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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纵即病[gb] 岂川 21491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浴室, 水声淙淙,谢义柔是躺在一片冰凉里醒来的。

正上空的花洒幽幽银光,水珠密匝匝砸在脸上。

所谓的独角兽的“角”, 也沾水零落在脸颊旁的瓷砖地上。

身上的开襟毛衣湿水塌在身上, 那种厚重的湿冷将他压得喘不透气,一下一下哽咽起来, 泪水淌在本就水潮潮的脸上。

他的酒彻底醒了,被冷水浇醒的, 整座屋子的阒寂都蔓延过来,浴室门内, 压抑的泣哭愈发悲恸。

视野被水渍模糊出层层叠叠的圈影,他知道, 洪叶萧是真的走了,哪怕他醉了。

不, 正因他醉了。

*

福延陵公司。

接到电话过来解决完数字殡葬的突发状况, 洪叶萧从福延陵出来时, 已是深夜十二点, 正好刮了阵寒浸浸的风。

她翻手拢上自己臂弯搭着的风衣, 听后面有人喊她。

“洪总!”陶友庆追上来, 一齐往停车坪去,一边聊道,“捏造价目表那个案子判决书下来了,俐格陵园的处罚金是我们一开始定的数额,那边负责主谋的主管也判了刑。”

“只是张榜他……”

张榜即是被俐格陵园收买的, 曾与福延陵签约, 但因闹事不休而解约的旧客户,舆论事件负责爆料的张某, 拿出了一些和本司工作人员联络的聊天记录,貌似具有可信度,但爆料的价目表实为捏造。

若不能平息,直到春分后的清明节,祭奠、墓地的话题本就层出不穷,福延陵将因所谓的天价殡葬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所以张榜也是被告。

“他怎么?”洪叶萧步履不停。

“去年底丧子的事你是知道的。”陶友庆应。

这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遗体火化了,他却说自己在灵车上听见了后厢里他儿子在叫爸爸,说是在焚烧炉被活生生烧死的。

关于他已故的儿子,父子俩曾发生口角,张榜动手打了他,儿子离家出走,数日后在小柳河下游被钓鱼佬发现的尸体。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超过两日之久,哪来的说话声?送灵车的行车记录仪全程开着,并没有录到他所说的那声“爸爸”,司机全程也没听见。

张榜反咬是公司篡改证据,工作人员体谅他丧子之痛精神恍惚,宽慰他许久,只是张榜不让骨灰入葬,捧着骨灰盒在墓园大闹数日,哪怕死亡证明明明白白在眼前。

洪叶萧出差回来得知后吩咐报了警,后续两厢解约,墓园尽数退还了费用。

最后,张榜儿子的骨灰应该葬在俐格陵园了,再有了联手搅弄舆论的事。

陶友庆刚从对方律师那了解了始末,这会儿徐徐道来:“张榜之所以被俐格陵园买通,主要公司效益不好,想拿一笔钱做周转,唉,被判了半年也是活该。”

“只是,他家里还有老人要赡养,也是可怜,想花钱跟我们争取和解。”陶友庆话完去探看她的面色。

“能拿出和解的钱,不如花在他所谓的赡养老人身上。”洪叶萧不为所动。

随后这句话才驻足,侧了侧首,语气蕴藉,“陶总真是操不完的心。”

陶友庆老脸一热,等她背影渐远,旁边同为业务部的副总啧声:“这年轻人,还真是冷心冷肺。”

又问:“老陶,你可还记得她小时候?亲爷爷去世,一滴眼泪没掉。”

陶友庆侧身竖目,“做这行的,难道还觉得只有大哭才算悲痛?”

对方悻悻,一时忘了眼前的陶友庆和洪叶萧是远房亲戚,反而讨个没趣,连忙扯开话题。

只是,这话倘使驱车离去的洪叶萧亲耳听到,也不会否认。

她爷爷是在她七岁上被一场恶病带走的,她清晰记得,那天追思厅里的花卉柱簇满白百合和马蹄莲,她把胸口别的白绢花摘下来,在手心一抓一放,一抓一放。

旁边的谢义柔隐约懂得死亡的意思,一直在掉眼泪,洪叶萧反而面上干燥。

爷爷待她不好吗?相反,老爷子十分爱惜她,她兜里还有一把香香甜甜的花生酥是老爷子生前背着她妈妈抓了放她口袋的,可她从出生就没哭过,连亲爷爷去世也没有大彻大悲,怪不得人说她没有悲悯心。

她走出追思厅,误进了一间灯光明亮的房,架上一卷卷的新毛巾、台上有梳子、修剪头发指甲眉毛的工具,是遗体梳洗间,莲花香炉里熏着浓郁的檀香。

而她爷爷仪容齐整,面容安详躺在台案上,犹如熟睡。

谢义柔不知什么时候又跟着她,扯扯她的手指,细声怕吵醒了人,稚真问,爷爷是不是只是睡着了?她说不是,死了。

她清楚记得,爷爷那身黑褂子上熏的刺鼻的檀香,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闻见这个味道,死亡的味道。

车辆在高架上疾驰,这是回灯笼街的路,和西龙湾方向相反。

连了蓝牙的手机通话,在车厢里传出咒骂:“洪叶萧!你们火化害死我儿子!不得好死!”

她径直摁断。

电话顽强弹出,她正欲再摁了,发现是谢义柔,滑了接听。

那头静得出奇,“谢义柔?”

她没忘他醉糊涂的事,是以现正在回老宅过夜的高架上。

“不是说,要帮我找另一个角吗?”那边空旷而安静,愈发显出嗓音沙哑。

又是角?“嗯,好,你睡一觉我就帮你找。”

届时也该酒醒了,话完欲挂电话,专注开车。

那头却像是料到她的下一步,抢先说:“我是清醒的。”

她的指尖在方向盘一点一点,末尾瞥了眼时间。

高架蜿蜒,一辆黑车从路口下去掉头,穿过夜色反方向驶去,最后停在华灯璨然的西龙湾。

比起小区内各色的喷泉灯、地灯、路灯照映下,亮如白昼的景致,当洪叶萧电梯上楼,推开玄关门时,里边却漆黑不见丝毫光亮。

她感觉腰肢处从后边搂来一双手臂,紧接,耳珠湿濡,被温暖柔软地含住,她便知道是谢义柔。

抬手正欲去揿灯的开关。”别开灯!“耳畔低促的制止,明明怕黑,此时却分外畏光。令洪叶萧想起在回廊深处兜抱着做的那晚,他后来也是,月光洒身上仿佛会烫伤他皮肤似的,十分抵触。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谢义柔执她手往后,她触到肌体的光腻,遂知他丝缕未着,只是相较平时,格外冰凉,仿佛刚从冰窖捞出来。

“萧萧说的,是这个角吗?”她耳背那块被舐弄过,话时的气息令其凉津津的。

她听完这话,知他是真的酒醒了,顺手攥了挼弄着,干燥的痛意令他唔了声,却并没像前几次那般,或泣哭或推拒几下,或口头怨她欺负他,而是脑袋靠在她肩膀,任其玩弄。

她抓角转过去,“突然这么乖?”

