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后一周的实验顺利结束, 暑假也到了尾声,可是许瑷达看着刚完成的新算法,却发觉一个大问题:判别函数效果不好,梯度消失了。
作为重生者, 她当然知道后来的各种改进方式。
可是, 之前的算法, 都是她自己上辈子的研究成果。GANs的梯度消失问题, 如果提前使用别人的未来成果,那就是剽窃了。
她心里过不去这一关。
要绕开前人成果, 寻找一个完全不同的解法, 那就更难了, 也没必要。
唉, 她怎么会忘了这么个问题呢?她最近是不是脑子不好啊?
她沉着脸下楼了, 客厅里,两个男生正在玩国际象棋。
她捧着冰橙汁,一屁股坐到了梁思宇身边,盯着棋盘,也不说话。
梁思宇很快发现, 她情绪不太对,频频看她, 优势很快向科恩倾斜。
“Ned, 五步之内,你必输无疑了。”科恩有些夸张地坏笑。
许瑷达忍不住撇了嘴, 伸手帮梁思宇下了一步。
科恩正要调侃一下他俩,却发现这步有点东西。
他谨慎应对,但没想到,接连几步, Ada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步步紧逼。
还没等他算明白,对面一声清脆的“checkmate”,他输了。
梁思宇都不知道她国际象棋玩得这么好,他正想赞她几句,却看她皱着眉,抿了口橙汁,往楼梯上走去。
赢了棋,许瑷达也没有感到高兴。
这都她初中玩剩下的了,欺负他俩,也太没意思了。
梁思宇轻声跟科恩致歉,迅速追了过来:“Ada?”
“算法出了点问题,好烦。”她轻轻抓住他的手指。
他安慰道:“你这才两个样本,就是跑一下初步流程而已。况且,下学期用上sEMG之后,数据精度高,说不定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是数学原理有问题。”许瑷达叹口气,“算了,不说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况且他也不是做算法方向的,跟他聊也没用。
梁思宇当然知道,自己在数学问题上完全帮不上忙。
他微一沉吟,决定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那我们出去逛逛怎么样?换换心情,正好晚上去埃德家吃饭。”
许瑷达犹豫了一下,跟他出了门。既然问题暂时无解,不如找点当下的快乐。
半小时后,梁思宇坐在店铺的沙发里,安静地等着女士换装。
试衣间的门打开了,她试了他推荐的那条薄荷绿长裙。
真丝欧根纱光泽优美,薄荷绿和半透明的银色条纹间错,内有衬裙,毫无暴露之处,但因为外层纱质朦胧,显得纯洁、神秘,又性感。
“这条美极了。”他忍不住圈住她的腰。她穿这裙子,他又想起了绿色芍药Green Halo。
她也露出点笑意:“嗯,看着不错,下周就穿这个吧。”
啊?梁思宇愣了一下,她准备穿这个去学术晚宴?
下周有个“智能算法与社会福利”的闭门研讨会,在纽约大学的工程学院举行。
她的导师哈特教授会来参加,下周二的欢迎晚宴,教授让他们三个都一起去。
他虽然强烈推荐她试试这条,但私心里却觉得,按她习惯,去学术晚宴,肯定还会选刚才那条黑色长裙的。
至于这条绿纱裙,柔美轻盈,在家吃个烛光晚餐正好。
但这话怎好说出口?那也显得太小心眼了。他只能点点头。
晚上,许瑷达送出的花瓶让CC开心极了。
“太漂亮了,夏天和秋天用再合适不过了,我该把它放到壁炉这边。”她放上去,还仔细调整了一下位置。
梁思宇看着,突然想起什么:“咦,那幅马蒂斯的版画呢?”
壁炉上的挂画换了。CC是广告公司的创意经理,喜欢马蒂斯的鲜明色彩,那幅画是哥哥埃德送她的纪念日礼物。
埃德耸肩,引着他们走向刚开始布置的儿童房:“在这里。”
实话说,他也不太理解为什么放到儿童房,但CC喜欢就好。
梁思宇一看里面柠檬黄的婴儿床,浓绿的地毯,不禁笑了:“哦,一个明亮的地方,放马蒂斯非常适合。”
不过,他目光落在角落,对哥哥撇嘴,“你选的帐篷?”
上面的彩旗装饰,实在有点像上世纪的马戏团,一看就不是CC的品味。
埃德反击道:“难道像你一样,放什么植物摄影吗?我反正欣赏不来那种标本照片。”
他又回头看向许瑷达,“Ada,别告诉我,你也喜欢那种东西。”
许瑷达勾起一点笑:“我喜欢,不过,确实不适合儿童房。”
她当然记得,Ned在巴尔的摩的公寓挂着一副蕨类植物,大幅的黑白照片,客观视角下的大自然,冷静优雅。
“但可以用来进行数学启蒙。”梁思宇忍着笑分享趣事,“Ada第一次看那张照片,最喜欢茎叶的弧度,说有点接近斐波那契螺旋。”
他当时听了,只有一个念头,她可爱得要命,他想吻她。
这么新奇的角度,埃德和CC也都笑了起来,这个满脑子数学的姑娘和Ned简直绝配。
许瑷达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她都忘了,自己年轻时还说过这种傻话,后来她才学会了什么客观视角、现实主义之类的说辞。
埃德看着笑吟吟的弟弟,忍不住爆料:“Ned,那天妈妈本来想买史泰钦的,是你非要选那副植物摄影,都快掉眼泪了。”
那是他大一的暑假,而Ned当时小学还没毕业。
他成功看到弟弟脸色骤变,又侧头看向许瑷达,缓缓补上一句:“他从小就这样,不管喜欢什么,都会很坚持。”
许瑷达瞬间又红了脸。
埃德哈哈大笑,但被CC拉走了。
“埃德,来吧,我们去看看你的千层面怎么样了。”
儿童房只剩下了他们,梁思宇圈上了她的腰:“别理他,他就是口无遮拦。”
他最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点成熟形象,总被自己哥哥拆台。
许瑷达定定神,笑着反问:“你那时候怎么说服克劳迪娅的?真的靠眼泪吗?”
