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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什么?”林凤至从书案……

“什么?”林凤至从书案杂乱的竹简木牍中赫然抬首, 神情难掩震惊:“你再说一遍?”

勇自己也很是惊讶,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胜宽之前写信去邀请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交谈时我听见他们叫胜宽钜子。”

“钜子, 小地方名人爆率还挺高的。”林凤至喃喃自语,她怎么会不知道钜子是什么意思呢。钜子可是墨家领袖, 能号令墨家所有人啊。她想,胜宽嘴巴是真严, 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不知想到什么, 她继而兴奋起来:“来了多少人?”

“有二三十人。”

“这么多?”林凤至一下站起身来, 她还记得胜宽寄出信没两天,竟然就已经来了二三十人。墨家这么多懂得技术、会制造的人才,等她笼络收服这新来的一批人, 何愁剩下的人不来。

她还停留在设想中的花楼织机、粗盐的过滤系统、龙骨翻车不是手到擒来吗?每个项目分多少人过去做她都想好了,既然来到她的地盘, 就没有闲着的道理。

君不见被忽悠来的农家弟子们每日在柯络人学堂上完课后,还勤勤恳恳地到自己包办的试验田中观察植物生长情况吗?

闲暇之余,他们还自己总结经验,将这些年来在田地里得到的、行之有效的种地方法编撰成册, 彼此之间经过多方验证之后,慢慢将其编成耳熟能详的口诀,一点点地渗透入农人的耕作中。

种植葛麻, 他们说:“葛喜阳坡,藤蔓粗长。清灌疏杂,灰肥撒旁。秋挖冬割留老根,春来新藤又满冈。”

种植水稻,他们说:“秧田精整,选种育壮。深耕耙平, 埂固渠畅。浅水勤灌看天时,烤田除草禾秆强。基肥足,追肥忙,秋来谷满廪。”

种植苎麻,他们又说:“麻怕淹根,肥足土深。勤薅勤培,杆壮韧长。头麻见秧,二麻见糠,三麻见霜。”

强调排水、深耕施肥、中耕培土

短短一句口诀,将苎麻的耕作要点全部说清楚了。选地、栽种、施肥、管理,甚至于收割时间都和柯络人一直种植的水稻联系在一起。

而之前将那农家弟子留下的肥料这一块儿,如今也是成果颇丰。粪肥、绿肥、草木灰已经在农业耕作当中排上用场。今年的作物生长,肉眼可见地喜人。

茂盛到什么地步呢?

楚越地区本就以稻米为饭,以鱼类为菜。柯络人族地的水稻,在专业、正确、科学的指导之下,植株粗壮,分蘖良好,生长均匀,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不说那些在柯络人族地做工的外族人蠢蠢欲动,昭氏族长见了也心动无比。

原本她允诺过昭氏族长,在湘君祠大巫挑战一月后昭氏即可使用斜织机,现在昭氏族长眼见着柯络人的火热,怎么也没提,一直将族人留在柯络人的族地,也想着多学一些水稻种植的奇招。

林凤至与农家弟子商议过后,将口诀和目前编好的册子交给县令,由他安排一部分农家弟子成为千灵县的农官,在县里推行。

至于龙骨翻车的设想,也是在推行过程中农家弟子们遇到的问题而倒推出来的。

有些农田地势比河水高,河水上不去,农田需要灌溉的时候,就得农人一桶一桶水地挑上去,费时又费力。

湘水流域水资源充足,待看到农家弟子们汇报的问题后,林凤至脑子里就冒出了龙骨翻车。

原来的汲水工具还有桔槔和辘轱,但比起龙骨翻车,效率就远远不够看的。龙骨翻车一次性就能汲取相当体积的水量,适合大面积农田的灌溉,通过调整车身长度和倾斜的角度,也可以适应不同水源和农田之间的高度差。

而且龙骨翻车的操作也很简单。总的来说,自东汉龙骨翻车被毕岚发明以来,它对古代农业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原本林凤至还想着,只有她和胜宽能够制造,勇勉强算半个技术人员,龙骨翻车可能要排到后面去。现在好了,这个时代最接近科学、最懂技术的一批人来了。别管他们是楚墨秦墨还是齐墨,能干活会做事儿、能够为劳动群众减轻负担,就是好的墨家弟子。

