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1 / 2)

第61章 高飞出事

“爷爷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李义揉了揉高念平的脑袋, 声音有些哽咽:“爷爷妻子走得早,要是她还在的话今天得多高兴,咱们现在吃得饱穿得暖, 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幼年时家中富裕,李家的日子在关明胡同随便都能排到前家, 妻子嫁进来多得是人都羡慕她生来是个享福命。

谁又能料到所有幸福会葬送在他们亲手养育的儿子身上, 中年过半倒是过上了饥寒交迫的苦日子。

如今又能斗蛐蛐了,妻子却没有熬过那段最苦的日子,留下他一个老头子在这世上孤独过活。

两个小家伙听不懂走得早是什么意思, 但高念平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李爷爷的妻子应该再也没法回家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爷爷很伤心,纯粹的悲伤情绪像是层雾, 缓缓笼罩住了孩子们身体本能里的共情能力。

高念安毫不犹豫地伸出小胖手,手背上梨涡清晰可见, 努力地去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流出来的眼泪。

“爷爷不哭。”

软糯的孩童音带着急切安抚着李义, 柔软的指头一遍遍擦拭那些不停往下滚落的泪珠子。

李帅帅吓了一跳, 也赶忙费力地扭转身体擦拭起另一只眼角。

不远处说笑的婶子们都停了下来。

“老李多半又想起张嫂子了。”董巧英将处理干净的大葱扔进盆里,不知是辛辣的大葱熏得还是其他原因,眼眶也红红的。

“张嫂子多好的人呐!”

“老李和张嫂子都是好人, 怎么就养出那么个白眼狼来。”

“我倒是听方婶说,老李儿子还想回来,老李没同意……”

陈蕴竖起耳朵。

国家出钱出力送一批批人出国学习先进技术,为的是希望那些人学成归来能报效祖国。

像李义儿子这样出国后不愿回来的人应该早就被列入了叛逃名单, 按例来说应该没法回国。

“快详细说给我们听听。”董巧英问出了陈蕴好奇的关键点。

那婶子摇摇头:“我就是路上遇到老方随口问了两句。具体的得亲自问老方。”说着冲那边招了招手:“老方,过来坐。”

方婶子抬头瞧了眼,表情瞧着冷漠,但放下菜刀往这边走的动作倒是没有停顿。

自从听了李家往事, 陈蕴对李护国爸妈的恶感并没有先前那么重。

一想到软秋回来提起跟婆婆吵架的原因,忙凑过去小声提醒:“记得喊妈,再怎么不承认人家也是帅帅的奶奶。”

十天前李护国和软秋回家,刚坐下没几分钟婆媳就吵了起来,就因为软秋喊了方芳一声“方婶子”

虽然到现在陈蕴还是有些摸不清方芳的想法。

既不承认软秋这个儿媳,人家老实喊婶子不攀关系又大发雷霆……总之应该是个不太好相与的婆婆。

软秋勉为其难地点头。

“老方快来坐。”

方芳沉脸坐下,小板凳立时咯吱响了一声,看着好像完全承受不住刚才落下的重量。

“明天就换了这破板凳!”

“……”

“方婶子好。”陈蕴在董巧英示意下连忙先叫人。

方芳点点头,脸上有丝笑容:“以后经常带孩子上我家来玩,我看你家老二还挺喜欢李义。”

“妈。”软秋也叫。

众位婶子齐刷刷看向方芳,生怕这位立即就变脸赶人。

“嗯。”方芳应了,语气生硬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帅帅长得真像护国。”

软秋:“……”

董巧英看婆媳俩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和和气气地对话,连忙把话题往李义此次海市行扯。

“那个狗东西?”方芳说得直接,才刚捡起的大葱气得往地上一扔:“狗东西在国外混不下去,偷了人家工厂图纸回来,说是为了潜伏偷图纸才假装叛变……反正我是不信。”

李义叔的儿子名叫李护党,当年被派出国学习机械工程学。

在方芳看来要真是潜伏,就不可能托人带妻儿也偷渡出国,甚至连国内父母都不管不问。

“你们当国家真相信他啊……不过是看在带回来的图纸上。”方芳充满嘲讽地嗤了声:“要不然怎么会连个工作都不安排。”

后来李护党说漏嘴李义才知道儿子在国外过得很艰难,哪怕有份别人看来不错的工作还是负担不起一家吃喝拉撒和房租。

想着窃取机密回国能得到国家奖励,再怎么也能分到份研究院的工作。

谁料国内改革开放后各种制度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李护党带回来的图纸,国内企业与国外工厂合作早已取得技术扶持。

李护党在海市实在找不到工作又想起北城的父母,打电话说想要回家被李忠直接拒绝了。

李义此次前往海市,只是为了彻底跟李护党做个了断。

不管真相如何,李护党间接造成妻子死亡是事实,这样的不孝子李家绝对容纳不下。

“李护党就是惦记家里的几间屋子,还想搬回来住……我看他是做白日梦!”

“难怪李叔那么伤心。”陈蕴看向李义。

早晨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摇椅上的一老两小,那份因经历太多生离死别的悲伤并未消失,但却被孩子们没有半点杂质的关怀轻轻托住了。

摇椅轻摇,渐渐抚平了岁月刻下的一道道伤痕。

晚饭之前,宾客逐渐来齐,还迎来了让陈蕴很高兴的一道人影。

去接周小娟的高明风尘仆仆赶来,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高念安亲了两口脸蛋。

“小皮猴子又去哪玩了,你看看裙子都烂成什么样……一会儿看你妈怎么收拾你。”

此刻看着那条破破烂烂的裙子,高明脑中不由冒出了和陈蕴同样的想法。

“爸爸。”高念安撒娇:“你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爸爸去救人,又不是出去玩。”陈蕴无奈叹气,解开乱糟糟的辫子又重新编了遍:“马上要吃饭了,快去洗手。”

辫子已经是今天编的第四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能把辫子晃得松了一遍又一遍。

“洗手吃饭。”

一听马上就能吃饭,早馋大鸡腿的高念安迫切地蹬腿要下地。

高明被带得身体摇晃,脸上惊讶瞬间又变成了啼笑皆非。

“你不是故意的?”陈蕴同样也惊诧不已。

“你看我像吗!”高明失笑摇头,放高念安下地时表情忽地皱了皱眉,接着才像是没事人似的笑笑:“我们家大姑娘力气是真大。”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辫子一天能散五六回了。”

陈蕴也没什么多余表情,等女儿跑远后拉着高明的手来到人少的院墙边。

解开衬衣往肩膀处看了看,果真青紫一片。

“没事,就是带人走的时候跟对方起了点冲突,肩膀撞上墙壁青了块。”

眼下并不是细说的好时机,陈蕴只是点点头,又重新将扣子扣好。

“念平呢?”

