想想,若是顾姑娘在太傅大人那有这样大的面子,那太傅大人又怎么会轻易让她嫁给泽儿,而不是替她另选一位早有官职的夫婿呢?”

“我泽儿不差啊。”高氏反驳道。

“泽儿是不差。”高璟林一把松开高氏的胳膊,坐下来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可那顾轻幼也不差。”

“璟林,你这话什么意思?”高氏顾不得去揉自己那已经红得发紫的手腕,迫切问道。“你倒是说话呀,今天到底怎么了?”

高璟林垂头坐在那,长吁了一口气道:“看来这顾轻幼在太傅大人那,真是好大的面子。”说罢这句,他又拉长了声音苦笑道:“何止是好大的面子,简直是天大的面子啊。”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顾轻幼她……”高怀泽长身玉立在高璟林面前,忧色重重。高璃月则从桌上默默取了一枚煮熟的鸡卵,轻轻放在母亲手腕上来回滚动。高氏却顾不得,猛然挣开手,拉着高怀泽看向丈夫道:“璟林,有什么话你跟孩子说明白,别让孩子难受。”

高璟林再叹一口气,才慢慢道:“今日翰林院编修来我署事,说是要拟一道圣旨,要……要我替他磨墨。”

“要您磨墨?您好歹是正五品的官职,怎么能给那小小的编修磨墨?这不是羞辱您吗?”高怀泽咬牙道。

“是啊,璟林,你怎么能答应这样无理的请求呢?”高氏亦附和道。

“我能不答应吗?”高璟林低吼一声,拳头重重落在四方桌案上,震得碗碟皆是一抖,不少菜汤飞溅而出,落得一桌斑驳。

“人家说得明明白白,是太傅大人说咱们高府的人擅长做这种磨墨之类的小事。而那旨意,那旨意,还是册封顾轻幼为县主的旨意。”

“什么?那个小丫头是正二品的县主了?”高氏的表情像是生吞一只虫子一般。

“县主?”高璃月亦是低呼一声。

“那可是正二品呀,她一个小小的乡下丫头,给咱们泽儿提鞋还差不多,怎么配当上身份高贵的县主呢?”高氏急切道。

“住口!”高璟林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左右丫鬟都已被屏退,这才恨铁不成钢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今日当着同僚的面我丢尽了人,就是因为太傅大人要为这顾姑娘出气。而之所以他为顾姑娘请封为县主,亦是明摆着要告诉你们,那顾姑娘,是咱们高府配不上的主儿!”

“太傅大人对顾轻幼这样好么。”高璃月想想那流水般的银炭,又想起那罗管事待她的客气,忽觉是自己太过单纯了。太傅大人对她的好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自己没把顾轻幼当回事,总觉得她还是当初照顾自己的那个小丫头,所以才不愿意相信。

“那太傅大人怎么可能如此看重一个乡下丫头呢?这二人简直是云泥之别呀。难道顾医士的面子就这样大?可当初也没见顾医士对这顾姑娘如何好啊?”高氏左手背轻击右手心,暗自嘀咕道。

“太傅大人的心思,不是你们寻常人能揣摩的。眼下,赶紧想想如何弥补吧。”高璟林叹气道。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月儿跟顾姑娘关系最好了,让月儿出面解释一下就成了,不要紧的,大人。”

“妇人之见!”若不是当着儿女的面,高璟林真想一个耳光闪过去。“眼下太傅大人已然对咱们高府不满,你还派一个孩子去解释,你是怎么想的?眼下,只怕咱们阖府去给那顾姑娘道歉都不为过。”

第72章

“要我去跟一个小丫头道歉?那我的颜面往哪搁?璟林, 往后若是怀泽成了状元,将来也或许能为我挣一个诰命回来。你可曾听说过谁家的诰命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卑躬屈膝的?那传出去我以后还做不做人了。”高氏一扭身子,不乐意道。

“狗屁不通的话!”高璟林终于忍不住,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了高氏的脸上。于是以颧骨为中心, 赫然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而高氏显然被扇懵了, 此刻双手已然撑在扶手上, 嘴角甚至隐隐有一丝鲜血流出。高怀泽与高璃月齐齐唤了一声母亲,二人一道跪立在她身边, 眼里虽然担忧,却也不敢对父亲说出半句顶撞的话来。

“你听我说。”高璟林咬着牙根道:“自成婚以来, 我从没打过你, 今日打你, 也是因为你犯下大错却不自知。我告诉你, 那顾轻幼分明是李太傅十分看重之人, 我们万万惹不得。如今既然惹了, 就要好好想出弥补的法子来。一则是你带着璃月上门去给她顾轻幼道歉, 言辞要万分恳切才好;二则是赶紧给怀泽把亲事定下来,万万不可再打顾姑娘的主意;三则, 我自会去找太傅大人负荆请罪, 求太傅大人宽宥。”

高氏捂着嘴角,眼里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此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一时也不敢再顶撞,只能眼含清泪默然听着。

“我也是为了咱们高府好!”高璟林用力锤了锤胸口, 又吼道:“你还想不想让泽儿入朝为官了?不帮太傅大人把这口气出了, 你觉得泽儿还能有望被钦点成状元吗?我呸,只怕连会试的资格都没有了!”

想到自己的儿子, 高氏顿生后悔。是啊,自己光想着一个顾轻幼微不足道,却没想过自己如今得罪的可是当朝首辅李太傅。可自己又怎么知道那高高在上的李太傅会把一个寄居在府上的顾轻幼放在眼里呢?

“我不能害了泽儿。”高氏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既然是我的错,我自然会去认错的。为了泽儿,丢些颜面算什么。那日罗管事骂的不错,我是狗眼看人低,我是没瞧得上那顾轻幼,便以为太傅大人也不会瞧上她,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母亲,那顾姑娘跟旁的姑娘都不一样,她多好啊。”高怀泽忍不住道。

高璟林一把上去堵住了儿子的嘴,警告道:“这样的话万万不可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县主,是正二品的县主。往后,哪怕你成了会元状元,也断断配不上人家!”

高怀泽唔唔两声,挣扎着拉开父亲的手,愤然地跺了脚,懊恼地冲出了膳厅。

“你瞧瞧,都是你干的好事。我早说过,不要让他这么早接触男女之事!”高璟林无奈地捂着额头,一个劲儿叹着气。

“我去瞧瞧。”高氏连忙起身就要追出去。

高璟林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她。“我还要与你商量如何跟县主道歉。让月儿去,瞧瞧你弟弟,让他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高璃月早被今日这一番又一番的事折腾得心力交瘁,但此刻闻言也顾不得回屋歇息,赶紧便去了弟弟的院子。

“你很喜欢顾轻幼?”高璃月进门瞧见高怀泽正抓着头发咬笔头,显然一脸恼火的模样。

“倒不是有多喜欢。”高怀泽将笔扔在桌案上,叹气道:“就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对什么事都冷冷淡淡的。她越这样,我越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姐,她跟你提过我吗?她有没有说过我什么?”

高璃月怔了一下,随即慢慢摇头道:“我与母亲都觉得是她高攀了这门亲事,但现在细细想来,好像她从来没说过有关你的事。”

“怎么会呢?”高怀泽不太相信,因为自从母亲跟自己说过与顾轻幼的事后,自己就时常跟小厮书童们念叨起这事。他甚至已经幻想了许多与顾轻幼在一起之后可以做的事,教她写诗,教她画画。

如情窦被豁然打开,从没想过男女之事的自己此刻脑海中已然充斥了这些念头。而且母亲还说,顾轻幼也很愿意这门亲事,她甚至是高攀自己的。如此,想到那人前清冷淡然的顾轻幼对自己却心怀崇拜,高怀泽更觉得大为满足。

然而就在方才,父亲却彻底击碎了自己的这些念头。很明显,若不是顾轻幼无意于自己,李太傅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她甚至成了正二品的县主……而自己,要高中状元后才能勉强得到正四品的官职,更别提往后的升迁之路了。

如此,原本触手可及的人竟忽然变得遥不可攀了。高怀泽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不知不觉间,蛙鸣声渐渐盛了,春意也更浓。而整个太傅府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晚淮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多。顾轻幼还未在意,反而是晓夏特意去问了罗管事才得知,原来是因为皇帝要向大骊发兵了。

顾轻幼自然记得,晚淮是陵西州的人。晚姓,也是陵西那边特有的姓氏之一。而陵西,与陵江,正是被先皇拱手送给大骊国的两处州府,也是小叔叔除了渭北之外,最想收复的两块土地。

“我赚了多少银子了?”顾轻幼扭头看向晓夏,浅笑问道。晓夏头一回听姑娘过问银子的事,一时有些怔住。还是素玉反应快,笑着说道:“晓夏说什么也不肯保管银子,说自己心大怕丢了。姑娘今儿突然一问,她可不就愣住了嘛。银子都在罗管事那,我之前看了账本,约莫着一万两是有的。”

“我给你开个单子,按照这个单子,把这一万两都花掉吧。”顾轻幼嫣然一笑,容色间不止清丽,似乎又渐渐多了一点心事。

三日之后,一万两银子化作一个个包裹,被放在了集福院里,险些惊着了过来传旨的小太监。而因着早就从小叔叔口中得知被封为县主一事,所以顾轻幼并未惊讶,只是依照礼数接了旨,便将来人送走了。

“她高不高兴啊?”病榻之上,太后头绑虎晶抹额,鼻梁高耸,脸色苍白。因没有上妆,故而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寿斑,一双眼眸更是深深陷入眼窝之中。而比起她,她身边的柔太妃显然要年轻貌美许多。

“敕封为县主,又以荣安二字为封号,谁能不高兴呢。”皇后笑着替小太监答了,又问道:“你去的时候,那荣安县主在做些什么啊?”