她颇为激动,连忙问勇,说:“他们现在在哪儿?已经安顿好了吗?还有多余的屋舍给他们吗?没有就现造。”

实际上,因为越来越多的外族人来到柯络人族地做工,县令早早征调劳役,修建了县城通往族地的路,也派遣了相关的吏员协助管理和征收赋税。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容纳近千人的工坊。

林凤至知道工业对人口的吸纳能力是非常强大的,早早地预留了许多屋舍,空房当然有啦。不仅如此,为了让柯络人住得好,她还专门拨出三分卖布的利润,给柯络人的房子做装饰。

只看住宅区,根本想象不到,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蛮夷部族。

“他们先是去了织室,接着胜宽又带他们去了河边看水力磨盘了。”勇略略思索,想起几人的反应,又想笑又自豪,说:“说着什么‘竟能如此’、‘智者乐水’,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出如此巧夺天工的器械,说着就要来找大巫了。”

勇说的都有些保守了。

那些墨家弟子,有人激动到当场掏出工具丈量磨盘和叶轮的尺寸,歪斜着身子想要测算角度。

他们近乎狂热地看着运作中的水力磨盘,一边忍不住分析水流冲击水轮时的动量转换。

“疾趋而前,形之所奋。”

他们窃窃私语,当场讨论能否进一步优化齿轮啮合度,或者调整水轮倾斜角度以适配不同的流速。

感性的人热泪盈眶,他们想到水力磨盘能解放无数的舂米劳力,高呼道:“此械若传遍天下,壮者可耕战,幼者可习义,岂非为兼爱之道?”

于墨家弟子而言,水力磨盘不止是奇观,更是自然伟力与凡人智慧完美结合造福苍生的象征。当奔涌的河水推动石磨发出轰鸣,他们听见的是墨子“兼爱非攻”的回响。

当他们自胜宽口中听见林凤至还有无数个可以造福于黔首的设想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

于是,还没等林凤至去见他们,胜宽就带着墨家弟子来了。

起初,双方都还有些拘谨,直到林凤至从杂乱的书案上抽出一张画着水转大纺车的绢帛。

水力磨盘能研究出来,林凤至寻思着,能不能也顺便研究一下水转大纺车。

水转大纺车是宋元时期出现的产物,宋元水转大纺车能同时驱动三十二个纱锭,以目前秦代的技术水平来说,如此精密的器械几乎不可能实现。

但林凤至想,她又不是要一比一复刻,她想看看秦代墨家的极限在哪里,也想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地改善黔首的生活。如果水转大纺车能够实现,她起码能实现湘水流域的黔首人人有衣穿。

她的设计图当然还未完工,所呈现出来的也稍显异想天开。

“你说的同时运作三十二个纱锭根本无法实现,比花楼织机还难做。”胜宽思及林凤至不做无准备的工作,耐着性子说道。

“那再少一些?五个纱锭?”林凤至心知难度很大,直接将纱锭砍到零头。

“木质的齿轮根本无法支撑纺车的运作。你也看到了,这几日光是水力磨盘的运作,就已经更换了两个齿轮了。”

还不待林凤至提出新的设想,与胜宽一起来的墨家弟子们七嘴八舌地围坐上前,他们传看着绢帛,把勇都挤开了。

“用青铜先试试,若是模型可行,我们再将青铜换成铁。”

“防缠绕的部分,也许可以用硬木和蚕丝绳固定?”

“不行,这般弄下来,断纱率极高,不妨试试竹制,韧性也好。”

“且不说从哪里弄来铁,生铁的韧性也并未高到哪里去。生铁还不如青铜,极脆不说,还容易断裂。便是熟铁,也不如青铜好用。”

林凤至听得众人三言两语之间推翻又重构,轻轻啊了一声。她倒是忘记了,秦代的燃料温度不足,铁极易开裂,仅用于关键部件。相较之下,这个时代的人们使用青铜多年,对其特性明了。单纯想要韧性好的部件,青铜也许比还未研究透彻的铁更合适一些。

但林凤至知道怎么让生铁变成熟铁,如何将铁的韧性提高。

她下意识就说道:“先做,我能想办法解决。”

胜宽倒是不意外林凤至能解决,只是好奇她为何对水转大纺车如此坚持。

林凤至解释道:“若是水转纺车可行,也许产出的麻纱可抵十名女工。”

胜宽似有所悟,林凤至总是很偏爱那些能够改善生活的技术、器械。她提出的很多东西都是期冀能用自然之力替代人力。譬如豆腐、水力磨盘和现今的水转纺车。

某个墨家弟子积极好问:“什么方法?”