他眼神游移:“一张照片而已,妈妈买过不少,别听他胡说。”
他不好意思承认,年幼无知的自己当年看上的是一张真的复古冲印,而不是复刻品。
他站着死活不走,妈妈只好放弃了原本的打算,满足了他。
爸爸知道后,和他认真谈过一次,约定他再这样临时起意、顽固不化的话,零花钱就要减半。
“让我来查一下。”她摇头,不信他的说辞,眯起眼睛回忆,“那个摄影师叫什么来着?布洛斯……”
其实,她都不用查,这张照片,他特意带到巴尔的摩,后来又搬回纽约,就证明它价值不菲。
不然,为什么不再买一张呢?他的常用书籍都是双份,哦,甚至三份,还有长岛那边。
“布洛斯菲尔德。”他轻轻补充,但按住了她的手,眼里带着一点窘迫和恳求。
她忍不住踮脚亲了他一下。她想,如果当年克劳迪娅看到的也是这个眼神,恐怕不需要他掉眼泪。
“来吧,千层面好了,这个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埃德在外面叫道。
千层面味道极佳,许瑷达略饮了半杯红酒。
埃德看着弟弟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心情极好。
不过他也很快放下酒杯,换了葡萄汁,CC最近也馋酒馋得不得了,看了他杯子好几次。
梁思宇抓住机会,给许瑷达也换了果汁。他看到窗外夜景,顺口问了句:“对了,听说你们要搬家?”
曼哈顿下城当然繁华,但并不适合育儿,这里太拥挤了。
“正在考虑呢。”埃德一手放下杯子,一手搭在CC的椅背上,“我还是想搬回上西区,滨河大道就不错,看着哈德逊河的日落,是不是很美妙?”
CC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嘴唇:“我可不喜欢被co-op(合作公寓)的委员会面试。”
许瑷达一愣,co-op?面试?
梁思宇注意到她的不解,低声解释:“纽约很多老公寓都是合作公寓,本质购买的是合作公司的股份,持股者才有资格入住,所以入住有面试。”
CC还在继续吐槽:“这可是现代社会,一个正当的商业交易,还要被陌生人盘问,简直难以理解。”
“Sweetie,”埃德笑了,“那是我们以后的邻居,也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他们又不会通不过面试。
“我的朋友从没考察过我是否有资格进入他们的朋友圈。”CC喝口葡萄汁,“算了,回头再说吧。”
他们的婚房是现代化的高层公寓,有三个卧室,孩子一岁以内足够用,她准备慢慢挑选新家的区域。
“好,好,没问题。你不喜欢co-op,那联排别墅也不错。”
孕妇最大,埃德马上妥协。上西区的联排虽然略微超出他个人的预算,但父母刚听说CC怀孕就表示过,愿意支持他们换房子。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补一句,“我只是觉得,纽约城里,没有哪个区域像上西区一样棒,能平衡一切。”
梁思宇也不自觉的点头,上西区有中央公园,有滨河公园,有数不清的博物馆,也从来不缺艺术演出,社区氛围一流。
“你们兄弟都在那里长大,自然带有玫瑰色滤镜。”
上西区是挺不错,但她总觉得那里的氛围太矜持,又过于安静。
CC寻找同盟,“Ada,你说是吗?”
许瑷达一愣,迅速答道:“哦,当然,要我说,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是库比提诺,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比纽约舒服多了。”
这句话一出来,兄弟两人都只能笑笑摇头,互相碰个杯,不说什么了。
即使骨子里坚持纽约就是最棒的,但在加州的气候面前,继续嘴硬就显得有点可笑了。
许瑷达也和CC碰杯。她内心暗叹,埃德和CC一直都是她印象里的模范夫妻,没想到,他们也会为这种事闹得不开心。
她记得,两年后,他们选择了翠贝卡的Loft,CC装修得非常时髦。
不过七八年后,她听说他们又准备搬回上西区,因为翠贝卡区的游客太多,变得过分商业化。
晚上回了家,许瑷达站在卧室的书架边,摸着那根他高中比赛的纪念木桨,微微有些惆怅。这支木桨,他后来带去了杭州,他们的新家。
她记得,当她告诉他,杭州有大学想邀请她做“特聘研究员”时,他有点担心,还劝过她好几次。
“Ada,别考虑我,优先选适合你的学校,好吗?杭州是全新环境,万一你不适应呢?”
“明年我会少接点项目,休假3个月,况且你也有暑假……”
不过,她真到了杭州后,能清楚感觉到,他非常开心。
那年感恩节,他们回纽约,他收拾了几件纪念品,说总得有点旧物,才有家的感觉,生活的味道。
他陪她回家小住时,她也把自己的几件“数码古董”带去了杭州。
梁思宇洗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她在摩挲那根旧木桨。
“想划艇了?”他含笑抱住她,“可惜现在还是太热了,等秋天吧,凉快点我们再去。”
许瑷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Ned,以后我们……”
她突然顿住了,“哦,你说要教我翻艇的,下次吗?”
梁思宇笑着抱住她:“哎,这个可以啊,正好在室内池子练就行,不会太热。”
他低头看她面色:“最近感觉怎么样?后天下午要是精神好,我们去玩玩?”
她扬起脸:“好啊,没问题。”
他吻她侧脸:“不舒服要马上说,在水里,心脏压力和岸上不一样。”
“放心吧。”她回吻他。
第52章
周一的下午, 纽约城依旧炎热得感受不到任何夏末的清风,梁思宇开车驶向长岛。
出门前,他再三确认许瑷达对长岛没问题,还再三保证他们就呆在家里, 不用出去。
她惊讶反问:“不是要练翻艇吗?不去赛艇俱乐部吗?”