女儿抱了,儿子还没见踪影,高明奇怪一向黏姐姐的小胖墩没在还有些奇怪。

“在屋里哄李二叔。”陈蕴笑着摇头。

“哄……李叔?”高明似乎没法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陈蕴干脆又把人带到李义屋子前,往里一指:“你自己看。”

屋里还挺热闹。

电视开着,正在放最近特别受欢迎的一部港市电视剧,不过此时好像没人在看。

李义半躺在椅子上,微微张嘴边上高念平就赶紧送上瓣橘子,李帅帅两只小短手握紧蒲扇不停扇风。

沙发上的李忠气得吹胡子瞪眼。

“帅帅,爷爷带你去买玩具。”

李帅帅不理,仍专心致志地给李义扇风。

高铁军就翘了个二郎腿在边上看热闹。

毕竟高念平也没忘了他这个爷爷,不时也会跑过来喂瓣橘子,就李忠一个没人关心。

“我儿子什么时候这么会伺候人了!”高明语气也酸溜溜的。

“那你得问高念平。”

高明推门走进去,陈蕴则转身回厨房端菜。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李义心情颇好的跟几个老爷们喝了不少酒,宾客还没散就已经先醉倒。

李忠把人扶进屋里安置,宴席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散场。

除了要留下来洗碗的婶子们,其他人陆续告辞回家。

临走前李护国和软秋被李忠喊进屋里说话。

陈蕴挽着微醺的高明,一家四口吹着凉风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高念平兴奋地跟姐姐展示着下午得到的石葫芦,那是李义为了感谢两个小家伙安慰送的谢礼。

石葫芦盘得锃亮,葫芦口挂了根红色细绳,刚好能让孩子们戴在脖颈上。

陈蕴看不懂好赖,反正李义说是石葫芦她就相信是石头,当时也就没让孩子们拒绝。

“弟弟,你戴两天我戴一天怎么样?”高念安打商量。

可惜被高念平无情拒绝,爱惜地摩挲着石葫芦给姐姐出主意:“李爷爷还有好多石葫芦,要是以后你对他好,爷爷肯定也会送你。”

“叫李爷爷!”高铁军冷不丁地出声纠正:“能叫爷爷的只有亲爷爷,其他人都得带姓儿。”

“爸是眼红了吧。”高明笑。

面对儿子高铁军可就没那么温柔,大掌毫不留情地朝高明肩膀招呼了下。

高明疼得一下子脸色发白,停下步子捂住了肩膀。

“怎么了!”高铁军也总算看出不对,赶忙绕到高明身前:“是不是去接周小娟出了什么事?”

“回去再说。” 陈蕴扶着高明往家里走。

吃饭时看他胳膊活动程度应该没有骨折,陈蕴觉着应该是肌肉拉伤,还得看看有没有外伤。

青紫从肩头蔓延到整个肩膀,陈蕴仔细摸过骨头,确认了没骨裂情况。

疼痛比较轻微,应该只是肌肉拉伤。

“没事。”高明冲皱眉的陈蕴讨好地笑了笑:“遇到危险我坚决不会往上冲,毕竟现在可是有妻有子等着我养活呢!”

“我回屋去拿药酒。”高铁军转身回屋。

“爸爸,吹吹就不疼了!”高念平对着离老远的肩膀就开始吹气,高明还特意弯下身体让儿子能吹得到。

高念安心疼得都掉眼泪了,眼泪汪汪地也跟着帮忙吹。

有没有作用陈蕴不清楚,但看来高明很是享受。

隔壁屋子许是听到声音很快就有了动静,高兰和周建国一前一后地走进堂屋。

周建国下颚青了大块,瞧着比高明伤得还重。

“二哥没事吧?”高兰小心地偷看高明神色,好好一句关心的话硬是被她说得贼眉鼠目。

“就是扭伤。”陈蕴反而觉得周建国伤得更重:“建国的脸怎么样?要不我看看?”

“就是看着吓人。”周建国摆手,刚想翘起唇角笑笑不小心牵动了脸上伤势,疼得一顿龇牙咧嘴:“要不是二哥帮忙,我估计都回不来。”

“先擦药,擦完再跟我们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高铁军拿了药回来,进屋前往老大家的屋子看了看,心里还有些奇怪怎么一家四口都不见人。

陈蕴接过药酒,在掌心抹开搓热。

刚往肩胛骨推了几寸,疼得高明差点闷哼出声。

他算是知道女儿力气那么大究竟像谁,vb大吃一团陈蕴手劲儿才真是大。

而此时微微一个停顿并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陈蕴继续往四周推着淤血。

因爱好学习中医,可其中并没有学过推拿以及按摩学,奇怪的是刚才陈蕴脑海里好像非常清楚高明的扭伤情况以及该如何推拿散去淤血。

就好像虽有都成竹在胸,甚至连推拿需要用多大力道都驾轻就熟。

奇怪……但又没那么疑惑。

毕竟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奇怪的感觉,眨眼睛意识里就仿佛已经有了她本来就会的信念。

“你们先擦药,我骑车去看看老大。”

高飞在钢铁厂上班,平时里除了加班基本都是下班就回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天黑了都没回。