这人便是方才说生铁熟铁头头是道的墨家弟子。

林凤至听到胜宽叫他赤粟。

林凤至笑了一下:“得等县令答应的铁矿到位了才知道。”

自从接过县令投来的橄榄枝后,县令跟打了鸡血一样,出钱出人出资源。不说目前本就火热的织布,之前林凤至还担忧过丝麻储存量不足,隔天县令就从隔壁县城拉来了几十车的丝麻,也不知和隔壁县令达成了什么交易。

林凤至心心念念的铁矿,只是稍稍在县令面前提了一嘴,他当下就答应凑备好了送几车过来给她,连要做什么都没问。

后来林凤至才知道,千灵县内没有铁矿。这可能也是千灵县内铁制农具没有大面积推广的原因。

也不知县令又从哪里给她弄来的铁。

赤粟提及的生铁极脆易折,林凤至当然知道。秦代是古代铁器发展史上的关键转型期。这个时期,铁制品已经广泛应用于军事和农业领域,但兵器仍旧以青铜为主。

原因也很简单,秦代采用竖炉冶铁,炉温也不高,加上尚未掌握炒钢、灌钢等高效脱碳工艺。铁的含碳量高,就导致产出的铁硬度高但是极脆。

林凤至环视四周,看见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

她心下失笑,还是解释一二:“以生铁为原料,加热至半熔融状态,而后持续搅拌,最后得到的铁韧性高于现今制法制成的铁。当然,这需要另外做高炉和鼓风的设备,非一日之功。”

现今冶炼钢铁的技术无法解决硬度与韧性之间的矛盾,生铁硬而脆,熟铁韧而软,优质钢铁产量极低。

林凤至说的,是西汉时期的炒钢法。炒钢法是在地面上挖出缶状炉缸,内层涂以耐火泥,上置顶盖,做成炒钢炉。冶炼时,将生铁料烧成熔融或半熔融状态,鼓风吹炼并加搅拌,使成为熟铁,或在有控制地脱碳的条件下成为低中碳钢以至高碳钢。流传至今的传统炼钢工艺仍沿用了这种方法。因为它以生铁为原料,价廉易得,生产率高,有极大的优越性。*

在炒钢法的基础之上,又催生了更加先进的复合工艺——百炼钢和灌钢法,进一步地提高了钢材的质量。

只是,单单做高炉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很多,炉高、炉腹直径、炉身倾斜角度等等都需要测算。

“我曾做过高炉,也曾冶炼过铁器。钜子说,那水力磨盘是你做出来的。”赤粟再度开口,他的脸上充满了怀疑:“生铁、熟铁都做过,你说的方法我也尝试过,冶炼出来的铁反而更脆了。”

林凤至为之侧目,没有因为对方的质疑而生气,新的技术走到台前有质疑声是很正常的。她只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成与不成,日后自有分晓。既然你有相关的经验,前期高炉的准备、炼制就由你来负责。可好?只是,你必须按照我给你的图样去做。”

林凤至觉得赤粟肯定是用类似炒钢法的方式做过钢铁,可能因为炉温、耐火材料、送风系统无法突破才导致的失败。

赤粟不再说话,专心地看着林凤至提笔在绢帛上画出的高炉形状,并默默在心中对比。

高炉的长、宽、高比他使用过的都更大些,原本直筒形状的炉身被她改成微微倾斜的锥形。

她还将每个部分烧制要点写在一旁。

防潮层铺设石灰与黏土,炉基分层夯筑,顶部嵌入石板抗高温至于炉体的砌筑,林凤至很用力地画了一个表示重点的五角星。

加入研磨的陶片粉。

赤粟心中疑惑,见林凤至没有因为他的质疑生气,大着胆子问道:“为什么要掺入陶粉呢?”

