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就是个命好的,一举得男,汉子会赚钱,亲戚里还有老爷,不比别人命好几十倍!”
“对啊,你这好事都在后头等着,会越来越好。”
“……”
身为女性,从小到大不得父母公婆重视,一直被贬低的车式,在这一刻,觉得人生得到了升华,变得极为耀眼,一扫多年的压抑,在各种夸赞中变得更加自信。
顾思他们睡起来后,就有了一件目前最重要的事:写亲供。
第117章
乡试的亲供和县试府试院试的亲供大差不差,就是廪保互结亲供单。
上边有详细的身份报告书,包括考生的姓名年龄身高籍贯,还有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的姓名和存殁。
写完以后,要向学政提交。
按规定,是要一个月内写完,不能超过两个月。
不过他现在人都在长安了,不用从汉中府赶过来,肯定是早早地做了才安心。
顾耕陪着顾思苏贡生到了衙门里。
顾思遇到了一些同年,坐在衙门外的墙边玩叶子牌。
一见顾思他们,就凑上来自报名姓:哪里人,考了个第几。
然后,邀他们晚上一起去吃饭:“这都是同年了,得好好庆祝一下,人都不好找,只能在这里等了。”
同年情谊是得培养培养,相互认识一下。
顾思望着这一伙老中青年,直白问:“去的什么地方?烟花柳巷不去啊!”
考上举人,很多举人都会去放纵一番,顾思听过,唐朝时中了进士的人,都会去这类地方。
他直接从源头上掐死。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了然日爱日未。
有一个年轻的,撞了撞顾思的肩,笑道:“你都十四五了,不会还没长大——吧?”
顾思笑着推了他一把:“小到脚气胃病皮肤病,大到花柳病梅毒尖锐湿疣,我是嫌自己现在生活不得意吗,上赶着去染病?”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倒不是觉得扫兴,只是一下没听人说过会得这么多病。
撞肩的这个不信:“怎么会呢?你说得这么可怕,咱们找干净的姑娘。”
“姑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你哪里会知道?你买个妾不香吗?反正我不去。”顾思摇头。
人到中老年会不会被同化他不能保证,他只明白,他现在还是一夫一妻的想法,只想过清静的日子。
“好好好,服了你了,换地方行了吧。”
顾思进门去,苏贡生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越活越回去了,本来还想,以后要是有人送妾,我就收了。看来,我这是飘了哦!我还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x!”苏贡生道。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想,只是听了顾思的话后,发现自己有了这样的意识。
飘这个字,还是从顾思这里传到学堂里的,苏贡生听了去,用了来。
顾思斜眼看他。
秀才贡生从法律上不够资格买妾,但有钱的人,偷偷买妾正常得很。
苏贡生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别的女性,平时也不胡来,是个过日子的。
一看顾思的表情,苏贡生就笑着拍了一下顾思的背:“你心里骂啥呢!”
“你也不看你一把年纪了!不害臊!”顾思拿食指在脸上划了两下。
“说啥呢!我可是你老师。”
“我又没拜师,你以后可就是我亲的‘苏兄了!”
苏贡生哈哈笑,拍着顾思的肩膀:“那以后,还要顾弟多多照顾。”
“找你的孙解元照顾去。”顾思哼着声,撇头。
他自然能看出来,苏贡生表面上一视同仁,其实最重视孙守。他很能理解,知道老师的故事的,更能体会到他把希望寄在孙守身上。
但是怎么说呢,贫嘴的时候,也能拿来开玩笑。
苏贡生哈哈笑:“看你这小气的样子!”
两人边笑边聊,到了二堂门口,肃正神色,请人通报。
安学政正等着在长安的新举人呢,很快见了他们,拿出亲供单子来,直接道:“二十两。”
考个秀才都要给钱,更何况举人呢。
前两科,听说五十两八十两的都有,一省举人这里,至少都能收个两千两左右的银子了,像江浙富庶一带,乡试收个三五八千都很正常。
所以当学政是个肥差,翰林们都抢着当。
当一次学政,一辈子的正常开销都有了。
这二十两算是很少的了,算起来乡试也就得个一千多两的银子,安学政是个体恤的。
顾思掏了钱,正感慨着,就听安学政对苏贡生道:“看在你给两个解元当过老师的份上,给你打个对半,三十两。”
苏贡生连忙笑着拱手作揖:“谢大宗师认同,学生倍感荣幸。”
顾思:“……”是他天真了,不是安学政体恤,而是安学政对他收得少。
也对,这费用本来就是灰色的,皇帝知道是知道,但朝廷禁不了,不追究没事,要是追究起来,你收一千两和收三五千,都是一个样的罪。
他也连忙作揖,真心道:“谢大宗师体恤,学生甚为激动,感念在心。”
安学政看顾思是个脑袋灵光的,觉得自己少收的钱没打水漂,对方知道他的善意了,心下欣慰。
苏贡生很快掏了钱,两人拿了亲供单填写。
乡试的试卷会送到礼部,到时候亲供要和试卷一起比对笔迹,以防作弊。
顾思写到曾祖父名字时,想起了三岁时曾祖父没有考上秀才失神的样子,心里又酸又高兴。
他在心里自语道:曾爷,我中举了,你放心了,顾家以后有我照看,我不会让这个家散了。
写完以后,他和苏贡生就一起去交证明。
安学政干脆地在亲供上用了印,收了起来。
“好了,这亲供,到时会一起送往礼部磨勘kn。”安学政亲和道。
两人同时轻松下来:试是自己考出来的,亲供单一交,除了意外,后边就不会出问题了,这举人基本稳了。
要说绝对稳,还要等朝廷发文出来才算。
苏贡生看出安学政有些迟疑,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及时问:“可是哪里有不妥当的?”
安学政笑了笑,干脆问顾思:“可定亲了?”原本乡试里有少年英才,都是被正副主考官做了媒,当自家婿的。
但安学政实在是看好顾思,喜欢他,想截胡。
他也是翰林啊,官职不低。
顾思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行礼道:“谢谢大宗师关心,学生老师,顺天府知府嘱咐我,我的亲事他做主,是以我并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给我定亲。”
安学政明白了,挥挥手:“那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顾思两人退出来,就去找人问自己座师。
知道是一回事,还是得弄清楚,免得弄错了。
然后要去拜见正副考官。
今天是不能见了,考官忙完乡试,都忙着洗梳休息,没时间见他们。
最后弄清楚了,就商量着给座师送什么礼物。
到了衙门口,就被拉着一起聊天。
然后,等了一些同年,再不见人来,就给这里的卫兵留了话和地方,晚上一起去吃饭。
很多考生考完都回了家,他们也就聚集了十二个人。
有些考生也在长安,不过可能不急着来写亲供,就没有遇到。
从衙门离开也没散,一起去吃午饭,饭后逛街,再遇到一些没中的考生,一起聊天等。
晚上吃了饭,大家都熟悉了,就商议着写《同年录》和《序齿录》:“顾兄,你就收集你们汉中府举人的信息吧。”
“汉中府我来吧,我闲一点。”苏贡生主动揽过事。
他知道顾思稳重,却不太了解魏山,怕魏山是个嚣张的,要是找刘熹时在那里遇到了魏山,担心两人起冲突。
大家不知道这里边有点故事,有人就笑道:“一般都是谁名次高谁揽这活儿呢,怎么,你没考上解元不服气啊!”
大家都熟了,知道这都是玩笑话,苏贡生也笑道:“就是不服气呢,我好歹还教过他几年书呢,那时哪里能想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哦!”
“啊?”大家都好奇地问起来,才知道两人渊源深,都说缘分深,就把这事交给了苏贡生。
饭后大家聊了很多,又约了明天一起逛青龙寺。
这考试前,考生去寺里许个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下中了,就要还愿去。
李优也在寺里许了愿,顾思就应了。
等回了家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早早去了寺里后,遇到了林骥。
他一上来就揽住顾思的肩膀:“可以啊你,竟然中了解元,这可是凭真本事了,真是太厉害!”
