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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夜好眠。 翌日……

一夜好眠。

翌日, 林凤至起床后先是感慨了一番骊山温泉的舒服,继而接过宫人递来的软树枝刷牙。每当遇到生活中的不便之处,林凤至就越发怀念现代。

然后下定决心去改变。

她一边刷牙一边想, 牙刷很好做,用猪鬃毛或者马毛都可以做出简易的牙刷。

牙膏虽然麻烦一点但也能做。左不过弄一些食盐、草木灰、茶叶、蜂蜜按一定的比例混合制成。

真正的难点是防腐。

天然配方容易变质, 无法长期保存。

林凤至接过布巾擦了擦脸,精神满满地去找了墨家弟子们。

昨天苏少府的一番话让她想起来, 她之前做的火药其实稳定性并不高, 杀伤力也很一般。如果要运用到战场之上, 那是远远不够的。

她到的时候,诸位墨家、农家弟子严阵以待。

除了她带过来的人,还有昨晚那位相里工师以及一些始皇帝安排给她的护卫。

“诸位早啊。”林凤至坐下, 瞬间进入工作状态:“胜宽,还记得我在湘君祠用的火药吗?”

胜宽微微颔首, 当然记得。最初的时候,他留在柯珞人族地就是因为林凤至承诺过会告诉他□□,后来搞烟花的时候告诉他了,并且让他加入了做烟花的行列。

胜宽到现在都忘不了往里面加的松烟、生皂角、麻油、铅粉*, 然后天空就绽开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心情,不可思议、魂悸魄动。

那些震耳欲聋的巨响、炫目刺眼的光芒、缤纷奇幻的色彩、刺鼻的硫磺味,甚至不留神被火星灼烧到皮肤的触感, 一幕幕犹在眼前。

“当时的方子比较粗糙,很难进行运输和长期保存。现下南方百越战事将起,始皇帝欲修灵渠将湘江与漓江相连,保障粮草的运输。若是有火药相助,不光战事上可能快些结束,灵渠所耗费的人力也能少些。”

相里梁扬了扬眉毛, 意味不明地看向胜宽,意思是,这就是你推崇的人?

这和他们相里墨有什么区别。

胜宽没注意到,专心地听林凤至讲解提高稳定性需要做的事情。

硝石精炼、木炭选控、硫磺净化,随后是配方的迭代更新,一硝二硫三木炭已经是过去式了,硝石占比为七成的时候,爆速才会得到显著的提升。

“火药的制造相当危险,一定要注意安全。”林凤至说。

胜宽点了点头。

林凤至又拿出一卷布帛,上面是她最近画出来的曲辕犁草图。

是的,她想改进农具。

秦代的农具主要使用的是直辕犁或更为原始的耒耜。这些农具结构简单,需要二牛抬杠才能牵引,回转困难,且无调节耕深的功能。尽管秦代许多地区已经普及铁制农具,但犁具结构仍旧简单。

她想着,若是能够改变农具,也许会像之前在柯珞人族地那样,提高生产效率,进而提升生产量。

见是与农具相关的,许刍也围了上来,他看了会儿,问道:“咦,这东西,似乎只用一人一牛就能驾驭耕犁转弯。”

不愧是与农田打交道最深的农家弟子,林凤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许刍伸手指了指图上不明白的地方:“这又是做何用的?”

许刍指的地方正是曲辕犁的犁评和犁建的部分。

“这是楔形木块,用来调节耕深,有些类似于墨家的机关术。”

“辕曲如弓,也是墨家机关术?”

秦代木工以直材为主,曲木工艺尚未成熟,也无怪乎他会问。

“算是。”林凤至说道,反正她能做。

相里梁又默默看了胜宽一眼,你们楚墨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许刍忽然皱了皱眉,他指着曲辕犁上的细长曲辕:“神使想必没有亲自耕种过吧,这个部分在深耕时,绝对会因为横向扭力而折断。而且铁的用量看起来比直辕犁要多得多,寻常人家只怕用不起。

“用犁耕田,最重要的是破硬土和省力。这曲辕犁太过轻巧,若是真用上了,只怕容易飘犁,铧尖滑出地面,反倒是适得其反了。”

林凤至挠了挠头,她确实没有实地地耕种过,也没有想得那么深。在她的印象当中,曲辕犁能用一牛代替二牛,大幅度降低农业的生产门槛,从唐代研发出来之后就延用千年,难道还不能证明它的普适性吗?

她的心当然是好的,只是脱离了实践,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也是在许刍的质疑中,她慢慢地想起来,曲辕犁又名江东犁。它确实是唐代农具改革的巅峰之作,但它适配的田地是南方水田,而非北方的旱地。它是江南移民改造北方犁具,适应水稻耕作的典范。

南方的水田湿润黏重,曲辕犁的曲面犁壁能有效翻覆土块,形成稻田糊泥层。北方主要的农耕区域在黄河流域,多为疏松黄土,深耕的需求大于翻土。曲辕犁曲面犁壁的翻土功能在干土中形成过大的阻力,反而降低了效率。

此外,南方水田零碎,曲辕犁短曲辕加上灵活的犁盘可以在田埂间快速转向。北方平原大田连绵,直辕犁深耕效率更高。

历史也验证了曲辕犁在北方的推广失败。

在唐朝时,朝廷曾经在洛阳推广曲辕犁,结果是“民多弃置,复用旧犁”,而这样做的原因是“土燥辕折,牛力不逮”。

元代王桢在《农书》中记载,北方尝试给曲辕犁加装双牛轭,但因力矩失衡导致“犁跌伤牛”,最终还是回归直辕犁。

综上,正如《农书》所言,犁有南北,器各有宜,强合则两伤。

在林凤至思索的间隙,许刍等人也没闲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曲辕犁的好处和适用场地,墨家众人也默默商讨是否能将曲辕犁复现。

“你说的对,曲辕犁确实不如直辕犁能适应北方大片的平原旱地。”林凤至暗自警醒,自己不能想当然地直接拿出跨时代的东西,还要考虑到是否能与秦代适配,能否提高秦代的生产力。

就拿曲辕犁来说,现在拿出来能提高生产力吗?当然可以,但是现在经济、政治、乃至农业的重心都在北方,她拿出的曲辕犁,起码要等经济中心南移后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功效。

之前的也就罢了,之后拿出的东西一定要慎重。

由此,林凤至在心中将念念不忘的水泥暂时搁浅。

“我没有考虑到南北的差异,曲辕犁更适合南方水田的耕作。恰如我们柯珞人族地的田地就很时候用曲辕犁。”林凤至承认错误,又说道:“那在做出曲辕犁的基础上,我们试着改良现在所用的直辕犁,让黔首能收获更多的粮食。”

相里梁久居秦国,见过黔首耕地,自己也下地过。此时见到曲辕犁的图纸,灵光一现:“把直辕犁的辕头做成微微弯曲,再加上曲辕犁的活动犁盘不就能提高直辕犁的灵活性了吗?”