“提高耐火度。”

除此之外,林凤至预留了四个陶风嘴,预备着水排做出来了就放到这儿送风。

林凤至偶然抬眼一看,围坐在书案前的墨家弟子无不透着对科学知识的渴求。

她索性一边给众人讲解每一个部分设计的用意,一边在绢帛上将图样完善。

“交给你了。这件事不容易,我另外派几个人给你差遣,中途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林凤至将绢帛交到赤粟手中,转头吩咐一旁的勇去叫县令留在柯络人族地的心腹跟着赤粟一起做高炉。

铁矿、木炭都是被官府管控的。铁器的冶炼当然也要让县令的人掺和进来。这也是让甲方知道她的进度。

赤粟兴奋不已,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座高炉冉冉在河滩边上升起,吐露出源源不断地钢材。

太阳渐渐西斜,小楼中的众人听见了有人大声喊道:“吃饭了——吃饭了——”

林凤至一摸肚子,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顿时吆喝诸位墨家弟子,一起去柯络人开设的食堂吃饭。

“你们也算是有福了,此地的饭食不仅美味,还有肉。”胜宽对不以为然的墨家弟子说道:“方才的水力磨盘做出的豆腐、米粉、面条”

胜宽的目光从赫然变得期待的墨家弟子脸上悠悠掠过,慢吞吞道:“你们不想试试?”

有人上前推着胜宽的肩膀,嘿嘿笑道:“钜子,同去同去。”

食堂又扩建了,前面的空地上依次排列着许多人。

林凤至一走过去,不断地有人叫她,脸上带着纯然的笑容。

“大巫!”

“大巫,今日食堂有炙彘肉,好吃得很哩!”

“还有一碗鸡汤并一块鸡肉。”

林凤至一一颔首致意。

林凤至始终觉得,人生在世,无非吃穿二字。民以食为天,吃更是重中之重。她在织布上的盈利,除了分给柯络人的分成、发给工人的工资,几乎都用来改善膳食了。

因为人多,每日米、面、黄豆、肉食的消耗也多了。竟然意外的带起来一条产业链。柯络人还专门派人做采购的生意。

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鸡鸭鱼肉可以卖给柯络人。

安私下劝过林凤至,让她不必对所有人都那么好,连外族人做工也包一餐饭。林凤至感念安的好意,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但对林凤至来说,钱赚得再多,不花出去也是假的。

再说她能赚钱的法子数不胜数,千金散尽还复来,并不计较一时的得失。

也许是因为管理得当,也许是因为奖励丰富。林凤至看到来做工的人们热情澎湃,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林凤至想,大多数人都是知道感恩的。她对他们好,他们回报给她的是织室密密麻麻垒砌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是空屋里摆放着的超额完成的一架架斜织机、是农田里依照农家弟子指导精细照顾的作物,是孩子们在学堂里的刻苦学习

是她穿在身上,由织室绣工最好的女人做的衣裳;也是只因她说了一句好吃,就日日给她开小灶的厨娘;更是为她搜罗书简和古书的用心。

也许是因为她的灵魂依旧是现代人,她对在秦代能拥有的钱财占有欲并没有那么高。比起收藏钱财,她更喜欢用在实处。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并不需要为此烦忧。

林凤至接过厨娘为她预留的美味饭食,找了个角落美滋滋地开吃。厨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不为温饱生计烦忧,也有更多心思在厨艺上进益。

胜宽默默坐到她身边,边吃边跟她打商量:“我看农家弟子在你们学堂授课搞得如火如荼,你看我们墨家如何?”