他摇摇头:“在Granny的泳池练习就行, 我昨天打过电话了, 让俱乐部把我的单人艇运回来了。”
外祖母珍妮维芙一直保持着游泳习惯, 她的后院有一个长20米的恒温泳池,用来练习翻艇也完全没问题。
许瑷达这才想起Granny Vivi的泳池, 那是个非常舒服的恒温池, 有一面对着草坪和花园的玻璃幕墙, 四季景致都不同。
而且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设计, 湿度控制得特别好, 没有那种水汽蒸腾的闷。
他们到的时候是午餐时分,多年照顾珍妮维芙的安德森太太在门口等着他们,高高兴兴和他们问好。
她笑吟吟地说:“Ned,你那艘小家伙已经运回来了,今天中午珍妮点了Pho和芒果虾卷。”
梁思宇也笑着询问:“是不是还有双倍炼乳咖啡?”外祖母每次吃越南菜, 最在意的就是这杯超甜咖啡。
他们一起吃了简单清爽的午餐,珍妮维芙回房休息前, 对许瑷达眨眼:“我帮你挑了几件泳衣, 你们年轻姑娘正该好好享受太阳。”
他们回到卧室,看着床上的五颜六色, 梁思宇无奈摇头:“Granny真是……”他找不出合适的词,只好带点歉意看向她眼眸。
她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又拎起一件绿底紫色印花的泳衣看了看:“哦, 这个配色很特别。”
“颜色很适合你。”他清了下嗓子,眼帘微垂,“不过,我们先午休一会儿,翻艇之后,练习重新上艇可需要点体力。”
躺下来,她习惯性地靠向他怀里,他却躲闪了一下,呼吸粗重。
她愣了一下,咯咯笑道:“Ned,一件泳衣而已,我甚至都没穿上呢。”
“下午也别穿,”他深吸一口气,“那件不适合运动。”
他帮她准备的,是最朴素的黑色训练款,圆领、短袖、平角,拒绝一切视觉干扰。
午后的日光温柔如碎金,许瑷达坐在银白色的小艇上,飘在碧蓝的泳池中央。
梁思宇在旁边,把双桨放到和水面平行,免得翻艇时木桨触底。
要学标准的竞速单人艇,第一步要学会翻艇后的自救。
今天,许瑷达就是需要通过自己主动翻艇,熟练这个过程。
梁思宇掰着手指:“第一,马上闭气,第二,拉开鞋子的固定扣,第三,从船尾游出来,明白吗?”
“没问题!”许瑷达坐在艇里,跃跃欲试,“你快让开,我来试试。”
他不放心地再嘱咐一句:“侧翻以后,会有瞬间的失重感,千万别慌,一定要闭气。即使忘记后面的操作,也没关系,我马上来找你,别害怕。”
“知道知道。”她挥挥手。
这是室内泳池,不是开放水域,有什么可怕的?闭气十几秒而已,她常年游泳,简单得不得了。
他抿着嘴唇,划两下水,刚回到池边,还没发口令,她已经身体侧倾,啪一下,小艇失去平衡倒扣回来,木桨也在空中转了个圈。
他想骂人,但什么都顾不上,一蹬池壁游回去。
隔着清澈池水,她窈窕灵巧地从艇里钻出来,还对他比个Yeah,才上浮出水。
“Ada,说好了听我口令再翻艇!”
她笑:“Honey,你太紧张了。我这是减少点你的焦虑。”
他加重语气:“在水里,你必须听指挥,安全第一!”
她手臂一划,扑进他怀里:“好啦好啦,我错了,下次一定听口令。”
水波和她轻柔的接触让他呼吸一滞,那象牙般细腻的手臂被黑色泳衣衬得更柔和。
他抓住她的手腕:“好了,来,看一下怎么把赛艇复位。”
他游到赛艇尾部,先把木桨稍微整理一下,又把船尾顶起,抓住船舷转动,赛艇就翻转回正了。
“碳纤维艇都很轻,又有水的浮力,你应该能做到。”
这个步骤也不难,许瑷达轻松照做。接下来就是最费力的一步,上艇。
他仔细讲解了动作要点,最基础的方式,先像海豹一样腹部趴上船,再转体回到坐姿,双腿上艇即可。
他放慢动作,一步步做了示范,又跳下来:“你先自己试试出水压艇,手撑着桨和艇借力,双腿用力踩水,找到跳出水面的感觉。”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发力,可是出水高度不够,差点又翻了艇。
“啊,”她惊叫一声,赶紧顺势滑下来,他也迅速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她轻轻用肘推他,示意自己没事,他却并不放手。
“要我辅助一下,先找找感觉吗?”他圈住她的腰,嘴上在征求意见,但手臂已经发力托举,她瞬间出水。
“看,一定要下腹部这里压到艇上,这是你身体的重心,这样左右两边重量一致,赛艇才能平衡。”
哼,谁不知道物理原理?她轻咬下唇,问题是,要上半身完全跃出水面,需要点爆发力。
她再试几次,都差了一口气。
他圈住她:“来,上岸休息一下,一会再试。”
最后一次,她明显力气不济了,出水高度下降了不少。
许瑷达有点喘气,上辈子没这么费力的,她第三次就成功了。
明明是一样的动作,她已经尽力去收紧核心,迅速踩水了,可总觉得软绵绵的,用不上劲。
上岸后,他先拿浴巾把她一裹,转眼不敢再看她,可没了视觉刺激,她那微微喘气的声音,更添了几分难以言状的诱惑。
他捏紧拳头,静了下心,端来一小杯葡萄汁:“尝尝这个葡萄汁,隔壁邻居种的。”
她小口啜饮,是有股独特的果香,和她在纳帕酒庄喝的有点像。
她问:“这是酒庄的葡萄汁?”
“对,他们家有个小葡萄园,每年自己酿酒,也会做一部分葡萄汁给亲朋好友。”
她短暂微笑,可又垂下头,心情还是有点低落。
他揉揉她的肩膀,安慰她:“下次我先帮你按住另一侧,你再试试。”
虽然室内静水一般不这么做,但是在开放水域,他一开始练上艇时,教练也会用桨帮忙压一下,能更好维持赛艇平衡,降低上艇难度。
她别开脸,轻声嘟囔:“那还有什么难度啊?肯定能上去。”
他摸摸她的小丸子头:“Ada,我们教练经常说,永远不要低估baby steps。”
赛艇是一项极度依赖肌肉记忆和细节的运动。运桨节奏上的微小改进,短时间并不明显,但重复成千上万次,就能体会到变化。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好吧,按你说的试试。”
不得不承认,这话还挺有道理的。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该急躁。这家伙,好像每次划船时,都能输出点哲理语句。
嗯?头发怎么掉下来了,她仰头。
他尴尬地收回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的发丝和水波一样柔软,他就忍不住摸着玩,不知道为什么,弄得她头发散了。
她噗嗤一笑,重新扎好。
这次,他帮忙扶了一把赛艇,她果然一下就成功了。
梁思宇看她情绪和体力都还可以,就继续保持间隔训练,每练习15-20分钟,休息5-10分钟再继续。
她跳跃出水还是不稳定,但在艇上调整姿势、翻身回座却掌握得很快,动作灵巧优美。
他笑着夸她:“你平衡感很棒。别担心,等过一阵,我陪你做点负重训练,你很快就没问题了。”
她脸颊红润,带着运动后的愉悦:“那是,我冲浪和桨板都玩得不错。”
他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腰:“来,下来吧,回去休息了。”
他们各自在更衣室冲澡,裹着浴袍回房,梁思宇一关门,回头却呆住了。
她身上,是那件绿底紫花的比基尼,比那绚烂印花更夺目的,是她肌肤的柔光和如缎的长发。
他热烈地吻她,她的唇角还带着葡萄的酸甜,几乎让他失去所有自控。
直到最后一刻,他艰难地冲去浴室,冷水兜头而下。
他出来时,她靠坐在床头,捧着一本书,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坐在床尾:“一会儿我们还得下去吃晚饭呢。”
她过来玩,外祖母今晚肯定要安排全套正餐,起码两小时起步。
况且,她刚进行过高强度的运动,今晚,最好安安静静休息,什么都别做。
一只枕头冲他飞了过来。他装作后仰掉下床,她吓得跳下来。
他起来抱住了她,她气得锤他,又抱怨:“你吓得我心脏都不舒服了。”
他脸色骤变,迅速把她抱回床上,按着她颈侧感受心率变化。
她忍不住笑了,心情多云转晴。
周二回城时,许瑷达高高兴兴打开Spotify,连上车载蓝牙,选了一首Perfume的Spending all my time。
梁思宇挑眉:“这是?”她怎么突然开始听电音?