林凤至摸着下巴看了看,脑海中已经勾勒出直辕犁·改良版的模样:“可以可以,直辕犁需要两头牛抬杠牵引,咱们再将辕长缩短一些,减轻重量,是不是一头牛就能进行牵引了?”

其余人也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

“曲辕犁的犁铧上方有圆形的犁壁,这是不适配北方旱地的,若是做成弧形如何?”

“还有这铧尖,原本直辕犁的铧尖角度大,面对硬土容易磨损,若是做成小角再加厚,那这块锻铁能用的时间就加长了,如此一来,岂不是减轻了黔首的负担?”

“还有这里,”胜宽点了点曲辕犁上的牵引点:“可以借鉴,分散牛肩上的压力。”

林凤至边听边总结:“也就是说,还是要保留直辕犁的主体结构,以轻量化辕体、低阻力牵引和强化碎土为核心。”

她又重新在布帛上画下改良版直辕犁的图样,边画边调整:“好了。

“不论是曲辕犁还是改良版直辕犁,我都要。大秦疆域辽阔,南用曲辕犁,北用改良版直辕犁,黔首都有美好的未来。这只是初版的图样,做的时候哪里有不合理、谬误的地方我们再改,此事就由相里工师负责,若是需要什么人手、材料,只管开口。”

相里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领命:“唯。”

农具的问题告一段落,她又召来许刍等农家弟子,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柯珞人族地呆了那么久,你们觉得面食好吃吗?”

许刍一愣,回味起了面条的劲道、包子馒头的暄软,喉头滚动了一下:“自然是人间美味。”

“那为何从湘山一路走来,收割了粟、黍之后,没人种冬麦呢?”

早在战国时期,关中地区就开始有人种植冬小麦,但尚未普及。要说大规模开始种植冬小麦,还得到西汉武帝时期。

为什么呢?

许刍答道:“神使,我们在柯珞人族地喜欢吃小麦,是因为有石磨将其磨成面粉,进而做成其他美食。甚至后面还有水力磨盘来磨小麦。但是关中、关中并未有那么多的石磨。麦饭割嘴难咽,若非是贫苦人家,谁也不愿意去吃麦饭。”

“石磨不必担心。我只担心麦种够不够、好不好,能不能扛过冬天。若是真能种上冬麦,收割粟、黍之后,这青黄不接的日子,也有盼头了。”

在座之人尽皆动容,连护卫也有所感怀。

“好吧。”许刍咬了咬牙:“若是种植冬麦的黔首能得些许好处,我想他们会更加心甘情愿地去做。来年也能有更多的麦种可以选择,神使,你以为呢?”

林凤至颔首,她说:“我会与陛下商议。”

她感觉问题不大,在族里的时候,始皇帝哪日不整点面食?再说种植冬小麦最终富裕的是他的国库,大规模推广之后,能收上来的税收有多少,想都不敢想。

粮食的品类选择多了之后,能活下来的黔首就更多了。

利大于弊。

始皇帝会怎么选显而易见——

作者有话说:*《武备志》五色烟方子

本来想直接苏曲辕犁的,越查越不是那么回事。曲辕犁在北方的适用性比较低,后面描述的是明清时期改良的直辕犁——山东“闯犁”。

第42章 众所周知,始皇帝非常惜……

众所周知, 始皇帝非常惜命。当然,准确来说是极度渴求长生。

所以,当林凤至的诉求带到咸阳宫时, 惜命的始皇帝正在自己的寝殿悄悄地做五禽戏。

毕竟惜命的同时也要脸,始皇帝觉得, 五禽戏嗯,有些折损帝王威严。

他严格遵守林凤至给出的作息表, 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就寝、勤于政务多久之后歇息, 都明明白白地标注好了。

侍候的宫人们也不敢打扰他。

始皇帝闭目收势, 凝神静气感受身体的变化。

始皇帝既是久坐虚劳,又是中岁倦怠。坚持了一段时间的五禽戏,只觉舒筋活络, 如春冰乍泮、又似复归婴孩,若枯木逢霖。

更可贵的是, 其法简而境深——方寸之地可习,晨昏片时足用,真所谓“大道至简,大味必淡”。

按林凤至的说法, 就像给身体这台运行多年的机器进行温和而有效的保养。它能修复僵硬、润滑关节、疏通气血、减轻压力、提升活力,从内而外地促进健康,延缓衰老。

五禽戏之功, 在强五脏而培元气,在调形神而合天道。习之既久,则外则筋骨轻利,内则神气清朗。

始皇帝睁开眼睛。

门外的宫人听到动静,遂推开门进来。

始皇帝身上微微发汗,宫人用打湿的布巾擦拭。

“陛下, 李相着人来报,官坊一切运转良好。”

始皇帝抬起手,自有人为他更衣。

“监御史史禄已经出发前往湘水,估摸着月底就可以开始修建灵渠,以保证粮草运输无虞。”

“另外,夏太医令与太卜观月着手研制的痢疾方子有了新的进展,原来的方子只能治轻度痢疾,现在范围更广了。”

“章将军欲派间人伪装成商队深入百越,绘制水系、部落分布,他战意正盛,只是听从陛下的指令,还未前往百越。”

始皇帝听到此处,不由得笑了笑,终究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不过想法是好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粮草运输的道路还未打通,也不急功冒进,而是想着先了解对方。

“另外,神使去往骊山后与苏少府相见,商谈的内容在竹简中。神使今早与墨家、农家协商了改进火药、改进农具两件事,分别交由楚墨钜子胜宽与工师相里梁负责。这是神使交代给您的信。”

宫人将竹简和信奉上。

始皇帝展了展衣袖,一目十行地将竹简上记录的内容看完,不由得勾了勾唇角:“钱帛动人心啊。连苏河也能拉下脸面去求神使。”

更让始皇帝高兴的是,神使并未表现出查收纺织利益分配的姿态,虽然说林凤至开口要他一定会给,但这样有分寸的人谁不喜欢?

始皇帝想了想,又问道:“骊山那儿安上高炉了吗?”