“爸我跟你去。”高明连忙拉起衣服。

高铁军上了年纪眼神不好,最近两年不戴老花镜连门牌号都看不清楚,大晚上的骑骑行车高明更是不放心。

“那我先领两个孩子睡觉。”陈蕴没有阻止丈夫的举动,冲两个孩子招招手又看向高兰:“你先给建国擦药,一会儿孩子们睡了我想去你屋看看小娟。”

虽然没看见周小娟的身影,陈蕴还是想看看那个可怜女人留下的唯一血脉。

“那我和建国在屋里等你们。”

就算语气再温和,高兰还是怵陈蕴这个二嫂,一句话说得眼神飘浮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陈蕴就笑了笑。

回屋给两个孩子洗头洗澡,又给他们讲了会儿故事,总算哄得姐弟俩相继睡着。

把椅子移到床边挡着,又放上两口子的枕头。

确认怎么都不会滚下床,陈蕴才开着台灯放心地关门去到前院。

堂屋里没人,倒是高飞的卧室里人影晃动,周建国和高兰都只能在屋外徘徊。

“怎么了?”

高兰垫着脚尖,满脸焦急地往屋里看:“大哥的手受伤了,伤成什么样我也没瞧见。”

“快让陈蕴进来。”

听到陈蕴声音,高铁军连忙挥开挡路的高毅,让开条道来。

高飞坐在床沿,左胳膊无力地放在腿上,灯光下额头的冷汗尤其引人注目。

细看之下,他左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皮肤下隐隐可见淤青蔓延的痕迹。

手掌无力地垂落,五指微微弯曲,指尖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给你大哥看看,他是不是扭到手了?”高铁军说。

“不是扭到手。”陈蕴只是顺着高飞的手臂轻轻往下摸了遍立即确信:“是手腕骨折。”

“骨折!”

邱志芳大惊失色,目光下意识在高毅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她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甚至焦急地询问要买些什么膏药来贴。

“得送医院照个片子。”陈蕴说。

“买点药涂一涂就成。”邱志芳忙说。

“嫂子,大哥是骨折不是扭伤!你知不知道骨折是什么意思?”

陈蕴没法相信邱志芳连骨折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要识字的应该都能看得出来。

但事实是邱志芳确实不认几个字,就连名字都还是高飞教会的。

“骨折就是骨头断了。”高亮赶忙解释,焦急地抓着邱志芳胳膊往边上拉开:“得马上送医院。”

“骨头出问题了!”邱志芳大惊。

就在陈蕴四处找夹板固定手腕时,邱志芳忽地抬手狠狠给了高毅一巴掌。

“都是你这个畜生害你爸骨头断了!”

“好了!”高铁军脸色铁青,给董巧英使眼色:“别让志芳耽搁时间,等陈蕴固定好我们就去医院。”

“我去找李护国拿车钥匙。”

李护国这段时间都是开公司的面包车上下班,车子就停在胡同口大榕树下。

高飞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每呼吸一下都觉得半天身体都疼麻了。

陈蕴顺利找到骨折点,将整条手臂都固定在板子上,捆紧之后疼痛仿佛才轻了些。

“弟妹。”高飞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手不会废了吧。”

“单纯性骨折养年把就好,要是粉碎性骨折恐怕会有后遗症。”

对现有医疗水平,陈蕴没有把握粉碎性骨折也能好完全,加上后期康复科的缺少,或许会留下些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邱志芳脸脸上血色尽退。

“手指不灵活,下雨天手疼等……”

“那可怎么办!你大哥工作就靠这双手,要是手不灵活了以还怎么工作!”

高飞具体干什么工作的陈蕴不太清楚,但听邱志芳说应该是需要手指灵活操控机器,一旦手出了问题就肯定会影响工作。

高飞听罢,整个人也陷入一种惶恐之中。

“不过粉碎性骨折的几率很小。”陈蕴看两人快吓得魂不附体,忙轻声宽慰:大哥还年轻,骨骼肯定没那么脆。”

两人在陈蕴宽慰下稍微放下了点心。

车子一路疾驰开到距离关明胡同最近的人大医院,高铁军说这家医院的骨科最有名。

X光片很快出结果,主治大夫拿着片子表情凝重地来到诊室门外对几人说。

“粉碎性骨折,得立即住院进行处理。”

所预设的最严重一种情况出现,大家根本来不及预想后期手指灵活的问题,着急忙慌地给高飞办理了住院手续。

可等住院申请单拿到手要去交钱时,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邱志芳拿着单子脸急得通红愣是没有挤出句话来,既不开口又不走,就是要哭不哭地在病房门口徘徊。

“高明,我手头上没钱,你先帮你嫂子交交医药费。”最后还是高飞主动开口。

高明忍着疑惑下楼去缴费,很快又跟大夫一起回到病房。

“一会儿先去上石膏,明天早上抽血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感染……”

人大医院的办事效率特别高,大夫走路都带着风。

风风火火地进病房来交代完,又匆忙去了其他病房。

北城最大的医院,夜晚同样没有清闲的片刻时间。

“我推哥去打石膏,你们就在走廊上等吧!”

高明借来轮椅推着高飞下楼打石膏。

高铁军怕耽搁病房里其他人休息,把大家都叫到了走廊尽头。

走廊上有不知哪年的老旧木椅子,一坐下嘎吱两声才总算消停下来。

“志芳,你先说说高飞说手头没钱是怎么回事?”

照片是高铁军拿的钱,住院费打石膏加起来就一百元,邱志芳竟然连百元都拿不出来……怎么想都有问题。

高飞不抽烟不喝酒,平时下班就回家,赚的工资除了每个月三十元伙食费,董巧英从没问他们要过其他钱。

高铁军知道大儿子不容易,两个孙子的学费都是他帮着出,平日里还负责孩子们吃穿。

按理来说只要没有太特殊情况,这些年攒个几千块根本不是问题。

邱志芳开始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陈蕴直接开口将话接了过去:“大哥后续恢复还需要钱,大嫂要是不说实话我可不敢让高明借钱给你们,万一借的钱又凭空消失了呢……”

“后头还需要钱!”邱志芳脸色更白,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当然要钱!”陈蕴心思一转又马上说道:“就算康复花不了多少钱,亮亮马上要开学吧……学杂费都又是一大笔钱,还有高毅的学杂费呢……”

高铁军清了清喉咙,装出副严肃摸样:“二明也回来了,以后我们当父母的得一碗水端平,以后孩子学杂费你们自己交,我本来早就想跟你们说,谁知道……”

绕来绕去,最关键的点是:“你们这些年存的钱呢?”

