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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是爷爷而是叔叔

房子不大, 二楼两间卧室空着,客厅就三十来平,塞满了老两口的书和笔墨。

“你们不能碰外公和外婆书桌上的东西。”

三十来平中光线最好的靠窗位置被两张巨大书桌所占据,沙发和茶几只能拥挤地靠在角落。

两个孩子欢快地在客厅里奔跑着, 身后跟着喂葡萄的徐翠华。

祖孙三人就绕着茶几在那转圈圈, 老的小的都乐此不疲。

陈蕴无奈笑笑, 显然刚才说的话根本没一个人在意……说了也白说。

自觉地坐到门口的椅子上,边吃橘子边回想早上马翠芬来家的事。

“老陈。”

直到两道人影径直推开院门越走越近,陈树快步从厨房走出来,陈蕴才回神。

“老刘。”

其中身形微胖的刘伯安陈蕴搬家那天见过。

头发银白如雪,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脸庞圆润泛着健康的红光。

老爷子说话总是笑眯眯的,那次匆匆见面给陈蕴留下个慈祥长者的印象。

“老陈你快来, 看看是谁来了!”

“……”

短暂的安静后, 陈树忽然惊呼出声。

“老李,李峥!”

“陈树。”那人语气激动, 听在陈蕴耳中却好似有那么点熟悉。

好奇地走出门口, 看清正跟陈叔握手那人面貌时,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不是陈蕴在昆安人民医院门口救的心脏病老爷子……后来也是他给胡祥明极力推荐的自己。

要不是李峥, 陈蕴根本没有机会进工人医院上班。

“李爷爷。”陈蕴惊呼出声。

李峥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错愕地微张着嘴。

“小陈, 你怎么在这!”

“小陈?”陈树脸上的震惊不比陈树少,看看女儿又看看李峥:“你们认识?”

“你还记得介绍我进和工人医院上班的李爷爷吧?这位就是李爷爷!”

陈蕴两步跨下石梯,走到三人面前。

“李爷爷!”陈树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啼笑皆非的老友肩膀:“你该叫李叔,叫啥李爷爷。”

“叫爷爷也没错。”李峥自嘲地摸摸自己的满头白发。

李峥与刘伯安身形形成鲜明对比, 全白了的短发根根竖立,身形挺拔而且清瘦。

脸庞棱角分明,目光锐利,身上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蕴仅有两次和李峥的交谈都感觉言简意赅,他从来没有半句废话。

“都进屋去说,外头冷。”

陈树邀请两位老友进屋,两个孩子很懂事地停下了嬉闹。

家里还没有头发全白的长辈,姐弟俩都很好奇地仰头盯着瞧,连眼珠子都舍不得转。

“来吃糖。”

刘伯安变戏法似的摸出几颗硬糖,笑眯眯地冲两个孩子招手。

陈树则迫不及待了解起李峥和陈蕴认识的缘由。

通过他们聊天陈蕴才得知,其实当初从面相上判断喊一声爷爷也没错。

陈树和李峥不仅是校友,还一同参加过革命诗社,友情是从炮火纷飞中走过来的。

李峥比陈树大十岁,加之受那个年代影响十六岁就在父母之命下结婚生子,所以孙子比陈蕴都小不了几岁。

“怎么会那么巧!”陈树感慨不已。

“谁说不是呢!”李峥笑着摇头,面上也是一片感慨:“要早知道你就在红日机械厂,我哪还用四处托人寻找你的下落。”

没有方便的联络方式,只是前往不同城市工作就足以使得两位好友自此失去联系。

“你说你也是个倔脾气,早些给老刘写信就好了。”

提到往事就不得不提起陈树,作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老友,大家都不会袖手旁观。

要不是陈树主动联系几人,他们谁都不晓得老友遭受过如此多苦难。

“你但凡给我发封电报,我也能找法子让你换个学校上班。”李峥说。

刘伯安赞同地点点头。

他们几个老朋友这点能力还是有的,更何况陈树本就是被人诬陷,又怎么会怕人举报。

“就是知道你们会帮忙我才更不能说。”陈树沉下脸:“但凡行差踏错一步,毁得不只是你们还有整个家庭。”

“老顽固。”李峥骂。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你瞧老陈现在……”刘伯安捏捏高念平的脸蛋,笑得很慈祥:“儿孙绕膝,女婿孝顺,女儿也有本事。”

见李峥跟着松了表情笑起来,又接着道:“比你我可都强。”

李峥没好气地瞪了眼刘伯安:“就你嘴上没个把门。”

“出什么事了?”陈树追问。

“都是小事。”李峥抬手打断刘伯安就要张开的嘴巴:“那几个不孝子等会儿再说,先说说连累你的国外亲戚,到底是谁?”

话题的转变成功让徐翠华笑意完全淡了下去,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任谁提起差点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都不会有好脸色。

“我三叔公的大儿子……人家几岁就跟着三叔公出了国,要不是被翻出来,我们哪想得起有这么个亲戚。”

要真追溯起来,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现在就算路上碰见都肯定认不出来。

“我听老刘说他们还联系你了?”李峥又问。

陈蕴也震惊地看了过去,父母根本没提这件事!