“回陛下,因着高炉需要阴干,约莫再有两日就能做出。”

高炉炼铁的地点,预设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渭北台塬,那儿紧邻铁矿,运输也方便。再加上位于咸阳宫以北的缓冲地带,卫尉大军也基本上驻扎在那儿,很大程度上可以隔绝外界破坏的风险。

更别说那一带森林密布,木炭源源不断。台塬地势南倾,到时炼铁产出的烟也不容易吹到咸阳城中。

另一个地点自然就是神使所在的骊山了。

只不过出于方方面面的原因考虑,骊山的高炉炼钢设置得并不大,仅供神使及其手下使用。

“在关中试种冬麦?”始皇帝皱了皱眉。

他仔细看林凤至上疏的理由,冬小麦秋播夏收,可补粟不足,在夏季青黄不接时可以获得新粮补充。如此一来,能有效缓解因旱灾或青黄不接而导致的粮食短缺问题。

后面林凤至引用了现代农学的观点,多种农作物的种植,可以规避单种作物种植带来的危险。

始皇帝看了会儿,不由得想到一个他讨厌的人。

吕不韦。

他汇编的《吕氏春秋》中就已经明确写道:“谷田必须岁易”,也就是说记载了作物轮作、土壤改良的经验。

彼时始皇帝还未亲政,夜深时心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将《吕氏春秋》读了又读。

如今纵然吕不韦身死,却也将《吕氏春秋》的内容记了下来。

他顿了顿,问道:“扶苏呢?叫他过来。”

扶苏同样居住在咸阳宫中,不多时便到了。

宫人将林凤至的上疏折子递交给他。

扶苏先是一愣,再一看始皇帝又投身于政务之中,只得先将其看完。身为皇长子,扶苏习惯了参与朝政,他又素来以“仁”闻名,甫一读完,便难以掩盖心中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父皇,这上面所言当真能成吗?”

能在春季青黄不接时提供救命的口粮,能提高土地产出让百姓多一口吃的。能显著增加粮食总产量,意味着能养活更多人口、支撑更庞大的军队和国家工程。他意识到,推广冬麦并非琐事,而是夯实大秦根基。

始皇帝淡淡抬眼:“你去做不就知道了吗?”

扶苏心中震动不已,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颤抖。

父皇这是、这是将种植冬麦的任务交给他了吗?

却不是害怕,而是强烈的感动和瞬间涌上的深切责任让他激动。这绝非简单的喜悦或得意,他明白这份托付的沉重,是父皇对他无上的认可,更是对他忠诚和能力的考验。

秦法极重农桑。扶苏以前只在律令和奏章中理解这点。如今,父皇竟然要给他机会亲涉农桑。

扶苏迅速理解了冬麦的重要性,他欣然接受任务,莫名备受鼓舞:“此乃活民之术、强国之基!父皇圣明。此非琐事,乃社稷之本也。儿臣自当竭尽全力推行冬麦。”

始皇帝饶有兴致:“你打算如何推行?”

话音刚落,始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又摆摆手:“罢了,朕只看结果。膳房做的面条、包子、馒头你还没吃过吧?去尝尝吧。”

扶苏一头雾水又干劲满满地带着始皇帝的任务离开。

始皇帝自小山般高的竹简中抬起头,盯着扶苏离开的背影。

吾儿扶苏,你是否有能力担得起大任?——

林凤至正在学骑马。

她穿着深绯窄袖胡服,长发束成椎髻,反复试跳三次仍无法跨上战马。

她两手叉腰围着这匹颇为温顺的河曲马转了两圈,然后垂头丧气地对围观的护卫说道:“来帮帮我,我上不去。”

飞身上马非常考验一个人的核心能力,护卫们示范了几次,林凤至也想尝试一下,结果嘛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她并非久经锤炼的护卫,平时虽然也有一些锻炼但不多。

等护卫半跪托住她的足底助力,让她能够上马后,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多数人初次上马会感到紧张,身体紧绷,尤其是腿部和腹部肌肉会因保持平衡而轻微颤抖。

林凤至不是第一次上马,却仍然保持着紧张感。尤其是上马后隔着并不算厚的皮质低桥鞍感受到从马身上的热度。

但她有个优点,一旦需要护卫的帮助,她就会听任护卫的指令。所谓专业人做专业事,不外如是。

护卫一边安抚着马一边说道:“神使,收腹!伏鞍!”

林凤至依言俯下身体,整张脸几乎触及马的鬃毛。

皮质低桥鞍前后仅微隆三指高,鞍面是新换的,彩漆依旧夺目。林凤至双腿紧夹马腹,臀悬空离鞍。

护卫见她坐稳,慢慢地牵着河曲马走了起来。

只依靠大腿和腰腹用力,林凤至逐渐感觉到颠簸,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摩擦和疼痛,以及逐渐不稳的姿态。

她开始感觉到腿酸。

大概是见她状态还行,护卫问道:“神使,能撑得住吗?在下要让马小跑了。”

“行,我可以。”

骑在马背上,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力量。

她也不禁和上辈子的骑马体验对比。

河曲马迈着稳健的步伐,带着林凤至在骊山山麓穿梭。

林凤至半伏在马上,大腿紧紧夹住马腹,下意识为脚掌寻找支撑点却未果。

河曲马扬蹄嘶鸣,林凤至一个没抱稳差点被马甩下。

护卫连忙趁机将她抱下来:“神使,没事吧?”

林凤至摇摇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色彩。

比起害怕,她似乎更喜欢在马背上感受风的畅快,这种简单而又纯粹的快乐让她着迷。

她也不由得思索,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从马背掉下来。

她也曾经在景区尝试过骑马,虽然难上,但骑上去之后十分稳当。而且她记得没有那么颠簸,身体也比较舒展。

她看见周围骑着马的护卫们,他们双腿紧紧地夹住马的腹部,一只手控制缰绳,另一只手抓着马鬃,臀悬空离开马鞍,腰背如弹簧般动态起伏缓冲。

林凤至福至心灵,是马镫!

没有双镫提供三角力学支点,骑士就无法较为稳当地骑坐在马背上,他们几乎要将身体的大部分力量用来控制马匹。

有了马镫才能抵消部分后座力,腿部肌肉也能得到更好的放松。

原来如此。

难怪秦代骑兵并不出名,因为鞍具简陋、没有马镫维持稳定。所以只能承担侦察、侧翼突袭等任务,不具备成为主力兵种的条件。

林凤至心中兴奋不已,连忙将灵光记录下来:“快,找个懂马的工匠帮我做个东西。”

她将马镫描述给护卫听,护卫依言去办,只是临了问道:“神使,马镫一时半会做不出来。您看,要不先去陵区?”