“哼嗯……”他鼻腔因此溢出声,又温顺将脸枕过来。

“我乖。”昏黑里,眼眸黑幽,碎着几分亮,侧盯着餐厅方向。

那里曾有他煲的排骨汤,却又被自己在醉时赌气丢进了垃圾桶,她豪不介意,甚至额外告知他,彼此的关系不需要他做这些,偌大的房子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湿冷的水里,从昏醉,到一点点被水浇醒,这些记忆统统浮回脑海,一点点蚕食着。

“我会乖乖的。”他说。

洪叶萧难得眼一抬。

“把灯打开?”她说。

就在她以为自己第一个要求就踩人底线,令其装不了乖时。

“咔哒”一声,室内落下雪亮,刺得他眼皮细颤,半耷下去,腮颊透着病白,却又在亮灯后迅速晕红。他整个人要偎依过来,大概觉得躲在她怀里,比在她大剌剌的目光里要少些羞耻。

“不可以。”她瞧出他倾靠的趋势,出言制止。

谢义柔便赤立在那,一低头,入眸却又是她长指腕子在上下着,几乎把下唇瓣咬破。

洪叶萧知他从前最爱哭的,床事上稍有不遂心便要啪啪嗒嗒洒泪,令其不得不顺着他。曾经去瑞士旅游,临行前还把她工具藏了,她到酒店几番找不见揣度出他眸光的躲闪,便知是他刻意藏的,不过是定了个稍大一点点的而已,偏不愿尝试,还藏了不叫她带来,后来她面上不显,却罚他多吃一根指头,也就两根而已,还没到后半夜呢,便哭着不肯了,那会儿全然打不得骂不得,语气稍凶一点也不行,否则就等着他把程雪意挂在嘴边歪派她,气性又大,她稍冒刺他几句,就躲被窝里哭。

现在她显然不至于因他的眼泪低头,指甲轻刮翕孔,话语反而还刻意撩拨他情绪的敏感,“这就委屈了?”

明明听这语气与话,脑袋恹恹垂下去了,却依然摇头。

洪叶萧的确意外,只是注意到他眼角红彤彤的泪光,要求道:“不许哭。”

“不是说自己乖么?把眼泪憋回去。”一语未尽,她加快抟弄频率。

“呜嗯……”谢义柔步子都随之踮走了一下,站稳后,随即长呼出胸腔的气,调整呼吸,倒真依言在憋眼泪。

只是,他呼吸愈发短促,颈边的筋脉一下都凸显起来了。

像是怕被误以为憋不住眼泪,抬起湿润的眼眸对上她的视线,解释道:“我不是哭……”

谁知洪叶萧反而张开指,就近扇打了他一下,扇得左右摇晃,“这个更不可以。”

“呜……”他好容易压下去的泪,立时又噙满眼角。

“哭?”她浅喝一句。

他便抿咬嘴唇,将声嗓堵住。不得不承认,谢义柔如今仿佛一株在暴风雨里正盛而饱满的海棠,愈发令人想摧残亵玩,此后,洪叶萧觉察手心蛹动便扇他一下,说不可以,他痛吟得厉害。

直到两个多小时后,谢义柔这株海棠饱经风雨萧条,实在站不稳,几番要倒,况且洪叶萧见他额际冷汗涔涔,不住地打寒噤,本意并不想像之前那样叫他高烧住院。

上回本打算送他出院回谢家,但临时出了网络舆论那档子事,便电话让谢石君来接人,谢石君当下语气便不大好听,诘问了句“他身上的伤是你……”,终究又克制住,说自己马上去接。

其实大年初一的第一次,算是谢义柔趁她醉酒,自作自受活该;后来让他口,完事又叫他去西珑湾,则是自己想找个出口释放压力,恰好他撞上来,她也笃信,谢义柔还爱她,肯定会眼巴巴同意。

只是,他自身同意,谢家定然要为这块金疙瘩动怒,毕竟当初他一度割腕,走不出来,谢家二老和谢石君怎么会愿意看他们俩又扯上关系,更别提还是肉/体关系。

她左不过被臭骂一顿,或是罚跪?这她倒不在意,只是届时夹在中间的,会是她奶奶,别又叫她气出好歹。

所以,洪叶萧做那档子事时,还是会尽量周全他弱不禁风的身体,譬如上次在回廊那,一开始只褪了他一半的裤子,只是后来愈发上头,加之那尼龙外套夸嚓夸嚓响得令人烦躁,就全给剥了,事后只能把睡昏昏的他送来西珑湾过夜,给他事先灌了感冒药,临走把钥匙搁在了床头,想着以后要约还是这里既方便又不至于着凉感冒。

只是里边暖气葱郁,他怎么反倒打起冷噤来了?

“靠过来吧。”她总算允许,他站不稳,步子一直踮来倒去的,她也就不折磨他了。

他立马扑进她怀里,埋着脸小声啜泣起来,哭得格外小心,一边断断续续喁语忍不住了之类的。

洪叶萧的手也没再扇他颤巍巍的角了,这会儿同样施允:“可以了。”

话落,此时倘若垂眸,便能看见他大颗大颗稠白珍珠从翕眼里垂落下来,仿佛蚌壳里憋满了珠白在泻流。洪叶萧抱起他放在沙发上,发现自己这件风衣算是废了,肩上的泪渍不说,主要底下丝丝坠坠的全是,她脱了朝浴室去。

却被谢义柔攥住手腕,奄奄一息还在问她:“萧萧去哪儿?”

“洗澡。”她牵起衣襟的泞白在他眼前。

他总算垂回手,眼皮被烫似的低敛下去,仰躺的姿势变成面朝沙发内壁。

洪叶萧洗完澡出来,本以为他会耻到一声不响,不料却早早转跪了过去,指腹陷在腻白里,掰开两瓣,一双莹莹浸泪的眼回头望着她,邀请她。

第32章

“萧萧, 要我。”

她刚从浴室出来,步子一顿,把擦发的毛巾丢他身上, 去倒了杯清水, “你这副样子还能经几下?”

她指他方才打寒噤的模样,“索性早点休息吧。”

她倚着大理石岛台喝水, 视野里,谢义柔仿佛慌了神, 急坐起身,欲过来抱她, “我可以。”

只是连下沙发都弱不禁风,跌跪了一下。

洪叶萧搁下玻璃杯, 瞥了眼墙上近凌晨三点的时间,背影朝主卧去, “我明天还有早会。”

话落, 门便阖上了。

后来谢义柔应该是在次卧睡的, 她走得早, 玄关还有他的鞋。

*

清明将近, 洪叶萧又忙了起来。

会议室在响起关于清明人员调度方案的汇报时, 她搁在桌角的手机响了,被她摁断。

那头倒是知道她在忙没再打来,直会议结束,她去会客室去应酬一个合作商,那通来电才又响起, 是谢义柔。

她接起。

那头像是又在空旷的西珑湾等她, 问:“萧萧今晚过来吗?”

“不了。”

“明晚呢?”他又问。

“等忙过清明再说吧。”便挂断了电话,这几步路刚好到会客室前, 推开了门。

“洪总!”里面一串爽笑,秘书再送进来咖啡。

门内客套后聊起正事,门外人员奔走,清明节临近,分外忙碌着。

清明当日。

各类异地牌照的私家车停满福延陵的停车场,这些人多是祖籍在南州市,从各地风尘仆仆回来祭祀的,一批又一批的人进出墓园。

一侧墓区,谢洪两家也在,车泊在门前,黑衣素容从车上下来,进园去祭拜。

天空细雨抽丝,灰蒙蒙笼罩,洪叶萧同家人进园看她病逝的爷爷时,正巧能看见谢家墓碑前站着的人。

赶上谢家亲戚也在,谢义柔的身影在其中,穿着黑卫衣,雨天阴凉,外边还笼了件同色薄夹克。

怀里一束色彩鲜妍的花,各色的月季、玫瑰,在阴雨霏霏里十分明快清新,白菊反而夹杂其中,成了点缀。

她想起来,谢伯母是个知名画家,又爱花,画过的花卉图不少,都是色调富丽。

小时候去谢家常能看见墙上框钉着她的作品,只是后来,伯母伯父去世后,谢义柔总是指着墙上的画,稚声稚气说:“花花,妈妈呢?”