“都让高毅偷着用了!”邱志芳心如死灰,讷讷地说出了真相。

钱没了……还是找不回的彻底没了!

第62章 医院报道

邱志芳没上过多少学, 见识少胆子又小。

这些年存的钱觉得放银行就是串数字心里不踏实,所以都是现钱锁在房间抽屉里。

结果形同虚设的锁头让高毅找到了偷钱机会。

第一次拿了几毛父母都没发现,到后来越拿越多, 直到高飞想拿钱送礼发现抽屉里就剩几张毛票。

“什么时候的事?”高铁军疑惑。

屋子放个屁大点声都能听见,老两口竟然没发现大儿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说明高飞和邱志芳当时故意隐瞒了这件事。

“上上个月。”邱志芳小心地偷看高铁军表情, 怯生生的摸样跟高亮一模一样:“高飞想让高毅把钱拿回来,就没把事情闹大。”

“那后来呢?”陈蕴问。

结果肯定是钱没拿回来,高飞受伤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还有钱高毅到底干什么去了都是谜。

邱志芳垂下头, 缓缓吐出三个字:“游戏厅。”

北城近两年兴起游戏厅热, 多少青少年和成年男性都沉迷其中,有钱买币玩, 没钱的就看人家玩。

陈蕴经常听到胡同里谁家爹妈又去游戏厅揪回孩子的骂人声。

那些孩子只是看得忘乎所以,而高毅却是里边买游戏币不眨眼的“有钱人”

早上背着书包出门的高毅其实是去了游戏厅。

三十元游戏币能坐一整天, 差不多到放学时间就背着书包装作放学回家。

游戏币加早上中午吃饭喝饮料, 偶尔高兴还会请别人玩上两把。

短短两个半月, 高毅就将父母七八年的存款全部挥霍一净。

而这两个月里高飞和邱志芳愣是没一个人发现抽屉里钱变少了。

高飞去学校找人时才听老师说高毅已经两个多月没去学校,请假原因竟然是爷爷死了要拉回老家下葬。

而且老师早听到年级里传高毅天天泡在游戏厅,班级不少同学中午就去游戏厅看他打游戏。

高飞不来学校, 老师也打算去家里找家长谈话解决问题。

高铁军:“……”

脖颈上的青筋因愤怒而鼓起,随着邱志芳讲述怒火越来越压抑不住。

“那大哥的手又是怎么受的伤?”

“你大哥去游戏厅找高毅……”

接下来的情节发展陈蕴几乎已经能想象得出。

高飞知道真相后去游戏厅找人。高毅不仅被当场抓住,甚至还听到老板诱惑孩子玩一种叫“老虎机”的赌博机器。

那机器一个币就能博上百甚至上千,已经不能叫称之为游戏机。

高毅心动之际高飞出现, 听到是老板怂恿孩子玩这种类似于赌博的游戏,于是气愤找老板退钱。

退钱是不可能退了……

高飞一气之下跟老板爆发冲突,手腕被对方看店的流氓砸伤。

钱没要到,手腕倒还被砸骨折了!

“……”

短暂的安静之后高铁军开口:“先治老大的手, 高毅等我们回去再收拾。”

听完缘由他瞧着竟然没那么愤怒,反而有点皮笑肉不笑,好像心底正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场风暴在第二天天没亮就刮进了高家。

而风暴中心的人物是高明而不是高铁军。

“上班……还债!”

初初听到上班两个字时还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直到高明说到还债两个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才算让高毅有些慌了起来。

他求救似的看向高铁军,发现爷爷脸比外边没亮的天还黑,很快从高兰又移到董巧英脸上。

高兰比他还害怕,根本不敢往高明那边看。

“奶奶,我要还什么债!”

高毅想过许多种家人发火的情况,甚至已经准备好被高明打一顿。

可无论怎么都想不到,昨天晚上大家都没说什么,倒是今天一早就把他提起来,说是要去运输公司洗车还债。

高毅宁愿挨打,大不了在床上躺几天,总好过干什么洗车的活儿。

董巧英不理他,背过身体全当没听见。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高明坐在条凳上,微微斜睨着高毅:“要是不去明天我就托人把你送回外公家种地,反正那山沟沟里也没地方跑。”

邱志芳家所在的村进村得翻过两座山,方圆几十里就那一个村子,山上还有狼和野猪。

高毅还有幼年时在山沟沟里饿得吃树皮的记忆,哪肯回去。

“……”

“二叔,我知道错了。”高毅扑通一声利落地跪到高明面前:“我以后不敢了,二叔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快点决定,买火车票回去种地还是跟我走?”高明满不在乎耸肩:“等把你打游戏的钱还完就可以回学校继续读书。”

“爷爷。”

“奶奶。”

“二婶,你帮我求求二叔。”

屋里的人都被高毅求过一圈,陈蕴发现十三岁的高毅脸皮甚至比许多成年人都厚。

下跪认错行云流水,根本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自尊心。

高明冲周建国笑了笑:“一会儿让你二嫂带小娟和高亮去买两套衣服,当是我这个舅舅送给外甥女的欢迎礼。”

陈蕴接话:“马上要开学了,再给孩子们买点文具。”

当二舅妈该大方的绝不会小气,何况这段时间高兰抢着做了不少家务活,陈蕴连添饭都不用亲动手。

给外甥女买衣服也买得高高兴兴。

“走吧!”

没人搭理,高明站起来揪着高毅衣领就往外走,李护国嘿嘿笑了两声,冲屋里几人挑眉:“大家放心!咱们车队里都是些退伍兵,他跑不了!”