“回报我的赛艇教练,给你点多元文化的滋养。”
他并不太喜欢电音,但听着这歌词,心里却美滋滋的,他也愿意把所有时光与她共度。
可惜,到了晚上,梁思宇丝毫没体验到美好时光,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后悔极了,他就不该把这条绿裙子挑出来,鼓励她试穿。
那抹绿如同夏夜湖面的荧光,在她身上流动。这学术晚宴上,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发现她的美。
他看着对面男人深邃的眼眸,恨不得把她马上拉走。
可是他不能,他甚至都不能环上她的腰来暗示他们的关系,在这种场合,对她太不尊重了。
纽约大学数学系的博士生阿尔文(Alvin)面带笑容。
他本来觉得这是个无聊的晚宴,可现在,事情有趣起来了。
“你想用对抗网络GANS来生成肌肉电信号数据?哇,大胆的想法。”
许瑷达耸肩:“不,正常的想法,GANS适合这个问题。”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想用GANS生成有意义的时间序列数据,你知道的,其他人都在试图生成……”阿尔文看着她,突然停顿。
“小猫图片。”
许瑷达和他异口同声,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GANS刚诞生的第一年,大部分视觉计算领域的研究者试图用它来生成动物图片,因为肉眼即可分辨,判别器的训练效果毫无争议。
迟了一秒,梁思宇挤出一个笑容,他听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能装作共鸣的样子。以前,这种时刻分明属于他和她。
许瑷达甚至放低了点声音:“听说,你在研究一个关键问题?”
梁思宇心里更酸了,她这种探寻中带点好奇的表情,哪个男人能不神魂颠倒?
果然,那人根本禁不起她这点小伎俩,马上接话,“只是希望从理论上更好地解释梯度消失的原因,刚有一点思路而已。”
“解释是解决的开始。”许瑷达浮起一点微笑,“你也觉得JS散度不那么合理,对吗?”
阿尔文的兴趣完全被调动起来了:“是,我们在试图证明……”
梁思宇看着这两人相谈甚欢,头越靠越近,不由绷紧了手臂。
她和另一个男人,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数学博士生,聊得热火朝天。
而他,她的合作者、男朋友,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上周还反对过这个算法,在她遇到技术困难时也帮不上任何忙。
他们掏出手机互相关注,阿尔文甚至表示,一旦完成论文初稿,他想先邀请她来读一下。
“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阿尔文目光专注,“我相信,整个纽约都没几个人像你一样懂GANS。”
许瑷达眨眨眼:“你怎么确定不是我先完成呢?”
阿尔文愣住了,但眼里随后浮起一点笑意,而非不爽。
“一个玩笑,别介意。”许瑷达迅速补充,“我想做第一个引用你论文的人,我对工程实用更感兴趣,那些严格的推导就留给你们数学家操心吧。”
这算是一点轻巧的恭维,当然,也不乏真心。
结束了和阿尔文的交谈,她回头看看梁思宇,他正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她看看窗边,给他一个眼神暗示。
两人一起溜到角落,她小小伸个懒腰,心情简直好到爆炸。
她既不想剽窃他人成果,又不想被耽误研究进程。
好巧不巧,今天居然遇到了阿尔文,一个GANs大神,明年2月他的论文提出了梯度问题的理论解释,后年他又发表了一个具体解决方案。
她自然想到,如果稍微暗示他一些,让他提早完成相关论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吗?
于是她主动去和他打招呼,讨论研究,现在看来,一切顺利。
“Ned,这真是个不错的晚上。”她笑眯眯地感慨。
“哦,当然。”梁思宇低声回答,看无人注意,握上了她的手,轻轻摩挲。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次学术交流。但是,他和她,不也是从学术话题开始的吗?这一切,简直像复刻他们相识之初的氛围。
打住打住,梁思宇让自己停止这不着边际的联想。
Ada又不是那种会见一个爱一个的女孩,他这是在杞人忧天。
第53章
晚宴结束, 晚上十点,格林威治村依旧热闹非凡。
不少年轻人并肩而行,树荫下突然冒出一个人,摇摇晃晃, 根本不注意车辆。
梁思宇紧踩刹车, 幸好他车速不过20迈, 但那急停的感觉还是让副驾上的许瑷达心空了半拍, 她按着胸口,缓缓出了口气。
“没事吧?”梁思宇紧盯着路况, 微微皱眉, 仍分神问一句。
“没事没事, 你专心开车。”许瑷达赶紧回答。
过了半分钟, 她还是忍不住和后排的科恩吐槽一句, “纽约式过马路简直太可怕了。”
她还记得自己初中第一次来纽约玩,到曼哈顿时都惊呆了,他们怎么都不看红绿灯的。
“Ada,当着一个纽约人的面,你这么说, 可不怎么明智,尤其现在方向盘在他手里。”科恩挑眉。
许瑷达反应极快:“正因为此刻他握着方向盘, 他肯定也和我们一样, 讨厌这种行为。”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平时,梁思宇都会笑眯眯地听着, 但今天,也许是路上行人太多、穿梭并线的出租车贴得太近,他罕见地烦躁起来。
他当然不会走中城时代广场附近,那是本宇宙的驾驶禁区, 除非你想去欣赏各国游客如何占用马路。
然而,西侧高速的入口也挤满了车,望不到尽头的深红尾灯,像一条凝固的河。
该死的纽约、该死的曼哈顿,从来不缺堵车的理由。他今天还不如叫个Uber呢,为什么要自己开车?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急敲,眉头越锁越紧。
朋友的谈笑声明明在耳边,但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一肚子的汽车尾气。
他瞥一眼身旁的柔和绿色,深呼吸几次,仿佛嗅到一点甜。
今天她用了一款无花果味的香水。
心里燥意更甚,他微微扯了一下领带,又把空调开大了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挽着她穿过花园,她脚步微微一顿。
“Ned,帮我看看,好像裙子挂到了什么东西。”许瑷达有点无奈,穿着这裙子,她可没法蹲下。
他蹲下来,低头寻找,果然,一支倾斜的玫瑰花刺扯住了绿纱。
他一拽,呲啦一声,那脆弱的细纱裂开了一寸,玫瑰花瓣也掉了几片。
“哎,你轻点呀。”她忍不住拍他肩膀,他是MD学生,显微镜下的组织分离都是小菜一碟,这点事,怎么弄成这样。
下一秒,她直接被抱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他快步走向电梯。
科恩一愣,这家伙,今晚也没喝酒啊?