便又勾起他要找爸妈的哭绪,二老便做主吩咐将画取下来,仔细收放着,以免小孩睹物思人又哭一大场。

他从小一哭便难抽离出来,抽噎久了吃的东西全吐了,倘或最后哭累了睡着去,梦里都还在流眼泪。

洪叶萧记得她和奶奶去隔壁串门儿时,常见谢老爷子正抱着两岁多的谢义柔哄,拍拍他看向门口,转移他注意力,语气故作怪诞:“柔柔看,是谁来了呀?”

谢义柔冰雕玉琢的泪脸望过来,她伸出手,说:“走,玩去。”

“我带你去摘李子花,那么大一棵树全开了。”

谢老爷子忙摆手,眼神示意她万万不能提花这个字。

不料谢义柔却被她的话吸引,在他爷爷怀里伸手,要来牵手去摘花。

后来他们在园子里摘了两大抔粉白的李花,她带他打车去墓园,指着一块合葬的墓碑,“这就是你爸爸妈妈埋的地方。”

“不要埋,痛。”他摇头。

“他们死了,烧成灰,埋着不会痛。”

“妈妈……”他显然理解不了,又蓄泪欲哭。

她就说:“死了的人不管怎么哭也见不到。”

“不过,这里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你想他们可以过来。”

她知道偷跑出来很快会被发现,得赶紧回去,便催他,“快点,有什么话赶紧和他们说。”

她坐在台阶上,揪着草等,身后响起谢义柔脆生生的腔调,“一,二,三,五,八,九,七,十。”

“一,二,三,六,八……”

哦,是幼儿园新学的数数。

后来她果然被奶奶狠批了一顿,一个四岁的,领着两岁的出门,大人们光回想起来就后怕,幸而没出什么事。

如同那抔李花一样,谢义柔怀里各色的花束,也被弯腰放置在碑前,洪叶萧从那束色彩上收回视线,脚步随家人转向另座墓碑方向去。

石碑上刻着“显考汪岳丰之墓”,底下小楷是后辈的落款署名,竖石右联是“一生仁恕德传梓里”,左联是“终身多容范式亲朋”。

她爷爷生前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和她奶奶是家里介绍认识的,一辈子举案齐眉,连拌嘴也没有过。

家里携了酒前来祭拜,洪叶萧倒过一杯祭在碑前,只是她没办法多待,接了通电话,便出了陵园,去了毗邻的那幢公司大楼,处理要签字的文件。

等最后一竖落笔,合上叠在一旁时。

“咚咚”,门被敲响。

她拧合笔帽,“进。”

照常应了声,起身欲备出门,却见是在墓园那边匆匆一瞥的谢义柔。

两人倒有日子没见了,外边细雨蒙蒙,他把卫衣帽给戴了上去,檐边有绵细的水珠泛光,再一看又化在了棉料子上,什么也不见。

只是眼角微红,一看便在父母墓前流过眼泪的。

他从夹克兜里拿出什么东西,近了递过来,是一枚花生酥。

“我刚给汪爷爷带的,早上家里阿姨现做的,你要尝尝吗?”

她爷爷生前有一口好牙,最爱吃些酥脆香甜的东西,只是他吃了易升糖,对身体不好,奶奶便管得严,他年轻就总跑外面小炒货铺子买来吃。

后来有了洪叶萧,还常常给她兜里塞一把,只是赖英妹向来要缴走,小孩吃多上火,后来爷孙俩便偷着吃,什么花生酥、瓜子糖仁、榛子烤饼……窸窸窣窣,嘎嘣嘎嘣,别提多香了,偏偏老爷子又属鼠,她奶奶发现那天,说俩人是一对耗子精成形的爷孙。

这些渺远而欢快的记忆又浮回脑海,她却摇了摇头,“不了。”

待会儿要和客户谈事,不适合吃这些,况且,她显然已经过了爱吃这类零嘴的年纪。

记得老爷子葬礼那天,她和谢义柔从遗体梳洗间出来,后来又看着遗体被扶灵,送进大厅里,让一堆亲朋故友,告别他的遗体,放上一束又一束的鲜花,接着,又被扶灵送进火化机,再出来,那么高大的个子,连老了也步履生风,从不含胸驼背的人,变成那么小一盒骨灰。

谢义柔如今已然知晓,这是要下葬了,以后再见,便只能面对那座墓碑了,抓着她衣角抽噎得伤心。

她从鼓囊囊的右口袋拿出颗花生酥拆了准备堵住他的哭声。

只是没拿稳,手里只剩塑料袋,花生酥掉在了地上。

她若无其事捡起来,若无其事要塞进谢义柔嘴里。

谢义柔摇头,看见上面分明的草屑,不愿张嘴。

她瞪他一眼,只好再摸出一颗来拆,让他别哭了,吵死了,至于口袋里剩下的花生酥,直到过期,现还在她抽屉里搁着,一颗也没吃。

*

如今,谢义柔闻言,却把花生酥塞进她风衣口袋,“你今天会想吃的。”

洪叶萧抱手倚着办公桌,任他塞进来,没说话。

只是这个动作,距离稍近,能嗅见彼此衣上的淡香。

他看着花生酥掉进袋底,抬眼时,视线和她的撞在一起。

安静中,越看,渐渐越显得粘合,连呼吸也一拂一拂的。

他凑近去,歪头亲了亲她,微凉地触碰,一下,两下。

直到淡眼看着这切的洪叶萧张唇含住了,这个经久未见的吻,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一下变得饥渴起来,津液狎昵地交融,唇瓣厮揉,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愈发粗重。

“萧萧……”谢义柔察觉到她托抱的手势,很自然便攀盘住她,整个人一旋,一下被压在办公桌上,亲得难舍难分。

直到“壳嗒”一声,掉地的文件声像个时间开关,洪叶萧松了开这个吻,伏在他上方,对视着薄喘。

谢义柔仰头欲再吻上去,她却抽回了手,直起身子,

“我还有个客户等着见,下次吧。”

语罢捞起地上的风衣、手袋,离开了办公室。

高跟鞋声音渐远,谢义柔仰躺在凌乱文件里,深黯盯着天花板,平复着起伏的呼吸,不知在寂谧中多久,把被半褪的裤理了好,矗立被掩,出了办公室。

白天祭拜逝者,气氛悲沉,晚上回到家,还是会做上一大桌子饭菜,难得一见的后辈亲人好好聚一聚。

洪家今天亲戚们齐聚一堂,多是老爷子老太太的兄弟姊妹,以及侄甥们,十来年没见的也有。

洪叶萧今天事多,先知会过,不用等自己开饭,因此回家入座时,厅里那张大圆桌上方聚拢着言笑,纷纷感慨她一眨眼就已经能撑家业了,间或聊起各行各业的形势。

后面,聊起老爷子生前那场病,气氛便低沉下来,洪叶萧在这过后,略坐坐就借口有电话,出来了。

其实想出来抽支烟。

等走出院子,进到园子里,一摸口袋,先触到那颗花生酥。

她撕开包装,放嘴里咬开那口酥甜,半边槽牙嘎嘣响着。

第33章

本地电视台一档热门综艺录制现场, 台下各大摄影机器架着。

主持在串词,随即介绍起谢义柔继EP发行后的第一张专辑。

这档棚综每周邀的都是些热门艺人,这期, 显然以谢义柔为主, 他出道半年多,歌曲知名度愈传愈广, 一连各类综艺邀约无数。

付金河倒想都应下来,毕竟热门综艺吸粉, 只是那位祖宗不高兴参加综艺,跟一些不认识的人说笑、做游戏, 加上不知怎的,他周末的时间一定得空出来, 连去棚里录歌,也不挑周末, 挑些没课的空档。