林凤至不意胜宽有此一问,反应过来心里乐开花了,她早就想胜宽能去学堂教一教那帮孩子了。之前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边,又是做磨盘又是研究水力的,林凤至都不好意思再多麻烦他。

如今他亲口提出来了,林凤至怎么可能不同意。

对孩子而言是好事,省得他们小小年纪见了斜织机和水力磨盘就只会说湘君馈赠。

依她看还是学得少了!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林凤至咽下一口酥香软烂的鸡肉:“他们如今学了不少字,我听祁说,约莫是学完《仓颉篇》了,现在都在学屈原的文章。”

“事先说好,我派人去教他们,并不算是收徒,只是教导一段时间。”

“好。”

林凤至没问为什么。这段日子她也跟着读了不少墨家经典著作,墨家主张“兼爱”,收徒不看重出身门第,弟子大多来自社会底层。只要认同墨家思想且能吃苦耐劳,都可以接纳。即便是墨子,也是出身工匠。

墨子将弟子们分为三类,按照各自特长分配职责。能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

真的是因材施教,人尽其才。

墨家弟子们需要终身服从钜子,遵守墨者之法。墨家通过严密的组织、经济约束和道德筛选,建构了高度凝聚力的团体。墨家也是战国时期唯一能与儒家抗衡的学说。墨家领袖钜子的选举也很有意思,一般由前代钜子指定德才兼备者继任,且为终身制。

只是到了秦代,官方以法家思想为主,在朝堂之上,也是法家学派的人士居多。不论是儒家还是墨家,地位都急速下降。

儒家没有接住秦始皇抛来的橄榄枝,分封制和郡县制中选择了分封,泰山封禅又做得一团糟。只能在边缘有限地参与政治。

而墨家分裂为三派后,相里墨积极入秦,贡献了许多城防器械,提升了秦军的战斗力。但是,相里墨并未在政治领域大放异彩。只是作为技术性的辅助而存在。

也怨不得胜宽提到相里墨就生气,实在是怒其不争。

其实林凤至觉得倒也不是相里墨争不争取的问题,而是墨家的思想内核带着平民色彩与反战主张,与统治者的想法背道而驰。

如果不尽早做出改变,也会同原本历史一样,随着秦朝的灭亡成为绝响。

私心里,林凤至并不希望墨家沦落到如此境地,只得旁敲侧击地提醒。

西汉时期儒家董仲舒让儒家成为了汉代官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付出的代价是对自我的异化,学派在大一统专制之下想要存活,往往以自身的死亡为代价。

思想服从于权力啊-

五月初五,屈原的忌日。

屈原是在湘水支流汨罗江投河殉国的,祭祀的地点,自然也选择在汨罗江畔。

林凤至赶到汨罗江时,暮色了浸透汨罗江的每一道涟漪,水纹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幽微的磷光。亏得她多吃动物肝脏,如今夜盲症已经好了,要不然可能会在众多屈氏宗老前踏空摔倒。

她放眼望去,屈氏族人早已在河岸边用竹木搭建起高台,上面用菱形纹锦缎铺设,四角插着菖蒲和艾草。高台上置青铜器皿盛放牲肉,陶豆盛放香草,漆耳杯内有酒液。

林凤至心想,插菖蒲和艾草当真是个流传千年的习俗了。

江面上漂浮着灯船,那是为了引魂归水府。

众人皆身着素服,佩戴香草,在江岸边跪坐。林凤至因是贵客,和祁被安排在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

她的衣着同样素净,只在衣袖处纹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

祁略显不安地凑近,低声耳语:“大巫,我怎么觉得有些人的眼神不是那么友善?”

林凤至抬眼,正巧与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人对上。对方连忙扯出一个笑。

“不必管他。”林凤至一哂,连对视都不敢的人,怕他做什么。县令派了一支军士在外围等着她,出于对屈氏的尊重才没进来。而且,林凤至摸了摸自己衣袖间藏着的火药,这才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夕阳彻底没入水面,岸上也次第亮起火把。风推着江水,一浪一浪啃噬岸崖。对岸祭台的火光在屈氏族人的素麻衣袍上跳跃。

屈禾身着玄端深衣,其上朱砂绘制的蟠螭纹在火光下烈烈如朝阳。她的脸上涂着黄泥,额间缀着星纹。

忽然,她敲响了虎座凤鸟悬鼓。

“咚——”

鼓声的鸣动昭示着祭祀的开始。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渺渺沧浪,魂兮彷徨。

乘赤豹兮从文狸,驾青虬兮归故乡!”