一般就是通关节通到主考那里,他们也不会把这些考生放在前边,以免引人注目,出了事不好解释。
“林兄好,这下真成兄弟了!”顾思笑。
“好好好。”林骥应。
“你也来还愿?”顾思问。
“对。”
“那个,我问你一件事,这,今年你不会跑汉中找我要钱吧?我穷得很。”顾思最关心这件事了。
省城里的这些衙内,可不少,少了这批有那批,不一定人人都卖他老师的面子。
林骥听了后哈哈大笑:“不会不会,我都中举了,还能再干那不着调的事!”
你还知道你不着调啊!顾思心道,松了口气:“那感情好,我一会儿请你吃饭。”
“没我,还有别人啊!”林骥突然来了一句。
顾思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故意的,特意瞪大了眼表示自己吃惊。
惹得林骥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放心吧,我给他们通个气儿,让他们别收你的钱,不过,你可能得给他们意思意思一下。”
“谢谢林兄,这是我拜孙老师为师之前,教我读书的苏举人。”顾思顺便介绍。
“好你个顾思,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坑我。你先生免不了,最多让他们少收点。”
“谢谢林兄了!”苏贡生立刻道谢,满脸笑意。
客籍与本籍的考生不同,不算在陕省的学额里。
一群人就一起去上了香,出来时,又遇到了三个满面笑意的读书人。
一个魏山,一个楚成礼,一个魏山好友刘熹。
楚成礼通过许轻知道顾思和魏山的事,但自己家里的长辈和魏家有来往,他与魏山小时候又认识,不能不来往,一时就有些尴尬。
顾思上前行礼打招呼:“楚兄好,魏兄好,刘兄好。”
三人连忙行礼问好。
魏山见顾思态度好,脸上带笑,心下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很轻视顾思:年龄小又没靠山,不过就是运气好先认识,又没定亲,他做的事也没什么错处。
这次榜一发,他知道自己家里人通了关节,自己文采又好,必是过了,就没急着去看榜。
后来才知道顾思竟然中了解元,怀疑是同姓名,确定是汉中府西乡县的,就死了心。
再接着,顾思的老师传出去,发现竟然是顺天府知府,比自己父亲官职还高很多,瞬间羞愧了。
只能安慰自己:家里还有长辈官职比顺天府知府高点。
现下见顾思没有一朝翻身冷嘲热讽,没有败坏自己名声,心下很是感激。不管两人再没定亲,只要顾思传x出他抢婚的名头,别人不会管事情真相,只会说他人品不行。
楚成礼见两人都和善,松了口气,热情地搭话,活跃气氛。
而后,大家一起去吃饭。
吃完了饭,就谈起了鹿鸣宴。
鹿鸣宴要等已经回家的那些举人,不是很快就能办的。
不过找印店刻板,《题名录》《序齿录》这些都能准备起来了。
下午回了家,顾思才有空给五舅包了个二十两的红包做谢仪,知道包多了也不收,就包了个他能收的。
五舅果然收了,却拿了一百两出来:“这是昨天早上那老板还我的饭钱,说剩下给你当零花,我收了你的,你也收了我的。”
顾思懂了,却没要,最后推辞来推辞去,就收了九十两。
苏贡生给李优包了个十两的红包,这已经算是多的了,但他中举了开心,又是熟人,还得李优照顾,不在乎。
顾思给家里写了信。
然后拿了钱去买了礼物,第二天要去拜见座师和房师。
正副考官是座师,录他的同考官是房师。
拜见座师时,主考和副考都极为和善,主考笑着道:“可是见着你这少年英才了。”
顾思连忙谦虚地说“谬赞”,没谈几句,副主考就问:“可定亲了?”
主考轻咳了一声,副主考心下叫苦:你家姑娘都是老姑娘了,你条件又高,这婚事也不合适啊!难道说的是亲戚家的?
顾思便说了婚事老师定,副主考便也没再问。
而后,顾思去拜见自己房师,长安府李知府。
李知府极为和善,还回了顾思一些笔墨作为回礼。
第二天,顾思又跟着苏贡生一起去咸阳府拜访苏贡生的房师孙知府。
孙知府亲切极了,和苏贡生说完话,拉着顾思的手笑:“早看出你文采斐然,没想到竟如此出彩。”
“是运道好,遇到了好座师。”顾思真诚道。
孙知府也送了顾思一些吃用的东西。
这次鹿鸣宴没有急着办,在等各府新举人聚齐,开宴的过程里,顾思的交际都是聚餐、聚会、游玩、认人、记人际关系。
新科举人的姓名,早已经被总督下令,让负责驿递的提塘官发到各府去。
过了八月十五,舒颖就在家里等消息,慢慢地着急起来。
八月底的时候,就问顾名:“你说这都月底了,还没回来,是不是觉得能中才留在长安的?”
“怎么就中了?他才多大,哪能这么顺利?这是他们在府城里等消息呢。”顾名不觉得顾思能中,安慰她,“苏贡生你也看到了,他那么有才华,都考了很多次了,没考上,顾思怎么可能一次就考中。”
舒颖心下不服,怎么就不能中了?结果没出来之前,哪能把话说这么死?
不过她也知道机率很小,只好安慰自己:“也是,是我心急了,怎么也都要考上个三五次。”
说完,又觉得自己家要钱财没钱财,要人脉只有孙知府那一个,怕是争不过那些书香世家,考一次和考十次怕是没有区别。
除非才华横溢到亮眼。
相信儿子优秀不等于盲目自信,舒颖很担心,又问,“我最近听说,有通关节这回事,你懂吗?”
“什么关节?”顾名一点都不知道。
舒颖一看他这样子,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免得争论起来白费功夫还置气,摇头:“算了,你不懂。”
在等待中,很快,汉中府接到了新举人的消息,知府将消息下发举人所在各县。
有些府衙里的小吏知道顾家,就带着人,跑过去报喜了。
敲锣打鼓的一路过去,顾名隔着两条街听见了,以为是最近好日子多,又是谁家成亲,便没在意。
这一队人走街过巷,最后停在了顾家门口。
舒颖听到门口有声音,好像有喜事,闲来无事就出门去看热闹,随便猜着是不是顾思中了有人来报喜。
出了门,就见门口有一个似乎有些眼熟的人上来就作揖:“恭喜顾老爷高中陕省乡试第一名。”
舒颖只是下意识里知道附近没什么喜事,随便猜的,但并不真的认为顾思能中。
此时一听,只感觉不能相信,恍恍惚惚似在梦里,喃喃自问:“中了?第一名?”
第118章
“中了中了,顾老爷真真是文曲星下凡啊!”衙役连声应着,点头作揖说着吉祥话。
舒颖这才感觉真实起来,捕捉到又一个关键信息,不置信地问:“真是第一?”
她人生里,开始时对儿子最大的预期,就是托关系给他在衙门里找个跑腿的差事,或者当个能赚钱的教书先生。
后来拜了师,预期升高,就是托他老师关系给他补个训导,最后升个教喻,一辈子平顺富足安稳。
考举人这事,她确实真心期望过,可那也是感觉考了好些年,二三四十岁才能中的样子。
从没想到一次就能中,还能中解元!
惊喜冲击着舒颖,让她兴奋地跳了起来,口里胡乱喊着:“啊啊啊!”
周围早有听到动静围观过来的人,连连说着吉祥话。
舒颖连忙把一伙人让进家里,她平时也不怎么吃零嘴,也就找到了一些干炒豌豆招待大家。
衙役拿出一张红纸,挂在了堂屋中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写了几行字:
捷报
贵府老爷顾讳思高中陕省乡试
第一名解元
讳思两个字小一点。
这并不是陕省学政发的捷报,学政发的捷报,会在“捷报”右上角有一行“京报连登黄甲”的字样。
这是衙门里的人为了讨好,找人写的。
不过这也足够让舒颖安心了。
她这时才想起要把这好消息告诉给家里人,想去找顾名,有邻居已经道:“已经让我家的去找了。”
又有不相熟的邻居拿了瓜子花生果子过来给舒颖,让她招待人。
相熟的人找到顾名时,一把抓住他兴奋地道:“顾哥啊,你还干活呢,你娃考上举人了,还是第一名呢!你快回去吧!”