“可不是!”徐翠华把话接过去,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人家还想回来走亲戚。”

“表哥又不知道我们是因为他们才差点挨批斗。”陈树语气也带上些不高兴。

“我管他知不知道!要不是咱们命大,还能有今天吗!”徐翠华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冷笑着冲陈树伸长脖颈大吼:“还想要我们接待他们,想得美!”

其实陈蕴来之前,老两口已经因为这事闹了几天别扭。

陈树觉着都是亲戚,而且并不知情,所以不应该把他们被针对的事怪到人家头上。

而徐翠华认为,不管知不知情都是缘由,想要她高高兴兴接待——想都别想!

陈蕴肯定是无条件站在徐翠华这边……

毕竟要不是她穿过来,原身其实已经自杀!她没资格代替原身去原谅。

“爸,我支持妈!”陈蕴顿了顿,带着点嘲讽接连反问两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们当初不知情?他们想联系就能联系上你,以前就没打听过家里的情况?”

陈树:“……”

“小陈说得对。”李峥叹气,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你三叔公就你一个亲戚在国内?”

陈树:“……”

一看老友表情李峥连回答都不用等就继续说:“有没有比你还近些的亲戚?”

“怎么没有!”徐翠华没好气地翻白眼:“三叔公的小儿子还在泰城,只是人家聪明,老早就改名字撇清了关系。”

“我倒觉得不是他聪明,有可能老早就从某处得知了消息,所以才早做准备。”李峥说。

“不可能吧。”陈树满脸的不相信。

“你这人就是心眼太好所以才遭了这么个大难,你好好回想下……你们被举报前,三叔公小儿子一家日子怎么样?”

陈树慢慢陷入沉思。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情况好似在李峥逐一问题下重新清晰成另一幅摸样。

三叔公的小儿子叫陈英才,小时候母亲常说三叔公去国外讨生活后再没了音讯,所以额外照顾三叔婆母子。

原先两家人都住同个巷子,陈树结婚没两年陈英才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城郊。

两家人期间还经常走动。

偶尔听邻里们提起遇到陈英才穿着新衣服还买了一大块肉,大家都开玩笑猜是不是三叔公从外国寄钱回来了。

后来革命兴起,人人自危,所有人被怕别人知道自己国外有亲戚,再也没有人敢提起三叔公。

直到陈树被人举报,陈英才自此断了联系。

陈树不说,徐翠华就把听来的那些事一股脑地全倒出来,末了还气愤地加上句:“老陈说起来是替他们受过,可人家从来都没想着来看看这个远房表哥。”

李峥蹙着眉,言辞犀利。

“搞不好还是陈英才主动举报的。”

“不可能吧!”陈树和徐翠华同时惊骇出声。

“我倒觉得李叔叔说得对。”陈蕴从结果开始反推:“革委会为什么不抓陈英才一家,非揪着咱们一家不放,按理来说他们才是直系亲属。”

“陈英才提前知道了消息,与其被动等着被查到,还不如主动举报撇清关系。”

刘伯安脸带微笑,不急不缓地接着说道。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李峥缓缓靠到沙发上,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我下午给泰安那边的老朋友打个电话查查就知道是谁举报。”

只要有人举报就会有记录,只要查一查革委会的档案就知。

“老陈你说,陈英才亲哥回国不去亲弟弟家,倒是联系上你……你猜是为什么?”刘伯安又问。

这两个叔叔和多年沉浸在教学中的陈树完全不同,逻辑清晰,只短短几句就立刻尖锐地找到了整件事的漏洞。

陈蕴目瞪口呆地听着他们慢慢分析,很快来到了最重要的关键点。

“他们不会还想要害老陈吧?”徐翠华惊。

“那倒不至于。”刘伯安笑,又从开衫毛衣兜里摸出几颗糖冲姐弟俩招招手:“多半是心里有愧,想弥补罢了!”

“谁稀罕他们弥补!”徐翠华翻白眼。

“稀罕不稀罕另说。”李峥又掀开杯盖将表面漂浮的茶叶吹开,笑着道:“先会一会再说。”

吹了三四回茶叶陈蕴都没见喝一口……难道这是什么谈话技巧?

“下回叫上老李,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刘伯安说。

“都是小事,快去炒两个好菜,今晚咱们好好叙叙旧。”

一句话完,终于是灌了大半杯茶水下肚。

感情刚才是在……吹凉?

第77章 教学

简简单单八个菜, 不需要大鱼大肉,就足以让几个老友畅快聊起往事。

高明说是来陪长辈们喝酒,但人真来了陈树又说女婿要开车不能喝醉,就倒了半杯桑葚酒打发。

其实桌上这几位长辈没一个能畅快喝酒大口吃肉的。

刘伯安有高血压需要少喝酒, 李峥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更是应该少碰酒。

陈树倒是没什么毛病, 就是修复工作需要许多精细动作, 平时应该尽量避开酒精刺激。

所以今天晚上这酒……形式大于内容。

“爸爸,酒好喝吗?”