他摇摇头,算了,去年秋天他俩刚恋爱时,每天都黏糊糊的,比纽约的潮气还烦人。
电梯门关闭的一瞬,她瞄向镜面,他也恰好抬眸。有那么一秒,整个世界仿佛陷入完全的寂静,只剩下彼此的目光。
电梯上升,她趴在他肩头,感到一片滚烫,微微脸红。是这裙子太薄了吗?她情不自禁地轻轻颤了一下。
果然,一进房间,他毫不犹豫地吻了过来,比前几天都用力得多。
时光仿佛回到了刚恋爱的时候,一切都是热烈的、直白的、不留余地的。
她抓紧了他的衣领。
纽约总是这样,充满活力,又急、又快、又锋利,让人来不及反应。
夏夜的热气稍稍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无花果的甜香。被连续推了好几下,梁思宇才回过神来,松开了她。
她靠在他臂弯里,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从缺氧中缓过来。她按着胸口,轻轻瞪他一眼,背过身去:“拉链。”
他协助她换下礼服,帮她放好热水,还在水里加了檀香、苦橙花、乳香精油,舒缓助眠。
不过,当他也洗漱回来,她贴进他怀里时,他却按住了那双做怪的小手:“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听会议报告吗?”
她想了想,亲他一口:“那你等等,后天就不用早起了。”
他微微喘气,把侧睡抱枕按到她怀里:“快睡吧,be a good girl.”
她笑着睡去了,他却迟迟难眠,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过了会,他干脆拿起手机开始购物,首先是各种她需要的营养补剂,常见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最后,他犹豫一下,缬根草提取物也备了一瓶。
按灭屏幕,可他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又打开手机重新订购了一支Apple Watch Sport。
她爸爸寄来的是标准版,但她戴了不到一周就不肯再用了,说太沉了,戴着敲代码不舒服,运动版轻巧些,也许她能适应。
她最近有明显好转,但下学期如果恢复运动,还是监测一下心率比较好。
做完这一切,睡意依然未至,甚至因为盯着她的睡颜多看了一会,他心口又有些燥热。
他干脆下楼去划船机上锻炼了一小时,去哥哥埃德的空房间冲个冷水澡,才悄悄回屋。
他慢慢开门,细致得像手术操作,没发出一点声音。
月光下,她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脸颊贴着抱枕,神色安宁。
他跪在地毯边,在她肩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一处分会场报告中再次遇到了阿尔文。
茶歇时分,他兴奋地又来和许瑷达聊了一阵GANs的判别函数问题。
梁思宇看看手表,打断了他们:“Ada,下一场报告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许瑷达翻看一下日程:“哦,那场没什么意思,我不听了,要不你去听吧?我们结束后在门口见?”
梁思宇扫过那个目光灼灼的阿尔文,抓住了她的手臂:“不好意思,我有几句话单独和Ada说。”
阿尔文挤出个微笑:“当然。”
梁思宇拉着她走到了走廊拐角,许瑷达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才后知后觉,他,这是又吃醋了。
他叹口气:“只能在咖啡厅,不许去他办公室,好吗?”
刚才他们说着说着,都恨不得边上有块白板直接推公式。他怕那位数学博士直接邀请她去办公室。
“你低一点。”她勾勾手,他弯腰低头,想听她说什么。
“Doctor,如果有个人肾上腺素飙升、表现出一定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性,并且,恰好是我的男朋友,你说,我该给他开什么药最管用?”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到耳根,整个人也僵硬得像个卡壳的机器人。
“希望这个能管用。”她贴近他,隔着衬衫,在他胸口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理一下他的领带:“放心吧,我就去隔壁教室跟他聊一会,一刻钟后回去找你。”
她轻盈地去了,他傻在那里,等他反应过来回头时,恰好看到她进了隔壁教室,还回头又看他。
他们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冲他眨眼。
他按住胸口,不对,他怎么也有些心动过速?
会议结束,科恩和刚认识的新朋友相约去了酒吧。梁思宇开着车,再次从拥挤的格林威治村驶出。
今天他觉得夕阳无限美好,甚至不由自主轻轻哼起歌。
许瑷达看着他柔和的侧脸,突然想起昨晚。
他在车里的沉默,在花园的烦躁,迅疾热烈的吻,还有后来克制的晚安。
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幼稚鬼。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余光看她,无声甩来一个问号。
她笑得更甜:“我发现,有些人可不只是傲慢哦。”还有嫉妒。
他很快反应过来,耳廓微红。
不过,到家时,他再次抱起了她:“Sweetie,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最后一宗罪,我也犯了。”
她大胆地亲了一下他的耳侧:“Ned,我们是共犯。”
“对,我亲爱的,共犯小姐。”
她仿佛又回到了西侧公路,眼前是一串串深红的尾灯,车流呼啸而过,她迷失了方向。
纽约那炽热而漫长的夏天,不曾降温。
夏日漫漫,会议结束,假期也到了尾声。新学期伊始,他们提前两天回到巴尔的摩,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Oops!”许瑷达抱着一小框洗浴用品出来,在浴室门口绊了一下,不过她反应还算快,抓着门框,稳住了自己。
梁思宇丢下手里的书,急忙过去扶她,又把她按在床沿:“坐会儿。”
今天乌云压城,但雨一直没下,空气非常闷,她中午就有点不对劲。
他拉起她的左腕,按下苹果手表的心率检测,果然明显偏高。
他又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有点低烧?有体温计吗?”