顾名懵懵的,连手里的东西都掉了,被拉着走了几步,脸上才露出震惊来:“你说真的?”
“可不是,衙门里都来人了!”来人快速道。
顾名一点都没有怀疑别人骗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声音振奋激昂:“哦~我儿子中举了!我儿子中举了,我要当举人爹了!”
店里的人都跑过来,店主也来了,连忙笑着作揖,请他快回去,还把店里的车马借他用。
顾名飞快地跑过去驾车回去,抱住舒颖就跳了几下,脸上溢满笑容,快速地问:“说是咱娃考上举人了?真的吗?给家里人说了吗?”
舒颖心情更加愉悦,笑着指给他:“你看那,衙门都来人了,还没来得及给家里说。”
顾名抬头看到捷报,两步跑近,傻呵呵看着捷报笑。
两人正招待客人,不好走开,顾名就使了点钱,让几个邻里跑腿,去给在城里的顾五哥等人报喜。
他太想把这个好消息报给家里人,一刻也不想等。
就是舒颖有些迟疑:“他知道了怕是要来要回去,影响学业吧?要不晚点告诉他?”
“几天不耽搁。”顾名觉得这没有什么。
几天确实耽搁不大,就是影响了学习习惯,舒颖知道顾名就是这种性子,看他高兴,也没说什么。
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更多。
等舒颖这条街上的汉子找到顾五哥住的院子,进去找人问顾五哥住的是哪一间屋子时。
屋子里,顾六伯娘正在很凶地骂顾五哥:“这么好的亲事,你难不成让我跪下求你不成?这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瞧不起她?!”
顾五哥面无表情的捏了捏额角,又听母亲骂了几句,不耐烦的再次解释:“人家府试第一,明年必定是中秀才的,少年英才,媒人都踏破门槛了,哪里……”看得上我妹一个村里的姑娘?
后边的话他忍下没说,说了必定要被骂得更狠。
顾五哥有自知之明,自己家在村里算是日子好的,但也就七拼八凑勉强够在府里买个小宅子,哪里比得上府里有几个铺子的同窗?
他同窗曾祖父是举人,虽已过世多年,家里门第眼界却是在的,只会挑门当户对的。
偏自己这娘贪慕人家家境好有前途,非要自己说媒。
顾五哥都害臊得很,根本就开不了口。
“你不试试怎么不行?咱们也是读书人家!你九弟还是秀才呢!”顾六伯娘呛声,为儿子不听话心里堵得难受。
顾五哥沉默地低头,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叔爷家的堂弟是秀才x,和亲哥是秀才可差远了,人家为啥不找个秀才的女儿娶?要看上一个容貌普通的村姑?
顾六伯娘看这样子就更来气,口不择言:“还不是你没用!你要是考上了秀才,人家巴不得娶你妹,哪里要我求着人家娶?”
顾五哥头更低了:我真要考上了秀才,你怕是又看不上人家了,想要更好的。
门外汉子问清顾五哥住哪个屋子,本来还担心人不在,一看门没上锁,立刻敲门:“是茶园镇顾家村的顾书生住这间屋子吗?”
屋子里气氛正冷凝,顾六伯娘正要开口骂儿子,听到声音火大地喊:“谁呀?”
门外的汉子有些意外,大声道:“顾老爷乡试高中第一名,顾老爷他爹差我来给您报喜了。”
屋里气氛瞬间缓和,两人对看一眼,连忙过去开门。
门开了,顾六伯娘打头就问:“你说是顾思中举了?十五岁的顾思?”
顾思年底才过十五岁生辰,顾六伯娘说的是虚岁。
“呃……”来传话的汉子一下被问住了,他不识字,来时也没听到顾思的名字,更不知道他是几岁。
“是……是……是他家儿子中的吗?”汉子结巴道,原本只知道顾家中举了,谁中举没多想,想起顾名好像没读书,看年龄应该是他家儿子中了没错。
两方一沟通,才确信了,顾六伯娘一拍双手,兴奋地向着院子大声喊:“我侄儿中了乡试第一名,第一名啊!我这以后可是举人的婶娘了!”
顾五哥简直想捂脸,知道这是故意说给租住在这里陪儿子读书的婶子听,连忙拉着顾六伯娘进屋:“咱们看一下要带什么。”
“带什么啊,直接锁门过去。”顾六伯娘回应着,不忘回头问,“你是走来还是驾车来的?驾车来的话等我们一下。”
那汉子连声应好,态度亲切得不得了。
脚一踏进房间,顾六伯娘就去找锁子,脸上带笑,嘴里念叨着:“你看你弟多出息,这一下子就考中了举人,还是个解元,这顾家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啊!”
找出锁子,顾六伯娘就往外走,顾五哥边收拾边道:“我九爹九娘他们怕是要回老家,咱们一走回去吧,看看哪里要帮忙。”
这中秋刚过,顾六伯娘也是刚来府里,原本是不挑好女婿不打算回的,听了这话一想,快速点头,得意道:“我如今还怕找不到好女婿?看哪个眼瞎的敢看不起我?”
顾五哥只觉头疼,门不当户不对,怎么就成看不起了?说得好像别人多势利一样。
其实吧,自己这娘才是有点势利的。
他连忙哄道:“对对对,举人伯娘,快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顾六伯娘去二院叫了女儿,快速收拾了东西,锁了门,坐着这汉子的无篷骡车,去往顾思家。
路上,车夫免不了打听顾思的事,顾六伯娘正激动自己能找个好女婿了,讲得唾沫横飞,免不了带了几分夸大。
他们到的时候,屋里院里都是一群人。
家里人见面,都是喜气洋洋。
这里院子里的人也散了些,舒颖就给了衙役一人几十文钱,请大家都散了,锁了门。
驾了两辆车,还了顾名东家的那一辆,自家坐一辆,向着老家去了。
顾爷爷正在村子里的路边和几个老汉玩叶子牌,听见车过来,只瞅一眼,看到是顾名驾车,很意外,又转回头看牌了。
等这局玩完了再回去,感觉好像能赢。
顾名进村看到一伙玩牌的老汉们,就瞅一眼,看有没有自己爹爹,在看到的第二伙人里发现了顾爷爷,快速地把车停下,飞速跑过去拉人。
“爹,你还玩啥牌呢,咱娃中举啦!”
“啥?”顾爷爷迅速回头,立刻将手里的牌扔了,仰头颤声问,“你说真的?”
“真真的!衙役都来报喜了!还是第一名呢!解元!”顾名不自觉的声音大了些,整个人自豪得很,满面荣光。
顾爷爷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向下掉!
同村一起玩牌的人也反应过来,顾十二爷要输了,快速扔了牌,边惊喜地站起来边不置信地问:“真中举了?第一次考就中了?”
顾名点头,顾十二爷还是觉得不真实,喃喃道:“我滴个乖乖,文曲星下凡啊!”
这一伙人都七嘴八舌地感叹起来。
顾名点完头就去看顾爷爷,有些不解:“爹你咱还哭了?”高兴得流眼泪他能理解,可爹这感觉怎么像是有点难过?
顾爷爷没理儿子,看到后来一步的舒颖,猛地站起来确认地问:“娃他娘,娃真中了?看到捷报了?”
舒颖点头,打开手里的红纸笑着递过去:“衙役手写的,不算真捷报,想来他们也不会拿这种事开我们玩笑,应该是真的。”
顾爷爷接过去,一滴眼泪掉了上去,立刻心疼的拿手去擦,顾名跟着心疼,抱怨着:“爹你小心一点,快别哭了!”