小太监头皮贴地,恭敬答道:“奴才去的时候,荣安县主正在配置伤药。虽然心生好奇,但奴才也没多问,还是后来出太傅府时在门口遇见几位药材贩子才知道,荣安县主把这几年手里存下的万两银子全都花了,似乎是要配制伤药。”

“配置伤药?”柔太妃一怔,旋即想起什么,轻声与端敬太后道:“陛下即将派兵攻打大骊,莫不是荣安县主是要给那些兵士们配制伤药?”

“不会吧。”端敬太后大感意外道:“我知道这孩子懂事,但她一个小小的山野丫头,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是啊,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只怕都够她给自己添置三十二抬嫁妆了。”皇后亦是附和道。

“奴才瞧着那院子都要堆满了。而且那伤药包上确有行伍编号,似乎是要人手一份的。”小太监又道。

“你看,咱们都说李太傅为她求县主之位是谋私,可人家真真也配得上荣安县主这个名头。”端敬太后感叹着,又紧了紧臂上挽着的银泥刺绣披帛道:“把这事写信告诉浅羽,也让她好好学学。”

“是。”皇后点头应下,又笑着冲身后的丫鬟吩咐道:“顾姑娘制药辛苦,你回宫去把皇帝赏我的那盒玉女茉莉粉送去给她。”

“可是装在玛瑙镶金盒里的那个?”

“不错。”皇后施施然道。

小丫鬟心里低呼了一声,心道那玉女茉莉粉炮制繁琐,一年也不过能得一盒之数,娘娘到底是大方。

端敬太后闻言满意地笑了笑,“旁的也罢了,把

我那碧玉嵌百宝屏风赏她吧。”

“到底是母后出手阔绰,这块屏风之前连陛下都惦记了许久呢。”皇后笑着冲柔太妃道:“太妃大约不知道,那屏风下的插屏是檀木镂雕的凤纹,上有一整块碧玉,碧玉上又嵌着琳琅满目的百宝,蕴玉集珍,背面则是金漆描金山水楼阁,极其富丽奢华,美得不可方物啊。”

“是赏她,更是赏她的一片心意。这事要做的大张旗鼓,要让所有官眷人家都知道,都瞧见。这样,才能让荣安县主的一片心意变成誉州的一种风气,明白了吗?”太后的唇畔带着一抹笑意嘱咐道。

“儿臣明白了。”皇后谨慎答应下来,再一抬头,却看见太后有些漠然地看着柔太妃道:“柔太妃一向别出心裁,这一回总不能跟我和皇后的心意一样,随意拿些东西出去打发人吧。”

柔太妃闻言淡然地抬起眼眸,正要说什么,便见太后愈发漠然地扭过头道:“荣安县主这样好的姑娘不能辜负,你便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吧。记着,这夫婿可得选得仔细,若是回头荣安县主不满意,那可是你的罪过了。”

皇后不由得一阵苦笑,果然母后总会把最难的事都推给柔太妃。然而,就连自己都看得出来,太后为难也好,旁人不喜欢也罢,其实人家柔太妃压根都不把放在眼里。母后这样做,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添堵罢了。

不出所料,柔太妃果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似乎这事根本不为难。

集福院这边,前头刚送走了传旨的小太监,后头便迎来了高氏母女二人。高氏临到院门口还在催促高璃月,“快些走,过两日敕封旨意一下来,你我就要跪拜这顾姑娘了。如今还能仗着圣旨没下来,好好坐在一处说话。”

真的会有圣旨吗?高璃月依然不太相信,可父亲言辞凿凿,母亲又如此说,她也只能点头答应。

“这院里都是什么东西啊。”高氏好奇地沿着中间的小路走过,却发现院中空无一人。领路的小丫鬟扭头要她候着,旋即进了门才出来道:“县主刚换好衣服,夫人姑娘请进吧。”

这就叫上县主了?高氏暗笑一声,可一进门,却被屋内的景象镇住了。那顾轻幼此刻穿着县主特有的诰命服饰,色如粉荷,绣纹繁复,头上的珠冠镶金嵌玉,更是光彩耀目。

这样的一身打扮似乎让顾轻幼褪去了不少清丽,平添了无数贵重。高氏站在那,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匍匐问安的冲动。

“太沉啦,我就说不试的。”那一身贵气的顾轻幼似乎并不知自己此刻有多美,依然是一脸的淡然与轻盈。

“沉什么呀,多好看,好吧好吧,这就换下来。”晓夏恋恋不舍地看着美丽又贵气的姑娘,不情愿道。

这会,高璃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众人才终于注意到门口的二人。高氏赶紧尴尬地走过来,脸色歉然道:“顾姑娘……”

“陛下旨意,姑娘封了荣安县主呢。”晓夏毫不留情道。

高氏脸色一灰,顿时明白过来圣旨早已到了,只能不甘不愿地屈膝跪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妾身下都尉夫人高氏,给荣安县主问安。”说着,她又将高璃月扯着跪了下来。

“给荣安县主问安。”高璃月怔怔地看着顾轻幼,难以相信眼前这位穿着华丽如公主的女子,便是从前给自己端药喂水的小丫头。她忍不住想,要怎样的福气,才能让一个人逆天改命呢?而自己又会不会也有这高高在上的一日呢?

“快起来。”顾轻幼噘了噘嘴,显然有点不适应这个角色。她随手摘了头上的珠冠,任由青丝逶迤而下,又随手梳成高髻,才觉得舒服了许多,笑笑道:“我不太想见到高夫人和高姑娘,你们请回吧。”

她始终是这样的直白,只是从来都是对旁人的。高璃月没想过自己也有这样被她厌烦的一日,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而高氏亦是心头一堵,不免暗自苦笑,原来这顾姑娘从来都没开玩笑,人家真是不在意这门亲事的。如此一想,她更觉得自己从前可笑,赶紧赔礼道:“我们是来给姑娘,哦不,是来给县主道歉的。从前的事,是月儿和我糊涂,才险些让县主您受了委屈。还望县主您别再见怪,也跟太傅大人好好说一声,别迁怒泽儿。”

“前倨后恭!”晓夏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高氏闻言,脸色顿时红如晚霞。

“是啊轻幼,都是我的错,你就别再生气了。”高璃月咳了一声,才凝眉道。

“好,我知道了,你们走吧。”顾轻幼还忙着要配制伤药,不想与她们多费口舌。

“你不生气了?”高璃月赶紧追问。

“原本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顾轻幼淡淡一笑。她从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浪费心情。

高氏闻言轻轻推了推高璃月的胳膊,高璃月却似有难言之隐。而顾轻幼这会已经翻起医书,目光并未停留在二人身上。

还是素玉看着二人,冷笑了一下道:“县主,好像高夫人和高姑娘还有话没说完。”

晓夏嫌弃道:“那你们可得快些说,我们县主忙得很。要不,不说就算了。高夫人,我送你出去吧。”

“不不不,我说我说。”高氏心一横,抬眸道:“荣安县主,是这样的,你看你能不能,能不能拨冗见一见……见一见泽儿……他……”

“他还是很惦记你的。”高璃月小心翼翼补道。

看着顾轻幼抬起一双水盈盈的鹿眸,眼底尽是无动于衷。

透过错金博山炉,丝缕般的香雾幽幽飘出,为那华光丽宝的衣裳更增添氤氲曼妙。晓夏轻轻拉过那海风藤帘,陪顾轻幼慢慢换起了衣裳。

这边的母女两个只能插蜡似的站在那候着,半点脾气都不敢有。

直到半晌,估摸着顾轻幼的衣裳换好了,高氏渐渐有些绷不住,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顾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与月儿的错,是我们高攀了你,是我狗眼看人低。可这件事从始至终与泽儿没有关系。我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为人母的份上,与泽儿谈一谈,让他死了这条心,往后好好读书吧。如今,如今泽儿连另外娶亲都不肯……”

“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吗?”顾轻幼换了衣衫出来,鬓发低垂,斜插一根碧玉簪,腰肢纤细窈窕,雪藕般的玉臂露出一截,原是为了方便一会制伤药的。

“是……”高氏的脸色尴尬无比。“是与县主您没关系的,只是想求您看在泽儿一片心意的份上,去见一见他吧。他待你毕竟是一片诚心……”

“高夫人。”顾轻幼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高氏慌忙抬头去听。

“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你们的心意去做事的。”顾轻幼认真说着,长长的睫毛下双眸格外明澈。“我不会花自己的心思,去弥补别人犯下的过错。明白吗?”

“轻幼,看在咱们交好的份上……”高璃月眼眶噙着一汪眼泪,委屈哀求道。这些日子她越发瘦弱,此刻远远望去,几乎如同一个纸人。

“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吧。”顾轻幼淡然一笑,如月色下一朵海棠,明丽美好。“不要花你的心思,去弥补别人的错。”

毕竟是自己照顾过的病人,曾经也算是好友,顾轻幼对高璃月还是有几分同情的。但如果她自己想不明白,那自己也不打算帮她。

“好了,送客。”素玉见顾轻幼该说的都已说完,便冲着小丫鬟摆手道。那小丫鬟本就因为自己贸然领了客人进门有些懊恼,此刻得了机会,赶紧过去拉着灰头土脸的高氏道:“夫人快请吧,这是县主居所,您再贸然逗留,可是会被降罪的。”

“是是是。”高氏艰难地起了身,轻轻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尘,一脸懊悔之色道:“都是我的错,哪里还敢叨扰县主呢。”

何况李太傅不定什么时候再次回来,到时候没准自己还要被扔出

太傅府去。到那时,可连个送帷帽的人都找不到了。

“我们这就走。”高氏与高璃月彼此搀扶着,再不敢耽误,赶紧离了集福院。

“母亲,那弟弟怎么办?”高璃月带着哭腔,脸上的妆容也哭花了不少。

“唉,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泽儿啊。”高氏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若泽儿这样下去,只怕,只怕别提状元了,连会元也未必能考得上了。你父亲说得对,咱们娘两,一个贪财,一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终将是有报应的。只是,只是这报应又何必在泽儿身上呢!”

