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现代(十七)(2 / 2)

陈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偏过头,“蠢。”

林南没有听清,“什么?”

陈叙:“没什么。”

林南松开手,缓缓走到陈叙面前,他没有问陈叙今天晚上去哪儿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只是弯着腰,朝陈叙伸出一只手。

陈叙抬眼看他,用眼神询问他要做什么。

林南抿了抿唇,轻声道:“拉你起来。”顿了顿,又补充道:“去睡觉。”

陈叙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十二点多了。自从还完钱后,他还没有这么迟还没睡觉,又看向林南,最后将视线移到林南伸出来的那只手上,犹豫片刻,伸手握了上去。

林南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又很快稳住身形。

陈叙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松开手,绕过林南往房间里走。

林南看着陈叙的背影,突然喊道:“陈叙。”

陈叙脚步顿了下,皱起了眉,扭头去看林南,“什么事?”

林南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然后在陈叙刚转过头的时候,他又连忙道:“那个,你饿了吗?”见陈叙看向自己,又垂下眼睛,干涩地道:“饿了的话,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秒针正“嘀嗒嘀嗒”地往前走着,陈叙定定地看着林南,突然开口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林南愣了下,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叙说:“我不饿,早点睡吧。”

说罢,便转身回了房。

夜里,陈叙洗完澡躺在床上,明明时间已经很晚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霍城的脸,还有上辈子的那些事就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南翻了个身,侧躺着,睁开眼睛去看陈叙。

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天气也渐渐地热了起来,厚重的棉被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林南收进了柜子里,换上了薄一点的单被。

他在被子里找到陈叙的手,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试探着搭了上去,见陈叙没有反应,又悄悄握紧。他把头靠在陈叙肩上,贪婪地深吸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

陈叙睁开眼睛,侧头看着林南,几番犹豫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林南的手。

结果这一次再闭眼,竟是一下子就睡着了。

陈叙又做梦了,一个不那么美好,甚至还让人恐惧的梦。

他梦到自己在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里,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可即便他已经跑得很累了,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也没有跑到走廊的终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用力地跑,就好像身体里有什么本能在驱动着他,让他不停地往前跑。

然后,当他终于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推开门,却是一个简单朴素到不能再简单的病房。

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正对着一棵大树,外面天气很好,树叶被晒得绿油油的,一阵风吹过,树叶撞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声响。

阳光洒进病房里,窗户前面是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陈叙在看到那人背影的时候下意识就想逃走,可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论他怎么努力也不听他的使唤。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脑子里疯狂叫嚣着不要。可他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往前走,直到窗户前面的那个人听到声音,转头去看他。

“陈叙,你来了啊。”

是林南。

一个瘦到脱相的林南。

一个失去了右腿的林南。

陈叙喉咙轻滚,他听到自己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南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突然笑了一下,可他即便脸上是在笑的,眼神却是空洞麻木的,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哦,这个啊,想逃,翻墙的时候把腿摔断了。”

陈叙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堵住了,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摔……断?”就算摔断腿,那腿呢?怎么不见了?

他想问,但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林南点点头,又对他笑了起来,“真好,还能再见到你。但是我现在好丑,你看了一定会讨厌的。”

陈叙心头一震。

话音刚落,陈叙眼前一阵旋转,当他再次看清眼前的东西时,发现自己竟在一间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

陈叙突然想到了什么,即便心里正疯狂叫嚣着不要,眼睛却还是顺着水泥地面往前,然后看到了垂着的床单一角。

“不要!”

陈叙猛地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去抓林南,却只摸到了空空的床铺。他呆愣了片刻,终于缓过神,浑身是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过了许久,他捂着脸,像是呢喃般,轻声喊着。

“林南。”

林南这时候正在学校上课,虽然校长的意思是让他主动辞职,但林南昨天在家想了许久,然后他想起陈叙之前跟他说,要他养自己的那些话,于是还有些动摇的念头又瞬间打住。

他不想辞职。他还要赚钱,还要养陈叙,还要给他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而且林南,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被父母抛弃,所以他现在看到小孩子就特别想对他们好,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重新养一遍过去的自己。

“下课。”

在下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林南合上书,对班上的学生说道。

一听到下课铃声,学生们就像是鸟雀一样四散飞走,林南看着他们的笑脸,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所有的坏心情在这一刻全都随着欢声笑语不见了。

他收拾好东西,刚转身,却在看到门口的人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林南,过来下我办公室。”苏渝城微微笑着,对林南说。

出差的那位老师还没回来,办公室里依旧只有苏渝城一个人。

随着办公室门被关上,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被隔绝在外面,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

林南瞬间绷紧了身体,戒备地看着苏渝城。

苏渝城倒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他给自己和林南都倒了杯茶,坐在椅子上,对林南扬了扬下巴,笑道:“站着干什么?坐。”

林南没有动。

苏渝城也不在意,轻轻吹开杯子上漂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林南啊林南,你说说,要是你早点答应我,那现在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林南捏紧了手,抿着唇没有说话。

“不过呢,现在也不迟,这份工作不要也就不要了,你过来跟我住,不需要你去上班,我赚钱养你,怎么样?”苏渝城双手交叠靠坐在椅子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林南不为所动:“我一会儿还有课,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便要走。

苏渝城把他喊住:“林南,这可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见林南停住了,他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也知道你只想有一个安稳的家,这些我都能给你,其实我要的也很简单,我只是想回到过去,回到我们刚认识的那会儿。”

“回到……过、去?”林南眼皮一跳,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疤,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苏渝城。

他的手都在抖。

他第一次,没有再唯唯诺诺,没有再退缩忍让,而是用一种可笑又荒诞的眼神看着苏渝城,反问道:“你是说……那个我被你当成狗耍?被你们绑在椅子上,被你们用笔在身上写满了,写满了——”

他深吸了口气。

“写满了‘去死吧同性恋’……的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