好在这档棚综, 是周五录制, 付金河拿宣传专辑劝他, 好说歹说, 他总算答应来参加。

“谢义柔将为我们带来专辑同名主打歌《Flowers》, 掌声欢迎!”主持人介绍完毕,录制暂告一段落,场工开始紧锣密鼓上台布置舞美,按照和音乐公司的沟通设计,搬来逼真的花树、葱茏植被、台阶……

“付哥, 谢老师去哪儿了?休息室不见人。”节目组一个负责催场的统筹弯腰凑过来台下前排, 低问坐在其中旁观录制的付金河。

“在休息室讷,大钧没陪着吗?”大钧全名吕钧, 是公司给谢义柔配的私人助理,出通告时都会随行,平时则看谢义柔安排。

“大钧去楼下取咖啡了,”统筹原本要提醒谢义柔来后台候场的,等舞美布置好便该上台录制,只是敲了休息室门,里边空无一人,这才急来找付金河询问,“付哥帮忙联系一下谢老师吧。”

付金河也坐不住了,担心那祖宗又给他撂挑子,起身离了观众席,到楼里去找,一边打对方电话。

只是那电话一直占线,拿下手机,撞上正推着车,去给后期剪辑们分发咖啡甜品的吕钧。

他叫住对方:“大钧,人呢?”

“我出门还在休息室坐着的。”这些下午茶是谢义柔私人掏腰包,让他给全组订的。

吕钧当初应聘谢义柔的助理,还多了一道高层面试,听说那人是谢义柔的哥哥,公司大股东。

他估摸着这位公子哥会很难伺候,谁知他除了话少、不怎么搭理生人,出手十分大方,兴许是家里富养出来的习惯,到哪都会顺便与人交个好。

譬如这些下午茶,他在哪出通告,哪里的工作人员便能收到他买单的吃食或礼物,巴掌大的一小袋莱德拉巧克力,便三四百块了,订上数百袋,再配上咖啡或茶,吩咐他分发下去,因此他本人虽然鲜少当面交际,名声倒是很好。

吕钧更是愿意跑腿,这少爷每次把无限额的卡给他去买单,叫他也给自己买点什么犒劳的,至于是吃还是穿戴,他肯定是不管的,吕钧便给自己刷个普拉达钱夹、新款折叠屏手机什么的,很是有干劲。

每递一份,都不忘真诚推荐自家艺人:“这是新人歌手谢义柔给大家准备的下午茶,请多多关照。”

这会儿听说人不见了,也暂顾不上发下午茶了,先和付金河去找人,录制要紧。

而此时,楼梯间,空静幽长里,愈发显出道清晰的声。

“萧萧,明天周末。”

“我们在西珑湾见……”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将他打断,语气明显黯落下来。

“说好忙过了清明。”

缄默后,喉咙像是堵得沙哑。

“你已经两个月没有去过……”

“嗯,”声音又呼出口颤闷闷的气,仿佛强撑交流,“我知道了,你忙吧。”

随即电话应是那边断了,垂落的手机屏微亮,楼道阒静无比。

这厢,各处包括保姆车里找寻无果的付金河,正要去调监控,远远一道气质皎然贵气的身影,朝摄影棚这边来,可不正是谢义柔。

“祖宗你躲哪儿去了?就还剩最后首歌,录完就结束了,可别给我撂挑子啊。”

身影擦肩而过,付金河听他淡“嗯”一声,似是无异,也没工夫刨根问底,他现身了就好。

可是,录制时。

“卡!”导演传出指令,“义柔,咱们按彩排的走,副歌下台阶,一号机位会切你近景,再给大全景哈。”

说罢示意一号机摄影师举了下手臂给谢义柔扫见。

付金河顺眼过去,谢义柔此时还站在阶沿上,没下来定点,而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已经打在特定位置了,二者没配合好,便知他心不在焉。

回想起来,近两个月,谢义柔虽照常进行各种歌曲录制,但精神不济,寡欢的状态令他连唱歌也无法专注。

从前他一旦唱歌,是十分投入的,情绪深陷在词意曲调里,譬如半决赛唱的《遗失物》,清唱着,台下观众跟他一起落泪;再有总决赛唱的那首《升温》,一开腔,仿佛重回热恋的蜜意。

可现在,明显心里压着石头,分散了他所有精力,总是走神儿,是以付金河总担心这祖宗何时会撂挑子。

导演眼神宽慰,“没事再来一遍!各部门准备!”

好在第二遍顺利完成。

*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的洪叶萧继续开车,在去往异地出差的路上,无暇其他。

尽管觉得谢义柔近来十分主动,每逢周末便电话邀她去西珑湾,但她过了清明,行程仍是满的,没兴致过去。

分手后,性更像释放情绪的一种方式,其余时候,则少了些水到渠成。

除了清明那次,陵园细雨昏沉的氛围、旧日深刻的回忆、忙碌的工作……谢义柔递上来的那颗花生酥,像是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思念,回含住了他的唇瓣,激烈吻着,把他压在桌案那刻,是真的想干/他,他也配合抬了一下,令她轻易将其裤子半褪,只是,被那份掉地的文件打断,她冷静下来,想起自己还有正事亟待处理,便走了。

直到端午那天,洪叶萧腾出时间,傍晌回灯笼街过节。

径直去的隔壁院,两家并一处过节。

隔着半院夕阳的距离,谢义柔立在厅门口,远远望她。

余晖下,细肤柔透反光,一汪眼波却幽不见底,一动不动死盯着她。

从清明到端午,近一个月未见,洪叶萧心道不妙。

眼前章梅清笑眯眯伸手来迎,她望了眼远处的人,担心他要露出点破绽。

随章梅清迈上台阶,经他身侧进门时,她特地先招呼了一句,如同小时邻家朋友见面,喊的小名“柔柔”。

视线在他的深黯里划过一眼,好在,他应的是“萧萧姐姐”,她也便自然应过。

进到里边儿,赖英妹正在聊接下来的环球旅程路线。老太太自年后那场脑梗,将养数月,已经恢复气色,讲话也流畅多了,偶尔会卡壳一下,并不影响日常,家里有阿姨照看足已,她也就将中断的环球之旅重新提上了日子,盘算着端午过完便走。

谢石君一身休闲居家服,正倚在沙发旁,手里半杯茶,给她提些建议。

见洪叶萧进门,瞥过目光,弯腰给她拾递了杯茶,“人齐了。”

这便能开饭了,还是老样子,谢义柔负责斟酒。

赖英妹又打趣他:“咱家也出个大明星了,前两天我还和你洪叔叔看你的节目呢。”

只是谢义柔没接茬儿,在众人宠溺的目光里,低头淡淡陪笑了一声。

洪叶萧的角度,稍抬头,能发现他牵唇笑得十分勉强。

他此时正站她左手旁,给她杯中倒酒。

只是,眼看酒水要溢出杯沿,他也毫无停的趋势。

她不着痕迹用指背抬了下瓶身,“好了。”

这声轻浅的提醒,在两家长辈关于节目的话题热络聊谈里,并不显著。

谢义柔穿着雪白针织毛衫,立在那,廓形的羊毛衣料贴着骨骼静垂着,直到他一声不吭收回手,荡动了一下。

她是最后一个斟完的,盖回瓶盖时,“啪嗒”一声,盖子在他那脱了手。

她没当回事,并不把目光分与他,以免惹人怀疑,续听着桌上聊的那档子节目、谢义柔出专辑的事,一边扶筷,欲夹块粽子来尝。

忽然,左手背一阵濡意,似被什么舔了一下,她险些没扶稳筷子。

撇头便见捡酒瓶盖的谢义柔不知何时半跪在椅旁,歪了头,衔起她食指。

微仰着脸,湿黑幽黯的眸子,深迎着她低瞥的目光,两颊收紧,舌头裹含着,一节,两节……

令她想起从前帮他捏鱼刺他的反应,现下亦是,分明触到喉咙壁,排异反应已经使其颦眉了,却还在继续。

“柔柔,瓶盖找不见就算了,柔柔?”