高璃月的耳朵嗡嗡作响,脑海中却是不断浮现着顾轻幼说的那句话。她不会花心思,去弥补别人犯下的过错。

同样的年纪,她倒是清醒自知。高璃月苦笑着,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勤政殿外飘洒着细密的雨丝,汉白玉石阶湿漉漉的,房檐脊兽侧耳听着滴答的水滴声。宫墙之外,正值夜市要散去的时候,长街上嘈杂的声浪渐渐褪去。许是因为对当朝太傅的信心,这一回得知要攻打大骊的消息后,百姓们并无半点慌乱。

然而,民心的笃定反而让李绵澈愈发谨慎,先是决定亲自带兵,之后又连夜准备兵器粮草,忙得几乎彻夜不回府。而他偶尔歇息时,晚淮便能瞧见他对着一枚白玉孔雀镇纸发呆。

“今夜回去一趟吧。”李绵澈将面前一摞厚厚的粮草明细移开,轻声开口道。

这么晚?晚淮抬眸瞧了瞧外头,果然见月色已经清凉如水。可他追随李绵澈已久,自然早就了解他的脾气,因此劝也没劝,便点头道:“正好卑职再去罗管事那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衣物。”

李绵澈没有应声,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些心事。

第73章

回府路上, 晚淮以为他还在想用兵一事,有意让他松快一些,主动开口道:“大人, 您四日后就要走, 那李老太爷这边怎么办?他可是再有六七日就要到了。您这一走, 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其实李老太爷为人倒是好, 只是那锦欣姑娘有些年幼任性,怕是与顾姑娘相处不来。不过也不要紧, 眼下顾姑娘可是荣安县主了。”

说到这,晚淮忽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大人怕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件事, 所以才特意给顾姑娘请了县主的敕封吧?

他这样想着, 很快到了府门口。晚淮自去找了罗管事, 而李绵澈的脚步却在集福院的门前停住。房内烛火未息, 这是应该的。可不知为何, 外头的七八盏羊皮角灯竟然也都亮着。

院门未关, 他轻轻走进去, 便见台阶上坐着一位少女,一双柔嫩纤细的素手从浅粉色宽袖下伸出来, 慢慢拨弄着眼前的药草。她低垂着眼眸, 细密的睫毛如黑羽一般平添精致。

“轻幼。”李绵澈难掩语气中的心疼。

“小叔叔。”她的声音并不高,但显然眼里有光芒闪过。而因为脚下手边都是药草,她并未起身。

李绵澈走到她身边,一阵淡淡的幽香传来,让他心神一安。“怎么不睡?”

“知道你要带兵走了。”她的声音有些不情愿, 手里随意捡起一根枸杞芽把玩着。过来好一会, 才轻声道:“我害怕。”

“怕什么?”李绵澈的声音柔和得不像话。

“怕……你会像之前在须弥山出现时那样,一身的血, 一身的伤。”

她说话的时候,眼光从李绵澈的面上滑过。而这一眼,便让李绵澈的心一紧。她的眼眸永远有这种魅力,仿佛会把她的心思都说给你听。

“我从不知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李绵澈喉头紧了紧,忽觉心里打鼓一般跃动。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顾轻幼将手中的枸杞芽小心翼翼地放进药草堆里,轻轻拂落上面的灰尘,慢慢道:“我陪义父治病的时候,见过很多病人。没有例外,他们对死都很恐惧。他们会拉着义父的手,求义父救他们。那种哀求,让我觉得很高兴。”

“为什么高兴?”月光照在李绵澈的脸上,浮现出水一般的温柔。

“他们能哀求,就说明他们对生是有希望的。”顾轻幼随即扭过头来看李绵澈,一双眼噙着几分埋怨几分难过。“可你不是。小叔叔,你好奇怪,你的眼神充满了防备,似乎你的生死并不要紧。为什么?小叔叔。”

“防备,是因为当时并不相信你们。我的生死不要紧,是因为我对别人有承诺,要保护好他们,置自己的生死于后。”李绵澈慢慢答道。

“所以我害怕。我不喜欢你对别人的承诺,我不想让你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后面。”顾轻幼毫不犹豫说着,一双鹿眸格外坚定。

李绵澈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我的生死对你很重要?”他故作轻松,手中随意捡起的鹿骨却不知何时被捏断。

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她的嘴唇微张,半晌才嗫嚅道:“你的血里,也有我的血。每次想到这一点,我就不想让你有事。”

是的。当初正是顾医士用换血之术,将顾轻幼的血换给了李绵澈不少,这才救了李绵澈的性命。而这,也是顾轻幼刚入府时身子格外瘦弱的原因之一。

“我不会有事的,小叔叔答应你。”他语气坚定道。

身边的人身材伟岸,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刀刻般俊美。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格外让人放心。顾轻幼忍不住就笑了,笑得清丽又美好。

“喏,这一大包是单独给你准备的药草。这是伤药……这是胃药……伤药可以直接外敷……”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声声入耳,声声动心。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李绵澈才发觉原来院内层层叠叠摞着不少药。粗粗看去,大约足够千余人之用。而这些药已经精心地被分好了类别,甚至上面连如何使用都写得一清二楚,远比那随军的军医现诊病现熬药方便太多了。

“小叔叔看,这是我特意学的十字结。素玉的父亲当过步兵,她说只有这种结最结实耐用。”顾轻幼将一枚药包放在手心里,笑盈盈道。

她浑然没注意,她原本光滑干净的指尖此刻已然被磨得发紫,甚至隐隐侧面还有鼓起来的水泡。

十字结固然结实,却是最费手的。

李绵澈眼底一片心疼,喉头亦是凝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顾轻幼并不自觉,还在高高兴兴地分享着自己的成果。似乎那成果越说越多,她眼底的放心便也越来越多了。

“还有多少了?”李绵澈等她都说完,才轻声问道。

“就剩这一点了。一会我就包完了,小叔叔明早想着派人来拿。晓夏和素玉累坏了,我先让她们去睡了。”顾轻幼说着话,又拎起一根剪好的三股草绳,慢慢系好药包。

“出兵之事都已安排好,我倒是闲着没事。”李绵澈笑了笑,随手也拎起药包,陪她一道系起来。

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天上月映着地上一双人,染着初春的微凉,却跃动着温暖的心。二人都没有言语,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下来。直到李绵澈感受到身边的人软软靠过来,才发觉她已累得睡熟了。

“轻幼……”他的嗓音低沉温柔,眼中的爱意深如镌刻。

怀中人没有反应。

心疼似海水一般涌来。李绵澈双手微微用力,将她一把抱起,慢慢走回了房间。房内熏香已燃尽,气息如月色一般清凉。唯有她的身子灼热而幽香,让李绵澈心神激荡。

她红润的脸庞,雾蒙蒙的双眼,甚至脸上细致的绒毛,从来都是李绵澈朝思暮念的柔软。

这一瞬间的悸动,让他忘了自己的畏惧,自己的害怕。

他的唇瓣慢慢落在她的额头上,似烙印一般。

就在参加会试的学子陆陆续续来誉州之时,李绵澈带兵去了大骊。而还没等顾轻幼觉得寂寞,李彦与顾七昶便已经同时到了太傅府。对于

李彦,顾轻幼并不陌生,原是当初自己与义父陪小叔叔一道从须弥山回誉州的时候就认识了。反倒是那李彦的嫡孙女李锦欣,顾轻幼没有见过。

“锦欣那孩子真是没规矩。”腰身粗壮的李彦说话中气十足,脸色亦是十分黑亮。“隔壁宋府的公子,叫宋言皓,是和锦欣一块长大的。这回他来参加会试,锦欣去了客栈,说是要过去帮忙打点,我看却是去添乱的。”

“哈哈,说自家孙女没规矩,还不是随你了的根。”顾七昶毫不留情笑道。几年的游方下来,顾七昶的气色反倒越发红润,一双老目虽越发凹陷,却依然是精气神十足。

李彦闻言皱皱眉,本想像几年前似的拿顾轻幼身材瘦弱一事调侃顾七昶的医术,不曾想抬眸见顾轻幼,竟变得清丽如画,连肌肤也饱满白皙起来,竟比自己那多少美食滋养出来的小孙女还好看了。

他气得住了口,故作不高兴道:“你说我没规矩,那就别吃我做的饭了。”

“那可不行。”顾七昶急得吹胡子瞪眼,“那你叫我来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从山路换到水路,好不容易才赶过来的。”

李彦心满意足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孩子的面闹什么,走,我新研制了几十样菜,要不要尝尝?”

“走。”顾七昶听得双目放光,一把抓了李彦的胳膊,往厨房走去。

“得,这下我娘亲又清闲了。”晓夏看着二人的背影,咯咯笑道。

不过,顾七昶总算是没忘了自己还有个义女也在这。就在顾轻幼回了集福院不过半个时辰之后,那边厨房就有小丫鬟端了一碟点心送过来。

“这是什么?”顾轻幼好奇问道。晓夏和素玉也凑过来,只见那汝窑天青釉葵瓣碗内装着细密的冰沙,上面浇着蜂蜜牛乳,又有煮好的豆沙和药菊拌在里面,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回县主的话,李老爷说,这叫冰酪,是哄姑娘高兴的。老爷还说问问姑娘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点心,甜的还是咸的,他一会就做出来,晚上咱们和客人一起用膳。”小丫鬟恭恭敬敬道。

“客人?还有别的客人吗?”晓夏歪头问。

小丫鬟点点头:“锦欣姑娘领了一位公子过来,说是郴州时的好朋友。她请李老爷做些好吃的,又请顾医士帮忙看伤,说是这位公子过两日就要参加会试了,可马虎不得。”

“有外人在,姑娘你要去吗?”晓夏问道。

“姑娘还是去吧,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太爷和顾医士好不容易来一回呢。”素玉劝道。

不等走入膳厅,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欢笑声。李彦与顾七昶搂着肩膀坐在一处,显然是吃了酒,此刻正面红耳赤地说些什么。而另一边则坐着一位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梳双髻,装扮随意又轻快,此刻正拍着手看对面的公子捏狗尾巴草。

瞧见顾轻幼进门,李彦与顾七昶招了招手,李锦欣亦是笑了笑道:“这位就是轻幼姐姐吧。听说你跟我一样,都把小叔叔叫小叔叔?”