舒颖推了顾名一把,给公公解围:“爹这是高兴的!”
“对,高兴,我高兴极了!”顾爷爷高兴地笑着应,笑着笑着却哽咽起来,哽咽着就哭起来。
一伙人都笑了起来,安慰着,顾六伯娘也跟着安慰。
顾名大约有些明白了,却还是没懂。
舒颖只得道:“咱爹以前不是去府里卖吃食嘛,可赚钱了,后来咱娘不愿意,他才回来的。”
顾名点头:“就是娘没见识嘛,担心这担心哪的。”
舒颖只好解释:“爹是有主见的,怎么可能在大事上听娘的话?还不是在府城里赚钱招人眼,被人找茬。没背景时,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
心里面,舒颖总觉得,顾家的钱财要比表面的多。
没人告诉她,但顾思曾爷爷去世前后,她从顾思的一些表情和他对钱财的态度里,以及这些年了解到的顾家情况,推算到了一些。
看家里无波无浪,她公公或许也不知道,因为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才叫秘密。
但以公公谨慎周到又细致的性子,他怕是有所猜测吧。因为穿着鞋,做事才有更多顾忌,反而被束住手脚。
这些只是舒颖的猜测,也不知道有几分真,但是她很能理解顾爷爷情绪失控。
顾名在府里也干了很长时间活了,见了很多,一听就懂了。
舒颖继续道:“人生那么长,没背景受过的委屈,何止那么一次?爹是为受过磨难的自己委屈。”
顾名连忙对顾爷爷道:“爹,以前都过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咱们顾家有靠山了!以后你想卖吃的就卖吃的,想卖穿的就卖穿的。”
顾爷爷难过的情绪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开心,把捷报递还给舒颖,接过舒颖从顾名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帕,擦着眼泪,笑道:“对,咱们有靠山了!”
看他情绪好了,这一伙人七嘴八舌地问起了经过来,然后跑到自己家里去报喜。
顾名他们也回去了,家人知道顾思中了举,都快高兴疯了!
村里知道顾思中举的人都高兴,迅速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周围认识的人,很快,全村的人基本都知道顾思中了举人,还是个第一名,一个个都比过年还要高兴。
村里有了举人就有了庇护,在外有面子,内里有底气,收粮收税也不会被多要的过分了。
“村里上一个举人,还是前朝开国时考的呢,这都几百年了吧。”有那年老的人,跑去凑热闹,知道村里的一些旧事,就和同路的人议论起来。
这事村里很多人都知道,就是不清楚详情,当即道:“我只知道有这事,也不知道啥时候考上的,也不知道真假,没想到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听说也是刚建国没人,运气好才考上,在那之后就没人考上举人了。”
村里人都竖起耳朵听。
很快,村里很多人都聚在顾家。
询问的,恭维的,看热闹的,将家里站满了。
堂屋里,是顾家一门子的人聚在一起。
顾爷爷笑着敲烟杆,询问顾三爷:“这中了举就要做牌坊了吗?要不我们先去找人联系一下,看用什么材质?”
“啊?你这是在外边干活多,听了外地人的,说错了吧?咱们这边做的是旗匾啊,有做牌坊的吗?”有人回。
“做旗匾的多吧?”
一群人都说了自己知道的消息,在商议事情。
顾思在长安城里,先等来了一伙衙内拿着捷报来索要钱财。
林骥真是说话算话,打过招呼,这些人只要了八十两银子,请了一顿饭就完了。
主要是顾思有个当京官的老师,不然可没这么少。
就连苏贡生,x也被要了三百多两。
他感叹:“这还没当上举人了,钱财倒是花出去不少。”
考上举人,学政把新举人的亲供送到礼部磨勘之后,朝廷的文书下来,才是真正的举人。
大概就跟高考分数过了分数线,却没拿到大学通知书不算大学生一个样。
“这很好了,听说以往别的举人都得掏上千两的银子呢。”
苏贡生被安慰了,感叹:“这科举啊,日见腐败,迟早得烂透了。”
很快,回老家的新举人大都来了长安,正副主考开始举办“鹿鸣宴”。
第119章
鹿鸣宴一般是发榜第二天举办,也有推迟的。
陕省主考推迟鹿鸣宴,是因为他看上新科举人里三个未婚的,想找一个给自己做女婿。
儿女婚事,平时父母自己都做主了。
但陕省这位张主考的女儿太过有主见,若是婚约对象张小姐自己不满意,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而张主考又疼女儿,这些天方方面面地让人去打听顾思刘熹魏山和他们的家庭了。
然后魏山有喜欢的人已经纳采问名问吉了划掉。
刘熹人有些高傲,又好似有通房,女儿肯定不喜欢,还在打听真实情况,可能性不大。
顾思倒是没什么缺点,人又稳重谦和,就是家贫。不过他有一个做顺天府知府的老师,也算合适。
因为打听这事耽搁了,所幸就等已经回乡的新举人来了长安一起举办鹿鸣宴了。
鹿鸣宴这天,顾思早早地起床梳洗,一起吃完早饭,李优就叮嘱:“你把那新衣服换上。”
顾思不想穿,刚要苦着脸做可怜状态,大家都一迭声的“好看”,“就换那件”,他只好去将那件大红的绸衣换上。
衣服是好看的,穿着也是帅气的,就是……
一出门,大家一看,红衣黑靴,英俊挺拔,很是亮眼。
舒进高兴地拍了一下手,道:“好像新郎官,好看!”
李优伸手打了儿子后背一下,不让他说,训他:“你就没别的词了!”
就是因为像新郎,顾思才不想穿,他已经能想到到时候会有多少同年调侃他,又会有多少人打听他订婚了没,要给他做媒。
一个个不得罪人的回话,有些累,没必要。
苏贡生了解顾思的性子,劝道:“人生新郎易得,解元却求不得,穿得再隆重都是应当。”
顾思想着也是这个理,大家又都喜欢他这样穿,就没再换。
李优驾车送顾思和苏贡生一起去巡抚衙门,顾大伯也跟着,他也要参加鹿鸣宴,去跳舞。
舒进要跟着去抢宴,车氏坐在了车外,也要去凑热闹。
像鹿鸣宴这种事,全城的人都乐意去看热闹。
宴会一般在巡抚衙门举行。
路上,顾思在车里对舒进说:“你不要去抢宴了,宴会上的东西,我带些回来,给你分点。”
“啊,还可以带回来吗?”舒进吃惊。
“当然可以了,又不是抢‘上马宴’,我在席上坐着呢,顺手就拿了。”就是可能有的人不好意思拿。
苏贡生想起自己乡试前吃过舒进父子俩抢的吃食,跟着笑:“我要是拿了吃食,回来给你吃,算是还你上次的。”
有两个新举人给自己拿东西,舒进心里美滋滋。
车子到了衙门门口,只见路边停了很多车。
几人下来,路上见到的人,无论是新科举人还是他们的亲朋仆从,都穿着新衣。
不是容光焕发,就是喜气洋洋,满面自豪。
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
两人进了巡抚衙门,和同年相互打招呼,攀谈。
主考监临那些内外帘官们陆续到来,大家进入堂内排好队,面向北边,遥遥向京城那边的皇帝行谢恩礼。
接着就是新举人拜见主考等乡试时的大小官员。
顾思站最中间,面朝穿着四品云雁补服的主考。
乡试的主考也没有品级,任主考之前是几品官当主考时还是几品官。
陕省的主考之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官职。
四品文官的补子是云雁。
主考旁边是监临学政等官员。
顾思左右两边站第二名第三名新举人,再向外站第四五名新举人。
其他人依次排在五人后边。
司礼唱道:“一拜。”
新举人一起对着前边的官员行礼。
司礼又唱:“二拜。”
新举人再次行礼。
司礼继续唱:“三拜。”
新举人三拜。
拜完这些,是新举人拜见帘官。
帘官的顺序是按名次来,从顾思的房师长安府李知府开始。
顾思拜了李知府,李知府笑着一挥手,就有差役端着盘子上前。
盘子里放着发给新举人的衣帽顶戴等物。
顾思接过道谢,李知府趁机说了两句勉励的话。
然后是第二名亚元拜自己的房师领衣帽等物,一直到兴安府魏山拜自己的房师结束。
行完礼,宴会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由以前副榜的举人来跳《魁星舞》,唱《小雅》里的《鹿鸣》。
鹿鸣宴的宴,不是传统意义上吃吃喝喝的宴,或者说,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真正的宴会,但一千两百多年下来,早就一点点地改掉了。
桌上都是冷食水果,没有汤水。
顾思这一桌,他名次高,该是他先动筷,不过苏贡生也在席。
他便笑着道:“苏经魁,您先请。”
苏贡生荣升为苏举人,笑了两声,打趣顾思:“顾解元,你先请才对。”
大家也都知道了两人以前有师生情谊,跟着笑。
顾思招呼大家一起动筷。
其实也吃不了几口,桌上的东西,新举人可能会带走一点,剩下的,都是留着给别人“抢宴”用。
歌舞一结束,等副举人入了席,不一会儿,主考监临等人都起身离席,新举人也准备离席。
顾思直接打开身上带着的小袋子,把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的枣倒进一半,拣了几个硬着的火杮放进去,再拿几块糕点放到碗里,连同筷子一起装进去。
他是解元,关注他的人不少,有些举人直接盯着他看,心内惊讶。
新举人都考上举人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寓意。
而且这东西真拿回去给别人吃了,考不考得上举人看的是自己的实力和背景,吃鹿鸣宴上的东西能考中举人,不过是自欺欺人。
是以没几个人拿。
苏贡生拍了一下额头,终于懂了顾思昨天问他那句“你带宴上的东西吗”是什么意思了,感情是想给他准备口袋?