话完,老爷子一个弯腰俯身的趋势。

洪叶萧立时抽回手,乍离口腔,整节指湿漉漉、凉津津的,搁在腿边,默不作声抿了口酒。

而谢义柔此时也低咳着站了起来,将光秃秃失去瓶盖的酒瓶置在桌沿,就近坐在自己的位置。

“怎么突然咳嗽起来了?”章老太太纳闷。

出了餐厅,由远及近两串急遽的脚步,一前一后,经过穿堂,停在后院的角门旁。

洪叶萧驻步反身。

“你最近怎么了?疯了?”指他一个劲勾引的事。

灰蓝夜色模糊彼此的面容,却凸显彼此深重的呼吸。

谢义柔抱住她,额头面颊在她肩窝轻蹭,

“我受不了了,萧萧。”

“为什么不来西珑湾,为什么连要我也变得不愿意……”

仿佛被无尽搓磨,有了哭腔。

她抬起他的脸,手心触到一片湿热,他却仿佛连对视也经受不住,就着她托脸的手,偏首轻吻了一下指腹,紧接又要启唇含住。

只是洪叶萧手指一掬拢,手臂垂了下来。

显见的,他攒泪的眼角愈发晶莹,却依旧不死心,凑头来亲她,一下一下,从嘴角一点点亲舐着,执着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一边呢喃她的名字。

前厅里,宴宴谈笑仍在继续,赖英妹提起女儿小时的成绩,如今待人接物、生意应酬上如何面面俱到,又开始得意起来,全桌的话都让她个人抢着讲了,也顾不上注意邓书丽快将她凿穿了的眼色。

偏偏最后老毛病又犯了,左右看看谢家二老,问:“柔柔呢?”

殊不知,一个借口有电话,一个借口去卫生间的人,正在后院角门,吻得愈发激烈,津液啧啧不停。

洪叶萧不知何时将他抵着门框,回应起来的,只是此时越吻越有了泄愤的意味。

这愤从何而来,大约是他在桌底下,那种环境下,她却没第一时间将手抽回,弄他,脑海竟不合时宜闪过这个念头。

彼此唇瓣变形,热息深缠,她最后咬了他一口,令他吃痛地唔出声。

“就那么想?”她喘道。话毕,指梢瘦节已经有了被皮筋绕圈的缠束感。

谢义柔眉梁一拧,低“嗯”了声,却依旧偏首吻过来。

院内另侧的餐厅。

谢石君近日公务繁忙,连轴转数日,如今陪聊起来难免些许困倦,便欠身离席,预备在后院抽支烟醒神。

经过穿堂,烟盒里磕了支烟衔住,打火机簇亮。

伴随一声“咔嚓”,以及前方昏黑中隐约模糊的。

“萧萧……”

“啊啊……”

那簇火苗停在脸前,映亮微凝的面色。

片刻反应过来,一下合盖熄灭火苗,扯下未燃的烟,返身大步回了宴席。

第34章

“啪啪啪啪啪啪……”

那阵隐约又清晰的扇打声, 仿佛巴掌,紧随在后面催赶。

谢石君坐回位置时,谢老爷子看见他手里攥折了的烟,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他低瞥, 将烟搁开,拾酒抿了口, “吹了吹风就进来了。”

“看见柔柔了吗?他怎么还没回来。”章老太太又问。

“他讲困,先回房睡了。”稠黑里, 门框旁两道紧叠的身影,模糊耸动的影子浮回谢石君眼前, 他低眸浅咳一声,说。

长辈们不觉有异, 只是饭桌上赖英妹明显是喝多了,夸起女儿来有些没完没了, 重点老是拿谢义柔出来做对照。

“哈哈哈二分, 你们还记不记得?柔柔刚读一年级, 一整天都不愿意打开书包。”

谢义柔刚读小学时, 老师让他拿出语文书来, 他坐在座位上摇头不愿;

数学课让他拿数学书出来, 他也摇头不愿。

老师就哄他,你看大家都有书,他就指后面,说:他都没有。老师说那是来旁听的校长。

总之一整天下来,书包都还齐整整在桌肚里搁着。

重点有时打上课铃,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 老师就拉住他,说上课了。

他便眉眼失望, 坐回位置,再打上课铃,又背起书包往外走,又被拦下。

他就问萧萧:到底什么铃才是放学。洪叶萧告诉他:你看大家都背书包了,就是放学了。

于是他一整天都在等着背书包,不愿弄乱了,要早早去三年级门口等萧萧。

这些趣事当初是章老太太觉得小孩可爱,分享给老闺蜜的,邓老太太又说给儿媳听。

只是如今,这事在刚夸完自家女儿时拎出来说,谢老爷子便不愿听,起身道:“我去看看柔柔。”

“慢点啊啊啊……”

“你不就想这样么?”

后角门的剧烈俨然暂抛一切,几欲穿透夜色。

“爷爷!”

谢石君陡高的音量令所有人侧目,然而一眨眼他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讲不要您老是进他房间,否则他睡觉就要反锁了,您忘了?”

老爷子给他使眼色,示意这种事不要在赖英妹跟前说,否则她又要说家里宠过头,连睡觉也放不下,夜里要进去看。

谢石君正好岔开话题:“我有个搞不定的客户,想请教请教爷爷。”

老爷子这才坐回去,桌上絮絮聊着,晕圈的暖光,分外平和。

而洪叶萧,开始抓着两只腕,在雪马后推浪,贴着,髋关节自然从后往前移动,马儿颠弹着,感觉像在海上推浪。

恰好她的风衣衣摆和裤也被淋湿了,温度仿佛晒过太阳的海水。

“靠,你到底是有多激动?”

“猫吗?应激了?”

谢义柔不禁溃哭。

前厅里,洪家也发现去打电话的洪叶萧已经一个半小时没回来了,邓书丽示意儿子去外边看看。

洪家福应了声。

却被谢石君先起了身,他展了下已经播电话过去的手机界面:“我打电话给她,问问情况。”

“就在这儿打吧,自家人的电话,不用去外边。”被邓老太太叫住。

嗡嗡嗡。

来电震响声在风衣口袋里闷着,而湿半截的风衣又被洪叶萧暂丢在了石阶上,在遽切的击拍里被罔顾。

嗡呜嗡呜啪唧啪唧。

谢石君拿下手机,对满桌看着他,等结果的长辈说:“没人接。”

他事先起身,留下句,“我去看看。”

然而脚步却只停在安静到只有晚风细拂的穿堂,离后院还远,点了支烟抽着。

踱步抽完两支,再度拨通了电话。

彼时的洪叶萧正从后抱靠着谢义柔,在余韵里喘息。

静夜下,手机震响这才显得清晰,两道几乎粘在门框的影子动了动。

洪叶萧弯腰从兜里拣起电话,点了接听键。

那头像是刚呼出口烟,“饭桌上催你进来。”

“进不去。”她瞥到自己身上的狼藉,连扎进裤腰的衬衫也被濡湿了,一块原本的水印子,不停去压,去拍,给晕染扩大了,加上谢义柔愈发激淋得要命。

“麻烦君哥再帮我们应付一下?”她回头看了眼跪伏在门槛乱衣上一动不动的人。

一开始,还不那么上头时,她分明看见一簇火苗映亮的几寸深邃眉眼一晃而逝。

“说你混账还真是没说错。”电话里,谢石君低骂道。

洪叶萧无动于衷,“谢了。”