“锦欣!不得无礼!”李彦顿时嗔道。

李锦欣撇了撇嘴,不屑道:“本来就是嘛,那是我的小叔叔,又不是别人的小叔叔,凭什么谁都可以叫。言皓哥哥,你说是不是?”

宋言皓此刻正抬眸打量着顾轻幼,只见她一袭素云白裙,单螺髻上懒懒插着乌木扁方,眼尾淡扫银光,竟如月中佳人般颇具仙姿,比数日前所看到的画像还要清丽十倍,一时不免有些怔然。

如此等到李锦欣唤出自己的名字,他才如常笑了笑道:“天下之人不都是用这些称呼嘛?怎么不可以叫。”

听出他话里的回护之意,李锦欣不禁咬了咬牙。她本以为言皓哥哥怎么也会护着自己的,却没想到这才第一次见到顾轻幼,竟然就替她说话了。

而眼前,宋言皓与顾轻幼见了礼,恰好手中还有未编完的一个小玩艺,本是哄李锦欣开心的,此刻却显得有些多余。他脸色微一尴尬,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笑道:“顾姑娘,也送你一个见面礼吧。”

“见面礼?”顾轻幼正要拒绝,便见宋言皓将两根狗尾巴草在指尖一绕,之后再递过来时,竟然是一只小兔子形状的草编。

“小兔子?”顾轻幼本就出身山野,此刻见了这样的小东西又怎会不喜欢,一时对这位宋公子的印象倒是好了一些。

而宋言皓见她喜欢,更是喜不自胜。

“我也要小兔子!”李锦欣见状很快扔了手中小狗形状的草编,从桌上又挑了两根狗尾巴草,指着顾轻幼道:“要比她的还大才行!”

“锦欣!”李彦在旁边忍不住就要出言教训,却见宋言皓慢悠悠调侃道:“小叔叔不让人家叫,小兔子倒要跟人家的一样了?”

一句话说得李锦欣害羞地红了脸,更逗得顾轻幼也淡淡笑了。

这会,李彦瞥见宋言皓座位后头放着的拐杖,不由得扭头问顾七昶道:“你可帮他瞧过了?要不要紧?”

“无妨,只是扭伤,养两三个月也就好了。”顾七昶不在意道。

李彦这才点点头,又抬眸问宋言皓道:“好端端的,怎么扭伤了?”

宋言皓的笑意里不见窘然,反而十分大方道:“前几日赶路嫌弃马车太难,索性直接骑了马,不曾想那马太过客气了。”

“怎么说?”

“遇上一道壕沟。那马竟然让我先过去,之后它才慢悠悠过去。这不,客气过头了,害得我脚踝受了些轻伤。”宋言皓的一双眼似若桃花,眼尾微垂,本就有一种风流之感,若是笑起来更觉得撩人心弦。

一句话逗得众人皆是哈哈大笑,看向宋言皓的目光都更和煦了。

“果然郴州水土养人,连读书人也养得这般随性自在,倒是难得。”顾七昶连连赞道。宋言皓道了句过誉,目光却在顾轻幼脸上频频流转。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只是总觉得顾轻幼身上有一种很吸引人的气质,这种气质淡然而超脱,远不是寻常世故女子所能拥有的。

也因此,宋言皓一晚上着意表现,让原本就热闹的氛围变得更加欢快。李锦欣显然不高兴,可她刚要发什么脾气,宋言皓便立刻能出来打圆场。或是随口一句话,或是讲一段笑话,总之不会让顾轻幼觉得半点尴尬。

但瞧着自家孙女的目光一个劲儿地绕着那宋言皓,李彦到底是有些坐不住,他故意开口道:“言皓啊,再过三日你就要会试了。以你往日的考绩看,只怕考个贡士是不在话下的。彼时,你是要留在誉州娶亲呢?还是回郴州去?”

宋言皓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温柔。“按照家中祖母所说,若能侥幸中贡士,便在是在誉州置办房舍,往后就要留在誉州了。”

李彦点点头,饮了一杯梨花酿道:“等到绵澈回来,我与锦欣就要回郴州去。到时候我也照顾不了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叮嘱绵澈,要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照看你一二。”

不等宋言皓道谢,李锦欣便咬牙起了身。“祖父,谁说我们要回郴州了?我要陪着言皓哥哥,我才不回去呢。”

李彦面色一沉,冷声道:“胡说!你在郴州是定了亲的,难道要我毁约吗?我李彦绝不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我绑也要给你绑回去。”

“我……”李锦欣稚气未脱的脸蛋气得红如晚霞,又不敢与祖父顶嘴,不知不觉间眼眶就挺得通红,跺着脚跑了出去。

宋言皓嘴唇轻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你看你,孩子才十六,提什么婚事不婚事的。”顾七昶忍不住埋怨道。“好不容易出回门,怎么不高高兴兴的呢。”

李彦瞥了宋言皓一眼,叹气道:“有些话不说在前头,是会让人多心的。”

宋言皓也不傻,此刻赶紧起身道:“伯父,我早跟锦欣妹妹说明白了,从小到大,我只拿她当妹妹看。就连今日,我本也是不想来的,可锦欣妹妹说,我若不来,定会让太傅大人单独批阅我的考卷。这……”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李彦摆摆手让他做下。“你先安生考试吧,有什么事情,咱们都等到会试结束再说。你放心,这些日子,我不会再让锦欣缠着你的。”

“多谢伯父。”宋言皓拱拱手,见时辰不早,恋恋看了顾轻幼一眼,到底还是说了句告退。李彦点点头,扭头看向顾七昶道:“你送送?”

顾七昶咬了一口肉糜青椒点头道:“自然是我要去送送的,还有一些用药的嘱咐要交待呢。”

宋言皓道了句谢,才随着顾七昶慢慢往外走去。

瞧着是喝了酒,实际上顾七昶的眼神却格外清明。绕过那影壁,他拍了拍宋言皓的肩膀道:“你我虽是头一回见面,可也写过几回信了。我与你说的这件事,你家中祖母可是同意了?”

“闻得喜讯,祖母自是乐不可支。”

“那你的意思呢?”顾七昶目光微睨,似要看穿他的心事。

宋言皓的桃花目微微垂下,唇畔上扬道:“看过画像,听过故事,可都比不过今日见过正主。实不相瞒,言皓深觉此事乃言皓之幸。”

“好哇。”一阵春风吹来,顾七昶揉了揉有些发红的双眼,又觉酒气上涌,舌头便也有些打卷。“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送你一句话。”

“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宋言皓闻言稍稍怔然,但很快便会意道:“言皓明白。对于一些不必要的人,往后我自然会学着避嫌的。”

“这就好。那剩下的事就等你高中之后再说吧。”顾七昶站住脚步,不再往外相送。

宋言皓深深施了一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道:“还望伯父照看顾姑娘一二,我担心锦欣妹妹她……”

“哼。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给我义女委屈受呢。”顾七昶打着包票道。

宋言皓这才放下心来,扭头离去。

三月初九,三月十二和三月十五,接连三场的会试之后,很快到了四月十五。与此同时,前方战场上亦传出好消息,大誉连连告捷,骊国已有投降之意。这样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毕竟如今的大誉历经休养,已是兵强马壮,更何况还将原本渭北的兵士全都收拢在了麾下。

反观骊国,却是国君病弱,幼子年幼,完全不堪一战。

此刻,大骊的国君正坐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帐里,用手抚摸着眼前陵西陵江二州的地图,叹气道:“真是舍不得啊,我坐拥着二州数年,所得银钱贡品竟能占得大骊国土的一半之数。如今,如今只怕是护不住了。”

“大誉的李太傅出手狠辣,兵法调用精绝,我大骊节节败退,已至陵西州不保。可国君,这陵江州保与不保,却在您的一念之间啊。”帐下一谋士屈膝道。

“你的意思是?”

那谋士彻底跪下来,一脸真诚道:“国君,眼下兵士已无斗志,我大骊显然不是大誉的对手。此时再不使出撒手锏,您想等到何时呢?”