他就知道,以顾思的心性,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眼看顾思眼睛看了过来,苏贡生注意到主考竟然也站在通往后堂通道那边看过来。
一向豁达的苏贡生都有些脸皮薄了,急得小声道:“大家都看你呢。”收敛点,没得让人以为你眼皮子浅,连点东西都舍不得。
自家人知道顾思这是真性情,挺喜欢,但要是被有心人故意乱传出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对名声和以后的发展都不好。
顾思笑了笑,环视一圈,对着大家笑道:“见笑了。我觉得孝顺就是体贴父母的各种心思,我拿一些回家,让我爹娘在亲朋面前去炫耀分享。”
这话太过直白真实,反倒是让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榆林府的王生哈哈大笑,也伸手去拿桌上的瓷碗,笑道:“那我也不装了,我娘可是念叨着,一定让我从宴会上拿东西回家给亲戚吃用呢,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大家也都跟着笑了,好几个跟着说“我也是”。
楚成礼跟着笑,往衣袖的口袋里装水果:“好了,有你开头,我也不难为情了。”
大家都笑着聊了起来,有几个不说话的也默默地拿,没拿东西的很少。
顾思已经装好了,他没装很多,留其他的给大家。
这时眼见大家都拿了,桌上剩下的东西很少,他正想要不要叫差役再上一些水果吃食。
这种宴会,肯定多准备一些东西。
群众才不在乎最后桌上的东西是什么时候端上来的,只会在乎自己抢没抢得到。
站在通往后堂处的张主考看这状况,对着旁边的随从道:“再弄一些吃食端上去。”
衙门里有厨房,采办的人把各种吃食准备得多,还有剩的,很快就能端上来。
差役应一声,立刻下去了。
顾思听到了主考的话,对着那边行了一礼,诚恳地道:“多谢老师体恤!”
张主考笑着摆了摆手:“‘孝顺就是体贴父母的心思’,我们解元这才是真孝子啊!”
好些帘官都附和着,跟着张x主考离开。
东西送上桌,已经有举人离席了,顾思也就和苏举人一起离开了。
这边早有差役过去让门那边的差役迟点放人进来,等顾思他们一走,衙门口的差役一放行,等着的众人一窝蜂地冲了进来,抢起了桌上的东西。
新举人离席后,去一旁的厢房换上举人官服,戴上花帽,骑着马,以顾思为首,在鼓乐开队下,从巡抚衙门出发,去游街。
街道两边有好些百姓围观。
冯秀才站在人群前,手里提着鞭炮,心情愉悦。
他果然赌对了,有靠山的孩子更容易中举,他以后就是举人的丈人了。
顾家的婚,真是退对了。
在利益的影响下,冯秀才原本对于顾家的那一丝歉疚,也烟消云散了。
人往高处走嘛!
在冯秀才西边二十多米处,衙门门口,李优一看到顾思骑着马从衙门出来,就放了鞭炮。
舒进兴奋地直跳着大喊:“恭祝我哥喜中陕省乙酉科第一名!前途无量!”
四周围观的人特别多,一看到顾思的相貌,都很吃惊,和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新科解元竟然如此年轻,怕是连十七八都没有罢!”
“你不知道?他才十四呢!”旁边知道的人马上接嘴,聊了起来。
在热烈的气氛里,冯秀才也看向了乐队后骑在马上的第一名。
填榜那日,他知道魏山中了举,心下高兴,回去后喝了些酒,醉后着了些凉,第二天发起热来。
好几天热才退下,人才好转。
可能是年龄大了,咳嗽一直断断续续不好,吃药效果不大,人只要不出去吹风就影响不大,所幸不治了。
他生怕魏山被人截胡了去,忙着请魏山给家里写信,请媒人商讨女儿的婚事,也没注意解元是谁,哪个府的。
只听说解元是顺天府知府的弟子,名师之徒,中解元也不奇怪。
然后,人慢慢地近了。
怎么有些眼熟,这……
在周围喧闹的气氛里,冯秀才呆呆地机械地转动着脖子,目光追随着顾思的马匹而去。
刚刚那是谁?解元?怎么会是顾家的孩子?
解元竟然是他们汉中府的吗?
怎么没有人告诉他?
难怪魏山也急着订婚,是怕自家又反悔吗?
冯秀才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懵的,心里涌上一股难受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惋惜,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直到他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咬住了牙,一跺脚。第一又怎样!顺天府弟子的名头定是虚言,没靠山,中了进士想派个好地方都难,他才不后悔!
顾思根本就没注意到冯秀才,他骑着马,沿着巡抚衙门前的这一条街走到前边大路口,向北向西再向南,最后转回来,回到了巡抚衙门门口。
还了马,第二名的亚元凑了上来,叫他一起去吃饭。
“吃什么饭?”顾思问。
“知道知道,‘烟花柳巷我可不去啊’!”吴亚元故意拉着嗓子,学起了顾思以前说过的话,而后在大家的笑声中道,“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咱们去正经地方。”
“我问的是吃的是菜还是锅子,我不太想吃锅子。”长安城里有好几家吃火锅的店,顾思还没去过,但听说有些举人聚会吃的这个。
“吃菜吃菜。”吴亚元应道。
“地方定了没?我有个好去处。”顾思问。
本来大家大概说好了一个地方,也没最终确定,吴亚元听解元都这么说了,立刻道,“还没定呢,你有好去处可不是巧了。”
顾思就说了上次李优带他去的那家店里,征询别人的意见。苏举人当然第一个同意了,其他无所谓的举人也都给面子,同意了。
少数服从多数,最后就定了这家。
新举人大都是坐车来的,也有坐轿的,没车的也都与相熟的人一起。
顾思上车前,将带的宴会上东西交给舒进:“看,我带回来的,比你抢回来的多吧?”
舒进连连点头:“这么多!得吃两三顿了!
李优一巴掌拍他背上:“你哥就你一个弟弟不成!别人不需要沾这荣耀?你想得倒是美!怎么就这么呆?”