本来陵区就在林凤至的计划之内,她学骑马的初衷也有走遍骊山的意思。坐马车毕竟没有骑马来得方便快捷。

她点点头说:“好,辛苦。”

学会骑马并非易事,何必急于今日。等马镫马鞍配套了,学起来更轻松。

利用工具不丢人。

她登上护卫驾过来的马车。

不多时,她的车架直接进入了核心区域。

只一眼,她便被眼前的场景深深震撼。

她心心念念、无缘得见的兵马俑制作现场展现在她的眼前。

咸涩的汗味与陶土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延展的并非林凤至想象中肃穆的兵马俑军阵,也并非是图片上黄泥一般的兵马俑。而是一座沸腾的“帝国兵工厂”——数十万劳工的呼喝声、窑火噼啪爆裂声、青铜淬火的嘶鸣,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将她卷入两千年前的造神现场。

她失了神、像幽魂一样走下车。

黏土区里,一群赤膊少年正奋力捶打泥坯。

汗珠从他们稚嫩的脊背滚落,渗入赭红色陶土。

林凤至走过去,看见一个约莫少年正蹲着用掌心拍打陶马腿芯。陶马将深埋千年不为人见,却被他拍出细腻的肌理,进而无意中留下自己的指纹。

多年后,考古学家会在超景深显微镜下发现这些指纹,这些直径不足五毫米的涡纹,如星辰刻印在时光里,宣告着这支地下军团竟由成年匠师与少年学徒共同托起。

也就是那一枚枚留在兵马俑身上的指纹,未来会在某一个节目中播出,吸引她的到来,让她在兵马俑前莫名来到两千年前。

林凤至似悲似喜。

“师父说,泥要捶够三千下,气泡才消得净。”少年没注意到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抹了把脸,泥点溅上他略显稚嫩的脸庞。

他的脸庞稚嫩,声音也像在变声期的公鸭嗓。

远处,一位老匠人正将陶俑双臂榫接躯干,指尖精准按压接缝。那正是指纹重叠最密集处。

不知哪位少府的属官迎了上来,林凤至木然开口:“为什么会有这么年少的民夫服役?”

“这个、”属官挠了挠头,为难道:“神使,大秦服役不看年纪。身高到了六尺五寸后要到官府登记,听任官府安排服役。”

属官对这少年有印象,也查看过他的“傅籍”,是个还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但是又能如何呢,他已经长到了六尺五寸。在秦律当中,他就是成年了。

大秦少有按照年龄征发徭役和兵役的,上一次还是在长平之战的紧要时刻。秦昭襄王亲临河内地区,征发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入伍。

林凤至在心中长叹一声,将这事儿记到心里。

烧窑区如巨龙匍匐,数十座陶窑吞吐火舌。窑工赤脚踏在灼热土坯上,将浸油木签插入观火孔,他口中念念有词:“陶马需烧三日,火候过猛则爆裂。”

热浪扭曲空气,一件刚出窑的跪射俑通体橙红,等待画工施彩。

彩绘工坊内,民夫们研磨的矿物绽放出惊世之色,朱砂红如凝血,石青蓝似深海,骨粉白若初雪。

一位画师以鼠须笔勾勒甲片,忽然叹息:“紫色最难定色,石青混了朱砂也易脱落”

林凤至猛然想起后世出土的彩绘残片,原来这抹转瞬即逝的瑰丽,此刻正鲜活流淌于匠人笔尖。

木工棚下,轮齿咬合的嘎吱声引林凤至驻足。

匠人用墨斗弹线,将整木削成战车轮辐。

神情姿态再认真不过。

“每轮三十辐,差半分则车裂。”那少府属官在林凤至身边解释道。

无怪乎人人都忍不住望她这儿瞧,唯有此处目不斜视。

林凤至悄声走开,也怕打扰了对方工作。

隔壁青铜坊火花四溅。

少年合力抬起坩埚,铜液如金瀑注入剑范。

淬火青烟腾起时,一柄长剑寒光乍现,刃口纹路如松针排列。少府属官见她目光停留,捡起一把淬炼好的青铜剑递给她。

她忽然在剑身角落发现了暗刻的工匠姓名。

【二十八年,工左水。】

这一把剑,是秦始皇二十八年,一名名为左水的工匠制作的。

所谓的物勒工名,在此刻具象化了。

林凤至一直在兵马俑的陶俑制作区待到夜幕降临之时。没有人敢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一遍遍地在各大区域穿梭,越走越是焦虑焦急,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而不得。

在民夫们听到鼓声去休息时,连护卫和少府属官都忍不住小声地问她:“神使,要不我们也帮你找找?”

林凤至颓然地坐到地上,不对劲。怎么一点反应有没有?

回家的通道呢?

她望着变得空荡荡的、还未完工的兵马俑军阵,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

本来所谓的奇迹就从不是陶俑阵列的雄浑,而是普通人向永恒发起的冲锋。

想到这一点,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心想说不定是因为兵马俑还没完工,她等得起!

第43章 在秦时,北方的作物以粟……

在秦时, 北方的作物以粟为主。秦人并不重视种麦、菽。

在秦代以前,春秋战国时期,“黍稷”是最重要的粮食作物。《论语·微子》说:“杀鸡为黍而食之。”便体现了粟的重要地位。

在秦之后, 汉代则以种植五谷为主,五谷一般是指黍、粟、麦、菽、稻。汉代以后被“菽粟”所代替, 黍的种植面积减少。

直到唐代,北方全面实现小麦面食, 小麦才真正成为北方的主要粮食作物。*

由此可见, 扶苏任重而道远。

不过扶苏本人却很乐观。

他在始皇帝处蹭了一顿面食大全。他一边吃一边想, 人人都道麦饭难以下咽,也许是没有对应的工具。

面条筋道、馒头香甜、包子暄软

确实是美味的。

他带着不解让人做了一碗麦饭,还特地叮嘱, 要寻常人的吃法。

宫人虽困惑,却也依然照做。

很快, 一碗原汁原味的麦饭呈上了扶苏的案几。

扶苏仔细端详,小麦表面坚硬的种皮和麸皮未被去除,整粒蒸煮。

他尝了一口,麦饭质地如嚼沙粒。

扶苏皱着眉, 在宫人异样惊讶的神色中咽下了那口粗糙的麦饭。

“公子、”宫人惊呼。

扶苏喃喃自语:“怪道人人不愿食麦饭,如此粗粝,几乎要将我的喉咙划伤。若非是万不得已的境地, 谁愿意吃麦饭?”

扶苏公子顿悟,他恍然明白自己在做一个多么重要的事情。

他不能仅仅是让黔首种植冬麦,还要将小麦变得好吃的方法教给他们。

他知道农业辛劳,耕作一年的黔首必然希望有个好收成。既然如此,他就不能直接而轻率地决定让黔首种冬麦。

最好能摸清冬麦的习性,将石磨、水力磨盘遍布咸阳城的街巷、渭水河畔。

而这些谁最懂最清楚, 莫过于拿出折子的神使本人。

但扶苏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而是自己先找治粟内史要了两个农官了解农事,又亲自到咸阳街头巷尾走访、寻找安装石磨盘的合适地点,加上一些自己的对推行冬麦的想法,总结编撰成册、请示过始皇帝后才去骊山找林凤至。

彼时林凤至已经调节好情绪,在护卫们的簇拥下骑着马前往陵区。

加上马镫之后,她学骑马果然更快更稳当了。

不知道护卫们找的哪个工匠,不仅把马镫加在马鞍两侧固定,还将马鞍鞍桥前后加高。前后鞍桥再加上马镫,整个将林凤至框在马背之上,极大地提升了稳定性,林凤至自觉能在马背上更加自如地活动。

护卫们看她的新装备十分眼热,期期艾艾地推了一个人上前问她:“神使,我们可以试试这个马镫和马鞍吗?”