“不好喝。”高明夸张地皱眉,说着端起酒杯凑到女儿鼻孔前:“你自己闻闻。”

辛辣的白酒味瞬间冲进鼻腔,刺得高念安眼泪飙出,扭转身体立刻扑进陈蕴怀里。

“眼睛疼。”

“不想喝?”高明笑。

“拿走!不想喝。”

只要眼珠子转转高明就猜得出小丫头在动什么心思,不让她亲自试试心里就会一直好奇,总会偷摸着尝试。

高念平嘴巴里塞满了菜, 看傻子一样看着姐姐做傻事。

明明前几天姐姐看爷爷喝酒就好奇想尝尝, 结果被熏得不停流眼泪,都试过一次了怎么能这么快忘记。

反正高念平已经暗自下决定——长大后坚决不喝酒!

刘伯安端起小酒杯跟陈树碰了碰:“念安读一年级了吧?”

“一年级下学期了。”

“成绩怎么样?”

一听到成绩问题, 高念安瞬间抬头, 边摸眼泪边响亮地大声回答:“我期末考试是我们班第五名!”

哪怕看不清脸上表情,大人们也都从小姑娘语气里听出满满的骄傲来。

陈蕴看两位叔叔分明还没懂, 马上帮着补充道:“我们家念安在第五小学上学。”

刘伯安这才惊讶地“哇”了声,放下酒杯拍了好几下巴掌。

第五小学名声在外, 北城无人不知。

高念安骄傲地仰着脑袋, 瓮声瓮气地继续显摆起来:“要不是考数学的时候我因为看麻雀没写完题,一定能进前三。”

这是得意地将自己跑神的事秃噜了出来,还当成什么骄傲事显摆来着。

陈蕴笑:“要不是你爸天天督促你写作业,每天都得挨老师批评。”

女儿聪明而且好强,学习方面不用操心, 就是家庭作业一定得人看着才能写完。

学习和作业……得分开。

“不过我们家念安确实聪明。”高明赶紧出声打圆场,先给气呼呼的女儿夹菜:“连老师都说她学习进步大,今年还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

“这么厉害!”陈蕴马上做出一副相vb大吃一团当吃惊的样子。

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样子不仅成功让高念安喜笑颜开,也看得几位长辈们会心一笑。

“继续喝。”刘伯安招呼几人举杯:“今晚不管老少都要高兴。”

“老刘这是怎么了?”徐翠华疑惑。

刘伯安不好酒,但今天已经接连几杯酒下肚。

看着……好像有些醉意了。

“别喝了。”陈树更是直接夺过酒杯,给老友夹了两筷子菜:“多吃菜少喝酒。”

“老刘又跟老伴吵架了?”李峥问。

刘伯安性子慢,老伴儿赵香又是个急性子,两口子吵吵闹闹几十年,一众老友都习以为常了。

“没吵架。”刘伯安摆摆手,胳膊撑在桌面狠狠叹了口气:“老赵跟刘海去儿媳妇娘家了,得晚点才回。”

“刘海又跟小柳吵架了?”陈树问。

“小柳要和刘海要离婚,老赵跟着去劝劝……劝不劝得动我也不知道……”

刘伯安膝下只有刘海这么一个儿子。

儿子晚婚,三十岁才通过人介绍认识了儿媳妇柳倩。

结婚没两年儿媳就给刘家添了个孙子,眼看儿孙承欢膝下的日子近在咫尺,孩子却因为一场意外夭折。

“其实这事谁都怪不了,谁能想到一场感冒就要了孩子的命。”

刘伯安神色哀伤。

哪怕已经过去好几年,再提起来还是会觉得心口被什么堵满了似的喘不上气。

其实小两口吵架的原因并不是全是因为孩子早夭,最大问题来自之后几年。

柳倩想要再生个孩子,刘海却因为害怕再次失去而不愿意再要孩子。

两人吵架的导火索在此埋下。

中间刘海被妻子说动,小两口又成功怀上一胎。

这一胎怀得很艰难,第二个月开始柳倩就孕吐厉害,一直坚持到五个月整个人吐得都瘦脱相了。

等熬过孕吐,孩子快八个月产检时却被忽然告知胎儿心脏看起来有点问题。

由于医院检查条件有限检查的大夫又没多少经验,直接给下了个严重畸形的诊断。

如此不谨慎的态度让夫妻俩瞬间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大夫没考虑夫妻的心情,当时就要决定是否引产,两人犹豫之后选择回家再想想。

柳倩整日以泪洗面,刘海甚至动了引产的念头,可刚一提倆人就开始争吵。

心浮气躁下,夫妻俩频繁争吵。

柳倩觉得丈夫肯定会嫌弃这个生下来就注定有问题的孩子,一气之下提出了离婚。

“前几天瞧见嫂子在院里抹眼泪就是为了这事?”徐翠华也跟着愁眉不展起来。

孩子要真有严重问题,带来的不是喜悦而又是一波新的痛苦。

“是啊!”刘伯安狠狠叹了口气。

“刘叔,嫂子检查的单子在家吗?”陈蕴等刘伯安说完才开口试着提出:“我看看。”