高铁军最担心高毅逃跑的情况在公司里根本不是事儿,跑不出车场就得被抓回来。

何况就高毅这点小胳膊小腿,车队里他谁都打不过。

“小娟呢?”

陈蕴不担心高明那边,就是昨晚就想看的周小娟还没看见真容。

“小娟。”高兰冲门口招招手,尽量让自己声音听上去轻柔些:“快来认一认外公外婆和二舅妈。”

陈蕴仔细看,总算看到门边露出的一只眼睛。

周小娟就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门外将身体挡得严严实实,高明经过门口都没发现门边站着个孩子。

“来,二舅妈看看小娟长什么样?”陈蕴微笑招手。

手招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整张脸慢慢出现在门口。

小姑娘头发稀少而枯黄,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发梢用红头绳绑着。

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防备地望着屋里众人,仿佛谁要敢大声说一句就随时准备逃窜出门。

“个子这么高啊!”

陈蕴笑,才七岁的周小娟个头已经比高念安高了一个头。

“我妈妈也说我以后是个大高个儿!”周小娟非常高兴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就做出件让众人意外的举动。

她小跑着来到桌边,小手自然地拽住陈蕴衣角,像抓了根令人安心的稻草。

“二舅妈,吃糖!”

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颗早和糖纸黏到一起的橘子糖塞到陈蕴手心里。

“给……”陈蕴看周建国和高兰,一时间不知周小娟是怎么叫他们的。

“大伯和大伯娘都有,这颗是给舅妈的。”周小娟高兴地说。

称呼完全乱了,叫高兰大伯娘,陈蕴又是舅妈……

“那我一定收好,等念安妹妹起床我就跟她说糖是表姐给的。”

称呼以后再慢慢纠正,屋里没人在乎被叫什么,反而都很高兴周小娟亲近家里人。

“那二舅妈能麻烦你件事吗?”

“我一定好好完成。”周小娟立即脆生生地承诺道。

“去叫妹妹和弟弟起床,就跟他们说一会儿我们要出去买新衣服。”

“好。”

蹦蹦跳跳的身影跑远,陈蕴狠狠松了口气。

“小娟挺活泼,看来蔡红那件事对她没有多少影响。”

“孩子憋在心里呢!”高兰叹了口气:“建国和二哥把她接回来都好几天,路上小娟一句都没问爸妈,就算发现回的是关明胡同也没提周家其他人半句。”

周小娟有着异于常人的聪慧,就算心里明白可能是被周家人卖了也没抱怨半句。

周建国接着高兰说起他们去接周小娟的情景。

周小娟被卖给县城一户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那老两口不是什么好人,转头就把人转送到歌舞厅给客人倒酒。

老板娘看周小娟就是个孩子,还是没把人往大堂推,而是留在厨房打扫卫生。

高明他们找到歌舞厅,老板娘很爽快就同意放人,临走前还给了笔钱算是周小娟在那工作几个月的报酬。

周建国很感谢这位老板娘,也是她告诉两人周小娟的户口已经上到老人名下,想要带孩子回北城一定要撤销收养手续。

要是周建国两人不知情带孩子直接离开,老两口肯定会去公安局报案,两人说不定还会以拐卖孩子的罪名被抓。

“二哥和我去找那两个老家伙去公安局说明情况撤销户口,结果……”周建国指指自己的脸:“别看老不死的头发都白完了,就不是什么好鸟!”

老头有专门渠道收养孤儿院或者被卖的女孩儿,然后转手就将人送出去打工挣钱。

长得漂亮的去娱乐场所,年纪太小没人要的就在家伺候两个老家伙。

他们有合法收养手续,又找了伙地皮流氓当靠山。

高明就是去找老家伙时被那伙流氓所打伤,而赵建国的脸是转身没注意撞门框上了。

周建国当然不好意思说,只是一语带过了打架的事。

说到这不由小心地瞟了眼陈蕴,有些好奇二嫂靠什么才让二哥服服帖帖的如此听话。

要知道当时高明打架凶得就跟杀人不眨眼似的,一个人硬生生打跑了五六个流氓。

高明就肩膀被扭了下,对方逃跑之后那地上可是留下不少血迹。

血是谁的不用想都知道!

周建国也因此更加坚定……以后坚决不能惹二哥。

“两个老不死的当天就去公安局撤销领养,连买孩子花的钱都没敢找我们要。”

被吓到的还有两个老家伙,就那老胳膊老腿还不够高明一只手揍的。

两人哪还敢多话,巴不得早点把周小娟惹来的麻烦甩掉。

从公安局出来后,高明还举报了两个老家伙恶意收养孤儿的情况,他们上火车前听说那伙流氓都被端了!

高铁军有些好奇:“小娟知道她妈死了吗?”

“……”

高兰点点头:“我们没说,不过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要不然周家就在旁边胡同周小娟都没提出回家去,反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在了高家。

“不管知不知道,以后孩子要是提出回周家,你们就把事情真相告诉她。”高铁军摇摇头,从墙壁挂着的包里拿出把钱:“今天买衣服就用这个钱买,两套衣服哪够换。”

对于多了个外孙女的事高铁军没什么实感,眼下看周小娟还是像看别人家孩子。

但人都是有感情的,也许相处久了他就会从心底里接受并真心疼爱这个可怜孩子。

高铁军把钱给了陈蕴,和董巧英相继出门上班。

陈蕴猛地发现个很大的问题。

明天她去医院上班,家里两个孩子谁来照看?

周建国和高兰……虽然印象改变但陈蕴还是不放心让两人帮忙照看。

短期内是可以麻烦软秋,但等人家搬回去住,难道还天天把两个孩子送去隔壁麻烦李家人?

陈蕴看今晚李忠主动示好的态度,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应该会搬回去。

“二舅妈,弟弟醒了在哭!”