林凤至爽朗一笑:“当然可以。还是你找的工匠有巧思,不仅把马镫下面加宽了一些,还把马鞍做得更适合骑马。我等会儿就奏请陛下为他和你们请功。”

护卫首领连忙摆手:“这是神使的功劳,何须分给我们。保护您的安全、让您感到愉快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林凤至背着手看那护卫首领飞身上马,姿态十分帅气迅速。紧接着,他谨慎地试了试马镫,发现果真十分稳当之后,开始大胆地尝试新的动作。

他先是单手控绳疾驰了两圈,随后兴奋地喊道:“给我弓箭!”

人群中不知谁扔了一把弓箭给他,他彻底地松开缰绳,拉弦搭弓瞄准远处树叶,他轻轻一松手,离弦的箭带着迅疾的破空之声射落了一截枝丫。

林凤至哇了一声。

神箭手啊这是。

那护卫首领下马之后犹自激动不已,畅想道:“若是在战场之上,以长戟冲杀”

林凤至为之侧目,马鞍和马镫的结合,能使骑手与马结合更紧密,稳定性、操作性、力量发挥达到空前高度。

这无疑会引起一场战术的革命。

新的兵种——骑兵会进入战场。

秦代虽然也有骑兵,但并非作为主力兵种上战场,更多的是承担侦察、侧翼突袭等任务,而不是作为主力兵种参战。直到汉武帝时期,骑兵才取代步兵成为主力兵种。

骑兵能更有效地使用长兵器进行强力冲锋,也便于在马镫上站立发力劈砍。骑兵,才是冷兵器时代的霸主。

不愧是护卫领袖,对改变战场格局的东西有如此的敏锐力。

林凤至诚恳说道:“会很强,但也很烧钱。”

养一个骑兵的成本极其高昂,远超步兵,是名副其实的“吞金兽”。

首先战马本身的价格不菲,一匹合格战马的价格大约数千至万钱。现在一个中产之家的家产约值十万钱,好的战马差不多就约等于一个中产之家的全部家当。

战马是精饲料动物,需要大量高质量的草料和精料。

一匹军马每日的食量远超一名士兵。

更别提相关的马具、武器和骑兵穿的铠甲了。

普遍认为,养一名骑兵的综合成本至少是一名步兵的三倍以上,甚至更高。

那为什么骑兵耗费如此高昂,历代王朝依旧要养一支骑兵呢?

因为骑兵能快速转移,集中攻击薄弱点,迫使敌军被动调整阵型。

骑兵冲锋时的地面震动、铠甲反光和马蹄声对步兵造成巨大心理压力。一旦阵型出现缺口,恐慌会像瘟疫般蔓延。

他们很少独立歼灭大军,但能瘫痪敌军组织、制造恐慌,并将战术胜利转化为战略歼灭。其杀伤力不在剑刃之下,而在马蹄所至的控制力之中。

拿破仑曾经说过:“步兵赢得战斗,骑兵赢得战役。”这便是意指骑兵决定胜局能否转化为歼灭战。

兵书《六韬》亦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如昏,数更旌旗,变易衣服,其军可克”论述了骑兵战术的体系化,即为以高速移动制造战场混乱,通过变装易旗强化心理压迫。

骑兵,确实是古代战争中奢侈品和力量象征。

护卫首领没说话了,显然他也知道骑兵耗资甚众。

不过始皇帝真的能忍住不弄那么一支有强大杀伤力的骑兵吗?

他忍不住的。

不论是大秦国库还是他自己的私库都不缺钱。况且北边匈奴虎视眈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必定会整列一队骑兵,与匈奴厮杀。

在骑兵只能作为辅助兵种时,他派遣蒙恬驻守北郡,尚且能打出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的悍然战绩。

谁敢想有了马镫和改良马鞍之后他能打到哪儿?

林凤至拍了拍护卫首领的肩膀,说道:“如今钢铁较之以往易得,陛下一定会乘胜追击。放心吧,再如何,陛下也一定会要一支能上战场的骑兵的。”

秦人好战,因为有战功意味着多多的赏赐和相对公平透明的上升通道,护卫首领听此言,心下安定:“借神使吉言。不知可否让工匠多做些马鞍马镫?我等勤加练习,来日挑选骑兵也有一战之力。”

“自然,若是那工匠能将马镫、马鞍做出适配战马的,当然更好。”林凤至连连点头,她说着俯下身,去看河曲马的马蹄:“它是不是蹄甲磨损了?我看它比起前几天时跑起来有些许慢了。”

护卫首领自然也蹲下来,他抓起河曲马的一只马蹄,仔细查看:“还真是,本来便是定期修蹄,不碍事,等从陵区回来在下便带它去修一修蹄甲。”

林凤至心生好奇,没有马蹄铁的时代如何养护马蹄,她也问了出来。

护卫首领常年与马匹打交道,参与了多次战争,对马匹知之甚详:“平日没有战事倒也还好,蹄甲的磨损没有那么严重。当初在下参与攻伐六国时,有好几次长途行军,日行百里,许多战马承受不住,蹄底变薄,蹄壁碎裂,这还是轻度的。若是磨损严重,这匹战马可能残疾或者死亡。

“军营之中有专门修护马蹄的人。除此之外,还会用麻绳和皮革包裹马蹄,只是这些蹄套效用不高,无法长期防止磨损,冬天时,蹄套也只能为马匹御寒。”

“那没有想过用其他的东西包裹马蹄吗?比如铁片?”林凤至问道。

要不是秦代没有何不食肉糜的表述,护卫首领都想说这句话了。

护卫首领笑了一声,很快收起笑,尽职尽责地解释:“神使有所不知,夯土官道土质柔软,若非长途奔袭,马蹄定期养护即可。而且大秦律令规定,每三十里便会换马。至于铁片包裹,很难不伤到马蹄吧?”

林凤至扬了扬眉毛,秦没有马蹄铁的原因找到了。

一是地理环境与战术需求未形成足够压力,大部分战场为黄土路面,马蹄自然生长的速度足以应对磨损。骑兵作为辅助兵种很少长时间奔袭。

二是秦人不懂马蹄角质层的生物特性,也不懂得不伤马蹄的钉固技术。一个与马经常打交道的军官都怕钉马蹄伤到马。

三是现在有代替马蹄铁的修蹄技术,军中有专人系统性地维护马匹。

“是吗。”林凤至转而问他:“那你平日如何修剪指甲?也会剪到肉?”