“可我,我终究舍不得啊。”大骊国君抚膝慨叹道。

“国君,我大骊能得此杀手锏,乃是上天眷顾。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您还不用,那只怕陵江州也要拱手归还给大誉了。您想想,那陵江何等富饶之地,一旦损了陵江,来日就更无与大誉抗衡之力了。所以,您哪怕忍着挖肉之痛,也比来日承受覆国之痛要好吧。您也瞧见了,那渭北如今是何处境,连兵权都被收了啊。”谋士苦口婆心,几乎就要以命相谏了。

第74章

大骊的国君沉吟半晌, 终于重重点了点头。“也罢,派人去给大誉皇帝送信吧。”

“姑娘,顾医士说用过午膳, 请您陪着出去转转。”太傅府中, 晓夏一边说着, 一边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瞧着素玉嫌弃地看过来, 她一噘嘴,鼓起脸颊道:“又不能怪我, 这几天的饭太好吃了。”

“这话要是让陆厨娘听见,还不揍你。”素玉笑道。

“你怎么知道?”晓夏往外头瞧了一眼, 见无人过来, 才小声道:“我娘都气坏了, 说如今连马房的人都不肯吃她做的饭。幸好李老太爷不会一直呆在这, 要不然我娘就再也摸不着厨房的灶台了。”

“一会陆厨娘过来送点心, 我就把这些话告诉她。”素玉吓唬晓夏道。

晓夏哎呀一声, 赶紧扯着顾轻幼的胳膊道:“姑娘快走, 我可不想挨揍。”

顾轻幼笑吟吟点着头,随手选了件清凉的浅绿衣衫, 又挽了飞天髻, 随意往发间埋了几块玉钿,便随着晓夏一道往外走。

彼时的顾轻幼并不知道街上有多热闹,更浑然忘了,今日正是放榜的日子。直到顾七昶笑悠悠地领着她坐在贴榜之处对面的茶楼里看着不远处人挤人的场景,她才反应过来。

“马上就要布榜了。”顾七昶咬了一口酥油点心, 很快不乐意地瘪了瘪嘴, 摇头说了句难吃。

顾轻幼正要说明明是你的嘴越来越刁了,便听隔壁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因为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玉竹山水屏风, 因此听得一清二楚。

“娘,今年的会试不过只录了四十五人,比起往年的数百人少了许多,不知道弟弟能不能录上。会试的那两天,弟弟可还在胸闷呢。”

“哼,你弟弟即便是拿左手写字,也比这些人要强。你放心吧,即便不是会元,也会是亚元,或者是经魁之类的。到时候,你一定记得给那顾轻幼备上一份喜礼,要她知道后悔。”显然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坐在隔壁都能听出那种牙根痒痒的声音。

“哪来的狗吠声啊?”顾七昶一嗓子喊过去,屏风那头顿时安静下来了。顾轻幼扑哧一笑,眼神里滑过一丝不在意。她之前给义父说起过孟夫人一事,想必义父此刻也能听出来是她。

“娘……”高璃月显然是慌了,低低唤了一声。

高氏清了清喉咙,左右看了一圈,半是安慰她半是自我安慰道:“大概没说咱们。好了,等等吧,会元也好,亚元经魁也罢,到时候都会有人围着咱们道贺的。你也大方些,别扭扭捏捏的。”

二人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大红榜已然好好挂起,人们顿时蜂拥而上,尤以那些报信人冲得最靠前。

“也不知道那宋公子能考什么样。”顾七昶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顾轻幼一眼。顾轻幼并未察觉,只是笑吟吟地瞧着人挤人的热闹。

过不多时,报信人都从人堆里挤出来,之后很快有人奔入这间酒楼,敲锣喊道:“报喜了,报喜了。听闻会元的家人就坐在二楼,不知是哪一位,报喜了,报喜了。”

“会元的家人坐在二楼?”众人闻言都起了身。能在这个时辰坐在这里吃茶的,可都是家中有考生的。此刻听见这话,大伙谁还能坐住,恨不得一股脑涌上去追问姓名。就连顾七昶也笑眯眯地拽起了顾轻幼,又保护性地让她站在自己身后。

“快,我说什么来着。”高氏喜悦的声音紧接着从身边传来。她生得本就高,眼神又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故而此刻一眼就看见了顾轻幼。

眼底的畏惧一闪而过,很快被厌恶掩饰了。高氏挺了挺胸脯,故意抬高音量道:“口是心非啊,有些人说是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可惜啊,无论如今我家泽儿是会元还是亚元,都与有些人没关系了。”

她重重咬死了“没关系”这三个字,又趁着人多故意往顾轻幼的身上挤去。县主又怎样,自己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

又不敢去找皇帝告状。

高氏暗自在胳膊肘上用了力,眼睛找准了顾轻幼肩膀的位置狠狠撞去。可没等碰上那纤瘦的肩膀,她就感觉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不,更像是被踹了一脚似的。她呀得一声惊呼,竟然狗吃屎一般摔在了那敲锣人的面前。

“哎哎哎,不必行这么大的礼。这位夫人,您快起来。”那报信人挥舞着锣锤哈哈大笑道。

高氏的脸登时变得通红,可等她恶狠狠地看向身后的时候,却发现并不能找到那个踹自己的人。难道还有人暗中保护县主?她有些后怕。

“娘!”高璃月顾不得丢人,赶紧上前将高氏扶了起来。高氏抹了抹嘴上的土,咬紧牙关顶着通红的脸,辩解道:“不是说会元的家人在这么?我只是过来告诉你,我就是会元的家人,只是方才不知道被哪个挨千刀的撞了一下,大约是嫉妒我的缘故。”

“您就是会元的家人?”那报信人眼底的嫌弃顿时变成了惊喜。“这一回的考题十分之难,能夺得头名十分不易。夫人教导有方,想来那会元大人便是您的贵子吧。”

高氏点点头,拿帕子抹净了嘴角的泥土,摆出一个大方的笑脸道:“是啊,正是犬子。”

众人的议论声嗡得一般炸开,看向高氏的目光都变得羡慕起来。“真厉害啊,这一回的考生听说比往年多出三倍之数,能在这么多人中拔得头筹,考得会元,实在不易。”

“是啊,瞧着这位夫人年岁不过四十,想来那会元郎的年纪也不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往后这会员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是,这夫人颧骨虽高,却不想竟是有福之命。”

在声声吹捧里,高氏飘上了云端。而这会,高璃月此刻也注意到了顾轻幼。瞧着顾轻幼发髻间随意埋着的晶莹翠绿的玉钿,她忍不住暗自羡慕了一下。似乎顾轻幼一直就是这样,从来不会把那些首饰正儿八经地放在眼里,精心装扮。然而,她这样的随意,却反而让那些首饰显得更加鲜活,更加精致。

高璃月酸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道:“轻幼你也来了?是来听我弟弟成绩的吧?轻幼,其实要是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吧。”

“报信人说了会元的姓名了吗?”顾轻幼头都不歪,目光淡然地看着前方,修长纤细的脖颈让她的身形显得更加高贵。

“那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高璃月白弱的脸上喜气盎然。“这二楼一共不过十桌罢了,会元不是我弟弟,难道还能是旁人吗?你若不信,只管听好了。”

说着话,她的目光向报信人看去。

这会,那报信人已然从怀中摸出一张小红纸,放在空中摇了摇,又清了清喉咙道:“肃静肃静,这会元郎的姓名,正是……正是……宋府的宋言皓公子!”

高氏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高璃月呀的一声堵住了自己的嘴。打脸来得这么快,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顾轻幼慢悠悠笑了,懒懒离开了原地,留下高璃月一个人为刚才的嘴快而后悔尴尬。

“宋夫人,您怎么没反应了?”报信人将红纸递过去。通常情况下,主家这时候该赏银子了啊,不会是不想给钱吧。

报信人举着红纸的手停在空中未动,脸上渐渐失去了耐心。

“我……”

“不要紧,宋夫人,在下虽是报信人,可也不图什么银子,无非就是传些消息罢了。”那报信人收起眼底的恭敬,渐渐变得嫌弃而鄙夷。

“不是不是……”高氏急得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这会元的人选怎么能不是泽儿呢?

“我们才是宋公子的家人。”顾七昶这会站在旁边,悠然开了口。“这位夫人,怕是误会了。夫人呐,你姓宋吗?”

……

高璃月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脸从红到紫,最后那紫色又一点点爬到脖子根,最后竟然连青筋都从脖颈上显露出来。

“我不姓宋。”高氏死死咬紧牙根,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那你张扬个什么劲儿?”人们都害了一声,不屑地转过头去。“哈哈,原来是个做青天白日梦的。”“就是,我还说呢,怎么这么有底气,不等人家说了姓名,就说是自家公子。”“真丢人!”

那报信人原本也要冲着顾七昶走过来了,可高氏却不死心地扯着他道:“我虽不姓宋,可我姓高。我问你,你可记住亚元的名字了?亚元一定姓高吧。”

“亚元也不姓高啊,姓赵。”报信人不屑道。

高氏的脸又灰了一层。

报信人怕她浪费时辰,扯过袖子洋洋道:“别说亚元了,那榜上的前十人我都看过了,没一个姓高的。哦,原来你叫高夫人……”

高氏的脸色更难看了。而这会,顾七昶和顾轻幼走了过来,笑吟吟道:“说准了,那会元可是宋言皓?”

“不错,正是宋言皓宋公子。”报信人瞧着顾七昶打扮寻常,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看来这会元家里不怎么富裕。

“好小子,没让我失望。轻幼啊,你替义父封些谢银吧。”顾七昶大为得意笑道。

晓夏站在顾轻幼身后,闻言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大银放到那报信人的手里。报信人眼里明显十分惊喜,“姑娘,这,这也太多了。”

“不要紧的。”晓夏指了指高氏道:“还请你再跑一趟,看看高公子排名多少,然后报给这位高夫人听听吧。免得这位高夫人总是趾高气扬地看着我们姑娘,我们可受不起。”

“好,得嘞!”那报信人欢天喜地地去了。而早已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高氏哪里还呆得下去,几乎都要羞臊得抬不起头来,慌忙就从二楼跑了下去。高璃月更是歉疚而懊悔地看了顾轻幼一眼,亦是尴尬地走出门去。

“原来义父是来替宋公子的家人听喜信的。”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顾轻幼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道。

“不错,我虽与那宋公子不过数面之缘,但李彦常在信中提到他,对他的家世也算了解,绝不会出现从前江辰之类的事。而那宋公子性情温良,为人风趣不说,前程亦是一片光明。”顾七昶坐在义女对面,似有暗示道。

顾轻幼拈了一枚鲜红的山楂果子吃了,忍不住酸得轻轻嘶了一声,噘着嘴懒懒放下,才觉察到对面义父的话好像没说完?