周小娟惊慌地叫声迅速打断陈蕴的思考,忙不迭转身又往屋里走。

等高明回来再商量吧 ……

北城的秋好似来得比南方早得多,才八月底路上梧桐树就已经落下不少枯叶,铺满了工人医院门口的路面。

陈蕴就是踩着这些落叶缓缓走过广场,耳旁完全被咯吱声响所充斥。

北城市工人医院。

医院规模至少是昆安市人民医院的五倍,七八栋七层以上的建筑散落在偌大医院各处。

门诊大楼六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在陈蕴身后慢慢合上,迅速将外界仅剩的一点点闷燥全隔绝开来。

扑面而来的则是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

消毒水刺鼻,大厅中间摆放着十几排木制椅子,所散发出的陈年家具腐朽味刺激得人喉咙发痒。

大厅里到处穿梭着忙碌的护士,她们脚步匆忙得甚至没空看一眼身边经过的人。

水磨石地面似乎刚拖过,残留地面上的水渍被踩出许多脚印,陈蕴新买的皮鞋刚走几步就滑得差点当场表演了个劈叉。

“女同志没事吧?”

护士台里跑出个头戴燕尾帽的年轻护士来,可自己没走两步也滑得趔趄了两步。

“反应好多次得用干拖把再拖遍地,根本没用。”马尾辫女护士骂骂咧咧地跟同伴埋怨:“要是真有病人摔了罚得又是我们。”

“就是。”随后跑来的矮个子护士歉意地冲陈蕴笑笑:“同志没摔着吧?”

“没有,谢谢!”陈蕴笑了笑。

“您是挂号还是看诊?”矮个护士语气亲切地询问。

“我是医院新来的大夫,今天第一天来上班。”

“大夫?”矮个护士回头跟同伴对视一眼,摇摇头显然也没听说。

“您是哪个科的大夫?”马尾辫护士在脑中仔细搜寻记忆,想着想着忽然抖了下身体,压抑不住地激动倾泻而出:“您……您就是婴儿室新来的陈主任吧!”

一个月前建立婴儿室的通知都已经发往医院每个科室,通知中说要从其中三个科室借调五名护士到婴儿室工作。

医院本来就缺少医护人员,一听还得从其他科室借调,三个科的主任都差点去院长办公室拍桌子了。

借调还是得借调,就是安排人员是主任说了算。

马尾辫护士的好朋友就被心内科主任安排过去,下班没少跟她们相熟的朋友哭鼻子。

原因吗……当然是因为工资跟绩效挂钩。

“你们好。”陈蕴点头微笑,目光在拥挤的大厅环顾一圈:“请问院长办公室往哪里走?”

“陈主任您跟我来。”

麻花辫护士跟同伴使了个眼色,热情地领着陈蕴来到电梯厅。

“院长办公室在十二楼,您一上去就看得到。”

“谢谢。”

叮——

电梯门打开,陈蕴提步迈了进去,转身往外看时还有些奇怪带路的小护士怎么站在那发呆。

电梯门合上前就听麻花辫护士低声嘟囔了句:“新主任看着也太年轻了吧。”

电梯门里清晰映照出陈蕴的苗条身形以及黑白分明的眼睛。

“不是看着年轻。”陈蕴捋了捋额前碎发,笑了起来:“本来就年轻。”

十二楼是医院行政办公层。

院长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一扇老旧掉漆蓝色木门上院长办公室五个字还是用红油漆写的。

医院大厅让陈蕴有种九十年代末的错觉,直到来到十二楼一下子回到了八四年。

叩叩叩——

“请进。”

胡祥明特有的沙哑嗓音透过木门传了出来。

办公室也弥漫着股子消毒水味,胡祥明趴在窗台上摆弄着一盆看上去只有四片叶子的盆景。

不知是故意修剪成那样还是枯死了,反正陈蕴是欣赏不来。

“小陈你可总算来了。”

胡院长依旧在摆弄盆景,下一秒仅剩几片叶子便被他说话的这口气吹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留在那里。

“……”

“我先代表工人医院全体职工欢迎你的到来。”

从容不迫地放下剪刀拍拍手心的土,又笑盈盈地冲陈蕴伸出了手。

胡祥明头发很稀少,头顶上仅有几缕头发完全遮不住锃亮的头皮,坐下时头顶恰巧将阳光反射到陈蕴眼前。

“能到工人医院工作……”陈蕴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避开刺眼光线:“是我的荣幸才对。”

“当初李叔极力推荐你,其实我当时心里还有些怀疑!”胡祥明又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个搪瓷缸倒上开水递到陈蕴面前:“不过亲自去红日机械厂职工医院走了一趟后我是真的心服口服。”

“您去红日机械厂?” 陈蕴诧异。

她一直以为胡祥明是因为大会上那篇议题才得到的认可,来之前还曾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安排成专门写论文的“行政岗”

“没亲眼看一看你的医疗水平我怎么敢把人请回来掌管一个新科室。”

“那倒是。”

胡祥明与李老爷子在表彰大会前就已经去了趟当时已经改名的黄泥巴镇中心医院。

两人在门诊大厅坐了好几个小时,特意跟看病结束的病人及其家属们交谈几句看病过程的感觉。

得到的反馈都是赞不绝口,还有不少人从怀孕到生子都是找陈蕴看。

“我亲眼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难产抢救,你只凭借着医院那台老旧黑白超声仪完成产前检查,其余全都是依靠丰富的抢救经验……”

要知道那时候工人医院已经用上了国外引进的彩超,难产处理应对程序都远没有陈蕴的有效。

那些看似简陋的抢救手段简化了许多没必要的繁复过程,效果明显是更佳的。

当时胡祥明就决定邀请陈蕴进医院妇产科工作。

但很快又否定了那种想法,妇产科主任薛如芝同样经验丰富,他既担心埋没了陈蕴,又担心两人会因为理念不同而发生争执。

薛如芝经验是很丰富,但……脾气古怪,根本不能和人平心静气讨论任何工作上的问题。

跟妇产科有合作的妇科大夫被骂得都来院长办公室投诉过多少回,妇科主任甚至放话说以后不跟薛如芝交接工作。

整个医院借调到新生儿科现在暂时取名婴儿室的护士,恐怕只有妇产科那个是心里期盼着早些离开。

为难之际,胡祥明听到了陈蕴的那篇议题,心里顿时一亮。

新生儿科!