护卫首领道:“神使,在下粗人一个,指甲长长了咬掉或者在砖石上磨去就行。只有贵族和高官们才会专门修剪指甲。听说陛下有修容宦者用青铜错金削刀和玉磨石修剪。我们粗人都不会伤到肉,更何况那些金枝玉叶的贵人。”

“这马蹄也和人的指甲一样,不剪到肉就行了。”林凤至站起身,继续说道:“若是在马蹄上钉上铁片,即便是匈奴那边的崎岖地形也能减少对马蹄的磨损。”

那样一来,战马的机动性、持久力、载重能力远超匈奴,秦军也可以发起更远距离、更快速的奔袭。

何愁北地无战功?

一众人眼睛发亮地看着林凤至,眼里满是对军功的渴望。几乎在用眼神恳求林凤至快点儿把马蹄铁做出来。

林凤至看乐了。

“这样,我画个图样,让之前做马镫的工匠去研究。左右骊山有高炉产出钢铁。”到时,她也可以一起为他们请功。

说完,她又骑上马,再次感受到了加了马镫的稳当。

“驾——”

众人紧随其后。

林凤至甫一到陵区,就直奔陶俑制作的区域,同一名制作陶俑的少年郎说话。

她依旧不死心地认为自己回去的路藏在兵马俑的完成之中。

等马术再熟练些,她还会考虑绕骊山陵区走个七八十遍。

她几乎天天都来,陶俑区的民夫和刑徒都眼熟她了,知晓她的身份不一般,在她搭话时也不敢不应。

她现在也浅浅地了解了兵马俑的制作过程。

首先,精选骊山附近的黏土,淘洗去除其中的砂石杂质,再加入石英砂增强耐火性,反复捶打提升黏土的可塑性。陶俑躯干部分以模制法制作成椭圆状状的空心基体,减少开裂的风险,头部、四肢则以单独的模具压出雏形。

随后,在粗坯表面覆盖细泥层,手工雕刻铠甲甲片、衣褶纹理;面部通过“贴塑、刻划”技术制作胡须、发髻,眼睛、唇形等神态特征需个性化雕刻,实现“千人千面”。

制作好的俑坯阴干至含水量较低的状态,防止烧制爆裂。随后将俑坯倒置,也就是头朝下、脚向上的姿态放入陶窑,利用重心稳定原理避免塌陷。

烧成后部件以陶泥粘接,躯干与手臂接合处嵌入竹钉或铁钉加固,接缝覆泥修饰。

最后,先涂生漆作底,再用朱砂、石绿、铅白等矿物颜料分层绘制铠甲、服饰。

一个完美的、有色彩的兵马俑便制成了。

所以林凤至在陶俑区见到的兵马俑并非后世的土黄色和灰色,而是生动鲜艳的彩色。

她搭话的少年郎在做基础性的工作。

他在修补成年工匠雕刻铠甲纹理后留下的小裂缝。

“你的阿父也是工匠,所以你才来骊山做工匠?”

秦统一后从六国各地征集工匠,少年原是韩国人,随父兄迁徙至咸阳。他的父兄也在陶俑区中制作陶俑,做的活儿比他精细。

少年郎沉默地点点头,林凤至正待说上两句,一个护卫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神使,扶苏公子来了。”

她闻言望去,只见大秦著名的长公子穿着玄色右衽窄袖袍,腰间以玉饰点缀。

恍然如萧瑟秋季中一点温润的风雅。

来人微微提起些许笑意,唤道:“神使。”——

作者有话说:*中国古代石磨盘研究_曾慧芳

第44章 时间大法

得知扶苏的来意后, 林凤至仔细看了看扶苏递过来的竹简。她心中惊讶,不由得猜测始皇帝是不是真的要培养扶苏做继承人。

正史上他直到最后才决定让扶苏继位。

别管扶苏有没有继位,至少最后嬴政的选择是他的长子。

扶苏计划在关中老秦腹地试点种植冬麦。此外还联合治粟内史派来的农官尽量地了解冬麦的习性, 让几人将其编成简册,预备着派遣小吏下乡诵读讲解。

此外, 为了激励黔首试种冬麦,可免次年口赋, 丰收者可额外赐爵一级。若遇灾歉收, 准许以麦田抵减当年徭役。

他还打算邀请关中三老参与督导, 试图利用三老的乡土威信劝导农民。

对于官员,他将推广成效纳入县令考课,增产者记为“最”, 惩罚却几近于无。

他深知麦饭难咽,将在咸阳城和渭水河畔增设石磨和水力磨盘。

扶苏此番前来, 就是为石磨盘和水力磨盘而来。

石磨盘这东西并不稀罕,咸阳宫中早就有了。稀罕的是林凤至这儿的石磨盘做过改良,研磨小麦能更快更细腻。水力磨盘就更不用说了,连墨家弟子都为此震惊, 只怕到时树立在渭河河畔,不知多少人会来凑热闹。

林凤至看完他的计划,只能说扶苏不愧是以“仁德”著称。

“公子的计划已经十分完备, 石磨盘和水力磨盘的制作方法我也绝不藏私。”林凤至说道,仁德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最终冬麦的推行结果如何。

想必始皇帝也很想看看自己的长子能力如何。

“我那儿有一些农家弟子,近日也在研究冬麦,做出了一个方便耕种的东西,也就是改良的直辕犁。公子若是需要, 不论人还是物,尽可带走。”

林凤至对始皇帝给扶苏的考验没有兴趣,但既然冬麦推广的活儿到了扶苏的手上,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吃得好,林凤至索性将许刍等人交予扶苏。

他们近来翻阅不少典籍,《吕氏春秋》的《上农》四篇、《管子》、《孟子》都被翻遍了。

倒也总结出来不少好东西。

因为关中也有一些人种植麦子,还特地去黔首家中闻讯种植麦子的注意事项。

走访了几处,收获颇多。

她不通农事,却把对方的付出记在心里,如今正逢扶苏推行冬麦,何不乘势而为?