“糊涂啊!”李峥连拍大腿,指着陈蕴的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我怎么忘了小陈就是专门看小娃娃的大夫。”

陈蕴还是他亲口介绍给胡祥明认识的,怎么会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我去看看。”刘伯安立即站起来就走。

李峥连忙扶住老友晃悠的身体:“喝那么多酒,忙着点。”

可惜翻遍了家里所以地方,刘伯安都没找到产检的单子,只能无奈回来告知。

陈蕴又提出可以让柳倩到工人医院一趟,她亲自检查。

刘伯安听后酒也没心情喝了,非要骑自行车去儿媳妇家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陈树和李峥拦不住……于是三人打了辆出租车一起去了。

陈蕴:“……”

桌上的菜连动都没有动。

工人医院,妇产科。

“陈叔说小陈在二科室,哪是二科室?”

妇产科楼梯口,刘海像只焦急的蚂蚁般左右乱转,左边右边的通道都挤满了人,根本没有任何提示该往那边走。

“同志。”

腹部高高隆起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双柳叶眉下有双杏仁眼,哪怕已经怀孕八个月四肢也依然纤细。

柳倩余光中忽然注意到有两人正从楼梯走上来,忙开口。

“请问妇产科二科室往那边走?”

“你们也是去二科室产检?”女人笑着抚摸平坦的腹部:“我们也是去二诊室,一起吧!”

孕妇遇到一起,话题无疑是围绕着产检和孩子转。

柳倩在女人的话里很快弄明白了一科室和二科室怎么区分。

一科室门前有两个护士坐着,但凡有孕妇出来就立刻追上去低语几句,其中翻白眼回应的人不在少数。

而二科室门前就没这种情况。

一个年轻小护士只负责喊号,其他人就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到他们。

“怎么男同志全站着?”柳倩好奇地问。

“护士要是瞧见男同志抢孕妇位置就骂,哪个男同志脸皮那么厚。”女人笑。

“娟子,有位置。”女人的丈夫老远就瞧见诊室门边空着几个位置,忙说:“先找个位置坐下来等,前边人不少。”

这夫妻俩正是陈蕴接诊的第一对夫妻。

江娟两次次封堵术后顺利出院,之后陈蕴又给他们开了不少食补方子。

回家没两个月江娟就发现自己有情况,在卫生院得到确切怀孕的消息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蕴检查。

“想当初我们来找陈大夫看病时这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哪像现在这么多人。”

几个月前二科室门口罗雀,这才四个月不到陈蕴的专家号也挂不到了。

要不是两口子多了个心眼来得早,估摸着今天都看不上。

“陈大夫医术高,人肯定会越来越多!”旁边的孕妇很自然地接话:“我以前在一科室产检,没少挨骂!”

马上就有好几道声音附和。

她们许多都曾在一科室产检,可花了很多时间挂到的号进门三两句就被打发,敢多问两句准会被薛如芝骂。

“谁受得了她那脾气,哪怕陈大夫没有薛主任经验丰富我也愿意来二科室产检。”有孕妇说。

江娟不赞同地冲那人摆手:“陈大夫的医术比许多老大夫都强……”接着把她的经历讲给大家听,期间还提到了任芹:“连本院的护士都带女儿来找陈大夫复查心脏手术,好不好她还不比咱们清楚?”

柳倩双眸大亮,迅速捕捉到了江娟提到的心脏手术几个字。

“就靠手就摸到子宫里有个疤压着神经了?”

“不是比那什么超声波还厉害!”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任。”

大家纷纷都被江娟说的就诊过程惊到,但人家没必要拿这种事撒谎,所以基本上没有人质疑。

包括一诊室等待产检的准妈妈们也竖起耳朵听那边说话。

“要是有人来登记,一定记得给薛主任五分。”

“记得给五分。”

“五分。”

而一科室这边,充斥着护士不厌其烦地叮嘱要给考核表打五分的声音。

先前薛主任根本不屑得什么评分,反正你爱来不来……不来也有大把的人慕名而来。

结果现在分了个二科室出来,不少孕妇都因受不了薛如芝的臭脾气转到二科室产检,导致一科室再也不复以前人山人海的拥挤样子。

后来她们才知道一科室和二科室还是竞争关系,偶尔会有行政人员在楼梯口拿着本子让他们给看诊打分。

有不少人点头答应着护士的叮嘱,实则心里产生了个共同想法——下次一定改挂陈蕴的号。

“六号。”

二科室的诊室门打开,两口子相继走出来,眉开眼笑地交谈着。

小护士见状,立即冲走廊里喊下一个号。

“到我们了!”江娟赶紧站起来拽了把冬华:“还发什么愣。”