在国外早已是成熟完善的治疗科室,华国眼下还处于一片空白期。

那……工人医院为什么不来做带头模范呢!

而眼下这个重要的带头者就坐在面前。

“走!我带你参观下咱们医院,最后再带去你去婴儿室看看,眼下外部叫新生儿科,在咱们医院内部就叫婴儿室。”

慷慨激昂地说了大通,仿佛倒先让胡祥明热血沸腾起来,壮志勃勃地要把工人医院新生儿科做成全北城带头科室。

至少……北城人提起生孩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工人医院!

“胡院长。”陈蕴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下又不知因为什么而滑了下:“我有个意见想提。”

胡祥明疑惑。

陈蕴低头看看潮湿的地面,无奈地笑了笑。

“咱们医院以后拖地能不能用干拖把最后拖一遍,这地……实在太滑了。”

她坚决不承认高明专门从广市带回来的皮鞋不防滑。

肯定是地没拖干的原因。

虽然皮鞋确实有点磨脚……

第63章 工人医院

工人医院整体建筑以苏式红砖楼为主, 所有建筑都显得很陈旧。

门诊大楼去年刚重新装修了遍,围绕医疗服务为主体的办公室都用腻子粉刮成雪白。

行政办公层没在翻修范围内,所以走廊才随处可见掉漆的卫生墙。

院长办公室旁是副院长办公室。

“这是咱们医院的林副院长, 主管医院各种业务。”

“小陈啊!欢迎加入我们。”

副院长看着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金边眼镜下有双看似温和的眼睛, 眼底审视却无法掩藏。

黑白交杂的齐耳短发别在耳后, 额前所有碎发也都一丝不苟地别到了头发上。

给陈蕴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严谨感。

“林副院长您好。”陈蕴客客气气地点头握手,嘴角挂着的微笑既不讨好也没有过分疏离。

“咱们医院是国内第一批列入三甲的医院,开办时间长底子厚, 但你刚才上楼也瞧见了, 医院担子实在是重。”

胡院长冲两人招手,率先迈入电梯:“今天就随便转转, 以后再慢慢了解清楚。”

工人医院和人大医院并称为北城“双子星”不仅承担了治病救人,还是医学生实习培训的主要实践教育基地。

例如大厅守前台负责指路的几个护士就是医院实习生, 能不能留在医院上班还得看医院的具体考核成绩。

大厅里人实在太多了……

挂号窗口前排队的人几乎蜿蜒到了门口, 要不是保卫科人员拿着喇叭在人群中穿梭提醒排队, 窗口前早就乱成了一团。

现在挂号都是人工手写,不同科室和类型的挂号本在挂号员前堆成小山。

有人挂号还需要从中找到相应科室的挂号本,再收钱撕下。

缓慢的速度也导致排队需要很长时间, 有不少人都是凌晨端着板凳来到窗口前等。

忽然,喇叭里响起声音。

内科两个专家号都已经挂完,接下来只能挂普通号。

排队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嘈杂声,有些人等了几个小时结果等来的却是没号。

“是不是有票贩子, 怎么才两个小时就没号了!”

“就是,有票贩子吧!”

一号难求的情况下,会自然而然地滋生黄牛倒票的情况,反正挂号又不需要身份证, 挂三五个号挂号员也不会多问。

“内科是咱们医院最忙的科室。”

除了外伤,所有疾病都在内科范围内,加上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该挂什么科,所以只要生病了都会统一挂内科。

“门诊压力太大了。”林副院长皱眉,侧身躲开搀扶着老人经过的护士:“尤其是内科、外科、和妇产科,门诊号已经饱和了还vb大吃一团再加号。”

胡祥明叹气:“还是咱们北城的医疗资源跟不上,老百姓生病都想往大医院跑,这也导致医院负荷运转。”

“妇产科人也很多?”陈蕴疑惑。

内科和外科繁忙前世的医院也是如此,可妇产科忙碌陈蕴是真好久没听到有人如此说了。

“国家实行独生子女政策,每家以后就一个孩子。”胡祥明往门诊大楼门口伸手示意:“优生优育将不是口号……况且咱们国家人口基数在那摆着,十对夫妻里只要有一对想要生孩子,你算算得多少人!”

人口基数大,人民生育愿望强烈,妇产科排队入院生孩子的人自然多。

“妇科和妇产科都在住院部。”林副院长笑。

几人从广场往门诊大楼后走,经过一栋四层建筑时胡祥明停下了步子。

“这栋楼是咱们医院最值钱的放射科……那台CT扫描仪是今年才装上的,北城也没几台,为了搞到这台机器林副院长鞋都跑坏几双,好不容易才用外汇搞到。”

机器昂贵,就连操作员都是送去国外培训回来。

整个放射科是医院脊背最硬的科室,就连院长和副院长都得好声好气地供着。

工资待遇高,工作却是最清闲的。

原因林副院长苦笑着说了出来:“检查费用高,老百姓负担太大,要是小病医院里绝不开CT检查。”

陈蕴点头,在心里默默加上句:“CT的辐射量也是个问题。”

前世关于CT辐射已经成为医学界公认的一个问题,辐射究竟会不会刺激肿瘤长大以及每年多少次辐射就会致癌等问题还是激烈争论。

“要让百姓看得起病,没有任何顾虑的看病,在我们这代人应该是很难实现。”胡祥明双手叉腰,望着大楼狠狠叹了口气:“我们这代人只能让医院成为治病的地方,以后就得你们的了!”说着抬起只手拍了拍陈蕴肩膀。

林副院长认同地点点头。

“三楼和四楼是手术室,妇产科的产房不在这栋楼。”

胡祥明摆摆手,三人穿过楼下小花园来到了三号楼。

三号楼住院部。

“三号楼二楼是妇产科,一楼是B超检查室……三楼以上都是病房。”

