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白毛参

顾岛醒来时, 已是第二日晌午。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有些惊慌地坐起身子,快速穿上鞋袜走了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睡这么久, 一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到景尧房前,有心想问问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手刚抬起来, 门就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

景尧披散着微湿的长发, 裹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站在门里。

那水雾萦绕在他周身,像是为他裹上一层幻光,散发着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贵。

顾岛一时怔住,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最终他敛下眼皮, 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你在洗澡吗, 我不知道。”

景尧盯着他发红的耳尖, 生怕他看出什么, 点了点头,撒娇般道:“夫君,这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学着昨日那小娘子般,伸手在顾岛的胸膛处戳了两下。

顾岛呆愣住, 只觉那不是手指,而是一团火。一团自他胸口烧起, 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的火。

他磕磕绊绊, “没…没事, 就是想来看看。”

又觉得自己这话歧义太大, 补充道:“不是看你洗澡的意思。”

说完脸刹那红透了,不敢再看景尧,连刚才预备要问的问题也不知被抛到了何处, 只扭身慌乱地回了自己房间。

等他房门关上后,景尧这才转身回去。走到浴盆旁,捡起地上散发着恶臭的衣衫,随意地团起,拿去灶房烧了。

处理好,顾岛也从房里走了出来。瞧见景尧的动作,也未多想,只当他饿了,快步上前。

“小尧,我来吧,你去擦擦头发。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景尧放下手里的烧火棍,倾身朝顾岛靠近,声音不大不小,“好呀,夫君做什么我都爱吃。”

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也随着动作缓缓袭来,似要将顾岛淹没。

顾岛不由得心猿意马,脑中又浮起刚刚那一幕。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往旁移了半步,可惜这个微小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景尧的双眼。

他眼中露出些许不解,眉头轻蹙。

昨个那小娘子,使出这动作时,那曹掌柜明明很欢喜的,怎么顾岛……

难道是他哪里没掌握好?

他重新调整姿势,学着小娘子,将右手轻轻搭在顾岛的肩上,左手再次朝胸膛探去。

只是还没碰到,顾岛就撒腿逃走了,只丢下一句。

“厨房里没菜了,我去库房看看。”

景尧:……

两人气氛怪异地吃完饭,丁小猪来了,这次还带了丁婆娘。

“师傅,我始终放心不下,今个他们没来闹事吧。我把我媳妇都带来了,我媳妇骂人可厉害了。有她在,咱不用怕那个老婆子。”

丁婆娘被丁小猪的话闹了个大红脸,虽然她嘴皮子利索,村里也没人吵得过她。但被丁小猪这么一说,好像她是不明事理,只会撒泼打滚的村妇一般。

“顾老板,你别听俺小猪乱说。不过俺确实骂人厉害,等会儿那婆子要是来了,你们都躲我后面,看我怎么收拾她。她祖宗十八代我都得给她揪出来骂一遍,真是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顾岛被他们两口子逗得一乐,招呼两人坐下。

“现在都没来,估计今儿个不会来了。”

丁婆娘眼中划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

“不来最好,也算她识相。不然碰上我,有她好受的。”

刚说完,院门就被拍响了。三人均神色一变,丁婆娘更是蹭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幸好刘大山及时喊了一嗓子,不然丁婆娘怕是要骂出声了。

“顾大哥,是我。”

顾岛给开了门,刘大山边往里走,边兴奋地与他说。

“顾大哥,你安排我的事我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差不多满县城都知道了。”

“那可太好了。”

“顾大哥,我还有件好事要给你说。”刘大山满脸兴奋。

“什么好事。”

“昨天来店里闹的那个老妇你知道是谁不?”

顾岛摇了摇头。

刘大山:“她是邀月楼掌柜的曹方的媳妇,今个早上,那姓曹的让人泼了粪水,你说招笑不招笑。不光他,连邀月楼都被泼了。现在臭气熏天的,人见了都要绕道走。”

顾岛大吃一惊,“这是谁干的。”

刘大山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啊,反正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邀月楼前主子干的,也有说…说你干的。”

顾岛:……

“顾大哥,要不是我了解你,我还真有可能以为是你干的。不过不管谁干的,总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不是。”

顾岛笑笑:“也是。”

景尧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勾起,心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等刘大山等人离开后,景尧装作疲乏的样子,借口回屋歇息。随后将门反锁,悄悄从窗户跳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曹方的院子。却未在里面见到曹方的身影,只有曹婆娘和几个孩子。

曹婆娘手里拎着个空木桶,准备去外面打水,再将外面的脏污冲洗一下。几个孩子见状,也要跟着一起去。

曹婆娘拦住他们,“你们干什么,娘自己去打就行。你们把水烧上,一会儿你爹回来喝不到热水,又要说了。”

几个孩子拎着木桶不动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开了口,“娘,爹中午肯定不回来。我跟你去打水,你身子不好,我来拎。”

曹婆娘看着她,悄悄侧过脸,抹了抹眼睛,“谁说你爹不回来的,你快带着弟弟妹妹回去,娘自己去就行。”

那孩子还是不动弹,曹婆娘接着劝,“别犟,娘还干得动。”

“那娘,你一会儿还去——”

曹婆娘摇摇头:“出了这事,哪还能去。”

最小的孩子一听这话,有些急切跑到曹婆娘身边,“娘,那我还能吃肉不?”

曹婆娘还未说话,那大点的孩子就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别闹!娘,你去打水吧,我去给弟弟妹妹做饭。”

曹婆娘忍着眼中的湿意嗯了一声,扭身朝外走去。

直拐出了门口,这才抹起了眼睛。

景尧无声看着,跳下了墙。

不一会儿,就到了另一座小院。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曹方,正与小娘子温存,两人的衣物撒了一地。

景尧冷笑,找了根木棍,从半开的窗户伸进去,将地上的衣衫都勾了出来。

又从灶房拿了些干稻草,铺在后院窗户底下,拿火石点了。

不一会儿,就冒起阵阵白烟。又觉得不够,找了些干木柴,塞在里面。几个呼吸间,火势更加猛烈,烟气更是汹涌地朝四周涌来,大有遮盖一切的架势。

景尧顺手从旁边的院子拽来一件妇人衣衫套在身上,在脸上和脖颈处抹上黑灰,又戴了粗布头巾,这才跳出院墙。

他做出惊慌的模样,边跑边用尖细的嗓音喊着。

“不好啦,走水了。不好啦,走水啦。”

很快,声音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大家走出来,四处张望,很快锁定了冒着黑烟的小院,快步前去查看情况。还有心细地从家中寻了木桶,打满水拎过去。

景尧满意一笑,减慢速度缓缓朝巷口移动,果然见曹婆娘正拎着木桶返回。

那木桶盛满了水,曹婆娘拎着很是吃力。几乎一步一晃,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湿印。

景尧小跑过去,口中喊着走水了,走水了。随后不由分说从曹婆娘手中夺走那水桶,拎着就跑。

曹婆娘并不关心谁家走水了,但自己的水桶让人抢走了却是不行的。

她一边喊着骂着,一边紧追着抢她水桶的妇人,也是景尧身后,一路追到了着火的小院,方才停下。

曹婆娘顾不得喘口气,上前一把拽住自己的水桶,历声骂着。

“好你个偷东西的贼,拿我水桶做什么。”