“轻幼。”顾七昶见她看向自己,语气渐渐变得肃然起来,甚至制止了她饮茶的动作,慢慢道:“说起来,你也已经二十几岁了。再待在太傅府,对你的名声,对太傅大人的名声,都不好。义父跟你说实话,这宋公子,乃是我与李彦为你精挑细选的夫婿,眼下看来,他对你亦有好感。”

“轻幼啊。”顾七昶拉长了语调,继续道:“我知道你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可你也要明白,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公子,更没有那种能让你处处都心仪的人。所以,你也不要太过挑剔了,把眼光且放低一些。这宋公子,实是良配啊。”

皂白轿顶,珍珠为帘,衬着少女脸色皎白,仿佛是那蚌中养出的仙子。她一双剔透水盈的眼眸中此刻呆呆映着眼前的浅绿茶汤,茶气氤氲间,似乎有些什么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渐渐苏醒。

“你好好想想吧,我估摸着眼下宋公子已在太傅府了。我曾嘱咐过他,放了榜就过来一道庆贺的。”顾七昶似有些累了,身体向后一靠,慢慢倚在了软垫上。

果然顾七昶说得不错,宋言皓此刻已然候在了正厅里。只是还不等顾轻幼上前打招呼,李锦欣已经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言皓哥哥,你终于肯出门了。我去了客栈好几回,都碰不上你。祖父还非说要我去学什么誉州的规矩,找又了个严厉的婆子教我,可闷坏我了。这回好了,你成了会元了,以后就能天天带我出去玩了,是不是?”

李锦欣一身明媚的嫩黄色衣衫,如同院子里最亮丽的海棠花。说话间,她随手拉住了宋言皓的水墨纹衣袖,甚至还笑眯眯地想伸手去抚那袖口的梅花。

然而,宋言皓却似躲过她的动作,又慢慢将衣袖抽回来,语气轻和道:“锦欣妹妹,伯父说得对,你如今也大了,不能像从前一样没规矩了。”

天真烂漫的脸颊顿时盖上一层阴霾,李锦欣难以置信地看向宋言皓,却发现他的目光此刻已然落在门外。而那目光,比起看向自己,不知温柔了多少倍。

她一扭头,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一下子警惕起来。“言皓哥哥,你不会是为了顾轻幼才不想理我吧?”

“什么顾轻幼,你得叫姐姐。”李彦的声音严厉地响起。随后,他那大靴子铛铛落地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直至脚步停在正厅里。

“有抢别人东西的姐姐吗?”李锦欣两只手藏着袖子里,紧紧握拳,目光变得十分厌憎,耳畔的流苏摇晃起来。“她抢了我的小叔叔,抢了原本小叔叔应该赏我的东西,连集福院都是我之前一直念叨着最想住的。偏偏她还嫌不够!现在又要来抢我的言皓哥哥!”

“你所有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才叫抢,所以你有过?”顾轻幼眨着大眼睛望向她,淡然笑着发问。

“你!”李锦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而看着她清丽的脸庞,窈窕的身体,心里的嫉妒也越来越浓。“你就是要抢我的言皓哥哥。我告诉你,言皓哥哥从小就喜欢我,他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住口!”李彦握紧拳头,气得面红耳赤,几乎就要一巴掌掴过去。“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锦欣,你不是不知道祖父这一回特意来誉州是做什么的。”

“可言皓哥哥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没人喜欢她!他就是个野姑娘。”李锦欣声嘶力竭喊道。

“锦欣妹妹错了。”宋言皓忽然温和开了口,打破了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锦欣妹妹,我喜欢顾姑娘。”

……

李锦欣愣在了原地,如遭雷击。而顾轻幼也怔了怔,不自觉对上宋言皓那双桃花目。宋言皓并不逃避,反而一脸坦然。

“我也很喜欢顾姑娘的性子,不然不会答应这件事。言皓,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李彦同样正色道。

“听见了?小丫头?”顾七昶用鼻子挤出一道冷哼声。“还野姑娘?你才野姑娘呢!我看你全家都是野的。”

……

李彦瞪了顾七昶一眼,真是要被他气笑了。

“好了。”他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丫鬟扶住李锦欣。“我说过了,这次之所以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学规矩。你总跟祖父待在一起,性子太散漫了。若你是个男儿也罢了,女孩子家可不能这样。再说了,你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你也不用有什么多余的念头。”

“松开我!”李锦欣两只手用力,狠狠甩开了身后的丫鬟,又几步走到顾轻幼跟前,正要说些什么,便见有暗卫不知从什么地方走过来,冷漠又充满杀气地护在了她前面。

“小叔叔竟然连暗卫都给了你?”李锦欣惊得眼珠都要掉下来。若是平常的暗卫也就算了,她认得出来,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暗卫是从前在郴州时就追随小叔叔的,是他最看重的人之一。

顾轻幼也不意外,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很少见到暗卫走出来。今日也算是头一回,她还觉得挺新奇的。

“哼,我讨厌你!”李锦欣不敢动手,只能悻悻地喊了这么一句。不想,那宋言皓竟然从一旁走过来,用她从未听过的凛冽语气道:“锦欣,你如此冒犯顾姑娘实在是无礼。赶紧给顾姑娘道歉。”

“言皓哥哥?你说什么?不是我冒犯她,还是她抢了我的东西在先。”李锦欣气得快要哭出来。

“我从小把你当妹妹,你也一直叫我哥哥。既然你认我做哥哥,就要听我的话。锦欣,给顾姑娘道歉,否则往后我也没有你这个妹妹了。”

“是啊,锦欣,这件事的确是你做得不对,太没礼数了。”李彦在旁亦是道。

“你们都不向着我。”李锦欣的嘴唇高高噘起,眼角憋得通红,却终究不肯掉下眼泪来。

就在这边吵吵嚷嚷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罗管事的声音。“顾姑娘,太傅大人给您来信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顾轻幼已经拎着裙裾扭头走出去。晓夏在后头忙不迭跟着,口中笑道:“太傅大人的信一日一封,都没断过呢。”

“听见没有?你一样把绵澈叫小叔叔,怎么人家不给你写信呢?还人家抢了你的小叔叔。只怕若是你小叔叔知道你敢欺负他府上的人,直接卷着铺盖就将你撵回郴州了。”李彦嘲讽道。

想起一脸阴鸷冷傲的小叔叔,李锦欣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从小到大,自己最怕的人就是他了。甚至,她想了想,好像自己连当面叫他小叔叔的勇气都没有。反而是顾轻幼,听说小叔叔是真的对她很好,偶尔还会陪她一道用膳呢。

“我,我一会就去找她道歉还不成吗?”李锦欣不想也不敢得罪李绵澈。

孤郊,残阳下,一位身披银甲战衣的男子率一众骑兵以不可阻挡之势绝尘而来,大地亦为之生畏,惊得轻轻颤抖。

对首,一男子头饰虎玉,着赤红披风,一声令下,身后数千人为之相应,齐齐将刀剑对准李绵澈的方向。

“李太傅,啧啧,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做官的。分明已经官至一品了,凡事却还要亲力亲为,连上战场之事都落不下。”开口的是大骊国君的第三子,亦是他膝下最看重的一子,名唤萧尘。萧尘驻守陵江多年,导致陵江百姓赋税深重,地位卑微,在水深火热中难以自拔。

第75章

晚霞为银甲染上一层红光, 映在李绵澈的眼眸里,成就了一双染尽血色的银河。他身后不过三百余将士,然而他一人站在正中, 仿佛就有呼喝千军万马之能, 让人望而止步。此刻, 他随手从地上捞起一角斑驳的衣襟, 随手擦拭着手中寒光冷冽的长剑,之后不过随手一指, 便吓得那萧尘为之一抖。

晚淮被逗得大笑,举起马鞭不屑道:“三皇子, 陵西州已然归还, 陵江州也不该例外。你若现在投诚, 我或许还能帮你跟太傅大人说几句好话, 留你全尸。”

“留我全尸?”萧尘仰天大笑, 指了指身后道:“李太傅, 你可瞧好了, 我身后是三千人。你今日孤军而出,不过带了三百兵士罢了。以一当十, 你真以为你的兵士是铁打的?”

褐马之上, 晚淮的黑甲如浸了墨色一般,根本看不出上面早已染了厚厚的一层血渍。“三皇子是吓傻了吧,你难道不知,我与太傅大人不过是个先锋罢了。真正的队伍就在三里之外,武显将军带着三万兵马已然追随而来。想必, 不超过半个时辰, 就该到了。”

“半个时辰?我给他半个月,他也不会到了。”萧尘冷哼一声, 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绵澈道:“太傅大人一身风尘仆仆,想必连日都在打探消息,已多日未回大帐了。您可知道,奉大誉皇帝令,武显将军此刻已然退兵三十里外,驻守陵西,不再外出了。”

“什么?”晚淮闻言死死握住手中马鞭,不敢相信地看向了李绵澈。然而李绵澈眼底并无意外,反而似起了兴趣一般,脊背如远处黛山笔直,唇角微微勾起道:“那是何故呢?”

“何故?”萧尘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心疼,旋即却笑道:“太傅大人有所不知,我大骊有一国宝,名唤骊姬。此女容色如玉,环姿艳逸,指拂处如春兰,吐气间有脂香,杏眼氤氲,娇柔婉转,美艳不可方物。我大骊多少男儿为看她一眼而心甘殒命,就连父皇,亦肯为她驱散后宫。”

晚淮本觉得他说得太过夸张,可眼见着萧尘说话间竟然难掩垂涎之色,他才渐渐相信,这位名唤骊姬的女子只怕是真的存在的。

“就在半月之前,此女已被暗暗遣送至大誉。大誉皇帝如得至宝,听闻眼下,已将骊姬封为贵妃。太傅,李太傅,你眼下还觉得,退兵之事是假的吗?”