挂断了电话。

谢义柔最后只能在门框和她之间被挤抱着,否则就如她去拾电话那下,乍离了支撑就塌了。

“谢义柔?”她蹲下,拍拍额抵楠木框薄喘着的人。

谢义柔眼睫被水淋过一样耷落着,掀一下仿佛极尽力气,偎进她怀里,下巴嵌在她颈窝,轻蹭一下,便是回应。

半小时后,消失两个小时的洪叶萧总算现身在餐厅,邓书丽问她做什么这么久。

她瞥了眼一侧端坐的谢石君,答是自己回了趟公司取东西。

邓书丽倒是没发现孙女衣裤换了,洪叶萧挑的是同款的衣服来换的。

此时夜也渐深了,长辈们也或醉或乏了,略坐坐,这餐端午宴就散了。

洪叶萧则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跟在长辈后边起身,临走还拿了个肉粽。

谢石君看在眼里,撇开视线。

而谢老爷子散了场,习惯去敲敲小孙子的房门,手里还端着份让厨房下的汤面。

只是里面没响应,他便拧了开,却见床上空无一人。

“爷爷。”里间亮着灯的浴室门斜开,谢义柔出来了,音色有些哑。

“怎么脸红成这样?”谢老爷子伸手去摸他额头试温。

被他撇脸避开,躺进被窝,倦累的模样,“我泡澡睡着了。”

谢老爷子板起脸,“这么不注意,呛水了多危险,爷爷就说要时常进来看你没有错。”

谢义柔确实没撒谎,他是被洪叶萧抱进来放在浴缸的,后来她应该回隔壁院去了。哪怕方才,他因失噤而溃哭,但这晚激烈过后,他紧绷的弦霎时间松懈下来,躺在温水里,一不留神睡了过去,直到房门被敲才转醒,系上睡袍出来。

如今依然撑不起眼皮,长时间的失眠,睡意都在这刻袭来。

他扯了扯哈欠,声音倦沙沙的:“爷爷我困。”

“面条吃一点儿,晚饭都没吃东西怎么行。”老爷子劝。

只是他片刻功夫便睡熟了,老爷子只好替他掖了掖被角,留下盏床头灯,轻手轻脚出了卧室。

老太太见托盘上的面条原封不动,“没吃呐?”

“喊困,一下就睡着了,跟小时候一样。”

谢义柔年幼失恃怙,算是二老亲手带大的,有一次白天和洪叶萧疯跑疯玩累坏了,回来直接在饭碗里打瞌睡,把一家人笑坏了,他哥哥笑得拿相机来拍。

老太太和老伴对视一眼,想起这事也是相笑,手边还在给孙儿的行李箱放置几件薄外套,过两天要带去学校的,吩咐做事的阿姨:“琴芳,你去把那件开襟带拉链的羊毛衣拿来,双层的。”

“这天气怎么还放毛衣。”老爷子把面条搁回桌上说。

“俗话说吃了端午粽,还要冻三冻。”

“柔柔怕冷就是叫你给折腾的。”老爷子摇头。

“行,”老太太从阿姨手里接过,叠了收拾进行李箱,“到时候感冒了我看谁心疼。”

老爷子便不说话了。

最后行李箱塞得瓷实,还是谢石君来压上膝盖,才给拉上,拎直时手上的筋都爆出来,说:“你们也不怕他拎不动。”

不过,端午假过后,是他腾出时间送谢义柔去学校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谢义柔还立在原地,视线在隔壁院的方向。

谢石君拍拍车顶,示意他,“上车。”

等坐进车里,后视镜挥别的二老身影渐远,他才说:“别看了,这个点她早在公司了。”

谢义柔额角靠在车窗,任由街景在眼梢倒退,垂盯着某个点,安静不语。

数日后。

披着夜色,洪叶萧泊停在车库,从主驾下来,正欲往家去。

被后头一道沉音叫住:“洪叶萧。”

她回身,隔着数辆车,是西装革履的谢石君,便应了句“君哥”,等他下文。

视野里,他将烧了剩半截子烟掐在柱子上,丢了烟蒂,走过来。

洪叶萧便知道这是专门在等她,“为那晚的事?”她问。

他面色一变,停在一定距离,用片刻沉默稍微绕开直白,“你们很应该瞒着点两家。”

洪叶萧抱手靠着车门,点了点头,“说起来,多亏你了?”

“我不过不想家里老人忧心。”他手抄裤袋,语气不明。

“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他说,“柔柔承不住你再撇下他。”

话时视线探看着数步之隔的洪叶萧。

只是洪叶萧点了支烟,悠悠抽了起来,说:“这种关系,他难不成还想长远?”

谢石君蹙眉,“既然这样,你往后实在不该再为端午那档子事找他出去。”

洪叶萧反拣着问:“哪档子事?”

谢石君脸色变得难看,不过这还不算最难看的,等到洪叶萧朝他面上吐了口烟圈,问他:“除了他,君哥觉得我该找谁?”

烟雾一下缱绻起来,这时谢石君脸色才算布满沉怒,骂她:“混账!”

她收回赤/裸/裸的目光,嗤了声,转身走了。

背影道:“你觉得那天是我找他?你如果可以说服你弟弟别再凑过来,我以后可以去找别人——”

话音戛然,谢义柔一张泪脸伫在条石路上,惨淡的月色将其浇铸在那。

这日子本该在学校,不知何时回来的,又从哪开始听看去的。

第35章

*

今天周三, 谢义柔下午没课,明后两天又为一档音综录制批了假条,所以他等不及周末, 便飞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一纸袋的橄榄, 托人从西班牙带回来的。

去年冬至,赖阿姨从西班牙飞回来, 带回几袋不同口味的橄榄,后来摆了小碟在餐桌上, 萧萧吃着点头说好,酸脆回甘, 其他人倒不大受得了橄榄的味道,尝尝就没再动叉子了, 他也觉得酸,咬一口皱眉吐了, 于是那几碟子, 基本被萧萧一个人叉着吃了大半。

正好有个朋友在西班牙旅游, 他就让他帮忙带了几种或腌或新鲜的橄榄回来。

萧萧工作日忙, 肯定不会去西珑湾, 索性直接来车库等她。

他打开袋子, 嗅了嗅橄榄的甘香味。

萧萧肯定会喜欢,他想。

她一定会理他的,毕竟,上周的端午,他才被她狠干过不是么。

“萧萧, 你看, 我给你带了橄榄。”

谢义柔低头迫切打开牛皮纸袋,窸窸窣窣的, 尽管动作很快了,纸袋上却还是被滴出斑点湿痕。

他递前那个张开口的袋子,想让她看一看。

可是萧萧的视线,却越过那个纸袋,只看着他,静静看着他。

为什么看他?这时候不要看他,不要看他,她应该捻起颗橄榄丢进嘴里,然后摸摸他的脑袋夸他真乖。

“你都听见了吧,往后别再来找我了。”她说。

“不要!”他抑制不住地垂泪,又想要抱,亦如那晚累得把自己塞进她怀里那样,他现在也好累,好累……

可是萧萧抱住了手,像块铜墙铁壁。

他却就着她环手的姿势,贴过去,努力圈住她。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他重复道。

“那你哭什么?”萧萧捉住他的手掰开,一点点的。

“不要!不要!”他察觉到她抽离的势态,连忙低头去剥衣服。

可是这毛衣的扣怎么那么多,扣眼又紧,他以后再也不要穿带扣的衣服了,一颗又一颗,他急得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终于剥开了,可是又被一双手给从两边拢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是谢石君,“家里宠你是让在别个面前做出这么没骨气的事的?”