目的已达到,景尧也未挣扎,顺势将木桶给了她。

曹婆娘将木桶宝贝地抱在身前,还想再骂上两句,就见一男一女,光不溜秋只裹着被褥和床单,一脸惊慌地从房里跑里出来。

曹婆娘诶呦一声,心里暗道真是个大热闹。

再定睛一看,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男人—曹方。

曹婆娘呆愣住,手一滑木桶啪嗒砸在了地上,打湿她的鞋面和裙摆,脚下也一片湿濡。但此刻的她也顾不上,几步上前,颤着手揪住曹方的身子,想掀开前面挡脸的头帘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曹方也认出了曹婆娘,哪里能让她掀,不然自己以后哪还有脸在这里待下去,死命地抗拒。

两人你拉我扯,最终头发没被掀起来,倒是捂身子的床单,被曹婆娘咔嚓撕了个大洞,漏出里面绣着荷花的粉俏俏的肚兜。

曹婆娘大惊失骇,猛地拽住前面碍事的头发歘一下扯开,露出曹方一张吃痛、愤怒的脸。

她不敢相信地后退两步,随后眼皮一翻,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

景尧没想到曹婆娘这般没用,这好戏才刚开始,怎么就晕了。

他快步上前接住曹婆娘,掐住她的人中。

还有妇人围上来,又是给曹婆娘扇风,又是给她喂水的,好一通忙活,曹婆娘总算悠悠转醒。

她眼神迷茫,先看看围在她身边的景尧等人,又看看躲在角落的曹方。张开泛紫的唇,像要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发不出声来,只能徒劳地吐出些类似呵呵的声响。

这让曹婆娘又惊又慌,她抬手近乎癫狂地抓自己的脖子,后又在空中胡乱拍打着什么。

众人瞧着,顿时吓作一片。有人说曹婆娘这是惊愕过头,疯了。

还有人说曹婆娘是被气得病犯了,要不行了。

有人喊着找神婆,有人要去叫大夫,乱作一团。

景尧按着曹婆娘,见差不多了,开口道:“不管叫神婆,还是找大夫,都得一阵功夫,怕是来不及。谁家有人参,先含上,把命吊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巷子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谁家买得起人参。

有个妇人突然挤进来道:“我记得曹婆娘家里就有,我这就去拿。”

说完急急忙忙跑远了,不一会儿,就带着曹婆娘几个孩子来了。几个孩子听说娘快不行了,都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一跑进院中,就如小炮弹般一个个撞进曹婆娘怀中。

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还算知事,只哭了两声就冷静下来。将手里握着的帕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小节人参。

“人参,在这。快,快给我娘吃。”

离那孩子最近的妇人立即接过,掰下一截就准备往曹婆娘嘴里塞,却被景尧拦下。

那妇人急得不行,“妹妹呀,都这时候了,你还拦什么。”

景尧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瞅着这不像人参呀,倒像是……白毛参。”

那妇人并不知白毛参是何物。

这时一老婆婆走了过来,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让我看看。”

围观人见是她,纷纷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那老婆婆不是别人,正是这巷子里有名的药婆婆。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不起医馆,都能去她那抓几副药。

疑难杂症药婆婆看不了,但简单的病症药婆婆都能药到病除,并且只需几个铜板。

由此药婆婆在这一片颇有声望,谁见着她都得露出张笑脸。

那妇人见了药婆婆,如有了主心骨一般,将手中的人参递过去,“药婆婆,你瞧瞧,这是不是那妹妹说的,什么白毛参。”

药婆婆接过,仰头对着太阳仔细看了看,又拿到鼻尖嗅了嗅,这才开口。

“这不是人参,确实是白毛参。”

“白毛参是什么东西?”

药婆婆:“白毛参虽名字也带参,但与人参千差万别。白毛参表皮棕褐,人参多为淡黄或土黄色。白毛参虽也可用药,但它有毒,在使用时要格外注意用量,不然……”

那妇人被药婆婆的话吓了一跳,刚刚拿过白毛参的手忙在身上擦了又擦,生怕染上了毒。

她问曹婆娘,“曹家的,你是不是遭人骗了。”

曹婆娘瞪大双眼,颤巍巍抬起左手。景尧将捏住她肩膀处穴位的手松开,就听曹婆娘有气无力道:“不…不可能,这是我当家的给我买的,怎么可能……”

那妇人不说话了,只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还与小娘子躲在角落里,对晕倒的曹婆娘不管不顾的曹方。

只景尧像呆头青般直愣愣地开口,“这又是养小的,又是买毒药,怕不是要弄死了再娶一个吧。”

曹婆娘神情大变,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两分,嘴里反复嘀咕着不可能、不可能。

不管她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围观的众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我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我就说平日里也没见曹方多心疼他婆娘的。咋会突然给他婆娘买人参,合着打着这主意。”

“你瞅那小娘子住这院子,多大、多亮堂,头上那银簪子、银耳坠。你再瞅瞅曹婆娘和这几个孩子,连身好衣裳都穿不起,连那小娘子的一根脚指头都不如,当真可怜。”

“你说这曹方也真是,婆娘不疼就算了,这孩子可都是他亲生的他也不管。”

有妇人不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都是这样,无情无义。要不老话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呢。”

“我看也是曹婆娘自己活该,整日不收拾,要我也选小娘子。”

就在大家抨击曹方时,人群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说话人是个年轻小伙,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成了全场的焦点,还目光猥琐地盯着小娘子漏出的那一截似藕般纤细洁白的小臂。

不过很快他就察觉了,因为全场婶子的目光都朝他身上射去。要是眼神也能化为锋利的刀具,怕是早就将他千刀万剐了。

“你说得这都是什么亏心话,曹婆娘年轻时样貌可不比这小娘子差。若不是跟着曹方操劳了这么些年,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是,当年曹方还是个小小跑堂呢,那日子过得多苦呀,曹婆娘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但曹婆娘一直没怪过他,现在嫌弃曹婆娘了,我呸。”

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直怼的那人哑口无言,也不敢再待下去,灰溜溜地走了。

曹婆娘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得心口越发地凉,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

可无论说多少遍,丈夫过去的种种不对劲,却像挥之不去地噩梦般,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重现。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但未出一声,只偶尔从嘴角溢出一声短促的抽噎,憋得整个胸脯都在剧烈起伏。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

往常精明的双眼里此刻布满血丝,像包着一层血衣的死鱼目,让人不忍多看。

她推开景尧,手掌撑地缓慢爬起。搂住身前的几个孩子,颤颤巍巍朝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景尧(搭肩,胸膛画圈):这不得爱死我!