“退兵之事自然是真的。”李绵澈神色平淡,仿佛眼前面对的只是棋局,而不是战场。

反倒是萧尘见状目光一凝,一时竟判断不出李绵澈是在撒谎,还是在故作镇定。

“大人!”晚淮慌乱之下,身下的马匹已有些蠢蠢欲动。

李绵澈稍一抬手,制止了晚淮的话,唇畔笑意更薄。“多谢三皇子了。”

“什么?”萧尘更加惊惶。

“若不是你,我还不知武显将军为何退兵。”李绵澈的脸色淡如山岚,薄薄的嘴唇抿起绝美的弧度。

萧尘下意识收紧缰绳,身下的马匹顿时嘶鸣一声,高高抬起上半身。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又想到身后的三千兵士,勉强镇定了一些,吁了一声道:“所以你是故意前来?”

“不错。”李绵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一身高傲的气势并未瓦解,相反只是松弛了一下,便以更加逼人的姿态重新收敛在身上。

“你,不要命了?你就为了知道真相,就敢孤身前来?”萧尘诧异,却也真的生了几分敬佩。

“孤身?”李绵澈笑了,笑得藐视天地,视眼前人如蝼蚁。

“我身后的兵士的确是做不到以一当十。”他高声道。旋即,目光一凝,暗黑色的眼眸杀气顿生。“因为,他们是可以以一当二十的。”

晚淮的唇畔此刻亦是抹过一丝冷笑,旋即举刀插天,高声喊道:“杀!”

即便武显将军不能前来搭救又如何,自己同太傅大人一样,对身后的三百兵士充满信心。

“杀!杀!杀!”震天的声浪响起,那是李绵澈亲手带出的兵士才有的骁勇与斗志。伴着贴地的马蹄发出的隆隆巨响,萧尘只看见一阵尘土飞扬,旋即便感受到身后的兵士那发自内心的畏惧。

“他骗人,世上没有以一当十的兵士,更别提以一当二十!杀,杀了李绵澈,大誉的皇位就是我们的!”

萧尘使劲毕生气力喊着,然而身边的呼喊和哀嚎声已然响起,似乎在嘲讽他话里的心虚,他语气里的无力。

“轻幼,我来啦。”自从孟庭轩以副将身份带兵入大骊后,集福院内时常会响起林馥儿的声音。

晓夏掀开珠帘,果然见外面走来一位姿容明媚的夫人。她一袭玉白色中衣,外罩云雁纹锦滚宽鹦哥绿褙子,发髻低垂,内埋三两颗圆润珍珠,又插一根金钱玉步摇,瞧着既稳重大方,又不失娇美。

然而,这样的端庄在瞧见顾轻幼的那一刻就原形毕露。她一进门就歪在了美人榻上,满脸不高兴道:“太傅大人有没有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顾轻幼摇摇头,玉藕般的胳膊慵懒伸出,轻轻抚过桌案上的书脊。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高兴呢。”林馥儿瞧见桌案上放着一碟香甜沙软的凉糕,很快有了兴致,拄着胳膊坐起来拿了一块慢慢嚼了,又开口道:“是因为宋公子的事吗?轻幼,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但连我婆母都说,你是该好好筹谋自己的亲事了。”

“是吗?”顾轻幼从不觉得有什么烦扰值得自己放在心上。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发觉自己却渐渐做不到从前那般豁达了。有些话,不知怎么就入了耳。有些事,总觉得与自己想的不一样。

“义父很满意这门亲事呀。”她歪着头,手边一柄羊脂玉嵌珍珠如意。那羊脂玉分明是晶莹白皙的,可在她荔枝般娇嫩的肌肤面前,竟显得有些逊色了。

虽说姑娘家都是越出落越好,但林馥儿眼见着顾轻幼每回的变化,却还是忍不住惊讶。不过想想也是,她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人,何况有太傅大人在,更是将她护得好好的。

“你义父满意,不代表你满意啊。轻幼,你怎么回事,怎么跟以前我认识的你不一样了呢?”林馥儿反应过来她话里的不对劲,努唇问道。

“其实我不太在意。”顾轻幼的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轻轻顶在下巴上,淡然看向窗外,忽然又慢慢道:“或者,只要我能留在誉州就行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尚不觉得有什么,可素玉的脸色却是有些吃惊的。她始终记得姑娘当初入府的时候,是何等怀念自己的家乡须弥山。然而此刻,她的心思怎么变了呢?

不等林馥儿再开口,门外已然传来李锦欣不情不愿的声音。“让我进去,我是来给顾轻幼姐姐道歉的。”

“这就是太傅大人的小侄女吧。”林馥儿隔着窗下明纸一瞧,见那少女眉眼骄矜,颇有自己从前的模样,不由得一笑。“看到她,倒是想起来我从前有多轻狂了。”

果然正如林馥儿所说,李锦欣几乎是硬闯进来的。李彦不缺钱,她一身的打扮也不俗气,只是因为个性张扬,那衣裳首饰就都显得明晃晃的,颇有些刺眼。

“我是来道歉的。我道过了歉,你可就不能找小叔叔告我的状了。毕竟你是当姐姐的,得有当姐姐的样子,对不对?”李锦欣挑着尖尖的下巴问。

她是站在屋内正中央,而顾轻幼则坐在书案旁边,以手托腮,眼眸都没抬。林馥儿却是半靠在美人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李锦欣,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至于晓夏与素玉,此刻二人一人手持金斗,一人在桌案上抻着衣裙,正忙着把上面的褶皱熨平,更是谁都没空理她。

李锦欣自觉有些下不来台,咬咬银牙轻哼道:“怎么,你还真当自己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了?我告诉你,小叔叔是看在顾医士的面子上照看你,我祖父因为想让小叔叔省心才给你介绍婚事。至于言皓哥哥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卖我祖父面子,他怎么可能喜欢你啊。”

外头的日光照在李锦欣的身上,林馥儿这才发觉她的裙子是暗绣金线的,连手上的指甲亦是染了赤金色,瞧着细长而冷艳。

见状她不由得一笑,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若不是有母亲庇佑,若不是因为与顾轻幼成了好友,大约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儿。

出于好心,她决定敲打李锦欣两句,于是慢慢开了口道:“这位姑娘啊,你眼前坐着的呢,一位是当朝的荣安县主,一位是少将军夫人。说实话,按照身份来看,你现在应该是跪着与我们两个说话的。”

“我……”李锦欣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一时不由得怔住了。从前在郴州时她不怎么与官眷人家往来,因此也不懂这些规矩。但就在上个月祖父特意为自己请了誉州的一位姑姑教导规矩,她虽然不耐烦,但也多少听了两句,这才知道原来见了贵人不拜是会被治罪的。最少就是个品行不端,责二十个板子。

想想那姑姑说的皮开肉绽的场景,李锦欣似乎连尖尖的下颌都要收敛回去了。“这是我姐姐,我不必跪着。”

她强颜争辩了一句,又想起小叔叔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更虚,索性捏紧帕子道:“好了好了,我道过歉了,该回去了。”

“慢走不送。”林馥儿懒洋洋说了一句。

李锦欣的嘴唇翘得高高的,到底是不甘心,走到门前,忽然又甩了袖子道:“对了,我小叔叔之前答应给我一架碧玉嵌百宝的屏风。我方才看了,就是你屋里的这个。轻幼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直接搬走了哈。”

没占着便宜,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要不然也太让这两个人笑话了。反正小叔叔也不会因为一架破屏风跟自己较劲,他是最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的人了。李锦欣暗想。

“你搬吧。我看着你搬。”林馥儿侧身坐在榻上,隐隐也有几分高低起伏的弧度。

“你以为我不敢?”李锦欣冲着身后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我不觉得你敢。”林馥儿摇头笑道:“李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下吧。这屏风光是插屏就是檀木镂雕的,更别提上面还有一整块碧玉,碧玉上又嵌着琳琅满目的百宝。我估摸着吧,这一架屏风呢,大约在千金之数。”

“我知道。”李锦欣不耐烦道。“小叔叔说的就是这一块。”

“你确定?”

“当然了。你看,这正面镶嵌的金元宝,我小时候还摸过呢。”李锦欣昂起脖子。“小叔叔对我最好了。再说了,轻幼姐姐,这点东西,你不至于跟我计较吧。”

“我不计较。”顾轻幼淡然摆手。

李锦欣越发得意,说着话就要让丫鬟上手了。林馥儿无奈地摇摇头,本不想多嘴,但到底有几分不忍心,手捏帕子晃了晃拦道:“行了,你快放下吧,这块屏风不是太傅大人的,是太后娘娘赏给你轻幼姐姐的。你若是搬走了,那就是抢夺圣物的大罪,到时候谁都护不住你。”

“你,你别打量着蒙我。”李锦欣还不信,但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却都立刻撤了手。眼前的毕竟是少将军夫人,小丫鬟觉得人家说的是实话。

“行

吧,那你搬吧,算我多余了。”林馥儿没好气地扭过头来,不再搭理那李锦欣。

而李锦欣被撂在那,反倒不敢动手了。她既不相信太后会赏赐东西给顾轻幼,又觉得林馥儿不敢拿这样大的事骗自己。

“李姑娘。”素玉福了一福,打起圆场道:“恕奴婢多嘴,不管您今日搬还是不搬,您敢打御赐之物的主意,已然是大罪了。您还是快些走吧。往后也请记着,这集福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您碰不得的。”

瞧着一个小丫鬟也敢说是御赐之物,李锦欣终于有几分相信了。她暗自后怕,幸亏自己没一时冲动撞了那屏风,旋即又觉得尴尬起来。这样的场面,实在很难下得来台。

她的脸慢慢涨红,手上不知不觉间,竟吧嗒一声折断了一根长长的指甲。她低低嘶了一声,更觉恼火,索性跺了脚道:“哼,我才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着话,她硬着头皮往外走,走了一半又扭头道:“祖父让我告诉你,宋公子再过几日就要过来纳彩了,之后想必不出一月聘礼就到了。哼,到时候你还不是要搬出这院子!”