她摇摇头,抱住他的腰。
她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东西一点点被收进行李箱里,却还是有点恍惚。
他不停抚摸她的背,隔了几秒才说:“今天先不搬了吧?你不舒服,我们回家休息。明天我一个人过来就好。”
他当然知道,搬家对她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生活改变,她肯定有些焦虑,因此又出现了非常典型的身心反应。
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暑假那时候,他不该头脑发昏,只想着确认她的心意,而是该给她更多空间,让她续租才好。
她抬起头来:“我没事,今天收完吧。”她东西也不多,两小时就能打包完。
他坚决不许她再动手,继续回身收拾她的书籍杂物。
她坐着看了一会,轻轻抽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些零碎小玩意,不常用的U盘、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钥匙扣、乱麻一样的数据线。
她把这些拿出来,突然发现,抽屉底下还有几张电影票根,去年,他们一起去看的。
她一张张捡出来,不由想起,上辈子,他们最后一次同看电影,是在那部“转型之作”前,后来的两年多,他再也没和她一起进过电影院。
那年,他跑完路演回家的模样,她记得很清楚。肩膀塌着,眼里有红血丝,笑得很难看。
她想给他一个拥抱,但他直接去了次卧泡澡。她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没进去。
她该进去的,对不对?她后知后觉地想着,眼眶有点潮。
“Ada?”梁思宇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在擦眼角。
他有感觉,今天一下午,她情绪低落得厉害,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抬头,在她眼前的人,眉眼间含着担忧,但整个人是晴朗的、舒展的,没有那种阴郁的气息。
她站起来,靠近他胸口,左手抓紧了他的手臂。
“Ned,你小时候有过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比如我幻想过自己会学物理,成为玛丽·居里那样的科学家,但去过优胜美地后,又觉得做个背包客也不错。”
第54章
小时候?不切实际的幻想?
梁思宇暗自猜测:她这是?又想起什么小时候的难过事情了?和搬家有关吗?
他有点担心, 嘴上就刻意开了个玩笑,想活跃一下气氛。
“当然有,参观科学馆时,想被放射性蜘蛛咬一口。”
许瑷达呼吸一滞, 这男人怎么能这么幼稚?见鬼, 谁跟他聊超级英雄啊?
她狠狠瞪他一眼, 简直想变身黑寡妇把这只小蜘蛛扔出去。
“好啦好啦, ”他看到她表情,赶紧亲一下她发丝, “说正经的, 其实我有想过写点什么。”
“Collegiate很重视写作训练, 也出过不少记者和作家。不过,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没什么天赋……”
“先是亚瑟, 他看着傻乎乎的,但笔锋犀利,当时我看他的essay,有点受打击。对了,他去年有篇深度报道, 阅读量非常高。”
“还有安德鲁,你记得他吧?年初我们半岛遇到过。高中时, 他改写剧本就很有创意, 总有金句。而且,那时候他就在写原创剧本了。”
当然。安德鲁·林, 林安岷。
她轻轻打了寒战:“如果他邀请你去帮忙编剧呢?”
他笑了:“我?帮他编剧?我顶多是陪他聊聊天,给他点读者反馈。”
她忍不住试探一句:“他开始自己拍短片了?”
“还在筹备吧,这个剧本他毕业那年就开始写了,总有那么一天的。”
梁思宇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咦,你怎么知道他想自己拍短片?”
许瑷达大脑飞快旋转:“呃,不是你说过的他高中就写原创剧本了吗?谁不希望能把自己的作品拍出来?”
他点点头,轻轻把她手里的电影票根取出来,认真理好,夹进一本书里,顺带分享高中趣事,想让她开心点。
“对了,家里那张布洛斯菲尔德的植物照片,安德鲁当年眼睛都看直了,简直要嫉妒死我了。不过他的摄影器材也令人震惊。”
“他说我对摄影还有点品味,就邀请我去他的暗房洗照片玩,还挺有趣的。你知道吗?胶片其实也可以PS,有各种办法……”
许瑷达有点烦躁,他嘴里的每一件趣事,都提醒着她,他们本来就志趣相投。
讨厌的林安岷,讨厌的Collegiate中学,讨厌的上西区文艺男青年!
“我突然想起来了,还有一些杂物呢,我去收拾一下。”她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我陪你。”他迅速跟上。
其实厨具她都说好了留给室友,她只是找了个逃出来的借口,可他非跟着过来了。
她装模作样打开柜子,扫视里面的东西:“盘子不用带了,留给室友吧。”
她犹豫一下,从里面拎出一个超大的不锈钢运动水杯:“这个带走吧。”他伸手接了过来。
她继续开柜子,然后又发现了两个不同颜色的塑料运动水杯。
她一手一个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扔掉这个吧。”功能重复了,完全没必要留着。
他拦住她:“不,都带过去。哪能让你搬家第一天就扔东西?又不是没地方放。”
他认认真真看向她的眼底,“Ada,那是我们的公寓。”
她沉默两秒,用杯子敲了一下他手臂:“放心,我可没当过寄人篱下的小可怜。我记得呢,如果某个坏小子惹我生气,就罚他露宿街头。”
她继续往垃圾桶走去,“我这是定期清理一下系统垃圾,释放一下磁盘空间。”
奶白色鱼汤上漂浮着翠绿的西洋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许瑷达却神色恹恹——搬家回来,一量体温,她果然又发烧了。
她夹起一根西洋菜,勉强咽下去,吐槽一句:“有苦味。”
然后就再不肯吃这绿色蔬菜了,只肯喝汤。
梁思宇只好又夹一点白灼芥兰给她:“吃点蔬菜。”
“好,我一会儿再吃。”她把汤碗递过去,“还想喝汤。”
她发烧了,突然想喝鱼汤,他就叫了这家粤菜馆的外卖。
明明都是之前吃过的菜色,一向好说话的她却突然挑剔起来。最后她也没去碰那根芥兰。
饭后半小时,他端来一碗水果:“是不是嘴里有点苦?我试过了,今天的蓝莓很甜,无花果也能吃两口。”
当然蜜瓜才是最甜的,但过高糖分容易造成嗓子不适,不适合她现在吃。
她先是不自在地摸摸头发,吃了几口,又突然放下小叉子,抱住他脖子,往他怀里蹭。
平时干脆利落的女博士,现在变成了一只小鸵鸟。
鼻尖被她的发丝蹭得痒痒的,他拢了一下她的头发。
“一会儿我们去泡个澡?对了,安德森太太寄了家里做的apple cider来,泡澡时候试试吧?我们果园里有保留一些旧品种,口感还挺不错的。”
热水舒缓了她酸痛的肌肉,apple cider果然很好喝,冰冰凉凉,非常轻爽,带着新鲜苹果的酸甜。
那一点点不安仍然像残存的雾气,但他的怀抱散发着暖意。
她睡得不算踏实,低烧的身体还是有些发沉,倒也没有特别难受,但好像有颗小豌豆隔着床垫磨人。
梁思宇前半夜基本没睡,每隔一小时测一下体温。
她难受时会发出一点特别细碎的哼唧声,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连叫都没力气,听得他特别心疼。
他反复轻拍抚触,她的身体就略微舒展些。
许瑷达醒来时,天色将明,她一时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她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公寓里,有人把一箱箱的东西搬走,但她又好像听到Ned的声音,是他在布置新家。
她侧过头,年轻的、明亮的梁思宇的脸庞,就在她的枕边。
她摸着他的脸:“Ned?”