顾岛:……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

今天是超肥一章了,快五千字[奶茶]

第72章 报官

众人瞧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万般悲悯的叹口气,默默给曹婆娘让出一条道来。

景尧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上前一把扶住曹婆娘。

“姐姐,你真是糊涂呀。”

曹婆娘无神的双眼机械般转向他。

“他都丝毫不顾你们多年夫妻情义, 对你下这般狠手, 你还能这样轻易放过他?我知道,你都是为孩子着想,但你也不想想,这种忘恩负义的男人, 对你都这么狠,对你的孩子能好。怕是除掉你, 下一个就是孩子了。反正那小娘子又不是不能生, 我看她那肚子, 好像已经有了。”

曹婆娘瞳孔微缩,眼神里总算有了些波动。她看了看身旁的几个孩子,张开被咬出血的两片嘴唇,发出绝望的声响。

随后蓦地转身,眼神死死盯着小娘子的肚子。

小娘子被她盯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意识捂住小腹,几步走到曹方身后躲了起来。

曹方此时已穿好衣衫, 虽然穿的是小娘子的, 但也给了他两分底气。他将小娘子护到身后, 色厉内荏地怒斥曹婆娘。

“你不要胡闹, 赶紧家去。”

曹婆娘却难得没有听他的,抬步直奔小娘子而来。

小娘子尖叫一声,朝屋里跑去。可动作没有曹婆娘快, 在快到门口时,被曹婆娘一把抓住,朝肚子按去。

曹婆娘是生过孩子的,一摸就知有没有。在手掌附上去的那一刻,她身子一晃,想起刚刚景尧的话,眼前又泛起阵阵白光。

突然从一侧伸出来一只脚,将她重重踹到在地。

“你干什么,你这个婆娘,一天没事找事。”

曹婆娘捂着发痛的大腿,看清揣她的人是曹方后,哭声再次破嗓而出。这次更加声嘶力竭,像要把半辈子的委屈与愤懑全在这一刻抛洒而出。

“你个黑心的,你还真是这打算呀!我哪里对不住你呀,连孩子你都不放过!”

曹方慌乱地私下看了看,见众人面色各异地又开始窃窃私语,他越发急切地驱赶曹婆娘,“你胡说什么呢,赶紧回家去。”

他越是驱赶,曹婆娘就越肯定自己内心的猜测,哭得更大声了。几个孩子围过来,都用愤恨地目光瞪着曹方。一个小的更是冲了上去,对着曹方又踹又咬。

景尧上前,递给曹婆娘一个干净帕子,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曹方被小儿子闹得已无暇再去听景尧的话,但围在曹婆娘身边的几个妇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跟着劝道。

“曹家的,我看这妹子说得对。这曹方既然都这么无情了,那也别怪咱不义。咱直接告到县太爷那,说他毒害发妻,把他跟那女人都关进去。到时这院子就是你的了,你赁出去,也不怕以后日子难过了。”

“是这个理,你还在呢,他都敢有这个打算。你还继续跟他过日子,那不是人家说的什么与虎为伴嘛,指不定啥时候又把你们母子几个害了。还是送进去好,你们也过得安心些。”

曹婆娘思忖了会儿,忽而抹了抹鼻子,眼中迸出一道坚定的光。她站起身,指着曹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姓曹的,我要告你毒害发妻。”说着走到门口,接过药婆婆递来的白毛参,大步朝县衙方向走去。

很快,县衙外就响起隆隆作响的击鼓声,鼓声传遍整条大街,颇有震天撼地之势。

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两名官差,将击鼓的曹婆娘,以及几个陪同来的妇人、药婆婆等都带了进去。

而景尧,早已脱下妇人衣衫,躲在了人群里。

没多久,衣衫不整的曹方和小娘子也被压了上来。

两人身上还挂着没收拾完的包裹,一进县衙就喊冤。县太爷浓眉一蹙,惊木一拍,两人霎时收了声,噤若邯郸。

县太爷看向曹婆娘,询问事情来龙去脉。

曹婆娘双眼含泪,哭着将曹方毒害发妻的事情说了。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为了外面养的小娘子,连自己的妻孩都不放过。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曹方真是狠毒的。”

“真是一点夫妻、父子情分都不顾,妄为人也!”

围观人啧啧称叹,对着曹方和小娘子指指点点。

曹方摇头否认,直呼冤枉,“大人,我只知道人参,并不知什么白毛参,我这是遭人骗了呀。”

县太爷:“那你是何时买的,又从谁那里买的,花费多少银钱,通通如实招来!”

曹方低下脑袋,眼神飘忽。

只说从一游商手里购入,那游商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

县太爷大怒,抽出笞杖,丢在堂上

即刻上来三名衙役,一人手持一瘦长木凳,两人手持成人手臂粗细大棒。

曹方似鸡仔被丢在长凳上,几下手脚皆被缠在上面。两名手持大棒衙役立其左右,高高举起木棒,你一下我一下打在曹方臀部。

只几下,曹方便嘴唇发白,连连求饶。

“大人,我招,我什么都招。是在一农户手里买的,但这并非我本意,是这个毒妇。”曹方涨红着脸,努力伸出手指指着小娘子,唾沫横飞。

“是这个毒妇,是她指使我干的。她给我说白毛参有毒,不然我不会对娘子起谋害之意啊。”

此刻的曹方,早已忘了当初与小娘子的情深意切、山盟海誓,只想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好换取自己平安无事。

小娘子本就因被带到公堂上吓得花容失色,见曹方如此无情。顿时什么也不顾了,将曹方原本的打算全盘托出。

“大人,我冤枉呀。是曹方,他嫌他娘子年老无颜,想休妻。但又怕娘子将他让干的那些事说出去,便想害死她,再伪装成病死的样子。他还打算等娘子死后,再将孩子发卖了。

大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呀!我只是刚好知道白毛参,就…就与他提了一嘴。但我没有指使他去害人,大人我冤枉呀。”

曹婆娘一旁听着,见曹方真打算毒死她后,再处理孩子。虽不是毒害,但也没好到哪去。

毕竟几个没成年的孩子能卖去什么地方,好点的去给人当奴为婢,不好的就是去了那不干净的地方,被人打骂、作践。

一想到这,曹婆娘只觉心口疼得像被人用刀子搅动一般。

她跪地而行,扑到曹方身上,双手胡乱地、发泄般地抓打着他,很快在曹方的脸上留上几道血印。

“你个黑心的,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么对我。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那可都是你的种呀!”