说着话,她气鼓鼓地走了出去,算是半点便宜也没沾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二人都不是很在意李锦欣这样的一个小孩子,但对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林馥儿还是十分上心的。

“这事真就定下来了呀?”她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你能找到更好的。不过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又能抗拒得了呢?”

然而,父母之命亦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譬如天子,此刻纵然太后就站在寝殿门前,他亦是不肯出门。“皇后劝过了吗?”太后站在长柄圆顶缀流苏伞下,目光忧切。

“儿臣进去劝过两次,那位骊姬虽至今还未开口说半个字,陛下却心疼得很,前儿下旨封了妃位,昨儿就已成了贵妃了。”

“大骊倒也好手段,送来这样的一位国宝。别说皇帝了,那日我初见骊姬,也一时晃了神,只以为是天仙下凡。”太后摇头长吁。

“眼下,或许只有太傅大人能劝一劝了。”

“只怕太傅也是无用的。”太后漠然笑了一声。“想当年柔太妃盛宠,多少大臣劝谏皇帝要分宠六宫,可终究也是无用的。男人便是如此,一旦见了能迷住他的女人,就什么都忘了。更何况这位骊姬实在美貌,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妩媚的女子。”

皇后闻言心思一沉,只觉发髻上的凤冠摇摇欲坠,连托着太后的手都轻轻颤抖起来。

就在这会,身后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她惶然回过头,才瞧出那英武高大的轮廓正是李太傅。卸了盔甲的他此刻一袭玄色素面锦袍,袍角染着褪不去的血渍,若不精心看,只以为是用深红大线明绣出来的山河之景。

而李绵澈的眼底,亦是暗藏同样的一片猩红。

“太傅得知消息,想必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太后颇有些心疼,又叹口气道:“骊姬娇贵,皇帝至今还未宠幸。你也不必着急,且去换了衣裳,安歇片刻再过来规劝吧。”

李绵澈问了礼,神色淡然如常,唇角冷勾向上。“战事未宁,臣不能再等。”

“母后,就让太傅大人试试吧。或许,陛下还愿意见见他呢。”皇后努力眨眨眼,似要让风吹去眼角的一抹泪珠。

“也好。”太后冲着小太监摆摆手,小太监立刻飞奔到大殿门前,低声传话,说是李太傅求见。皇后眼底的希冀显而易见,但殿内却依然毫无动静。

“我就说吧,谁来都是无……”太后的话音不等落到地上,大门竟吱呀而开,里面飞奔出老太监魏宁,躬身而请道:“陛下请太傅大人。”

太后眉毛一立,脸上十分意外。

殿门外檐牙高啄,错落有致,殿内则紫柱金梁,雕画辉煌。看惯战场上的断壁残垣,李绵澈反倒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陌生了。而不等他进到内殿,已见皇帝目光忧切地走出来,苦笑道:“绵澈,朕对不起你。朕让武显将军收兵,却不知你还率兵在外。你没事吧。”

李绵澈轻轻摇头,目光滑过内殿,隐见四联屏风。屏风后头则是一道窈窕身影,脖颈修长,腰肢纤细,只看那影子也知道是位绝世佳人。

赵裕胤拉着李绵澈在正殿的石阶上坐下来,闻到他身上强烈的血腥之气,不免皱了皱眉。“朕知道,你是来找朕要个交待的。朕是想,或许舍下一州,换一个朕心爱的女子,也不算亏。”

“陛下很喜欢骊姬。”李绵澈耐着性子。

赵裕胤坐得离石阶旁的香炉近了一些,闻着乌沉香的气息,眉眼一弯,微圆的脸庞泛起浓浓笑意。“绵澈,之前我说要为你和顾姑娘赐婚,可你不答应,你说要让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你,那样才是对她的保护。当初我不明白,可见了骊姬之后我明白了,我不忍心逼她,我甚至不舍得碰她,我只希望她能慢慢喜欢上我。”

说完这番话,赵裕胤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李绵澈。“在你面前,我不想自称朕。绵澈,我一直拿你当兄长看待。你告诉我,这件事,我该怎么做?她没有旁的请求,只要舍了陵江州给大骊,她就愿意试着接受我。”

“臣,不太懂男女之事。”李绵澈慢慢起了身,似有疼痛一般蹙蹙眉,又冲着守在门口的老太监魏宁哑然笑道:“劳烦魏公公取些伤药来吧。”

魏宁怔了怔,旋即才发觉李绵澈的玄色长袍下竟隐隐有鲜血渗出。他不敢再犹豫,瞧皇帝点点头,急忙扭头而去。

“你受伤了?”赵裕胤按住他,“别挪动了,就在这上药吧。正好,我也静静心。”

李绵澈点点头,重新坐下来,又从飞奔而回的魏宁手上接过伤药,这才褪去长袍,先露出上半身大块的肌肉来。

赵裕胤不看则已,一看却觉得心惊肉跳。李绵澈一身的肌肉结实而壮硕,可上面却触目惊心地横着七八处伤疤。有的伤疤虽已变淡,但却如闪电般横穿整个脊背,一看就知道是利刃所伤。有的伤疤显然是前几日刚刚愈合的,隐隐可见泛紫。而最可怕的就是那皮肉外翻的一处伤口,此刻正汩汩流着鲜血。

“哎呦我的太傅大人呐,您这一路是怎么扛过来的。”魏宁撂下拂尘,过去帮忙将那伤药一点点撒在缠伤口所用的绢帛上。

第76章

赵裕胤此刻似乎已经习惯了殿内的血腥之气, 方才皱着的眉头渐渐散开,原本不时望向屏风后头的目光也收敛回来。他重新坐在了李绵澈身旁,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这道疤了。”

他指着那道横穿脊背的伤疤。

“当年我与长姐奔逃之时, 你为了保护我和长姐, 才留了这道疤。”赵裕胤的唇紧紧抿着, 黑白分明的眼眸涌动起复杂的情绪。

此刻那玄色锦袍已然被鲜血染出大片的通红, 甚至连台阶上亦有一股血水慢慢留下来,最后落在冰冷的理石地面上, 变成一汪深红。

“剩下的几道伤疤,是在越江之乱的时候留下的?”赵裕胤问道。

李绵

澈点着头, 动作十分流畅地将那绢帛缠在身上, 又用力一扯, 打了一个结。如此, 那鲜血总算被遏制住。不等魏宁过来帮忙, 他又随手一拎, 将那玄色锦袍再次穿在身上, 衣袖顿时被肌肉填充至饱满,显得威风赫赫。

“不疼吗?”赵裕胤看着就难受。

李绵澈摇头, 又随手将裤腿扯下一块。魏宁这才瞧见, 原来流血的并不仅仅是脊背,更多的则是右腿。因为,那右腿的刀伤极严重,几乎已经要见骨了。

“奴才去请太医吧。”魏宁不敢再看,凝着苦瓜似的神情离了大殿。而赵裕胤却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伤口, 半晌才问道:“听说你与大骊的三皇子交手了。绵澈, 你这又是何苦呢?即便不舍得那陵江州,回来与朕商议后, 朕自会给你加派人手,为何非要以少敌多呢?”

“因为机会难得。”李绵澈的嘴唇渐渐染了几分苍白,但俊逸的面庞与一身的气度却不改半点。“早杀他一日,陵江的百姓就早得解脱一日。”

“……”赵裕胤莫名说不出话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带出来的兵将可以以一敌多,不仅因为他们武艺高强,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拼命。”

“不错。”李绵澈的脸上难得有一分笑意。是啊,前几日的一场硬仗,以三百对三千,自己大胜萧尘,麾下众将士无一人战死,这是何等的骄傲。

香篆燃尽,金珠掉落,一声脆响。赵裕胤旋即醒过神来,慌忙奔入内殿,轻声对着屏风后头的人道:“骊姬,时辰到了,燕窝温好了,你尝一尝。”

李绵澈充耳不闻,慢慢将伤药敷在腿上。而等到赵裕胤再从内殿走出来时,他脸上方才的动容已然不见,变得平静如常。

“太傅,你是故意要朕瞧见你的伤口的吧。”赵裕胤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隐有回声。“你早就可以把伤口包扎好的,为什么要推延到现在?”

少年皇帝的目光里饱含质问,可在对上李绵澈那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时,却忽然心虚了一下。是啊,无论如何,自己的江山是靠着眼前的人得来的,自己的皇位是他在帮忙替自己守着。他若有所图也罢了,偏偏这位李太傅又是金银权位都不在意的。

“我只是想告诉陛下。”李绵澈的声音幽然清冽,似山中泉水,能让人神清气爽。

“什么?”赵裕胤急忙追问。

“能流血,说明我还活着。可陛下,此刻在战场上,有多少人已经连活着都做不到了。”李绵澈目光清明,如讲箴言。

“那么,陛下以为这些性命已然不在的人图的是什么呢?臣又图的是什么呢?”李绵澈望着赵裕胤,平静道:“或许陛下觉得有些人图的是富贵王权,可真到了战场上,看见生死在眼前的时候,其实金银富贵就早已被抛在脑后了。陛下也经历过大乱,那个时候您在想什么?”

“活着。”赵裕胤如实答道。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与长姐躲在山洞里,唯一的祈愿便是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