“Babe,”他迷蒙地睁眼,抵着她的额头,又埋头在她颈窝:“太好了,退烧了。”
砰,砰,砰。心跳迅速又有力,像一只猎豹跃跃欲试。
她一用力,把他按回他的枕上,他还在迷糊地揉眼睛,正要开口抗议。
她低头,按住他的肩,用力吻了他。
午饭时间,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分吃了三明治,你一口我一口那种,然后感叹:“唉,十月底又有猴脑实验。”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的激素调整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她还故意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Ada!”他汗毛直竖,“你,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笑得更灿烂了些,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夸张:“怎么?这么快就后悔让我搬过来了?”
他咬着后槽牙:“提醒你一下,两周后才开始调整呢,两周后!”
她继续贴到了他耳边:“提醒你一下,你女朋友还有IST呢。今天早上,我的心率已经有点偏高了哦。”
用得着她提醒吗?她不就是仗着这点才有恃无恐吗?
梁思宇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心态可真不错,我看恢复指日可待。”
她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可我觉得,现在心跳又有点快。”
他深吸一口气,逃离了沙发。
可恶的加州女孩!可恶的气泡音!可恶的柔软手心!
周五,许瑷达醒来时,梁思宇已经早早去医学院模拟室练习了。
她吃掉了他留下的虾仁贝果,坐在餐桌前,再次打开iPad,点开那本蓝色书籍。
胃底又有点下坠的冷硬,她喝口热茶,对自己说,不要想其他,就当在做文献综述。
很好,中间的理论部分和她的认知神经科学课本差距不大,还更简易轻松。
她读得飞快,甚至还有心思自嘲,看,她把杏仁核和海马体管理得好极了,感谢前额叶皮层。
下午,到了第三部 分,各种治疗方法的介绍,看到EMDR(眼动脱敏与再加工)治疗,她半信半疑[注]。
简单的眼球运动能帮助整合创伤记忆?但既然有循证医学的证据支持,那不妨记下来。
而且,这个方法有个明显的好处,不需要和治疗师交谈创伤细节,非常好,可以考虑一下。
来吧,让她再看看目录,还有什么方法值得优先阅读。瑜伽、写作和艺术治疗,哦,先放放。
IFS(内在家庭系统)?听起来是个有趣的理论,她好奇地翻开新的一章。
哦,就是自我的多个角色嘛。还取个这么抽象的名字,心理学家就是喜欢搞些高大上的名词。
她一边吐槽一边阅读,但突然顿住了。
“……童真和欢乐被痛苦和恐惧伤得最深……我们只能竭尽全力否认我们童真的一部分,把它排除在外……完美主义的管理者确保我们不接近任何人……”[注]
不知不觉,她的眼睛和脸颊都变得滚烫而潮湿。
在一片模糊中,她无可救药地想起上辈子那个更天真、更肆意、更热情的自己。
在他求婚的那个晚上,伴着小提琴曲,他为她戴上订婚戒,她大笑着拉他起来,抱着他乱晃了十几分钟。
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别人面前这么疯狂,干得出这种傻事。
在拉斯维加斯那天,看完那场魔术秀之后,她说她也要送他个魔术,然后把他拉向市政厅。
走在半路,他猜到了,牵她的手越来越紧,甚至在冬天冒汗,她左手上的订婚戒指都有点潮浸浸的。
进门前,他问她,真的决定了?
她记得自己拎起不存在的裙摆,向他行了个屈膝礼,调皮地反问他:“Mr Leung,would you marry me?”
然后他就抱着她进去了,他们成了法定夫妻。
刚结婚的那一年里,他们周末会出去徒步,如果有特别平坦的路段,她会笑着跳到他背上,让他背她走个一两百米。
那些瞬间,一点都不像许瑷达。
不冷静、不理智、没头脑、没品味,像个傻乎乎的初中生,还是她青春期时最看不起的那种“粉红泡泡里的小女生”。
酸意反复地冲上鼻头,她再也没办法冷静,冲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水流里,不用分清是热水还是热泪。她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那个粉红泡泡Ada,还好吗?