舒进不好意思地笑:“我一时没想到嘛!”
顾思已经上了车,招呼他上来:“你挑一个你喜欢的。”
舒进快速上车,看看这个喜欢,看看那个也喜欢,用的喜欢,吃的也喜欢,都不知道选什么好了。
路上,顾思和李优沟通了一些事。
等顾思到了地方,进店里时,李优教育舒进:“这有什么好为难的,直接选碗筷就行了!希望你这辈子有个吃饭的好营生。”
“我哥说只能选一个。”舒进也觉得爹爹说得好,就是这样一来,不是两个了吗?
李优有些生气,这儿子平时和他拌嘴时那么厉害,怎么这个时候就不知道动动脑筋?!
他小声训儿子:“那一套碗筷不是一个吗?”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想来这点面子顾思会给他。
舒进立刻高兴了。
新举人陆续来了,顾思和苏举人坐一桌,别的人也有眼色,名次靠后的就没凑过来,最后就是前八名坐了他们这一桌。
其他的人倒是没那么讲究,都是根据熟悉情况混坐的。
一桌八人,也就坐了四桌。
李优已经找了掌柜的说话,掌柜的看到顾思竟然带来的新科举人,激动得很。
因为早有通气,所以菜都准备好了。
掌柜的过来,先是恭喜大家中举,店里的伙计已经在桌子上了四道菜。
掌柜的这时说出重点:“这是本店的名菜,敬请各位老爷品尝。各位老爷们能来本店用餐,实在是令本店蓬荜增辉啊!今日免单,请老爷们不要客气,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白得的便宜不拿,有违运势,这优待让大家高兴,气氛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等道谢声叫好声歇下去,掌柜的又道:“知道各位老爷们都是讲究人,咱们店里给您们的碟碗也是有讲究的。”
众人看向桌子中间的菜,果然见有两个碟子是八分的,拿开就是个八个扇形的小碟,凑在一起是个环,环中间的小碟上不是点缀着花,就是简单地写着喜字。
掌柜的又道:“这能分开的菜品都是分开的,不能分开的菜品和汤,都有公筷公勺,不必有忧虑传染疾病。”
说完后,掌柜就退下了。
像刘熹魏山这种因讲究不爱聚会吃饭的官家子,倒是很喜欢这个方式。
但也有那不讲究的,大咧咧的。
顾思隔壁桌的王生这时就道:“以前吃饭也没见谁家这样啊。这是中了举,我们也变得精贵起来了?吃个饭,还这多讲究。”
顾思转身回头,对着王生道:“这样很好啊,分餐和用公勺公筷,能避免胃气和疾病的传染,对自己,对家里人身体都好。”
随后就讲了一些疾病的传播。
他是专门咨询过大夫的,讲得有理有据,也让一些新举人长了见识。
在信息流通慢的古代,只有一些世家和少部分人懂得这些,别看这些人都中了举,十个里有九个在餐具上都不讲究。
顾思成了解元,大家对于他的关注就多了起来,打听过他的一些事,都知道他写过防疫病的册子,不管心里信不信,嘴上都是附和的。
顾思本来是不想这样显眼的,但出去吃过几次饭,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后来一想到,现在是大家聚集最多的时候,趁着这个机会,把分餐和用公勺公筷的方法传出去,也能辐射到各地,就这样做了。
而后招呼大家点菜,让每人至少点一个菜。
点完后,又上了酒水饮子等,一伙人畅聊着,先是兴奋,后来有人说起中举的艰难,说着说着哽咽了。
一下子引起了别人的伤心事,各都各说起了自己的委屈。
连苏举人又说起了自己年少轻狂时发的誓言,讲着自己运气好,要不然再过几年中了举也没有做官的机会,前途被自己毁了。
说着就哽咽了,哭出声来:“真想回到过去,把犯浑的自己打一顿。”
大家都安慰他,王生道:“发过誓就发过誓呗,把脸皮一抹装兜里,谁在意你说过这话。”
“你是没脸没皮,人家苏经魁却是守诺的君子,怎么能比。”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一顿饭后,大家的感情迅速亲近起来。
掌柜的让人快速撤了杯碗,擦净桌子,上了瓜果点心,这才让人端着一盘银子过来,笑着点头哈腰:“与诸位老爷结个善缘,希望诸位老爷不要推辞。”
也没谁伸手去拿银x子。
王生问:“你这不会平白地送我们银子吧?想求啥?让我们给你留字?”这是基本的操作了。
掌柜的笑容满面:“不强求,不强求!愿意题字的就题,笔墨金贵的不敢勉强。”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掌柜的先拿了一锭银子,放到顾思面前的桌子上:“您别嫌弃少。”
顾思干脆地拿起了银子,装到了口袋里,笑道:“谁还嫌银子多啊,掌柜的破费了。”
掌柜挨个送到大家面前的桌上,家境一般的都收了,家境好的不想留字的,还在迟疑。
顾思走到一旁的桌边,大家都围了过去看。
他想了想,题笔写了个“好运多”。
苏举人看了,笑道:“这个好,通俗易懂,谁都喜欢。”
说着,他就接过了笔,在旁边写了个“诸事顺”。
吴亚元接过笔,写了“家业旺”。
愿意拿钱的,都在上边题了字,最后也就四个人没写。
这要是凑齐了,这幅字才更有说头,顾思便拿着笔,对着魏山笑问:“魏兄写吗?”
楚成礼有些担心,怕魏山不给顾思面子,打圆场:“这压轴的,肯定得在后边了。”
第120章
魏山不想十两银子就卖了自己的字。
不过他心里对顾思到底有一些抱歉,也没从顾思身上感受到恶意和强迫,为了缓和两人的关系,就拿过了笔。
他想了想,写下了“万事兴”三个字。
写完后,就把笔递到了朋友刘熹面前。
情势如此,刘熹就给魏山面子,也写了。
四个人不写,大家觉得没有什么,可剩两个人没写时,国人的那种从众心理就出来了,再加上气氛好,剩下的两人也就都写了。
掌柜的乐呵呵的作揖道谢,宝贝的守着字,等墨干。
顾思他们吃着水果瓜子,喝着果酒聊天,王生问第七名的长安府王举人:“王兄,《同年录》和《序齿录》可印好了?”
王举人家在长安,对于本地熟,就是托他做的这些。
《同年录》和《序齿录》早都整理好,去印了。
只是当时还没有办鹿鸣宴,大家不急着回家,现在事情基本忙完,好多新举人都打算回家,自然要把《同年录》和《序齿录》带回去。
“早印好了!要不我们去取吧!”王举人回答。
大家都吃好了,版印店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算是消食了,就一起去了。
掌柜的看见顾思他们一走,立刻拉了李优过来,给他塞了一百两的银子,说是送给顾思的。
“多谢你外甥帮忙,不然也集不齐这科所有老爷们的字!”本来这钱掌柜的不打算再给顾思了。
他每人送十两银子共也要送三百多两,加上先前还给过顾思他们的,生意再好也觉得肉疼。
不过掌柜的一看这题的字,不只是读书人喜欢,而是任何一个行业的人都喜欢。他觉得一番操作,这字能给自己带来比预期更好的收入,也就大方了。
主要就是,觉得顾思是个有趣的人,钱花在他身上不会白花,想要进一步结交他。
李优也没推辞,拿了银子,就驾车跟在顾思他们身后。
顾思他们去取了印好的册子,有的人打算明天就回老家,大家就约着去赏了景看了戏,吃了送别饭后,又听了曲。
等顾思和苏举人一起回了家,大约戌末亥初(21点)了。
洗漱之后,他们商量着后天也回老家。
这个时候,远在顺天府紫禁城中,皇帝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正在休息。
他身边的大太监在书房外问自己的弟子:“乙览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皇帝晚上十点左右阅览文书学习,被称为“乙夜之览”。
如今皇帝才登基四年,称得上勤勉,休息完后会读书,最近各省乡试陆续送来的卷子都备着。
旁边的小徒弟点头:“全都检查过了,我按您吩咐连《乡试录》都备好了,都在老地方放着呢。”
大太监就亲自端着放着热毛巾的盘子进去,等皇帝喝完水,他上前,奉上毛巾擦手。
皇帝擦完手后,翻看最近各省送来的《题名录》。
等看到陕省的《题名录》时,惊讶地道:“一个农家柴门,竟然出了个解元,这可是难得啊!”