曹方一边忍着臀部的疼痛躲避,一边慌乱解释:“你别听她胡说,这都是这个毒妇的主意,不是我的。那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

曹婆娘一怔,随即将怨愤的目光钉在小娘子身上。小娘子手脚并用爬到一旁的衙役身后,哆嗦着身子喊道。

“不是我、不是我,我有证据,我有证据。”随后看向上面的县太爷,“大人,东城的人牙子王瘸子他知道,将他提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县太爷一听,当即命人去传王瘸子。不一会儿,王瘸子就被人带到堂上。

路上,王瘸子已靠收买负责带他的衙役了解了情况,得知曹方已败露,自然不会再替他做隐瞒。一面见县太爷,便老老实实将曹方托他卖孩子的事情全盘托出,甚至拿出了两人预先签好的契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孩子卖价25两。

曹婆娘看到契约的一刹那,整个人如遭天崩,身子一晃又有晕倒的架势。

身旁几位妇人急忙扶住她,药婆婆伸手还准备按曹婆娘人中,曹婆娘忽然将她的手推开,缓缓坐起来,眼神像又冷又利的刀,里面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刻骨的恨意,直盯得曹方打了两个寒颤。

忽而曹婆娘收回视线,看向县太爷。

“大人,我有话要说。”声音高昂,一顿一句,“曹方做的缺德事不止这些,他在邀月楼当掌柜时,还贪过账上的钱。那邀月楼低价卖给卢家,就是他跟卢家里应外合搞得。还有快餐店那些传言,也都是他和卢家故意编造的。”

曹婆娘的话如同一枚炸弹,一下将现场炸开了锅。

“这曹方真是作恶多端,我就说那邀月楼怎么这么便宜就卖了,原来是他搞得鬼。”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邀月楼老板待他也挺不错的。他倒好,忘恩负义。”

“你没听见吗,这里面还有卢家的事呢。”

“对对,还有那快餐店,也是他们搞的。”

有听过快餐店传言的,都将脑袋凑过来加入讨论,“这快餐店我知道,传得沸沸扬扬的,我还以为真的呢。”

“可不是,我还骂过那快餐店呢。真是,这不是把咱当猴耍嘛。”

“里面还有卢家的手笔呢,真的假的,卢家可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最近都在传,这卢家以前是放印子钱的,手段阴狠着呢。”

“诶哟,若是这样,那确实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众人议论纷纷,话题从曹方一会儿说到卢家,一会儿又说到快餐店,再一会儿又到了平镇印子钱,弄得整个公堂乱糟糟的,堪比菜市。

县太爷无法,只能再拍惊木,这才得了一片安宁。

他神情肃穆,双目自带令人无法反抗的威压,冷冷扫过曹方。

“犯人曹方,人证、物证皆在,你可知罪。”

曹方涕泗横流,已知无法诡辩,只痛哭求饶。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一时糊涂,这才犯了错事。都是这个毒妇,是她勾引我,让我毒害娘子的,都是她。”

“大人,我冤枉。这事都与我无关,都是曹方自己谋划的。”

两人互相推脱、指责,可惜县太爷并不打算继续听下去,他沉声道。

“犯人曹方,因奸起意,暗中下毒谋害发妻,狼心狗肺、天理难容。来人呀,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徒三年。还有你这妇人,明知他有妻室,却勾引诱惑、助纣为虐、合谋害人。念你有孕在身,暂且关押大牢。”——

作者有话说:曹方下线,下一个就是卢家了

第73章 佃户

“混账, 这就是你想的好主意!”

卢家书房内,卢爷将手中的热茶啪一下掷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里面滚烫的茶水也迸射而出, 有几滴溅在了跪在一旁的高柱子脸上,烫得他吸了口凉气。伸手快速揉了揉那处, 又重新趴回地上。

“大爷饶命, 大爷饶命啊,我哪想到,这曹方竟闹了这么一出。”

卢爷不听他的解释,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一掌拍在桌上。

“混账,那顾岛没搞定不说, 弄得满县城都在议论我们卢家, 你说下面怎么办!”

高柱子抖着胖身子, 一时间也想不出个什么好主意来。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下人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出事了、出事了。”

高柱子心口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卢爷又何尝不是,他捏紧拳头, 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何事?”

“大爷, 咱们从府城来的那批货, 现在还卡在码头呢。”

卢爷阴沉着脸, 声调陡然拔高, “卡在码头什么意思,谁敢拦我们卢家的货。”

下人缩着脖子,有些战战兢兢, “不…不是拦货。”

卢爷暴跳如雷,又随手抓了个东西,砸到那下人额上,一下砸出个大红包。

“到底怎么回事,还不赶紧说。”

下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爷,是…是码头的那些脚夫,不愿卸咱们的货。管事的加钱他们都不干,现在货还卡在码头呢。”

卢爷一脚将身旁的椅子踹翻,“狗东西,他们怎么敢!你去,再去找些人,无论价钱。我就不信了,没了他们,我们还不干了。”

“是!是!”下人连声应和,身子却依旧跪在原地不动弹。

卢爷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厉声训斥,“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下人身子一抖,“大…大爷,还有个事。”

卢爷急得跳脚,“何事!还不快说!”

下人的身子几乎缩成一个小团,“咱们的鸡肆……让人给砸了。”

卢爷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后退半步,“谁…谁干的!”

“不知道,今个一开门,就让人拿着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了,现在鸡肆也关门了。”

卢爷眼前一黑,赶紧抓住桌边,这才勉强站立。

缓了好一会儿,他长臂一伸,将桌上的物件全部扫到地上,“混账,一群混账!吩咐下去,鸡肆关了就关了,先歇上几日。至于那些货,得赶紧卸了。”

下人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卢大爷有些失力地瘫在椅子上。

高柱子抬眼观察了下卢爷的神色,往卢大爷脚边爬过去。

“大爷,这曹方刚出事,就又是码头、又是鸡肆的,还有街上那些传言。大爷,这怕都是顾岛那小子干的。”

卢大爷一脚将他踹个四脚朝天,“这还用你说。”

他眼中骤然迸出数道寒光,满是蚀骨的愤恨,“没想到这姓顾的倒是厉害,手段不少。”

高柱子重新趴好,笑得谄媚,“还是大爷精明。”

卢大爷冷哼一声,“倒是我小瞧了他。”

高柱子再次靠近,“大爷,那咱现在…”

卢大爷没回答,只问,“那曹方……”

高柱子眨眨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爷放心,我与曹方交代时,并没留下什么证据。就算县太爷查起来,也不能拿咱怎么办。”

卢爷冷笑,“算你聪明,这城中的谣言,就交由你去处理了。若是再办不好,你也不用再在卢家待了。”

高柱子连连磕头,“谢大爷,这次我一定办好。”

说着从地上爬起,就要朝外走。

这时两名衙役突然闯了进来,几个下人面色焦急地拦在一旁,可惜仍没拦住,两衙役直直走到卢爷身旁。

“卢爷是吧,跟我们走一趟吧。”

卢爷心中不满两人的无礼,但没敢发作,只僵着脸,“两位大人,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卢某效劳的地方,您尽管说。”

说完冲高柱子使了个眼色,高柱子急忙过来,从兜里取出两个银锭子,塞到衙役手里。

“两位大人,一路赶来也累了吧。我叫下人沏茶水,有啥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两衙役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掂量掂量手中的银锭子。

就在高柱子抬手准备打发那几个下人下去倒茶时,那衙役突然表情一变,将银锭子又给他丢了回来,眉毛倒竖。一言不发上前一左一右将卢爷架起,大步朝门外拖去。

高柱子追在后面,“各位爷、各位爷,咱有话好好说。莫不是曹方的事,那都是他胡乱攀咬,跟我卢家无半点关系。”

两衙役不语,只一味地大步前行。

卢爷被迫跟着走得极快,没一会儿就失了力气,喘起了粗气。胸中的怒火也有些憋不住了,带着丝威胁道:“这审人也得拿个证据吧,我卢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平日里你们班头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们这样将我带去,怕是不妥吧。”