江水在脚下翻涌,不是咆哮,是低吟。一种极沉郁的呜咽,从水底最深处漫上来,撞得人脚底发麻。屈氏族人默默沿着岸线跪成弧,素麻衣襟被风吹得贴紧身躯,像一丛丛失了倚靠的芦苇。没有哭声,只有江水啃噬泥土的细碎声响。

林凤至的心情也肃穆起来,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场千年之前对屈原的祭祀。

祭台中央的青铜鼎腾起青烟。

八个乐舞生踏着奇崛的禹步旋转,深衣广袖搅动气流,空气里弥漫开炙烤黍米的焦香、牲血的腥甜,还有某种清冽到刺骨的草木气息——是蕙草被投入火中的冷香。

屈禾手中青铜剑每一次挥动都割裂气流,剑尖挑着的彘耳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油脂滴落的滋响混入江水永恒的呜咽。屈氏众人俯身叩拜时,额角触碰泥土的闷响连成一片,仿佛大地深处传来应和的鼓声。

“角黍白,蕙肴蒸。

桂酒椒浆,酹此寒江!

大夫!大夫!

飨吾诚,鉴吾觞!”

屈禾的吟唱骤然拔高,似鹤唳穿云。屈氏众人再次应声俯首。林凤至的却视线不由自主追向江心。那里正漂着三盏桐油灯船,微光在墨玉般的江面颠簸,仿佛星辰坠入深井。

仿佛屈原的魂魄也随着祭祀真的来到了世间。

一个总角孩童被推至祭台前,捧着陶豆的手还在发抖。豆中盛满青碧的角黍,竹叶裹着黍米,缠着水草搓成的细绳。他稚嫩的嗓音劈开夜雾:“大夫食黍——”

江风卷起他的麻布衣带,他将黍团投入江水之中。

黍团落水的声音很轻,扑通一声,如同大地的心跳。江水无声地吞没了他的黍团。

林凤至忽然看见无数双手从暗处伸出。白发老妪皲裂的指节,青年臂膀鼓胀的肌腱,妇人沾着泥浆的裙裾边角无数双手将竹叶包裹的黍团投向江水。

那些被抛入漩涡的竹叶包裹正在波心沉浮,像无数青翠的星辰坠入深渊。

林凤至俯身,随着众人的动作将自己准备的黍团一起投入江中。

千年后,五月初五的江河上尽是追思的龙舟。林凤至望着那些逐浪而去的黍团。她想,那时的人们向水中投掷用箬叶包裹的黍粽,孩童腕系五彩丝。

屈原的名字刻进每道波纹,随江水淌过每寸土地。

在屈原逝世2300年的时候,屈氏后人在汨罗江为他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因为比较轰动,林凤至也去围观了。当时参加的人比之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江畔万人朗诵屈原的名句、实景演绎屈原殉国、敲响长鸣钟、焚烧祭文等传统环节之外,还增添了“数字屈原”和无人机展现屈原诗句等元素。

林凤至简直记忆犹新。

她想,这江吞得下血肉之躯,却永远无法消化这竹叶裹住的黍粒。它们会被流水推向更远的滩涂,被鱼群啄食,被泥沙掩埋,又在某处湿润的岸滩萌出青翠的芽。千百年后,当人们剥开相似的青叶,指尖触及温热的黍米时,必会记起一个名字。

屈禾手中的铜铎最后一次震响。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脩路幽蔽,道远忽兮。

怀质抱情,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屈禾的声音穿过茫茫夜色,直抵江心。

屈氏族人开始低诵《怀沙》,声浪如潮水漫过江岸。那声音不悲切,反而带着金石相击的铮然。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林凤至松开紧攥的袖口,那卷亲手书就的《离骚》竹简的棱角已烙进掌心。

这场祭祀不止撼动了她的心灵。

她侧头看去,祁已经完全沉浸在祭祀之中。

屈原的名字正随水纹漾开,漾成无数道不灭的涟漪。他的名字自殉国那日起,就将随兰蕙的根须扎进这片大地的每寸泥土上,随江水流淌过华夏的血脉。纵使朝代更迭,纵使江水改道,总有人会在五月的黄昏走向水边,将青叶包裹的虔诚轻轻托付给波涛。