两口子进去,剩下的人继续闲聊。

刘海他们等了很久,一波一波地孕产妇进去又离开小护士都没喊到加号。

江娟出来时心满意足地把手放在小腹上,离开时头昂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能看得出其有多开心。

柳倩知道加号可能要等很久,但没想到会这么久。

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半,诊室门再度打开,陈蕴走了出来。

“刘海哥?”走廊里就剩一对夫妻,陈蕴径直看向他们,笑着走了出来:“检查的单子已经开好了,我们去检查室。”

“小陈妹子。”

刘海笑得很腼腆,笑起来脸颊跳出两个很深的酒窝,浓眉大眼长得很周正。

“前两天科里来了两个危重产妇一直忙,让嫂子等久了。”

二科室就诊产妇逐渐增多后,薛如芝的故意刁难如期而至。

前两天接连往二科室转了两个危重孕产妇。

一人中度子痫,一人则是有妊娠糖尿病,两人都以一科室没有病房为由接连转来二科室。

因为二科室的两个住院医生经验欠缺,所有治疗处方都得由陈蕴亲自把关。

好处是让二科室的全体大夫都有了积累经验的机会,坏处……四天没回家。

“爸都跟我们说了。”柳倩浅浅微笑,目光轻落到陈蕴后背上:“医院比我们想得还要忙,说起来还是我们麻烦你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B超检查室在二楼住院部门口。

陈蕴推门的手顿了顿,忽然转身:“我想带我们科的年轻大夫来学习观摩,不知道刘海哥和嫂子介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

两口子都是文化工作者,第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大夫接生的,他们哪会介意检查被围观这么点小事。

陈蕴推开检查室的门,冲里边的大夫点点头。

“嫂子先进去休息会儿,我马上就来。”

检查室内靠着墙壁站了一整排年轻大夫。

陈蕴环顾一圈,发现其中只有四个是二科室的大夫。

“你们是?”

“我们都是检查室的大夫。”其中有个圆脸的女大夫取下口罩:“这台B超机刚来在医院没多久,大家都不怎么会操作,想跟着陈主任学习学习。”

陈蕴看向那台敦实厚重的灰白色金属机箱。

正面布满令人望而生畏的旋钮、按键、拨杆。

标识全是外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是一台进口的SAL——32B型超声诊断仪器。”陈蕴冲大家招招手,等人围拢过去就开始给大家介绍每个旋钮的意思:“这是聚焦,这是深度……”

等介绍完才接过橡胶手套戴上,顺势往探头上抹着耦合剂。

“嫂子别紧张,要是按着哪疼了就告诉我。”陈蕴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鼻音很重。

“好。”

饶是如此应着,腹部传来冰凉的触感瞬间,还是紧张得打了个冷摆子。

她很害怕再次从陈蕴口中听到孩子严重畸形的结论,要是再来一次……她真的会崩溃。

年轻医生们都屏气凝神地望着陈蕴手握着探头熟练地在腹部滑动着。

“你们看,这就是孩子的头。”陈蕴忽然停下,满满调整着角度:“胎心,看到了吗?”

屏幕闪,一个快速闪烁的光点有力地搏动着。

妇产科的年轻大夫们纷纷点头,剩下的检查室大夫互相对视,纷纷从对方眼底看出了满满震动。

陈蕴手法比检查室的老大夫还熟练,几十秒就找到了胎心。

众人不由想到他们主任骂骂咧咧使劲按产妇肚子的样子。

接下来陈蕴不停地调整着探头角度和深度,抽空给年轻大夫们讲解一下如何利用技巧寻找探查点。

接下来轮到了最重要的胸腔位置。

前世陈蕴专门研究过胎儿心脏结构,探头速度缓慢降下来后忽然指向屏幕:“你们看出这个黑点有什么问题了吗?”

“……”

没一个人吭声。

陈蕴继续说:“胎儿心脏四腔切面可见室间隔,近心尖部回声局部有不连续的情况发生。”说着右手开始扭动旋钮,按下:“宽度目测两毫米,心轴未见明显偏移,大血管位置清晰。”

年轻大夫们一听心脏有问题,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凝重。

哪怕已经有所准备的柳倩在听到这些后还是心不住地往下沉。

“这里有个小小的缺口。”陈蕴干脆指着屏幕让大家看:“两个心室之间,本该是完整隔断。”

“孩子……孩子是不是畸形!”刚张嘴眼泪就飙了出来,柳倩泣不成声地问道。

陈蕴这才意识到刚才给年轻大夫的讲解吓到了柳倩。

“心脏上是有问题,不过是一个小问题。”陈蕴赶忙滑动椅子来到柳倩面前:“这个洞非常小,而且位置在室间隔肌部,对心脏的血流影响非常有限。”

柳倩一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陈蕴想了想,又换更通俗的白话解释了遍:“你想,那个孔还没有米粒大,对娃娃能有多少影响。”

“那……”柳倩想说上个大夫的诊断。

作为同行陈蕴不好当面点出对方检查中出现了重大失误,只是选了个最大的可能性说道:“可能当时胎位不同导致检查结果出现了些偏差。”

柳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陈蕴轻松而又笃定的表情让她心里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孩子能生下来吗!”