“可不是难得么。”大太监应。
“也不知道文章做得怎么样。”皇帝问。
《题名录》上只有姓名籍贯和出身名次等情况,不像《乡试录》上,有详细信息和乡试文章。
“有《乡试录》。”大太监应一声,立刻在一叠册子里精准的抽出了陕省《乡试录》,恭敬地放到皇帝面前,“这是陕省《乡试录》。”
皇帝打开一看,更惊讶了:“才十四岁。开国以来也少有这么年少的举人了吧?”
“是。一般举人二十多,都算年轻有为了。”大太监应着。
皇帝皱了一下眉,以找茬的认真态度,读起顾思的文章。年龄这么小,就中了举人,莫不是走了关系的?
读完以后,皇帝笑了,对着身边大太监道:“这解元,名副其实啊。”
而后又迅速浏览了陕省其他几个举人的文章,没发现问题,就放了心。
第二天,顾思他们就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汉中。
此时汉中府,冯举人已经得知魏山中了举,虽是最后一名,却也高兴极了,顺便问:“府上还中了哪几位?”
“汉中县这次独占鳌头啊,三个都是汉中县的,只一个是西乡县的,你看。”
冯举人接过,看到四个人名,吃惊极了,不置信地问:“顾思?他那么小,竟然也中了?”
“哈哈,人家不只是中,还是解元呢!这可比那些请托递条子考到末尾的强多了!”
冯举人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
“想不到吧?这次竟然把长安比了下去,给我们府在全省长了脸,厉害啊!这怎么就不是我家孩子呢?可真是羡慕死我了!”
这怎么就不是我家的孩子呢?
这原本有可能成为我们冯家的女婿。
冯举人脸色差极了,勉强笑笑,找了个借口走了。
接着又去找别的人打听了一下顾思,更加郁闷,憋着莫名的气回了家。
冯伯母看到他阴着个脸,有些惊讶:“谁惹你了?脸拉这么长。”
冯举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冯伯母正了神色,认真问:“出了什么事了?”
冯举人先灌了一杯凉茶,凉意从喉咙划过,他的火气才降了些,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道:“省里的新科举人名单出来了。”
冯伯母一愣,小心地问:“魏少爷没中?”不会反是顾家的中了吧?被人骂有眼无珠没什么,就怕弟妹怨恨自家啊。
冯举人摇了摇头,有些失意:“中是中了,最后一名。”
冯伯母立刻高兴了起来,舒了口气,喜道:“我就看着他是个有出息的,家境好,侄女儿嫁过去还不是享福的命!这下好了,你弟他们还不得感谢我们。”
“顾家孩子也中了。”冯举人闷闷道。
冯母一愣,随后挥了挥手:“就算他也中了,不过是名次高一点,家世什么的还是比不上魏家啊。”
一说起这个,冯举人无处发泄的怒火就上来了,大声道:“可你能想到,他竟然中了解元吗?!解元啊!即便是请托递条子,也没有这么高的名次啊!顾家孩子是真的有才华!”
“啊?”冯伯母吃惊地张大了嘴,随后伸手捂住,不置信地问,“名次竟然这么高吗?他科试不是才考了个二等吗?考一等的秀才都难中举人,更不要说考二等了。”
“我刚才听到消息去打听过了,说是科试时他生病了,才没有考好。”冯举人说起原委,更是郁闷,“结果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冯伯母心一突,还有什么更不好的事?
“说是上一任的孙知府是他老师!”冯举人边说着,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自己的手发麻地疼起来。
“啥?孙知府是他老师?怎么可能?!”冯伯母吃惊地问,心里不知怎么有些慌,“不是说是假的吗?不是还托了媒人去问,顾家自己都说不是啊?!”
“这中间肯定哪里有问题!”冯举人气不顺,握着拳,砰砰砰地捶着桌面,整个人懊恼得很。
乡试中解元,有好老师,会试更容易中进士。而请托中的举人,会试时,有关系的举人更多,不容易中进士。
冯伯母只觉得麻烦来了:要是顾思的老师是以前的孙知府,现在又考上了乡试第一,那侄女这婚事简直是不能更好了x。
现在这门婚事吹了,可别到时候在魏家过得不好,怨起自家来。
“早知道,当初就不管这事了!现在怕是要惹一身骚。”冯伯母心中后悔起来。
冯举人比妻子更后悔!
他心里有一种郁气堵着,难受得很:“就是!魏家不住这里,远在湖南,咱们想要托关系也不方便,要使的力气银子多。而孙知府如今已经是三品,又是熟识,更容易办事。”
冯伯母这才想到这一层儿,想着要是自己夫君托关系弄个官儿,自家更上一步会更容易,不由惋惜。
两人又聊了一阵,只能自我安慰。
冯举人叹口气:“运也,命也!现在重要的是照顾侄女婿的心情,咱们可别在他面前露出什么惋惜的话,让他心生芥蒂。”
已经失去了好女婿,这一个可得把握好了。
冯伯母也只能安慰自己:“对,再是最后一名,那也是举人呢,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劝好自己,冯伯母过去弟媳家,找她说话。
“当初媒人去问顾家,孙知府是不是顾思的老师,顾家说不是,对不对?”冯伯母问。
冯母敏锐地察觉到了有问题,心微微提起了一点,点头:“是。怎么了?”
冯伯母一拍手,抱怨起来:“这结亲呢,哪有瞒着对方自家情况的?好事当然是要往外处说,这藏起来,中间怕是有什么问题吧。”
冯母心下一突,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怔愣地反问:“你是说,顾思真是孙知府的弟子?”
冯伯母咂了一下嘴:“是有这个传言,不过还不确定。你说这顾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还瞒着我们!早知道顾思老师是孙知府,咱们还选什么住外省的。”
冯母沉默了一下,才笑道:“快别这样说,要是早知道了,孩子不喜欢,怕也成不了。”人不能得陇望蜀,如今在和魏家议亲,哪里能说魏家的不好,表现出后悔来?
冯伯母松了一口气,笑道:“也对,魏家是自己家世好,孙知府再是顾思老师,那也不是顾家人。”
“你到底想说啥?”以冯母对嫂子的了解,觉得她重要的话还没说。
冯伯母看铺垫够了,这才带着点小心道:“那要是顾少爷考中了举人,你也不会后悔吧?”
冯母心里“咚”的一声震天响,惊的声音都变了调:“啥?”考中举人?顾思一次就中了举?!
冯母瞬间被后悔击中,要是早知道顾思能中举,她还换什么女婿啊,强按着头也要女儿嫁过去!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微弱得很:“是不是魏少爷没中?”
真要如此,那他们冯家可真的成了一个笑话了!明明是为了找一个好女婿,最后却把真正的好女婿给错过了……
冯伯母连忙摇手:“没有没有,魏少爷也中举了呢!看我,忘记说这个好消息了!虽是最后一名,也是举人老爷不是?”
冯母一听这话,大松了一口气,摸着有些发疼的胸口,喜道:“真中了?这真是太好了!你看你说话不一次说完,差点吓死我!”
“我这不是怕你后悔,怨到我头上嘛!”
“选择是我们做的,这哪能怪你呢!”冯母知道了自己嫂子的来意,安慰她几句,才想起一件事,问,“那顾九郎是第几?”
冯伯母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伸出了一根指头来。
冯母一下还没有明白过来,然后才微微睁大了眼,吃惊得很:“第一?”