因为有些陨落,原是为了升上永恒的苍穹。

“大巫。这场祭祀如何?”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屈禾不知何时从祭台上下来,已静立芦苇间,脸上祭祀涂绘的黄泥未褪,额间星纹刺青在暮色中微光幽暗。

林凤至依言答道:“自然是极好的,巫步合韵律,祭品又贴合大夫的喜好。”

她目光落在林凤至携带《离骚》竹简和兰草,目光也柔软了一瞬。屈禾心道,大巫也提前了解了大夫生前喜爱之物。

“善。”屈禾颔首,引林凤至走向祭台边缘的微光处,“大夫生前,最喜泽畔新采的卷丹与荪草。你送的手刻竹简和兰草,想必他一定会喜欢。”

她指向江岸星点白花:“你看那些香草,岁岁枯荣,可有人记得某年某株的模样?”

林凤至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夜风正卷起细碎花瓣洒落江面。火光映照下,那些洁白的小花逐浪浮沉,转瞬消失在暗涌中。

“但屈平辞赋悬日月,”林凤至指尖划过竹简上刀刻的凹痕,她没有用毛笔写,而是慢慢在竹简上刻。她望着那些消逝的芳菲轻声道:“楚台倾圮,香草年年却为一人重生。”

屈禾骤然驻足。祭台上助巫正摇响铜铎,清越的金属颤音刺破暮色。她转头看林凤至,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与沉落的星辰:“后世仍以香草祭大夫?”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燃烧青蒿的烟絮扑上林凤至的面颊。

林凤至骤然意识到什么。在屈禾眼中,她是湘君的使臣,她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代表神明的意志。

她说楚台倾圮,香草年年却为一人重生。

不正是在说日后人人都以香草祭屈原吗?

对岸的屈氏族人又开始齐声诵唱《怀沙》,声浪如潮水漫过滩涂。林凤至凝视着墨玉般的江面,看见闪动的、斑斓的火光。

“大夫性洁质清,以身铸魂。为了楚国的富强不屈不挠,虽万变不改其忧国忧民之心。”林凤至说出了两千多年来世人对屈原偏爱的理由:“这片土地、这条河流供养的人们会永远怀念他、祭祀他。”

屈禾将一束新采的泽兰放入林凤至掌心,幽冷香气漫入肺腑:“大巫,下个月就是湘水流域中祭祀湘君、湘夫人的大日子,不知大巫如今记熟祷词和舞步了吗?”

林凤至一瞬间从略带忧郁的心情中抽离,恍如没做作业被老师抽查的学生,心里七上八下的:“哈哈,怎么说到这个了?我、我当然有在记啦。”

屈禾轻挑眉毛,没对林凤至的话发表什么意见。

“听祁说大巫对屈氏的家传菜谱十分好奇,今日祭祀大夫乃是我族中盛会。是以准备了许多精美的、不外传的饭食。”屈禾微微勾起一个笑:“大巫随我来吧。”-

“足下,楚地神灵系统庞杂,有三大主神,分别是:湘水之神,湘君与湘夫人;巫山神女,瑶姬;至高天神,东皇太一。”刘季仰头喝下一口水,总算缓解了口干舌燥的感觉:“除了三大主神之外,还有其他重要的神明,譬如云中君、东君、大司命、河伯和山鬼等等神明。”

蒙毅属实没想到此去西南神明竟然如此庞多,他暗暗皱眉,问道:“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是哪位?”

刘季伸手遥遥一指,指向前方隐隐露出的城郭:“寿春便有至高天神东皇太一的祠庙。”

寿春,是旧楚的都城。秦军虽然占领此地,但可以想见此地楚人对秦人的恨意和敌意有多深。

本以为要离开寿春后才开始始皇帝的任务,真是巧妙啊。

蒙毅一手扶着楼船的栏杆,想到四年前自己在咸阳读到父亲来信成功灭楚的激动心情。

他的父亲蒙武在四年前作为王翦的副将共同率领六十万大军攻打楚国。在这一战当中,秦军斩杀楚国名将项燕,俘虏楚王负刍,彻底地灭亡了楚国。

他想,他也会像父亲一样,为始皇帝扫清一切障碍。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

作者有话说:*《中国通史》第四卷-中古时代-秦汉时期 白寿彝

*《九章·怀沙》

第28章 《尔雅·释天》有言:“……

《尔雅·释天》有言:“春祭曰祠。”

《九歌·东皇太一》中亦有言:“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东皇太一作为春神和东方之帝,祭祀一般选在立春后的吉日良辰。也即是说,在蒙毅到达寿春之前, 关于东皇太一的祭祀,就已然结束了。

但, 蒙毅是这样轻易屈服的人吗?