那衙役听此停下脚步,看向卢爷,“好,我这就告诉你。有佃户状告你圈禁他们,并随意杖杀、买卖。县太爷已受理,就等你去审了。”

卢爷听后双腿一软,本朝一向善待佃户,佃户被认定为国家齐民。虽与田主有契约在身,但来去自由并不受田主控制。

并且田主对佃户也无买卖权和处死权,一旦违反,佃户可报官维权。官府必须受理,并严格按律法处置。

卢爷一想到欧死佃户,按律要当斩,就吓得整个人如软脚虾一般,差点从衙役手中滑下去。

可那些佃户,明明被他好好地圈在乡下庄子里,怎么突然就……

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他晃晃脑袋口中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厨子,哪有这本事。

蓦地他想到什么,脸色突变,口中也大骂起来,“卢狮,定是卢狮,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高柱子、高柱子,快去找人。”

高柱子被卢大爷突然地发狂本能地吓得身子一抖,他慌忙应道:“大爷放心、大爷放心,交给我、交给我。”

说完扭身跑了回去,不是去前院叫人,而是跑回自己的房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东西。

笑话,卢家大少爷是个病秧子,一向不管事。二少爷又是个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的。

找人?找什么人?

卢爷一进去,卢家铁定玩完。

至于那些人,自保都来不及,谁愿意蹚这趟浑水。

他现在不跑,还待何时。

何况,那庄子也有他不少事呢。

高柱子收拾包裹的速度加快了些,将平日里偷偷藏匿起来的珠宝,也从床底翻了出来,塞进怀中。

他背上包袱,趁着卢家上下乱作一团时,悄悄从后门溜走。

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卢家,高柱子心头窃喜,大骂卢大个蠢蛋,最后落个如此下场。还是他高柱子聪明,好一招金蝉脱壳。

小命保住不说,这一兜子钱,够他逍遥快活一辈子了。

高柱子拍拍一胸膛的好东西,突觉面前一暗。再一看,眼前的路已被一人挡住。

那人站在阴影里,高柱子瞧不清长相,只觉得身姿高大,轮廓自带一种压迫感。

高柱子捏紧胸前地衣兜,脸上凑出抹讨好的笑。

“这是哪位英雄,要钱是吗。都给你,我都给你。”

说着将包袱解下,用力丢向一旁,趁机便准备逃跑。

谁知刚踏出两步,后领就被那人拎了起来。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脖颈处传来,让高柱子浑身的汗毛都不自觉竖了起来。

“我对你那些东西可没兴趣。”

高柱子揪着被勒得发痛的衣领,身子不断扭动,两腿乱蹬,“这位…这位英雄,咱俩无冤无仇,你——”

话未说完,整个人就被丢到墙上。

就听砰一声响,两道鼻血顺着高柱子的鼻孔流了下来。随着他的身体逐渐滑落,在墙上留下两道十分滑稽的血印。

高柱子倒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求饶,又是两拳,砸到他双眼上。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要说最近县城最大的热闹是什么,莫过于卢家。

先是卢家的家主被传是靠放印子钱起家,来到清流镇后,依旧不知悔改。先是夺人酒楼,后又造谣快餐店,害得人家差点关门大吉。

还随意贩卖、殴死佃户,可谓无恶不作、丧尽天良。

此事还惊动了县城书院的院长,审讯当日,院长及一众夫子、学生悉数到场,都要为那些可怜的佃户讨公道。

为此县太爷大怒,当场按律判了卢家家主斩刑。

行刑当日,百人欢送。菜市口被挤得水泄不通,烂菜叶和臭鸡蛋在空中齐飞。

除外,卢家的大管家,人称高爷也没逃过。卢家家主做的那些恶事,皆少不了他的手笔

据传卢家家主被抓当日,他曾偷偷带着这些年从卢家贪来的珠宝首饰,准备跑路。

谁知碰见一好汉,将其打晕,连人带财物,一同丢到了县衙门口。

有人说那好汉,身高两尺,浓眉红脸,形似关公;

也有人说他身长八尺,姿颜雄伟,非明是赵子云之态。

总之这好汉具体长什么样,大家众说纷纭。

不过不管长相如何,大家都一致认为,此人怕是与高柱子有仇。

只因高柱子被送来时,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满是鲜血,大家都以为这人要不行了。

谁知官差叫来大夫,灌了两副药,硬是又活了下来。

不过还不如那时候死了呢,后来被县太爷当众扒裤子打了五十大板,求饶的声音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伤口还没好全,又被拉去做苦役,也不知能不能挺得过去这个冬——

作者有话说:神秘好汉,除恶扬善(只为顾岛一人服务)[加油]

第74章 脆皮烤鱼

“师傅, 你让我买的大肘子来了,都是我哥早上才杀的猪前肘,各个皮厚筋多, 做出来肯定香。我都收拾好了,师傅你直接用就行。”

顾岛侧身从盆里捡出一个肘子, 转动看了看, 满意地点点头,“行,小猪你放那,我等会儿就做。”

丁小猪将肘子连盆放到一边, 继续说着,“师傅, 李大娘把鱼也按你说的收拾好了。那些菜她和我娘子正在切, 咱们……”

“这就开始。”顾岛放下手里的菜刀, 将案上最后一点姜片放入盘中。

往锅内加入凉水,将肘子、葱段和姜片一同丢进去,再倒入些许料酒。随着水温逐渐升高,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

将沫子撇出,再将肘子捞出。肉质已褪去生时的粉嫩, 泛着一层淡淡的米黄。

取酱油少许,倒在肘子上, 用十指细细涂抹、揉搓, 让肘子的每一寸都染成深沉的酱红。

再静置片刻, 让酱油长时间发酵的醇香更进一步渗透肘子的纹理。

铁锅烧热, 倒入一层薄薄的油。肘子入锅瞬间,油脂滋滋作响。表皮逐渐收紧、起皱,空气中也弥漫起淡淡的焦香。

肘子捞出, 只在锅中留少许油,放入冰糖炒出糖色。再倒入几瓢开水,将肘子重新丢入,再来点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和香叶。

最后酱油补色、料酒去腥,大火煮开时,汤滚如浪,香气冲破锅盖,霸占整个厨房。

丁小猪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顾岛只当没看见,这肘子都是有数的,实在不像别的菜还能悄悄给丁小猪尝一口。他蹲下身将灶火调小,扭身无视去做其他菜。

丁小猪只能委屈将目光收回,像条没有得到投喂的可怜小狗。

“师傅,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脆皮烤鱼。”

丁小猪一下又来了劲,“师傅,我去给你拿烤夹。”

不一会儿,烤夹就被递到顾岛手中。顾岛将腌好的鱼取出,在鱼身上抹上一层薄油,轻轻放进去。夹子合拢,微微用力,鱼身便被固定住。

通体赤红的木柴散发着均匀的暖意,银白的鱼身被架在上面,逐渐被染成浅黄色。

有油脂从鱼肉中缓缓渗出、滴落,砸在木炭上,呲啦一声,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白烟。

不时转动夹子,使鱼身均匀受热。待鱼皮逐渐变得干焦,整体呈现金黄色,打开夹子,再上一层油。

继续用炭火温烤,使鱼肉变得更加紧实。

几条鱼,花了顾岛不少功夫,烤完手腕都有些发沉。

丁小猪一旁瞧着,“师傅,下次你教我烤,我来干。”

顾岛转转酸痛的手腕,“好,下次这累活都交给你,配菜都准备好了吗?”