扶苏拱手作揖:“扶苏替天下黎庶谢过神使。”

林凤至摆摆手,她不是知识的生产者,她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搬运工勤勤恳恳哼哧哼哧地拿出跨时代的产物,在寻找回家路途之余抱着来都来了又暂时没法走的心,一点点地改变大秦。

咸阳是经受惠及最迅速和最大的地方。

纺织官坊落地,因为规模不小,吸纳了咸阳城及周边村镇的女性成为纺织女工。

官坊之中,除了斜织机以外,花楼织机、水转大纺车也在楚墨和相里墨的通力合作之下相继落地。

同时,也引起了一系列的变化。

咸阳对生丝、麻和染料的需求激增,不少黔首下定决心来年种植桑蚕和苎麻。此外,缫丝、绩麻等相关的初加工规模化、专业化发展。

充足且廉价的布匹供应,也使得黔首穿衣成本降低。

巨量布匹除了流于市场,还被制成了秦军的军衣、帐篷或者旗帜,提升了兵卒的保暖和基本装备,最直接的,便是秦军的士气更加高昂了。

纺织官坊的巨大成功,为国库带来了庞大的赋税。

始皇帝再一次将目光放到了墨家身上。花楼织机、水转大纺车为大秦带来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近乎颠覆性的财富,嬴政重新开始评估墨家技术的价值。

在他看来,只要能增强国力,何乐而不为。

大秦的赋税来源主要有三,一是田租和口赋,口赋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二是徭役这种隐形税收,有些人为了不服徭役会交免役钱;三是盐铁的专卖,官府控制矿山、盐井,高价出售给黔首。

纺织官坊经营不过几月,竟然占了总税额的百分之三。

除了纺织官坊以外,高炉炼铁的影响也让始皇帝十分满意。

因为炼铁方法的转变,现在能高效、大批量生产优质钢材,铁器的价格大幅度下降。这使得铁器在农业中的应用更加广泛,深耕和垦荒的效率提升。大秦“废井田”的政策落地更快,不少黔首琢磨着明年开垦更多的荒地。

更重要的是,高炉炼铁吸纳了原来军工产业的失业人口。

统一之前,大秦的兵器制造、战车制造等军工产业因为长期战争而需求旺盛,吸纳了大量劳动力。而在统一之后,战场几乎只剩下北边匈奴,大量的铁器官坊倒闭,工匠、士兵转业者超过百万人失业。

滞留在咸阳的失业军人成为了不稳定的因素。

朝野上下都需要一场战争或者新的产业来解决这一批人。

在原来的历史线中,百越战争应运而生,同时,始皇帝还投入大量的钱财进入基础工程建设,譬如修建长城,试图以工程吸纳人口。

但是这些行为并没有缓解到根源的问题,反而加剧了和民众的冲突,也成为了秦迅速灭亡的原因之一。

索性现在产业转行及时,并未造成严重后果。

大规模女工的存在,使得部分女性在家庭之外的经济贡献变得显性和重要。她们能获得一定的报酬,也使得她们的地位得到一定的提升。

纺织官坊做工的阿禾就是这样一位被影响到的女性。

阿禾的绣工很好,她的刺绣能在咸阳市亭卖出一个好价钱。

因此,她被征入了官坊之中。

实际上,在秦代,无论男女只要到了十五岁,每年都需要服役,只是服役的方向不同。

男性服役主要是兵役、筑城、修建陵墓和粮草辎重的转运,女性虽然免于战场和重体力徭役,但同样需要承担纺织役和农忙时的征调。每户人家每年都需要缴纳一定的布帛赋税,这一部分通常由女子来完成。

若是丈夫犯罪被判处修陵墓,妻女则会被编入“舂米”、“择米”的队伍。

阿禾的丈夫没有那么混不吝到犯罪。但他打她,后来,她向官府告发了丈夫的行为,她的丈夫被判处剃除须发并服劳役。

“夫有罪,妻告发”,官府定罪后婚姻自动解除,也算是秦律的好处之一了。

因为自己与丈夫和离,阿禾关注着这方面的事情。

她听闻很多女子告发丈夫之后并未和离,因为若是和离,土地房屋归夫家所有,她们难以独立生存。即便嫁妆能带走,可普通人也不过是些衣物首饰。

好在她还有一手绣活儿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纵然征收重税,到手的钱财也足够自己生存。

此次纺织官坊的征调,也让阿禾倍感意外。

往常官府的征调,多半只会给一些口粮、衣物作为补偿。当然也不仅限于此,完成官府的征调之后,可以抵扣掉需要缴纳的布帛赋税。

阿禾没有想到,这次官府竟然如此慷慨,还给了足额的工钱。

请邻家婶子照顾自己的孩子之后,她就去往官坊。

官坊中整齐排列的织布机也给了阿禾极大的震撼。

只一间宽阔的织室中,便有数百织机如军阵般排列。脚踏提综的轰鸣,梭子飞快在丝线中穿梭,对于习惯一个人织布的阿禾来说,十分具有压迫感。

做活久了,她也渐渐发现,官坊之中织女成分复杂。除去像她这样征调的良家女子以外,还有隶臣妾和原来的六国贵族女子。

负责她们织室的是一名名为小水的女官,织女的布匹是否合格,绣品能否呈给上官,织女的出勤、考核,还有工钱的发放全部都由她来掌控。

她很年轻也很严肃,还会识字,是官坊中少有的女官。

阿禾不知怎的,有些怕她。

阿禾进入织室之后,甫一坐下,小水从窗外探出头来,叫住了她:“阿禾,出来一下。”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阿禾身上,阿禾瑟缩了一下,心中也有些惧意。

是昨天做的绣样不好吗?还是她不留神间除了什么差错?

阿禾忐忑地在小水女官的面前站定。

“我看你的傅籍上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对吗?”

阿禾蹙了蹙眉,心里有些担忧:“是的。”

傅籍即是户籍,更是国家征发徭役赋税时的抓捕令,商鞅变法之后,所有人都被严密地记录在国家的账簿之上。

“这三月以来,你每月表现优秀,绣工精细。为了让像你这般优秀的织女能将重心放到纺织上,官坊中决定,未满十二岁的孩子可以送到官坊下设的学室中。你的女儿也可以进去。下值后,你就可以带她回家。”

阿禾惊喜万分,虽然可以麻烦邻家婶子,但近来他们家听从扶苏公子的倡议,为了免除来年的赋税,他们一家都在种植冬麦,能不麻烦婶子就不要麻烦她。

婶子也是要做活的。

阿禾每每去接女儿回家,都要捎带一点东西去婶子家,长此以往,她受不了,婶子也要不了。

阿禾嗫喏着嘴唇,轻声问道:“那学室要多少钱?”