冯伯母慢慢点了点头。
“第一好,第一能说个好亲事。”冯母喃喃道,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妯娌俩又说了一阵话,冯母已经收拾好心情,去找女儿,笑道:“有好消息了!”
冯姑娘边抬头边放下绣棚,笑问:“什么好消息?”
“魏七朗中举了!你嫁过去可就是举人娘子了!”冯母笑容满面地道。
“真的?”冯姑娘惊喜地站了起来,详细地询问情况,愉快得不得了。
三人说了一阵话,冯母便开始说重要的事:“那顾家的也中了,名次挺高的。”
冯姑娘听后很诧异,随后就为顾思高兴:“那真是太好了!我嫁给两情相悦之人,他能娶家世更好的妻子,对他未来更好。”
冯母跟着道:“大家都奔着好前程去了,比起一方或者两方生了恨,的确是最好的。”
冯伯母打趣地问:“真的不后悔?”
冯姑娘摇头:“他就是得了第一,也改变不了他不喜欢我的事实啊。”
“那就好。人家可是真得了第一呢,魏七郎是最后一名,你可别有什么不得劲儿的。”
冯母觉得这话不太那么合适,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自己女儿。
冯姑娘意外极了,心里有一些难言的复杂滋味,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冯母这时说重点:“不管他得第几,路都是要往前走的,人也要向前看,管他是更繁华还是会落魄,都与我们无关。”
冯姑娘点头。
三人又说了几句,就散了。
三人看着是想开了,冯姑娘因为追求的是感情,奇怪的心情过了那个劲头就差不多好了。
冯母追求的是“好女婿”和“女儿好”,而嫁一个有三品官当老师的本地解元,自然要比嫁一个家中有四品亲戚还居住在千里之外的外省、不知家人脾性的举人要好,她反而心中郁闷,一时释怀不了。
从女儿房间出来,冯母立刻就去找当初的媒婆去了。
人不在家,等了好一阵,才等到人回来。
一通询问之下,媒婆细细地想了,不太确定地道:“好似没说孙知府不是顾少爷的老师,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你托我专专去问的,我还以为对方不好意思直接说不是。”
冯母回家的路上细细想,到家里又想了一阵,大约也明白了顾家为什么误导人了。
可能那个时候自家已经有想要退婚的意思,顾家那边怕是看出来了,不想要一个势利的亲家,想要婚事更纯粹一点,才没承认。
要是婚事成了,对于自家来说也是个惊喜;要是出了什么变故,人家也不缺儿媳妇。
想通了,冯母有些微羞愧,却更加郁闷了。
京城里,孙知府午间正在休息,得到下人报来的消息,几日来有些烦的心情终于大好,大笑了起来。
舒三外公在旁边的房间里听见,过来问:“大人什么事这么开心?”
“大好事,你猜?”孙知府难得地卖了个关子。
舒家三外公已经与孙知府极为了解了,看他这个样子,感觉这好事与自己有关,想着自家也没啥喜事,再联想到乡试,有些不置信的微微张开了嘴。
连问出的话都有些失音了:“顾思他真的考中了?”
孙知府得意地点头:“还是解元哦!”孙子与弟子都中解元,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荣耀。
“啥?!”舒家三外公震惊了!若说走关系能中举,那中解元,只看这届陕省主考的性子,这解元必定是凭实力的。
孙知府欣赏着舒家三外公震惊的神情。
舒家三外公被这个好消息冲懵了头脑,只惊喜占满面容,傻乐着。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抬手就对着孙知府长揖,微颤着声诚挚道:“多谢大人一路栽培,顾思他才能有今日!”
说完后,他已经哽咽了,眼里冒出了泪花。
要说对于顾思中举这件事认知最深刻的,顾舒两家人里要数舒家三外公了。
顾家舒家知道顾思中举后,一个个都兴奋极了,知道顾家要崛起了,以后是有身份的人了,财富也会暴涨。
但他们没有哪一个人像舒家三外公一样,在官场这个环境里处了二十几年,对于士与农之间跨越阶层的身份差距有着深刻的体会。
连顾思本人对于中举这件事的认知都没有他深。
举人与平民,真的是天与地,能得到的利益与好处不可估量,才让见惯大世面的舒家三外公也激动到颤抖哽咽。
孙知府连忙扶人起来,笑道:“这下你放心了?”
舒家三外公哈哈笑道:“放心了,放心了!文昌只能守成,加上顾思看顾,奈果怎么也不会混得差。”
文昌是舒家三外公的大儿子,人很好,读书天赋一般,舒家三外公把希望寄托在更有天分的孙子身上,却担心自己百年后被人欺负家道中落。
两人心情好,舒家三外公叫了人去酒楼买好酒好菜,打算中午请孙知府。
两人坐下喝茶,孙知府咂摸着嘴:“这中了举,婚事的人选就得变了,以前不能高攀的也合适了。”
“张主x考有女儿吗?”舒家三外公问。
一般中举的人,大多都年龄大,儿孙都有了。像顾思这种没成亲的,经常一场乡试都找不出来一个,是个香饽饽。
这种情况下,主考是最容易将自家女儿妹妹内外孙女和亲戚说给对方的。
舒家三外公这才最先问张主考有没有女儿。
“有是有,就是年龄有些不合适。”孙知府应着,起身去找了记录的资料出来。
这张上边是孙知府假设顾思中举后,合适的婚配人家。
也就挑选出来了三家。
舒家三外公有印象,一看,果然是大了六岁,皱眉。
六岁大得有点多啊,顾家那边怕是不乐意。
舒家三外公问:“张小姐现在还没定亲吗?”二十岁,都是老姑娘了。
孙知府点头:“张大人比较宠女儿,听说原先是有几个满意的,结果女儿哪个都不满意,最后就没成。”
舒家三外公想起顾思写给孙知府的信,笑着抱怨:“你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竟然不想要比自己小的,想要比自己大的。”
“他说得也很合理,年龄小了,像养孩子,还要照顾对方,生育孩子也危险,年龄大了就好沟通,更稳定更安全。”
孙知府在心里已经倾向张家,说的话也偏向顾思和张家。
舒家三外公一琢磨,顾家没家底,真没有什么可挑的,即使是大六岁,张大人和张小姐能看上顾思都是难得的。
人家说不定根本就看不上顾家,嫌顾家家底薄呢。
两人谈论了一会儿,孙知府便决定了,对舒家三外公道:“给张家小子送个帖子吧,我明日下值了去拜访一下。”
舒家三外公答应下来,写了帖子让老王快下值时再送去。
等帖子送到时,张家主母正在念叨刚回家的女儿:“一天天见得净往外跑,你看看你还有多少好名声?!再这样下去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谁要嫁出去受婆家的气?!当一辈子老姑娘也好过被人为难搓磨。”张家小姐不客气地反驳回去。
“现在你住家里可以,以后你弟娶了媳妇,当我们老了做不了主了,你还不是一样不受人待见?!”张夫人真的是苦口婆心了。
张小姐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要往外跑赚钱啊,到时候我有钱我怕啥?不待见我我就搬出去住!跟谁稀罕住一起似的!”
又一次听见这话,张夫人还是难受,生气地骂:“别人家外孙都能打酱油了,你还在这里东家看不上西家看不上,什么时候有个着落啊?”
“你咋不说别人家女儿生孩子送命,别人家女儿被婆家搓磨到割腕呢?女孩子成亲就是在赌命啊,我小心一点有什么错?”张小姐继续怼回去。
张夫人知道女儿的话没错,可她也有自己的忧虑,见说不通,故意捂着胸口干嚎:“哎哟,气死我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讨债的啊!”
知母莫若女,张小姐把最后的耐心用了出来:“行了行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直说。”
张夫人立刻变脸,正经的坐好,认真道:“你爹这次去陕省做主考,肯定帮你相看合适的青年才俊,要是新举人,来京会试时,你可得好好地和人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