刚问完,丁婆娘和李秋分就走了进来。

“好了好了,配菜都准备好了,人也快来齐了。”

说话间柳二哥带着码头一众脚夫,也挤进了这个不大的厨房。一见里面又是肘子又是鱼的,急忙道。

“小岛,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准备了这么多。那事我们也不光是为了你,主要卢家那群人平日里就对我们颐指气使的,兄弟们忍了很久了,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整整他们。你不用弄这么大阵仗,大家心里都过意不去。”

“是嘞是嘞。”

柳二哥身后一众人,闻着满厨房的香气吞了两口唾沫,但仍跟着柳二哥的话附和点头。

“柳二哥,你不用劝了,这菜呀肉呀的我都准备好了,你们要不吃岂不都浪费了。”

柳二哥急得差点拍起大腿,“你说你这——”

刘大山从外面伸了个脑袋进厨房,笑着对柳二哥道:“柳二哥,我知道你们就是想给顾大哥省钱,但顾大哥也想感谢你们不是。所以咱就别推脱了,好好吃上这么一顿也算不辜负了顾大哥一番心意。”

柳二哥叹口气,“行,那就这么多,可不能再做了。”

顾岛嘴上答应,手上继续忙自己的。

人既然都快来齐了,那他这鱼也能炖上了。

他做的虽是烤鱼,但并非传统的烤炉上撒孜然、辣椒面的烤鱼。而是先烤后炖,这种烤鱼味道更丰富,并且能往里加入许多自己喜欢的配菜。

锅热倒油,放入蒜片、姜末、干辣椒、花椒和豆瓣酱。炒出红油,加入半瓢开水,放入各类配菜。

待煮得差不多了,再放入烤鱼。

被烤得焦香的鱼身浸在红亮滚烫的辣锅中,红油滋滋裹住焦脆外皮,顺着刀纹渗进肌理。

渐渐,外皮变得油润软糯,但边缘仍带着一丝还未完全消融的焦香。

内里雪白的鱼肉依旧细嫩,只是裹着辣椒,花椒与豆瓣酱的香气,与滚烫的汤汁一起在锅中咕咚冒着小泡。

顾岛将火拍小,只留一点小火苗,使鱼不至于凉掉。

随后拿出早上才卤的几只整鸡,此时卤鸡还往外微微冒着热气。

就在丁小猪以为顾岛会将卤鸡撕成条,与麻辣油一起做成一道麻辣卤鸡时。

顾岛却架起油锅,将卤鸡丢进锅中油炸起来。

被卤得油亮的卤鸡,被下入七成热的油锅内,瞬间炸开,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

金黄的热油裹住鸡身,将卤香牢牢锁在里面。

顾岛用一个小铁钩勾住卤鸡的脖子,没炸一会儿,就一上一下将卤鸡反复捞出又重新投入热油中。

鸡皮表面细腻的气泡在与冷空气接触中迅速消退,再次被按回油锅中时,滋滋的声响更脆更烈,滚烫的热油也更加疯狂地裹住鸡身,意图把刚刚散去的热气重新锁回。

在这样反复的冷却、高温下,鸡皮彻底焦脆,泛着诱人的油亮光泽。而鸡肉内部的汁水也被牢牢锁在里面,每一丝纤维都吸满了卤香与油香。

就在丁小猪看得眼馋不已时,炸鸡被顾岛拉出丢在了细网漏勺上。

漏勺下放着一大瓷碗,顾岛将钩子取出,一手抓着漏勺把手,一手握着锅铲,压在炸鸡上。

几乎刚碰上,就听见咔嚓咔嚓的脆响。鸡肉外面那层焦壳应声下陷又很快回弹,被挤出的油花顺着铲尖滋滋往外冒,最终溅在碗底。

但也有部位不堪重压炸开一个小口,露出内里卤色的鸡肉。鸡汁混着卤汁和星星油点迸出,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顾岛将压去多余油的炸鸡放在案板上,用夹子几下将其撕扯成条。一半撒上椒盐,一半撒上秘制辣椒粉。

丁小猪在一旁已看得完全呆愣住,整个人从眼到鼻再到耳,都是炸鸡的焦、香、脆,顾岛喊了两遍才将他的魂叫了回来。

将铲子和夹子都塞进他手中,“愣着干什么,我来炸你负责压油、撒调料。”

丁小猪抹了抹嘴,确认没有口水流出来后,这才接过东西,站在顾岛刚刚站的地方。

两人一炸我撕,配合得相得益彰,不过一炷香功夫,几只鸡就被炸好了。顾岛又炒了几盘菜,一齐端了出来。

今个顾岛请的人不少,包含柳二哥在内码头二十名脚夫,还有卢狮、刘大山、石夫子等,共做了三大桌。

顾岛还特意去云娘那打了酒,并在开吃前一个个给大家满上。

“这次请客,庆祝快餐店能重新开张倒是其次,主要是感谢各位在这段时间内给予我顾某的帮助。”说完将杯中的酒一口干了。

“酒度数不高,都是米酒,大家放心喝,不必担忧。”

刘大山嬉笑道:“还是顾大哥细心。”

石夫子哼笑,“算你这次没忘了我老头子。虽说这次也是为了那些可怜的佃户,但也帮了你不是。要是你不请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岛知道石夫子又在拿上次忽视他好几日的事点他,好让自己每次请客或者上新品,不至于忘了他,“不会,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呀,就是今天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石夫子笑得得意,“你以为他们不想来吗,这不是院长怕影响不好。我呀,院长又管不住,我就自己偷偷来了。”

石管家一旁干咳两声,四下看了看,小声提醒道:“老爷,咱既然是偷偷来的,还是不要这么炫耀了。”

石夫子轻拍桌子,十分不满,“为什么不行?你看看这一桌好肉好菜,要不是我,你能吃上?”

石管家跟着石夫子的动作,从桌上的油炸卤鸡、脆皮烤鱼,一路看到红烧大肘子、炝莲菜、韭菜炒蛋和红烧豆腐上,然后默默闭了嘴。

石夫子大笑,“行了,小顾,我年纪大了,禁不住饿,不行咱们这就开吃。”

“那自然好,”说着手一挥,朝众人道:“开席!”