“当然能!”陈蕴回得更加肯定,说着用纸轻轻帮柳倩擦干净肚子上的耦合剂:“孩子极大可能和正常孩子一模一样,要是不小心遇上了那百分之零点一的状况也不用慌……我的看法是这么点小缺口极大可能会在生长发育中完全闭合。”

柳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此刻的泪水全是如释重负与高兴。

哭声引得门外焦急等候的刘海直接推门而入。

“孩子……是不是保不住!”

“别瞎说!”柳倩直接大吼一句:“孩子好着呢!”

“嫂子就放宽心,吃好喝好,孩子的身体自然会越来越好。”陈蕴微笑着帮柳倩拉下衣服,又把人扶起来:“这个小问题未来一定不会成为孩子健康的绊脚石。”

“那就好,那就好。”柳倩擦干眼泪,冲刘海伸手:“还不来扶我。”

“孩子心脏的问题你们别紧张,不过我看胎儿的位置怕是要提前生,你们早些做准备。”陈蕴又补充道。

“好!”刘海回答得十分响亮。

“我把检查单打出来你们带回去,下次来检查时又带过来。”

“还没交费呢!”刘海总算想起。

“我已经交过费了。”陈蕴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打字,老旧的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作响:“你们回去跟刘叔说一声,让他们也好放心。”

昨天跟检查室申请亲自检查时就已经提前交了费用,省得还要排队交费耽搁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劝柳倩别回娘家,两口子接下来该准备迎接孩子降生了。

柳倩说“好”刘海只知道傻笑。

“就知道傻笑,还不快把钱给小陈。”柳倩哭笑不得地提醒。

“钱别给了,下回去你家请我吃顿好的就成。”

陈蕴连忙笑着摆手。

检查结果单很快打出来,夫妻俩欢天喜地地离开。

现在他们算是理解为什么每个从诊室出来的人都脸带笑意——陈蕴的话就是希望!

他们带着期望进去,带着希望出来!

夫妻俩离去后,陈蕴给探头消毒。

“还有事?”

观看的大夫一个都没有走,七八双希冀的眼神望着陈蕴,好似在等着什么一样。

“陈主任,能不能……能不能再跟我们说说怎么使用这台机器?”

“我想问怎么判断胎儿心脏问题的严重程度?还有关于新生儿抢救的一些问题。”

许是看陈蕴温和,年轻大夫们一股脑地将积存在心底里的许多问题都问了出来。

陈蕴抬头看看已经指向十二点半的时钟。

“一个一个来,先选个男同学作为检查对象,咱们进行一次腹部超声检查。”

想要熟悉超声仪器的操作方法,最好是亲自上手并且由导师进行错误指正。

陈蕴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老旧想法。

只要年轻人们想学,她就乐意传授自己的知识和所有经验。

等男同学躺上检查床,陈蕴开始了手把手教学。

“你试试压一压探头。”

“对,不要害怕患者疼痛,这里全是脂肪,深度必须够才能看清楚。”

“看,是不是很好找。”

“……”

本该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检查室此刻无比热闹!

第78章 去公司

年一过完, 北城的春天就像是被立即按下了加速键,几场春雨过后胡同口的大榕树发出不少绿芽。

快到中午,细雨总算停了下来。

灰色小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门刚打开就有个穿得很喜庆的身影蹦了下来。

平洼街。

高念安神气活现地叉着腰, 转身一字一句地念出牌子上的字:“安平——运——公司。”

中间的输字还没学到, 小姑娘干脆机灵地跳过了这个字。

“安平运输公司。”

陈蕴从副驾驶的位置走出来, 纠正完女儿后连忙从后座把费力正往外挤的高念平抱出来。

年前小儿子感冒发烧病了一场,长辈怕孩子再受寒,哪怕天气已经转暖厚棉袄还是没敢脱下来。

“妈,怎么爸爸工作的地方有我和念平的名字?”

“那得问你爸。”

“爸!”

说到爸爸,高明的身影竟真出现在不远处,正疾步朝他们走来。

“路上耽搁了?”

高明将女儿举起来高高往上抛,父女俩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高念平老老实实窝在陈蕴怀里, 厚实毛线帽下只露出双咕噜噜转着的眼睛。

“路上司机开错路, 开到上洼街去了。”陈蕴笑。

家里年前买了辆小轿车,可由于工作忙碌陈蕴一直没机会去学车, 哪怕前世……她已经是十年老司机。

“要不明天下班我亲自教你?后头只要抽出半天时间参加考试就成。”高明试探着问。

陈蕴无奈点头:“只能这样了!”