他挣动着要脱,要让萧萧的手贴上来,可以的,以前都可以,这次她也一定不会推开他。

“她已经走了!”谢石君的话兜头浇下盆冷水。

他怔在原地,衣服皱乱,望着空荡荡的那块地方,是啊,萧萧不见了。

“乖,跟大哥回家。”此时,谢石君对这个小自己一轮的弟弟是又怜又气。

如今愣在那,衣服又脱又拽,皱巴巴歪在身上,像被遗弃似的,做大哥的最后还是温声解劝:“像上次一样,忘了她。”

递过手去欲给他理一理,结果被谢义柔奋力一推,踉跄退了一步,袋子破了,橄榄全砸在谢石君身上,又噼里隆咚滚地上,四散开来。

“我没有一次忘了她!”他湿漉漉的泪脸气得通红,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出气,情绪激动到喘咳。

哭时咳嗽愈发透不上气,眼看又要呛吐,谢石君习惯性给他拍背,被他给推开,宁愿自己咳呛到俯吐胃里的酸水,吐到喉管被腐蚀刺痛,哑了嗓子,也不要他来拍背。

“是我趁她醉酒脱掉衣服躺在她怀里,是我抱住她,在桌底下亲她,一次又一次勾引她,她才愿意要我。”

可现在一切都功亏一篑了,他扶着膝盖又咳起来,眼泪断线地坠,草尖全是水珠,最后吸了吸鼻子,弱音哽咽,

“都怪你,你把萧萧还我……”

谢宅,老爷子在沙发上看书,落地灯安静,忽地灯影一撞,他抬头去看。

谢义柔眼圈通红大步进门,“嘭”一声,把自己关在房间。

谢石君身影随其后,被老爷子拉住询问:“怎么了?”

“跟我吵了一架。”谢石君捏揉眉心,坐在一旁。

老爷子撂下书,“真是,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同他吵什么?是不是又吐了?”他见谢义柔进门时嘴唇充血泛红。

谢石君仰靠在沙发,“嗯”了声,叫住欲去敲门的老爷子,“爷爷你让他自己先待一会儿吧。”

“这事的确怪我。”

他确实还不够了解自家弟弟,以为割腕后那段鲜活寻常,和隔壁做邻居的日子,是谢义柔真正走出来了,直到大年初一那次,他浑身红痕回来,一而再地又牵扯在一起,担心又要重蹈当初覆辙,才去找的洪叶萧,探看她的想法,显然她是短期玩乐的心态,他自然要她别再找谢义柔。

但他竟不知是谢义柔打从开始就没忘了她,他贸然找洪叶萧,反而迫使他愈发的没下限去挽留,当下脱起衣服来,谢石君捏着眉梁长叹。

只是后来长辈详加细问是什么事,兄弟俩都没说实话,谢石君称是自己管他脱毛衣外套的事,老爷子眼神朝谢义柔确认真实性,谢义柔鼻尖还是红的,拥被靠在床头“嗯”了一声。

二老便装腔作势批评起谢义柔来,说他胡乱脱外套,里面就一件单衣,着凉感冒了怎么办,其实语气软得很,舍不得训狠话。

又耐心教他不许和大哥置气,不过,谢义柔听到这里,却是闹脾气了,牵起被子盖住,背过去躺下,不肯原谅他。

老太太只好带大的先出来,日后再慢慢调停。

把门带上了,叹道:“柔柔也是被你跟你爷爷惯坏了,记仇得很,你啊你,得罪他,又不知几时才能和好。”

记仇这事,还得追溯到小时候,园子里的绿湖那时是养天鹅的,鹅下了蛋,就在岸边草垛里,被谢义柔捡到一颗。

他哪见过那么大的鹅蛋,喜天喜地抱怀里,说要给萧萧姐姐看。

那时他尚未到入学的年龄,洪叶萧却是在读幼儿园的。

只是,正逢家里亲戚带小孩来玩,保姆一不留神,被小孩抢走了他的鹅蛋。

谢义柔追着要拿回来,谁知那小孩竟摔手一砸。

谢义柔那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别说那个亲戚他很讨厌,很长一段时间,光听到大人聊起鹅蛋两个字,他都蓄泪要哭。

只是,这么记仇的一个人,却任凭洪叶萧揉扁搓圆,还是要凑过去。

也怪那些年,他正读高中,课时紧的时候;况且父母早逝,爷爷奶奶只能亲自上阵,重操公司,每逢白天忙时,家里由住家的琴芳阿姨照顾谢义柔,二老再是心疼,一天好几个视频回来,也多是无奈抽不开身。

那段时间可不只能找隔壁的萧萧姐姐陪他玩,他放学去接时,谢义柔经常睡熟在洪叶萧的床上,抱起来时还会哼哼唧唧哭几声。

也难怪睁眼闭眼都要萧萧姐姐,从小黏惯了。

谢石君想,不过说的却是趣话:“奶奶您就没惯他?”

家里常是觉得亏欠谢义柔,两岁上没了父母,那两年公司群龙无首,派系纷争,又忙到照顾不上他,连亲戚小孩抢他的鹅蛋摔个稀巴烂,老太太也只能在视频里哄他别哭,老爷子气得直说以后不要那亲戚登门。

后来还是洪叶萧放学了,给他带了学校手工课做的灯笼,他才渐止住哭。

只是家里二老,包括谢石君他自己,愈发娇惯纵宠他,一哭无有不依的,才养出那么个摔打不得、娇滴滴的少爷脾性。

老太太闻言,作势要敲他,让他赶紧吃饭去。

洪家祖孙也在用晚饭,餐桌上磕托微响。

因赖英妹携丈夫继续环球去了,这餐饭要安静得多,阿姨额外摆上来一碟滋滋冒油的咸鸭蛋,各切成两半,洪叶萧便知道是老太太吩咐,说:“奶奶,我妈一走您就开始没忌口了?”

“这是鸭蛋。”她奶奶脑梗出院后,平时那些高胆固醇和高脂肪的东西都要注意用量,医嘱让以低盐低脂、清淡的为主,因此晚餐是杂粮粥配小菜,上次程雪意送的鸡汤,也只喝了小半碗,聚餐饮酒更是不用说了,老太太只能喝茶,偏偏她从前最爱喝点小酒,这一戒断就足以让她难受了。

赖英妹在时倒好,别看邓书丽平时嫌儿媳一吹嘘起来嘴上没把门,其实她很服这个儿媳的,毕竟当初家里落魄,全仗赖英妹力挽狂澜,她自是领情。

平时动物内脏啊,肉皮肥肉这些,一概不碰,连早餐的鸡蛋也有定量。

“鸭蛋也不行,况且这么咸,您早上吃过鸡蛋了。”她示意阿姨端下去。

“不然我打电话给我妈,她同意我就没话说。”这话一出,老太太这才收起望着那口咸香的视线。

拿别的话同她聊起来:“说起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柔柔一听鹅蛋两个字就哭?”