大家跟着笑,端起饭碗,火速吃了起来。

众人喜好不同,所夹的第一道菜也是不近相同的。

例如柳二哥,第一个夹的就是被炖得软趴的大肘子。

大肘子被炖得油光锃亮,刚端上桌时,还在软呼呼地轻轻颤动。柳二哥的筷子刚碰到皮,还没用力,就顺着滑进肉里。

轻轻一扯,软烂带着胶质独特黏润感的肘子便连皮带肉与骨头分离开来。

塞入口中,冰糖的微甜与醇厚的酱香先席卷口腔,接着是软趴趴、油润润,几乎入口即化的口感。

石夫子最先尝的是脆皮烤鱼,起初听说顾岛要做烤鱼时,他还当只是单纯碳火上烤,再撒上各类调味的鱼。谁知被端上来的,却是被炖在热滚滚红油汤里的鱼。

汤上飘着一层鲜红的辣椒片和腌成枣色的豆瓣,光看着就让他口水泛滥。

作为因生病许久未沾染辣的石夫子来讲,这道脆皮烤鱼对他的诱惑简直无法抵抗,于是他第一个夹的就是它。

那鱼明显可以看出是先烤过的,即便在热汤中滚了许久,但依旧没盖住那炭火的焦香。

筷子尖一挑,带皮的烤鱼块就应声掀起。上面还裹着亮闪闪的红油和细碎花椒、辣椒,鲜辣热气也在这时直窜鼻尖,光闻着就让人喉头发紧。

咬上一口,最先触到的是鱼皮的酥香与微麻,紧接着细嫩的鱼肉在齿间化开。红油随之迸发,脆、嫩、鲜、辣几种味道在口齿间层层叠加。

一旁的配菜更是吸饱了其中的精华,各个汁水丰盈。但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呛得人满脸涨红,让你对它又爱又恨。

作为卤鸡店老板的卢狮,自然先从卤鸡下手了。

虽然整日在店里待着,但卢狮对店里的卤鸡依旧百吃不厌。见顾岛今日又整出了新花样,不是将卤鸡整只端上桌,也并非撕成条,佐以麻辣油。而是油炸撒上干料,激起卢狮一丝兴趣。

刚出锅的炸鸡肉眼可见的焦脆,上面裹着细碎的调料。一种是带辣椒的,一种的不带的。

卢狮先夹了块辣味的,油炸的焦香与干辣椒面的辛香先直钻鼻腔,还有八角、桂皮等底香紧随其后,层次分明又霸道勾人。

咬下一口,咔嚓脆响过后,焦香鸡皮裹挟辣椒、花椒的辛麻在齿间碎裂,随之里面混着卤香,还有些微烫的肉汁在口中爆开。

那是一种咸、麻、鲜、辣层层交织的复合香气,让人越吃越上头。

不辣的上面撒的是白中带黄的椒盐,没有辣椒那么浓烈勾人,但咸得地道、香得回味——

作者有话说:太香了,写得想吃麻辣鱼[愤怒]

第75章 孙掌柜

卢狮只吃了两口, 就着急向顾岛打听起了做法。

“其实简单,就是卤好再油炸,撒上干料搅拌均匀就行。”

卢狮有些忐忑地搓搓手, 如今卤鸡店也开了快半年了,店里那几样菜品, 食客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更别提如今因为天凉, 凉拌卤菜还下架了。这就导致本就没有什么新品的卤鸡店,又少了一道特色菜,对店里生意的打击可谓不小。

他这几日正发愁要给店里上个什么新东西,好挽回一些回头客, 再给店里添点人气,这就吃上顾岛的油炸卤鸡。

不得不说这个搭配真是好, 卤香恰好综合了炸鸡的油腻, 又多为它增添了一抹馥郁的香气。搭配秘制干料, 香中带辣、辣里藏鲜,让人忍不住连筷子都吮个干净。

“顾兄,这个油炸卤鸡,能否在店里售卖。你放心,这个分成, 还跟过去一样。”

顾岛看向他,“上新品, 你这断时间忙得过来?”

自卢大爷被斩后, 卢家就举家搬离了清流镇, 原本那鸡肆, 自然又回到了卢狮的手中。

为了合并两个鸡肆,卢狮已连轴转了好几日。今个来吃饭,都是特意挤出来的时间。

“没事的, 卤鸡店我现在都交给下面的人管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就是第一回带你去我那鸡肆的伙计。你别说他有点本事,我不在这几日,他将卤鸡店事事弄得有条有序,我看了都甘拜下风。这次上新品正好可以交给他,顺便锻炼锻炼他。如果办得好,我计划码头开分店,就让这小子来做分店掌柜。”

顾岛当然记得那伙计,只是没想到他能有如今的造化,不由得替他感到高兴。

“你明个派几个伙计来我这,我教他们怎么炸鸡和配置干料。”

“行,我派几个机灵的来。”

解决完心头一件大事,卢狮畅快极了,也觉出饿意,便准备接着吃饭。

可头一转回去却发现,桌上那几道大菜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抢空了。

原来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石夫子和刘大山、景尧、丁小猪夫妇趁机将桌上几盘肉菜一扫而光。

这几人除了丁婆娘,都不是第一次吃顾岛做的饭菜了。但谁让顾岛总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总能做些他们从未听过、见过的吃食。

例如今天这几道大菜,除了红烧肘子,几人都不曾尝过,自然不由得争抢起来。

一抢就忘了,还有两个人正唠着呢。

现在看着卢狮呆愣的神情,几个人头都不敢抬。

一是生怕跟卢狮对视上,卢狮就会向他们索要他们好不容易抢来的肉。

二是他们也是会不好意思的,这抢菜到底不好听。尤其是一点没给同桌的人留。太丢人了,怎么还有脸见人。

卢狮看着一个个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的人,一下有些被气笑了。

他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这些人未免太不仗义。

卢狮扫视一圈,准备找个“幸运儿”讨几块肉尝尝,可惜大家仿佛都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是死死抱着碗盘,就是假装看天逗鸟,不给他任何搭话的机会。

就连石夫子都一言不发地闷头使劲吃,平日里最是古板、守规矩,谨言慎行的石管家也难得的沉默了下来。

顾岛只好从自己盘里夹了一块肘子和烤鱼到卢狮盘中,要问他从哪来的,那自然是景尧帮他抢的。

不过抢得也不多,也就一筷子。

再让顾岛这么一分,就剩可怜巴巴的半口了,也就给两人塞个牙缝。

卢狮:……

虽然很感动,但是更气了怎么回事!

“多谢顾兄,还是顾兄仗义。”

顾岛扫了一眼表情各异的大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不过这点肉哪能吃得饱,既然肉没吃到,我多吃点菜总行了吧。”

说着站起身,将桌上几盘素菜,几乎半数都倒进自己盘中。

有人想阻拦,就听卢狮悠悠道:“我这也是没办法,谁让那几盘大菜,我连个味儿都没尝上呢,是吧。”

最后两个字虽是询问的语气,但那肯定的态度和坚决的动作,让其他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只能不舍地看着卢狮一盘接一盘地倒,丁婆娘更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

看着他们各个哭丧着脸,卢狮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他坐回去,一口菜、一口米饭,动作优雅美丽,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发出一声喟叹,并给顾岛送去一句赞扬。

他这番动作,也勾起了大家对剩下那几道家常菜的兴趣,纷纷将筷子伸了过去。

可惜那些菜一多半儿都被卢狮倒走了,剩下的那点,几人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挨个尝了一口,霎时后悔了。

虽是家常菜,但顾岛完全炒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将食材原本的鲜香发挥到极致,就连调味都放得恰到好处。既起到了很好的增味作用,又不会过分喧宾夺主。

几人心生懊悔,气自己光顾着抢新菜,竟忽视了剩下几道菜。

顿时目光都朝卢狮盘中看去,有人先主动化冰,从自己盘里夹出一大块肘子,要换卢狮盘里的韭菜炒蛋。

接着剩下的人纷纷效仿,很快卢狮盘中的菜样就有荤有素,丰富多了。

唯独石夫子和石管家,至始至终都在埋头苦吃。

只因在刚刚抢菜时,石夫子就不像其他人,只盯着中间那几道荤菜。作为顾岛最忠诚的食客,他必须是每一道菜都不能放过的,怎么能挑食!