小水说:“不花钱。只要你在纺织官坊一日,你的孩子就不会花钱。”

这一项措施,是小水跟林凤至学的。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了她的上官治粟内史丞冯尹。

冯尹欠着林凤至大人情,想着之前林凤至在柯珞人族地也是这么做的,他索性也不拦着小水的提议,就这样一步步呈到了始皇帝面前。

而始皇帝呢,看着纺织官坊、高炉、火药、制盐等等赚到的钱,他也同意了。不仅如此,其余的官坊也向纺织官坊看齐,开设学室解决工人需要照顾孩子的难题。

一整天,阿禾干劲满满,超额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虽然疲累,但她很开心。

她特地买了几个肉馅包子带回家中,她去做工时常常闻到它的香味,但一直没舍得买。听说是这包子是小麦做的,割嘴的麦饭竟然能够如此香软。

她去接女儿时又给了邻家婶子送了一个:“婶子,这包子好多达官贵人都在吃,听说连陛下都爱吃,你家今年种麦子,若是真如农官说的那样,来年四五月长成了,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的。”

“呀,阿禾,你真舍得。这包子四钱一个哩。你太客气了。”邻家婶子接过包子,真心实意地道谢:“借你吉言。眼看着下雪了,俺家那口子怕地里麦苗没盖好,又跑去看了看。

“来年俺家收了麦,去街口的石磨那儿磨了小麦粉,一定送你一袋尝尝。做面条、凉皮都老好吃了。”

每条街巷被官府派人安了石磨,家中还有小麦余粮的尽可以去那儿磨成面粉。若是嫌累,还可以去渭水边上找水力磨盘,只是水力磨盘要两文钱。

婶子家的麦子都种下去了,再没有余粮和钱去尝试新鲜东西。

阿禾笑着应了,又把学室的事情告知了婶子。

婶子心中感慨万千,抹了抹泪,一个劲儿地说:“阿禾,你熬出来了。太好了。”

“是啊,这日子太好了。婶子,我们都熬出来了。”

第45章 阿禾抱着女儿回家,婶子……

阿禾抱着女儿回家, 婶子搓了搓脸,看了看天,嘱咐年纪不算大的孩子好好待在家中, 关上门往田地里去了。

天上的大雪似鹅毛,飘飘荡荡落入人间。

婶子紧了紧身上的蓑衣, 在纷飞的雪花中看见自家男人用柴耙将雪压紧压实。也不止是他在干活儿,土地上一个个黔首沉默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你咋来了?”男人看见了她。

婶子连忙去捡起田埂上的农具接着干下去:“阿禾把孩子接回去了, 我寻思着来看看你。”

男人说不出什么甜蜜的话, 只默默擦拭脸上的汗水, 又开始干活。

“农官怎么说的?这么大的雪,我看这秧苗都怕给冻死了哩。”

男人珍惜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你再看看,我应该没弄错。农官说了下雪要把雪压实, 这样麦子根部就不受冻害,来年春天还可以化成水滋养。”

男人眼前再一次浮现那日被三老叫去的景象。

三老们说, 根据陛下旨意,若是他们愿意在今年试种冬麦,可以免除一年的田租和口赋,若是照料得宜丰收了, 还可以进爵一级。

麦种和农具,官府可以提供。

大秦皇室,在百姓当中还是有信用的。

男人应下了。

男人当时还不懂为什么要种冬麦, 后来才听说是上头的高官贵族们喜欢吃麦子做的饭食。他起初还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麦饭。

直到在三老那里看到了麦做的面条才恍然。原来街口设立的石磨盘是为了麦子的种植而做的准备。

咸阳市亭的麦子价格居高不下。

为此,一些目光短浅的人高价将麦种卖出,而后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后来,他见到了越来越多的农官,他们用最平实的语言告诉他改良过后的直辕犁怎么用, 耧车怎么使,麦种要放到什么样的深度才是最合适的,怕他们记不住,又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纸。

是的,一张“纸”。

比竹简和布帛轻,更容易携带。

上面写的也不是字,而是一幅幅关于种植麦子的图画。

男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张纸。

麦子开始发芽,男人见到的大官儿也越来越多。

为什么确定是大官儿呢,那些农官毕恭毕敬,三老不置一言。他们团团将那大官围住,那大官不顾田地的泥泞,走到正在劳作的男人身边问了他好多话。

男人依旧记得那天大官儿跟他说了什么,他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跟妻子说过很多次。

他听到那些农官叫那衣着锦绣的大官扶苏公子。

扶苏公子,男人咀嚼着这个名字。

然后恍然大悟,他是陛下的长子。

他听到农官们向扶苏公子汇报工作,说进展良好,扶苏公子亦说农官辛苦。

说来说去,最后总是拐到两个人身上去。

一个是陛下。

扶苏公子常说道:“陛下常忧民食,诸君勤耕即为报国也。”

扶苏公子说陛下圣德,陛下赐稼。

他所有为黔首争取的权益,都是陛下特许的。

男人听得多了,也渐渐对陛下改观。

长期的战乱导致民生凋敝,咸阳虽然是大秦的都城,但作为普通百姓,对战争也有些厌恶和恐惧。

大秦结束了战乱,天下黔首都开始期待安宁、不用兵革的日子。

但秦法轻罪重罚,连坐、徒刑使得不通律法的黔首们动辄触犯法律。繁重的徭役也让不少人喘不过气来。

百姓们惊觉,怎么统一了还是没有好日子过?大秦关中地带还好,毕竟是老秦人的基本盘。六国遗民才是反抗最为激烈的群体,亡国之恨不说,大秦甚至没有一丝对黔首的安抚。

底层民众生存环境恶化,不满的情绪开始蔓延。

男人常常在路过咸阳迁入的十二万六国豪强宅邸时听到他们的抱怨之语。

起初男人是愤怒的,他甚至想过找官府将他们抓起来,但又怕牵连自身。后来日子的压力越来越大,始皇帝统一六国了,怎么他们老秦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男人再路过六国豪强的宅邸时,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了。

现下,他的心中又燃起了对新生活的希望,对陛下的尊崇。

以及对扶苏公子他们提到的另一个人的爱戴。

神使。

男人听说过神使的赫赫威名。

在始皇帝东巡结束回到咸阳时,他远远的瞧见神使的车架。当神使从车上下来时,他觉得那不就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吗?

跟他儿女差不多大的年纪,确实始皇帝的座上宾。

不得了嘞。

从她进入咸阳起,他身边的人都在因为她而改变。

他邻居和离的阿禾,进入了因她而开设的纺织官坊,里面的织布机啊什么的,阿禾说织得布匹比原来官坊还要快、还要长、还要宽。

关键是价格没有变。

今年是个丰年,婶子也舍得去买一匹布为家里人做身新衣了。

再后来,就是廉价铁农具的出售。新式的铁农具很好,但男人家里不富裕,买不起新的。好在因为新农具价格便宜,把以前农具的价格打得更低了。

他拿着铁农具,收割得比以往更快,收获也是。所以说,是个丰年哪。

扶苏公子说,这次种冬麦,是由神使提出的。

为此,她召集墨家、农家弟子,做出新的适合耕种的农具,问询和收集种植冬麦的信息。怕有人忘记,特地做出一种名为纸的东西,将其用图画的形式映在纸上,方便黔首们对照。

婶子伸手轻轻在薄软的纸张上一摸:“不得了哩。我都看的懂了。”

一张白纸,几乎要卖出天价。

这哪儿是他们普通人家受用得起的?

说完她又打了男人胳膊一下:“赶紧收起来,雪化在上面怎么办?仔细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