不。

从来不是。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莽撞行事。

寿春原本是旧楚的都城, 四年前楚王负刍被俘虏、楚公子昌平君被秦军于淮南绞杀。抗秦楚将项燕战死, 其家族部分成员也被诛杀。始皇帝曾下令将楚地贵族和富户强制迁徙至关中、蜀地监视居住, 譬如屈景昭三大氏族的主支,切断楚国王室与核心贵族在楚国地方的根基。

大秦在这里置郡县,也迁了一些人来到寿春, 派遣军士在此地镇守,对主动归降的贵族给予优待。目前来看, 起码寿春的上层是臣服的,寿春作为九江郡首府运作平稳。

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从结果上看,短期内,秦瓦解了楚国复辟的能力, 在军事上摧毁了楚国,但是手段十分残酷。

底层黔首对秦的认可度不高,蒙毅不能再将矛盾激化。

对楚地的大部分普通黔首来说, 他们并不在意国家的更迭,更在意上头的君主能否让自己过上安稳日子、能否让自己一家吃饱穿暖。

但遗憾的是,楚国没有做到,大秦也没有做到。所以,连最基本的要求都没有办法被满足的黔首们最终一定会揭竿而起,推翻了压倒在他们身上的大山。

事实上, 一切的发展确实如蒙毅所料。

高压政策埋下了反秦火种,楚地流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在始皇帝去世之后,继任者蒙毅能力压下各地的反意。第一个带头反秦的陈胜是楚国人,反秦声势浩大的项羽是楚国人,最后夺得天下的刘邦也是楚国人。

累累的仇恨,促使楚人成为覆灭秦国的关键性力量。

当然,这些事情蒙毅并不知晓。他只是凭借直觉形势,不再加剧秦楚之间的矛盾。

一场祭祀有三个主要人物:作为主祭的大巫,副手大祝和少祝。

他先礼后兵,用重金和珍贵的玉帛贿赂了大祝和少祝。

蒙毅的重金并没有对闻名遐迩的大巫起效。

蒙毅并未气馁。

他在寿春秦军驻地走了一圈,以始皇帝手令带出来一批大秦勇猛的战士到大巫门前走了一遭。

都不用第二天,当天大巫就递信过来让蒙毅准备祭祀用的物品。

蒙毅带着刘季和一行军士在城东搭建好的祭坛边上等待。在正午阳光最盛之时,大巫终于带着人来到东郊。

王奇出言斥责:“直娘贼的,你们这些楚巫磨洋工可真厉害,清晨等到正午。误了良辰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大巫身着祭祀姣服,紧握着长剑,目光冷冷。

刘季适时地出来打圆场:“东君是春神、日神和东方之帝,咱们来得完了,立春后的良辰吉日已经赶不上了。如今正午正好祭祀东君。”

“我还当你们秦人不懂礼仪规矩,想不到竟还有对楚地神明祭祀规则了如指掌的人。”大巫心知王奇是蒙毅的马前卒,有时候王奇的态度就是蒙毅的态度。她可以慢待一些,因为此时蒙毅有求于她,但不能一直慢待。

她瞥见以瑶草编织的祭席,四角镇着的玉瑱,以及神座之上插着的琼枝芳草。对秦人的不满总算少了一些。

大巫一敛神情,缓缓踏上祭坛。

少祝敲响青铜铎的那一刻,大巫抚剑示敬,舞者身上佩戴的玉玲随着动作轻响不绝。

大巫拔出青铜长剑,剑指穹日,凌凌闪烁的剑光映照在蒙毅眼中。

“上皇!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