一个小女孩突然尖叫起来:【你现在想起我了?你嫌弃我,嫌我又幼稚又情绪化,说我只会带来麻烦,说我根本不该想要那么多!只有小孩子才会期望别人的施舍!】
【难道不是吗?】冷静的声音反驳道,【成年人要学会自我满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对别人是种负担,对自己也不负责任!】
那个小女孩继续高声叫着:【那不是别人,那是Ned!】
冷静的声音也颤抖了:【可他,他去其他地方了,他有他的工作,他也有他的梦想……】
一种强烈的悲伤涌了上来,和浴室的热气混合在一起,让她不能呼吸。
她关掉淋浴,大口喘气,抓起浴巾胡乱擦了下。
第三个冰凉的声音出现了,【冷静点,书上说了,接触被压抑的情绪可能会引发强烈反应。你的杏仁核正在对威胁做出过度反应。】
是的,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别被情绪系统主导。上辈子,他从没主动提过要分开对不对?即使走到离婚那一步,她都知道,Ned是爱她的。
可是,又一个更锋利的声音出现了,【你这个傻瓜,那是因为,那时候你迁就他,你追了上去,他觉得对不起你!如果你还留在美国呢?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克劳迪娅当年暗示过你,趁着毕业时劝Ned回纽约来。她说Ned最看重你,家里又不需要他这么拼命,回纽约来,演演话剧也不错。】
【但你却不敢对他提这种要求,为什么呢?因为你心里清楚,他不愿意回来!即使你求他也没用!】
别说了,别说了,你们太吵了。她踉跄地跌回了床上。
头发又湿又重,但她不想管,傍晚的光线依旧刺眼,她拉过被子,遮住了一切。
她看到了一个女孩在长长的街巷中奔跑,仿佛那种文艺电影的镜头。
那熟悉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晕黄的光芒吞没,像是拥抱了日出,又像是迷失在黄昏里——
作者有话说:[注]EMDR和IFS的相关描述,均引用自《身体从未忘记:心理创伤疗愈中的大脑、心智和身体》。
第55章
梁思宇刚回家时, 并没发现什么不对,今天天气不错,难得有些夏末的清凉,他以为许瑷达出去散步或者拿快递了。
他洗完澡出来, 才意识到, 那微微皱着的被子底下, 是她。
那是瘦而薄的一片, 若非有一小缕头发在外面,和随意堆在床上的被子, 也没什么差别。
他轻轻掀开被角, 她头发凌乱潮湿, 那块被子也潮潮的。估计是他回来前她刚躺下不久。
“Ada?”他轻声叫她, 帮她把头发理一下, “我们起来吹一下头发好吗?”
她不肯抬头,只嘟囔着:“不要,我再睡会。”
他立马觉出不对,这嗓音,明显是又哭过了。他试着揽她入怀, 想看看她的脸色,可她推拒着不肯。
“Well, Well。”他连忙松了手, “没事,你不用动, 我帮你来吹一下头发?好不好?”
她却突然手臂一撑,回过身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气喘吁吁地说:“我想回家, Ned,我想回家!”
他抱住了她,一下下拍打她的脊背:“好的,好的,秋假时我陪你回去好不好?”
他们秋假是个三天的长周末,往返加州有点匆忙,但也不是不行。
“不是秋假!”她在他怀里哭了两三分钟,终于抬起了头,“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别管我了,我去洗个脸。”
她制止了他跟过来的脚步:“帮我倒杯果汁吧。”
“那,记得把头发吹干。”他看着浴室的门关上,过一会,听到吹风机响,才去了餐厅。
梁思宇倒好两杯apple cider,坐下来,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我想回家”,“不是秋假”,那是什么意思呢?
等等,她不是说现在,是说毕业后,对不对?
他突然想起,在哥哥家的那个夜晚。她轻巧地笑着,“要我说,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是库比提诺。”
他怎么会如此迟钝?Ada当然会想要回到湾区,那里气候宜人,科技发达,大学众多,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CC和埃德都是纽约人,都对购房位置有分歧呢。
他居然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自我中心地默认,他不会离开纽约,他会求婚成功,Ada会留下来。
他策划过两次求婚,却从来没坐下来,听听她对于未来的想法。
症结就在这里!毕业后,Ada想回加州去,可她又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办法离开纽约——不管是为了家庭的责任,还是为了个人的职业。
神经外科是竞争最激烈的科室,想要跨地区匹配成功,一个候选人需要杰出的天赋、长期的努力,当然还有人脉网络。
要想回纽约工作,在临床轮转阶段,他肯定不能只留在巴尔的摩的JHU附属医院系统,而是得申请纽约的见习机会。
有家里的帮忙,拿到一份纽约长老会医院或者西奈山医院的外科和神外轮转机会,对他而言并不难。
但如果他想去加州,爸爸绝对不会轻易同意的。那意味着,他得全靠自己,试着冷接触,给每个医院发邮件,失败概率急剧增加。
而且,即使匹配成功,住院医的年收入也就六七万美元,而且,神经外科得经历七年的住院医训练,才能升主治医生。
如果家里直接切断他的信托,住院医阶段的收入,在湾区简直没法生活。
他意识到,他其实一直活在家庭的巨型保护泡沫层里,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幸运,但他从没仔细想过,温室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那半透明的泡沫在他头脑中碎裂了。他似乎走进了纽约的冬天,还是熟悉的街道,雪花柔软而纷乱,他看不清未来。
许瑷达出来时,头发柔顺,面色如常,只剩一双肿肿的眼睛,残留着下午挣扎的痕迹。
她喝了几口apple cider,缓缓开口:“Ned,别担心,我没事,我在读一本书,有点触景生情。对了,我最近了解到EMDR治疗,想试一试,你愿意帮我一起看看合适的治疗师吗?”
梁思宇本来还沉浸在“她想回家”的问题里,一听这个,惊讶地张嘴几次,想问“真的吗?”,又怕冒犯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心情居然好转了点:“呆瓜,回神!你脑子又被稻草塞满了?”
他傻乎乎地点头,又连忙摇头,然后灌下一大口果汁,呼出口气:“我马上去找,列个名单给你。对了,需要你的保险账户。”
她摇摇头:“先吃饭,还叫那家粤菜外卖好吗?我想喝他们的海鲜粥。”
“当然。”他抓抓头发,为自己混乱而懊恼起来,她却已经迅速拨打了订餐电话。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才打开冰箱寻找冰袋,一时没找到,干脆取出瓶冰镇气泡水,裹上毛巾给她冰敷眼睛。
她躺在他的膝盖上,接受这次冰敷服务。他看着她绒绒的碎发,轻轻摸着她的额头,又顺手帮她按摩头部。
她嘴角勾起一点笑,甚至发出一点舒服的哼唧声。
但是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出这种小孩子的声音时,她咬住了嘴唇。
他轻轻触上她的唇珠。
她颤了一下,拿开冰敷的毛巾,转成侧卧,埋头在他T恤上,她刚才那样子,也太幼稚了吧?
他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弯腰低头亲吻她的耳侧:“很可爱。”
可爱得让他想咬一口她那桃子般粉嫩的脸颊,他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简直是疯了。
可爱?这真是个“可爱的词汇”,温柔无害,即使调皮都带着一种性感。
可是,如果,她不可爱呢?
她胸口急剧起伏,脸色涨红,用力推开了他,“不!不!”
如果,她的幼稚不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情趣呢?如果,她的幼稚让他们都难堪、困扰、甚至让他觉得,无理取闹呢?他还会是这种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