再后来,是洪叶萧带他又在岸边捡到只鹅蛋,这才揭过一听鹅蛋就淌眼抹泪的伤心事。

不过,那鹅蛋是洪叶萧让琴芳事先放那的,她却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还接过鹅蛋夸他乖。

谢义柔再娇、再爱哭,从小也栽她手里了,谢家拿他没辙,在洪叶萧那,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老太太想到这,说:“后来还是你有主意。”

洪叶萧一时没搭腔。

其实小时候倒不觉得谢义柔难缠,反而于她而言十分好应付,弄清他哭的缘由,就迎刃而解了;只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一直没弄清;

现在倒是又清楚了,回想起他在车库那急哭了去剥衣服的那幕,她却抬步走了。

如今低头舀粥喝,只说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近来,洪叶萧挂了很多电话,也忽视过许多次,那种一动不动盯在她身上,几欲将她望穿的,湿漉漉的视线。

更别提踏足西珑湾,唯一接通过一次电话,唯一一句话是说:“你把钥匙放在西珑湾的玄关,走时带上门就行。”

日子一晃数月,捱过蒸锅似的三伏,眼看又要立秋了。

洪叶萧翌日要赶早班机出差,下了班便去西珑湾,要在那住一晚,明早去机场比老宅近。

她洗了澡,从浴室出来,揿亮床头灯,往床畔一坐,被骨头硌了下。

被子里像是吃痛,“唔”了声。

她猛地将被子一掀,竟是活生生一个人。

谢义柔两颊驼红,发丝支乱,朦忪掀眸,和她微微对视一眼,眼角立时蒙雾。

像是骤失被子觉得冷气太低,半跪起来趋附暖意,馨香温软抱住她,

“冷,萧萧……”

“你还没走?”她指他穿着睡衣,稀松平常躺在主卧熟睡,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醉卧的状态。

他啄啄她的脖颈,侧过头来,黑眸缀着神光,痴黠各半迎着她的注视,丝毫没有被发现的局促。

甚至坦白道:“我还睡你的房间。”

是的,这是主卧,床头甚至还有半瓶酒,一个洋酒杯。

察觉到她落在床头柜的视线。

他说:“这是我睡觉前喝的,果然,又梦到你了。”

他抱着腰不肯撒手,软酥酥靠着她,下巴、脸颊、额头一直在她颈窝翻来覆去轻蹭,把额发蹭乱了也不管。

忽然又染上哭腔,吸了吸鼻尖,“要是永远不醒就好了。”

话落,冷不丁在她肩胛骨咬了一口。

洪叶萧嘶气,侧眸去看,赫然一个牙印。

谢义柔还在发笑,“咬你。”

眼角泪渍未干,盯看那印子一会儿,又往上面轻轻吹凉气,“不疼不疼。”

说着换了一边枕下巴,露出牙尖,呓语似的念叨“我再咬一口”,“这次我轻轻的”,“轻轻的”……诸如此类的喃喃自语。

洪叶萧哪能再让他得逞,抬手捂了他的脸。

不料手心微湿,被舌尖舔了一下。

谢义柔半张脸被捂,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眸,水凌凌望她,视线不及处,舌头依然湿舔着。

她手心仿佛羽毛轻挠,直到她撤开手,他终是得逞一样扑过来。

抱住她,歪首轻啄起她的唇瓣来,一边亲一边纳闷:“萧萧怎么不抱我……”

*

两日后,洪叶萧外地出差归来,凑巧和谢石君同一趟航班。

也是降落后,乘客起身出机舱,二人才隔着两三张座椅,对了一眼,彼此无话。

等乘摆渡车到出站口,谢石君叫住走在前面,简装轻便,只随身携了个小型拉杆箱的洪叶萧。

“关于上次在车库的事,我想重新和你聊一聊。”

他阔步上来,并肩走着,“一会儿坐我的车回灯笼街?”

机场内,大屏在播放谢义柔出道一周年讯息,高墙可见他作为代言人的高奢品牌的广告牌。

洪叶萧敛回停驻的目光,颔首,“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机场人来车往,一辆宾利停在路边,司机正候在门旁,迎前来接她的行李。

她正好腾出手,立在原地,接了个陌生来电。

面前谢石君也亲自将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开了后座车门等她上车。

洪叶萧指了指耳侧的电话,“喂?”只是那头一声不语。

谢石君大概是眼神示意她不急,可下一秒,他像是目睹什么,眼眶睁睖,一个抬步要挡过来的趋势。

洪叶萧专注力在电话,隐约可辨那头传来催促登机的广播,对方也在机场?

一时忽略两侧,只觉左侧猛然有个黑影冲来,掠起股骇人的风。

紧接,阶沿下的谢石君扑挡过来,情急下,胸口甚至撞到她的肩胛。

“哗”的一声,像是什么水全泼在了他背膀。

视线越向他背后,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体躯横胖、气质粗犷的男人像是愣了愣,左手垂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另手半举个透明的空罐子,踌躇退了几步,拔腿跑了。

谢石君西装后背大片的黑,仿佛被烧坏了,在脱水碳化。

她霎时反应过来那应该是硫酸,照她脸泼的硫酸,只是被谢石君结结实实挡了下来。

“快脱下来!”她赶忙帮他把外套拽下来。

里边马甲也碳化发黑,一并扒了丢地上。

“水!”闻她言,司机忙从车载冰箱取出矿泉水来。

后脖颈明显被溅了上去,她先用手帕去拭,再拧水朝那浇去。

谢石君倒是很能忍痛,硫酸腐蚀后颈皮肉,皮肤开绽,也只皱了皱眉,再没别的话了。

她抬眸望了眼马路尽头急于撞开幢幢人影,奔逃的背影。

隐约一瞥,马路对面,人影车行里,似乎有道高瘦的背影,戴鸭舌帽,后背的白t恤被疾速跑动的风鼓起,像是要堵那逃窜的男人。

一个横穿马路,眼看要攥拿住那男人。

男人慌不择路,莽头扎进了航站楼。

如今出行被嘱咐捂口罩遮严实的男生,怒不可遏要穷追进去。

“谢义柔!你回来!”

太远了,这一嗓子,像石子投进海里。

一眨眼,马路只剩匆匆过往的行人,她把矿泉水交给司机,匆忙追去。

空荡幽长的楼道,话音无比熟悉。

此时斥满怒意,像在吼,间杂拳拳到肉的痛哼,连扶杆仿佛都在震。

“你泼了什么!”

“你准备泼什么在她身上!”

“说啊!”

“我/操/你大爷!”

“去死!”

她循声急步上楼。

只见谢义柔帽子掉在地上,激愤出离,背影叉腿跪立着,一拳一拳奋击在那人下颚,那人早昏死过去。

“谢义柔!”她去拉那道被肾上腺素撑着的肉躯。

谢义柔猝地被攥,手甚至还要挣脱去打、去砸。

“是我。”她安慰说。

谢义柔这才偏抬起首,猩色的眼眸一下委屈起来,莹莹烁烁蒙了泪。

只是,洪叶萧目光骇然,低目往下,他胸口插着把匕首,只剩木柄垂直露在外,白衣被大片大片的血迹染得殷红。

他顺着她的视线,也低头去看,霎时呜咽起来:

“萧萧……刀……”

“呜……疼……”看到了,仿佛才觉得疼了。

他慌茫无措张手,要靠进她怀里。

“抱抱……”

只是,她依然没抱他,低头在口袋摸手机,好几下才掏出来,“别乱动,乖。”

“谢义柔!”

电话刚拨通,羸影轰然倒塌。

医院急救甬道,急救车呼啸而停,下来的担架车轮毂飞转,朝手术室去。

“胸部开放性损伤,心跳微弱,颈静脉怒张,血压监测不到!”

“快!”

天花板的白灯仿佛走马灯一样,谢义柔躺在担架车上,闪回许多画面。

甚至小时候他捡鹅蛋递给洪叶萧,她吃惊地瞪眼,仿佛第一次见的表情,这样的细枝末节,照说那时他才两岁多,不该记得,可如今,都逐一萦回脑际。

填成一个冗长的梦,梦境的最后,他问“萧萧怎么不抱我”……

沉默半晌,萧萧终于环手揉抱住他,甚至回亲了他贴蹭去的唇瓣,含住他的唇珠,舌尖依缠,耐心深吻了许久,直到他靠她额头咻咻地喘。

他就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说她以后可以去找别人,他周末夜晚必须要守在西珑湾,不能让别人进来,她这么抱着亲自己,该不会又是应酬喝醉了?一时忘了这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