“大家都在等你, 咱们先去职工宿舍。”

白底红字的招牌略显粗狂地挂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门口的砂石公路通往城外。

放眼看去, 一条路上都是挂着各种招牌的运输公司。

公司位置在二环边上,虽然位置不算多好, 但前身是一家破产的汽车厂, 所以场地足够大。

当初汽车厂面临破产,高明本是租赁了这块场地十年时间。

去年厂子资不抵债宣布破产,厂子要将厂房和仓库等卖出去赔偿下岗职工的工资,高明和陈蕴商量后几乎用全部身家买下了这些厂房。

大门轻轻一碰就嘎吱作响,大院里被夯实的黄土被车轮反复碾压得坑洼不平。

院里停了十几俩车, 陈蕴不认识是些什么牌子的卡车,只能看得出有些新有些旧。

车子周围散落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高毅!”

其中有个比车头高不了多少的小年轻下巴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眉飞色舞地和旁边人说着话,不是高毅又是谁。

“这小子学习不行,修车是真有天赋。”

不论大嫂邱志芳怎么反对,高毅还是义无反顾地要进高明公司学习汽修。

寒假考试刚一结束,当天就背着书包直接来了公司。

“大嫂别怪你多管闲事就行。”陈蕴说。

邱志芳去年开始学人去电影院门口卖汽水,生意如何没听说,但每天早出晚归的看着比陈蕴还忙。

院子西边是红砖砌的厂房,墙皮有些剥落,因厂房高度足有八米多,所以高明找人加盖了二楼。

一楼汽车检修,二楼是厨房和食堂。

东侧两栋四层小楼,一栋原先就是宿舍的现在还是职工宿舍,另一栋三楼和四楼改成了办公室,底下就是各车队的办公室。

剩下的车棚和两座仓库在宿舍后边,陈蕴第一眼没看见。

“杨嫂子和马老娘都在宿舍,咱们直接去宿舍?”高明问。

“成!”陈蕴给高念平取下围巾,终于把小脸解救出来,又小声地问高明:“胡大哥舍得离开厂子?”

“就算再舍不得也没法子……”高明叹。

红日机械厂现在就跟那落下山的夕阳差不多,厂子职工们要是再不另寻出路,迟早和厂子一起完蛋。

胡钢铁是技术很扎实的技术员,对于汽车零件这块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汽修其实也涉及到不少汽车零件这块,胡钢铁学习起汽修来比任何人都要有优势。

马志刚在悟性上差了些,但胜在踏实能干。

这几个人都是高明为运输公司培养的骨干,未来公司经营扩大后内部许多事都得靠他们。

“你跟马老娘说马翠芬开游戏厅的事没有?”

“没说,我私下提醒过马志刚。”高明摇摇头。

至于马志刚有没有跟马老娘说,那就不得而知了……

宿舍楼就在眼前,高明放下女儿:“我先去工作,中午吃饭来叫你。”

“爸爸再见。”

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吸引了屋里正在说话的几人,马老娘和杨菊花一前一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陈妹子。”

才一年多没见,马老娘乌黑的头发白了不少,脊背微微佝偻着,渐渐有了些老态龙钟的感觉。

“陈蕴。”

杨菊花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她身边的胡向阳长高不少,长相和胡钢铁越来越像。

“马大娘,杨嫂子。”

陈蕴高兴地迎上去,三人见面难免又是好一番叙旧回忆。

马老娘冲高念安招招手:“乖乖还记得奶奶不?奶奶这有糖快来吃糖!”

“马奶奶,马兰姐姐的奶奶。”高念安当然记得,说完立刻搜寻起记忆里和她天天一起玩耍的马兰:“怎么没瞧见马兰姐姐和马勇哥哥。”

“他们跟你桂香婶子在老家没来。”

“快进屋去说,外边土大。”杨菊花笑。

院里不时有车子经过,黄土被碾得尘土飞扬,站得太久了脸上一头一脸的黄土。

屋子面积不大,收拾得很整洁。

“我听高主任……瞧我这嘴。”杨菊花拍拍自己的快嘴,笑着纠正:“现在应该叫高经理,高经理说下个月院里就铺水泥路,到时候就没这么灰了。”

“高明是高明我是我,以后嫂子还是叫我小陈妹子亲切些。”

“那当然。”杨菊花给陈蕴倒水,又给孩子们抓糖拿花生:“你让我叫你老板娘我还叫不出口呢!”

毕竟相识时陈蕴和她是一样的厂职工,真要换个称呼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来。

“杨妹子快别忙活了。”马老娘拽着杨菊花坐到身边,语气焦急:“快听听小陈妹子说说来北城过得咋样。”

“我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带孩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陈蕴回想到马老娘刚才说的话,忙转过去问:“桂香嫂子和孩子们没来?”