石管家虽然不太懂,但他了解石夫子,在吃这上面,他家主子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

于是一路紧跟石夫子,他夹什么,石管家便也跟着夹什么,故而什么美味都尝到了。

饭后,其他人都因还有活要忙,帮忙将碗筷收拾好便离开了。

唯独石夫子无事在身,故而没着急离开。留在院里左瞧瞧、右看看,磨叽着看能不能再混一顿下午饭。

顾岛怎会看不出石夫子的打算,但并不计较什么,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与石夫子在院里飙起了演技。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顾老板、顾老板,听说你那快餐店要重新开张了,我特意带着礼物,前来恭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对面杂货铺的孙掌柜。

他微弓着腰,捧着礼来到顾岛面前,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顾岛却没给他好脸色,他还记得曹婆娘来闹事时,孙掌柜的落井下石。

“孙掌柜,我不记得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互送礼品的地步了。”他声音冷淡,还夹杂着一丝厌恶与嘲讽。

但掌柜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甚至脸上的笑都没变化分毫。

“顾老板你这话说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俩的铺子离得这么近,关系好着呢。”

顾岛冷哼一声,停下扫地的动作,伸出一只手,就准备将孙掌柜请出去。

石夫子却走了上来,伸臂轻轻将他拦住。

孙掌柜注意到这一动作,喜上眉梢。脸上多出两分得意,迈着小碎步朝石夫子靠近。

“这是书院石夫子吗,前两日曾在县衙门口一见,您的气度风采,当真难忘。忘了给您介绍,我是对面杂货铺的掌柜,姓孙。犬子也在县城书院就读,名孙鸿畴,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石夫子撸了撸小胡子,“倒还真听过。”

孙掌柜大喜过望,他不过抱着试试的想法问一嘴,没想到石夫子竟真记得他儿子。

看来,这皮小子没哄他,他果然在书院很受各位夫子喜爱。连石夫子都听过他的名字,甚至青睐有加。

不然石夫子都未见过他,怎么对他这般亲近,还主动帮他解围,连顾岛都推开了。定是看他与皮小子长得有两分相像,猜出了他的身份,这才……

孙掌柜高兴得腰板都挺了两分,语气颇带炫耀地说,“我那孩子颇为调皮,没想要能引起石夫子的注意,实在惭愧、惭愧。不知石夫子——”

话为说完,就被石夫子打断道:“确实调皮,调皮到我都有所耳闻了。听闻课上时常偷看话本,书也读得不怎么样。整日被夫子罚站,前段时间更是连自己的课业都要花钱找其他学子代为完成。因为此,还被盛夫子将你叫去书院一同训话,但我记得,当时你不长你这样呀。”

石夫子一边回忆,一边眼带怀疑,却又十分肯定地上下打量孙掌柜。

孙掌柜嘴角抽搐,没想到这混小子,竟然在书院这么无法无天。

上课看画本、书本一问三不知,还…还花钱请人代完成课业。

他为了这个混小子拼命赚钱,这混小子就是回报他的!

孙掌柜气得鼻孔冒烟,但又不愿在石夫子面前表露出来。

要是让石夫子知道那混小子敢找人冒充当爹的,怕是要被书院除名。想上一个被除名的董姓学子,可是在县城闹了个大热闹,要是他儿子也这样,他真是不用在县城待了。

他压下怒火,勉强扯起嘴角,“石…石夫子说笑了,咋不是我呢,我这几日为铺子操劳,老了许多,瞧着…瞧着有点变了样了。石夫子,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您忙。”

说完逃一般离开,顾岛想把礼品给他塞回去都没追上。

石夫子笑起来,冲顾岛抬抬下巴,“留着吧,不要白不要。”

顾岛有些无奈,“刚刚你是故意的吧。”

石夫子冲他眨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又不傻,那孙掌柜一进来你脸色就变了,虽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事,但能让你变脸如此快,肯定不是小事,我就顺便帮你出出气。对了,下午还能再做一份炸鸡不,晌午的鸡腿我都没抢到。你那徒弟,我都不想说。抢菜太快了,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

顾岛继续摇着扫把,“行行行,下午再给你炸一只。”

石夫子满意了,一旁偷听的石管家也满意了,下午又能再吃一只了。

对面孙鸿畴却格外不满意,因为孙掌柜正握着木棍,追着他满院跑。

“你个混小子,你给我站住。”

孙鸿畴捂着刚进门没防备,挨了一下的屁股,“我不,你干嘛打我。我做什么了,我这几天都好好的。”

“好好的?”孙掌柜停下用棍子撑着胳膊,指着孙鸿畴喘着粗气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书院都干了什么,看画本、不听课,找人代写课业,还敢……还敢找人假冒我,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个爹呢。”

孙鸿畴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你给我站住,你看我今个打死你。”

孙鸿畴捂着屁股,撒腿朝门口跑去,“爹,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孙掌柜追过去,眼看那混小子越跑越远,转眼就没了人影,气得将手里的木棍掷在地上。

“混小子,越来越不像样了,有种他今晚别回来。”

上来一下人,将地上的木棍捡起。一边给孙掌柜顺气,一边扶着他去了堂屋。

落了座,那下人才开口道:“掌柜的,那人又送信来了。”

孙掌柜急忙坐直身子,“快,快拿来我看看。”

下人递过信,孙掌柜撕开封条,一步三行看起来,然后长舒一口气。

下人问,“掌柜的,这人又交代什么了。上次让咱们在卢家的事上煽风点火,结果卢家都被姓顾的弄倒了。咱们再掺和进去,怕是不行吧。”

孙掌柜叹口气,身子朝后靠去,“现在再说不掺和已经来不及了,何况我刚给姓顾的送了份礼,看他那态度,怕是难以善终。既然如此,不如就一条道走下去吧。”

说着朝下人招招手,“你来,我吩咐你件事。”——

作者有话说:石夫子:石管家认证老吃家,吃席必备好搭档。

人生信条:没带塑料袋,是我对同桌食客最大的尊重!

第76章 猪肉白菜炖粉条

“诶, 你别挤呀你,没看见我在这儿站着呢。”

“我没挤,是后面的人在挤我, 我也没办法呀。”

“诶哟,今个人怎么还这么多!”

“谁说不是呢, 这都开业第四天了, 我还想着今天人能少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