三号楼出入以女性为主,想要进入住院部还得查验住院证以及陪护证,听林副院长说是因为以前偷婴儿的情况发生。

为了杜绝此类恶性事件再次发生,进入三号住院楼的都得进行检查。

三号楼就一部电梯,得优先提供给孕产妇以及做手术的推床先用。其余人员都得爬楼。

“一会儿我会介绍妇产科……薛主任给你们认识。”胡祥明停下爬楼的动作,气喘吁吁地压了压手:“薛主任不喜欢说废话。”

“薛主任脾气不好。”林副院长说得相当直接。

虽说她心里不相信陈蕴的业务能力,但没有针对谁的意思,只是看她如此年轻难免有些怀疑。

至于薛如芝,那就是纯粹不喜欢。

相信医院……应该没几个人喜欢。

二楼妇产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相当复杂的混合气味,陈蕴立刻从消毒水味下闻出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前不久应该才有人见红被推着经过。

走廊墙壁下同样掉漆的淡蓝色卫生墙,上半截石灰白墙早就被各种污渍熏染得泛黄。

计划生育的宣传画,还有各种生产以及哺乳知识沿着走廊贴到了尽头。

三号住院楼类似于一个口字形,两条竖形的走廊左边是待产区,右边是产后病房。

口字上那一横则是产房以及抢救室,下横就是妇产科的诊室。

“因为室我们安排在产房边,方便生产后对危重婴儿进行抢救。”

胡祥明野心勃勃的谋划其实就是口字上头那一横的又半截八间病房所改造。

经过诊疗区区时有大夫认出院长和副院长,忙出声打了招呼。

“薛主任呢?”胡祥明问。

那年轻大夫往上推了推眼镜,沉默两秒钟才说:“正在发火。”

“护士还是实习大夫出了问题?”林副院长无奈询问。

整个妇产科的大夫和护士估计没人没挨过骂,哪怕只是因为开会说错了句话也难逃一顿骂。

年轻大夫叹气:“是任护士的女儿过几天动手术,刚才心内科许主任来找她术前谈话,任护士耽搁了几分钟……”

就因为这几分钟,刚回诊疗室就被薛如芝训斥……有病人看不过去说了两句公道话,结果又和病人吵上了。

胡祥明有些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经验再丰富,态度有问题也令人头疼,医院领导班子对薛如芝意见本来就大,要是再长此以往下去……他也不可能继续维护。

“去看看。”胡祥明将手背在身后快步走去。

妇产科一诊室门口。

此时门口已经围满了等待看诊的孕妇及其家属,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

陈蕴刚才就怀疑被骂的任护士就是火车上遇到的任芹,现在远远瞧见个站在人群里抹眼泪的护士,还真是她。

“人家女儿动手术去谈话是大事,就耽搁几分钟又怎么了。”

“就是!再说了人家又没耽误工作。”

“那个什么薛主任在诊室里和熟人吹牛我都听见了,结果还倒打一耙说人护士偷奸耍滑。”

“要不是妇产科就这一个专家号,我早换其他大夫了。”

“我要不是一直在工人医院检查,早换到人大医院去了,听说那边也不比这边差……”

“我上次就就因为没听见她叫号,进屋差点没被骂死!”

听大家伙的聊天内容,众多孕妇对妇产科积怨已久,长此下去……医院口碑还不知道得坏成什么样。

胡祥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同志你是说刚才薛主任在诊室里和人吹牛?”

林副主任还负责监督医院投诉,下意识地就走到那两个孕妇面前进行详细询问。

“就是那个穿紫色的确良衣服的孕妇,听说她是薛主任表妹的儿媳妇,我怀疑她根本就没挂号!”

拿到四号的孕妇义愤填膺。

三号出来原本就该轮到她进去,结果忽然有护士领着两个女人直接进了诊室。

别人问,说是什么危重孕妇可以直接插队看诊。

结果后边的人听到她们和大夫在那聊家常,还说起家里老人什么时候过生日的话题。

四号孕妇本就憋一肚子气,后来又听到任芹被刁难,当即就忍不住跟薛如芝吵了起来。

“不像话!”胡祥明烦躁地轻呵了声,几步就冲进了诊室,每一步都似乎承载着不耐烦的情绪。

林副院长示意陈蕴就留在走廊上,也跟着走了进去。

陈蕴步子一转,来到任芹面前。

“陈主任。”任芹对陈蕴的到来毫不惊讶。

整个妇产科都知道今天新生儿科主任即将来上班,不少人都等着一睹真容。

“没事吧?”陈蕴问。

“没事。”任芹用手背抹去眼泪,很快恢复了情绪:“早习惯了。”说着吸吸鼻子,勉强笑笑。

“孩子要动手术了?”

任芹当然知道陈蕴说得是谁,提起女儿表情立即变得明媚起来:“过几天就可以动手术,许主任说手术完就跟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

“太好了。”陈蕴真心为小姑娘高兴,脸上不由也跟着挂上笑容:“哪天住院,我一定要去看看孩子。”

“那娇娇肯定很高兴,她老念叨着火车上给糖吃的阿姨。”

“娇娇?”

“嗯!我们给她取名胡娇娇。”

“好名字。”

诊室里只能听到胡祥明铿锵有力的批评声,听内容还挺严厉,甚至已经提到了取消今年奖金。

“陈主任,我已经主动申请调入新生儿科工作,明天就去你办公室报道。”任芹冷不丁地又说道。

陈蕴挑眉。

看来被薛主任针对的原因就在这儿……主动申请调职不是相当于把想离开表现到面上了吗!

“欢迎。”陈蕴笑着伸出手。

走廊上大家都竖着耳朵听诊室里的情况,陈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关乎到她。

批评结束后胡祥明根本没介绍薛如芝给陈蕴认识,而是把接下来的参观任务交给了林副院长。

“今天你就先熟悉熟悉婴儿室里的设备,明天早上正式工作。”

留下这句话后胡祥明匆匆离去。

林副院长往陈蕴这个方向瞄了眼,目光别有深意但猜不透到底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