要是陈蕴的北城生活被忙碌所充斥的话,马老娘他们这一年多就跟泡在苦水里似的难受。

陈蕴离开没多久小女儿马翠霞就悄悄跟着对象跑去广市打工,就给家里留了封信。

接下来张桂香生了场大病,家里这几年的存款全看病去了。

没多久马志刚又听到风声,厂子里要取消奖金制度,职工们光凭那点死工资怎么可能养得活一家人。

“你马叔半年前摔了一跤没能起来,就这么去了……”马老娘满面苦涩,精气神明显还没从打击中缓过来。

好在最困难的时候马志刚接到了高明的电话,让他终于下决心出来闯一闯。

“两个孩子还得读书,你说万一要是来北城没学校收该怎么办……所以我让他们娘仨先留在家里等等看。”

提到眼下的生活,马老娘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志刚已经给桂香写信,下个月她就领孩子们坐火车来北城。”

陈蕴跟着叹息,握住马老娘的手轻拍:“最差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妹子别担心,你大娘大半辈子经历的事多了去,哪会被这么点事打趴下。”

马老娘还是那个气势十足的马老娘,转瞬间眼底重新盛满斗志。

杨菊花就没有马老娘看得开,一提起好不容易花全部积蓄买下的屋子就哭了场。

“当初想着跟厂子走总没错,谁能想到结果一分钱都没从厂子里带走。”

杨菊花的难受何尝不是许多三线厂职工们所正在面临的困境。

留下只能饿死,可往外头走……外面世界所带来的不确定同样令人不安。

“要不是高经理,老胡和我……”杨菊花摇头。

同时他们又无比幸运,胡钢铁来到运输公司后适应得很快,工资是以前的几倍,杨菊花就在家洗衣做饭照顾爷俩。

“老胡和我现在没别的想法,好好干些年头就在北城买个房。”

“月娥呢?”

听杨菊花话里话外提到的都是胡向阳,好似没有胡月娥这个女儿一样。

要说陈蕴是真没见过比这姑娘还厉害的恋爱脑,说等唐军杰还真搬到唐家住了五年。

陈蕴离开前听说唐军杰就快出狱,之后就再也没听说他们的事了。

“既然已经是唐家人,以后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关系。杨菊花冷笑。

马老娘反手捏了下陈蕴的手,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后来她才从马老娘口中得知,杨菊花两口子和胡月娥差不多已经断绝了关系。

唐军杰一出狱唐家就给儿子办了婚礼,两人不敢住厂里就在黄泥巴镇上租下间屋子。

只要还活着就得吃穿住行,这其中哪样不需要花钱。

唐军杰劳改犯的身份想找工作几乎不可能,两口子最开始一直是由唐家父母接济。

时间长了对方肯定有怨言,于是指使胡月娥回家找杨菊花要钱。

钱没要到,胡月娥就趁杨菊花去上厕所的空挡把父母攒的钱和一副金耳环都偷了。

唐军杰跟胡月娥就此拿着偷来的钱出去远走打工。

去了哪?什么时候走的?杨菊花两口子一概不知。

他们给杨菊花两口子留下的只有到处借钱渡过难关的痛苦记忆。

想提起就怪了……

“那就不说其他人。”陈蕴忙笑着把话题往回扯:“中午上我妹子开的饭馆吃饭,你们也好好尝尝递地道北城菜。”

“那我们可沾光了!”马老娘笑。

“大娘说这话我就不爱听,哪是什么沾光,以前我家念安没少跑你家吃饭去……”

几人在屋里说说笑笑,连高念安姐弟是什么时候偷摸出去的都不知道。

直到响亮的哭声飘来,陈蕴才一个激灵跳起来就往外边跑。

“放开我,坏人放开我!”

一个身形很强壮的汉子提着高念安衣领,手掌高高扬起,目光不善地说道:“再哭就打你屁股。”

他旁边身材苗条的女人抱着双臂,一副居高临下的摸样。

高念眼看蹬腿没用,就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你们干什么呢!”

陈蕴抢步过去,从男人手里救下女儿。

高念安一看妈妈来了,干嚎瞬间变成真哭,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流。

嘴里叫着“妈妈。”将脑袋埋进了陈蕴脖颈中不敢抬头。

“不知道我姑娘干了什么?同志要这么吓唬她!”

“妈妈,是她!”高念平抱紧陈蕴大腿,小胖手立即指向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是她让这个人教训姐姐。”

“哪来的野孩子玩泥巴,弄脏我新皮鞋了你赔得起吗!。”女人声音清脆如黄鹂,每个音节都似乎被故意拖长,仿佛每个字都裹上了蜜糖。

女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纤细皮肤白皙,不管小卷花的头发还是修成柳叶的眉形,显然下了功夫打扮。

“你是?”陈蕴似笑非笑地问了女人身份,接着又指指脚下:“这里路那么宽,不是你自己非要往这走?”

女人眼神向下,鄙视般将陈蕴从头扫视到脚:“你是哪个员工的家属?公司有规定不准职工子女在车场玩。老胡给记一记明天开会提出批评。”

“好的秦主任。”

“那你把高明叫出来,我亲自问问他这里究竟是花园还是车场。”

“就凭你?”秦月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出声,手指仿若无骨似地指了指陈蕴:“二明正在跟客户开会,你算哪根葱说见他就见他。”

“你又是哪根葱,人人都叫高经理,就你叫叫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