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气急昏倒的鸦羽没事, 在他醒来后中村远立刻到了他面前。
对想来抢主公的人类,小龙景光和后家兼光看他们的眼神格外挑剔。
但矮矮的,狸花猫的角度, 就能看见中村远藏在眼底的不满。对明显跟随了鸦羽好一段时间、更得信任的刀剑,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竟然会感到愤怒与伤心。
狸花猫尾巴竖的像根雷达探测器,接到本丸通讯的山姥切目送主公跑来跑去,无奈叹气。而和中村远交流较多的南泉一文字已经被山姥切指派偷偷去联系赤狸, 让大妖怪查查这个小世界上一任驻守审神者。
理所当然的,鸦羽拒绝中村远想要带他去见山鸟毛一文字的请求,连同想要留下人手保护他的请求一起。
在富贵与自由中长大的鸦羽有一副好脾气,也有道德观念,但面对强塞给自己的,厚重窒息的情感和他人的苦难,鸦羽的抗拒极为强烈。
甚至这些本就不应该是他的, 谁知道有没有诈。
“我会上报给......能帮你们解决这件事的人,无论那振山鸟毛有什么诉求,会有人来处理的。”
冷下脸后的鸦羽是猫从没见过的模样, 就连脸上的猫爪伤痕也无法弱化一点他身上强势的气场。
中村远失神地凝视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会,抬眼环顾四周。熟悉而陌生的刀剑付丧神,抗拒的少年。
“如果您说的与属下想的没错的话,山鸟毛大人的情况他们是知道的.....我们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狸花猫走到他和鸦羽中间, 闻闻他的手臂, 又抬头看向敛眉沉思的鸦羽,
“还请您联系属下,无论任何时间, 任何事。”
被归来的“首领”反复拒绝的老爷子俯身告退时不见半点颓丧,走出藤原宅后才回过头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会。
“喵?”你知道时政?
“谁?!”
突然冒出来的猫脑袋和声音,中村反应迅速地拔出枪对准狸花猫......上面的空气。
挤在车椅背袋子里,团成一团的狸花猫歪了歪脑袋,猫头顶有鬼吗?人类的枪进化到能射击鬼了?
“是您啊。”中村远失笑,收起枪敲敲车内挡板,示意前方开车的下属继续开车。
“我是人类,听不懂您的话,不过看您跟上来想来是不愿就此回去的。”
狸花猫点点头,挣扎两下从袋子里出来,它还以为这人是听得懂但和看见一些非人场景一样装不知道,原来是真的没有灵力,也听不懂猫说话。
“看来您也是妖怪啊。”
狸花猫点点头,又摇摇头。中村远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合身西装,行动进退有度的样子很符合传统绅士形象,笑起来脸上褶皱一片。
“妖怪的转生......一定是真的吧?”
要是猫老家应该不行,但是赤狸说过他那边有个叫羽衣狐的妖怪会转生。狸花猫又点点头,但这次在那双眼皮不再平滑、眼角下垂的眼睛注视下,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摇头。
空荡的走廊中回荡规律的脚步声。
中村远走在前方,猫类脚下的肉垫让跟在一旁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狸花猫拒绝中村远抱自己,现在越往里走越安静,猫看不见中村远的表情,只觉得他走路一下快一下慢。
这里反倒更像鸦羽想要买的“老房子”,传统多木制的和式住宅。
弱光对猫的视线没有影响,狸花猫四条腿哒哒跟紧两条腿的人,脑袋四处转。这个高度,猫看见墙角的老虎爪子印,还有几道暗色的痕迹。
走在前方的人一言不发,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不停转头观察四周的狸花立刻把脑袋扭回来,穿着笔挺西装宛如传统绅士的中村远站在这扇门前,好像一下子被压弯了腰,让人忽略他周身的气场,只看见他两鬓斑白,苍老疲惫。
所以那振山鸟毛一文字就在这里面了?狸花猫伸出爪子勾住西装裤腿扯了扯。
一确定鸦羽没事,中村远满心欢喜地回来,一心想要告诉山鸟毛一文字,首领终于回来了,他们等到了。可现在临到门口却又不踌躇不敢抬手敲门。
低下头的时候,蹲坐在他腿边的狸花猫仰着头恰好与他对视,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相同,却又有些不同。
长久只有他孤身出入的旧宅走廊有些昏暗,绿色竖瞳的猫眼微微发光,白雾从视线边缘缓缓侵入,在中村远愣神的瞬间全数涌入。
白雾的中心,狸花猫往后退了两步,和双目无神、面无表情的中村远拉开距离。
狸花猫身体向上拉长,清瘦修长的人影一点点定型、凝实,猫身彻底消失。
凭空出现的青年一身书卷气,睁开双眼,灰蓝色的眼睛顿了顿,望向面前头发花白的老人。
只是一眼,从见到鸦羽起就竭尽全力保持的克制冷静,此刻悉数崩塌。
“......是您吗?”止不住的泪水划过脸上的褶皱,年过半百的中村远嘴唇颤抖着张开喉咙却堵塞得发不出声音。
“首领。”
哪怕想要说“欢迎回来”,哪怕想要哭诉“您走之后我们过的艰难”。泪流满面的花白老人也只是睁着双眼不肯闭上,反复做出的口型只有一个这称呼。
原来不是那位藤原月是您,而是您转生成了一只猫吗?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迟迟不肯回来看我们一眼的吗?
看着记忆中的青年不敢眨眼,临着修养的山鸟毛不敢发出哭声,众人众刀之中唯一苍老的中村远颤抖着跪倒在独自走了二十多年的走廊中。
青年静静地垂眸,注视面前人类的痛苦,人类的思念,灰蓝色的瞳仁周围荡开绿色。
狸花猫不知道该怎么办,作为一只猫,猫很无措。
它只是闻到了那扇门后溢出门外的痛苦和昏沉溺水的气息,想到中村远说过,山鸟毛一文字已经无法自由维持清醒。
狸花猫知道,里面的山鸟毛正陷在噩梦里,强行唤醒或许会伤害如今虚弱的山鸟毛。所以猫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学习过的狸花猫就能捕捉到碎刀的残念,被赤狸紧急培训过的猫幻术技能已经是另一个level。
但没想到,捕捉刀剑的念施放的幻术,竟然会让身边这个闻着没那么苦的巧克力味的人类一下变成百分百纯苦巧克力。
硬壳包眼泪的夹心不是好文明,被吓得差点眼睛变绿的狸花猫一动不敢动。
所幸场面没有继续发展成让顶着人形的狸花猫幻术破碎、落荒而逃的地步。
“克制”似乎贯穿了眼前人类的所有,所以哪怕跪倒在回归的青年身前,反复颤抖地抬起手又放下,也始终没有抓住他的首领。
挺直的腰背彻底弯下,垂首盯着眼前鞋面咬紧牙关痛哭的年老下属,头顶落下一只手。
狸花猫被中村远猛然抬头的动作吓得伸出的手僵住。
所幸猫怕自己第一次实操出岔子早早准备好第二阶段幻术。原本也是要给昏睡的山鸟毛一文字用上的,现在提前让中村远通红的双眼再次失去焦距。
空荡圆顶的走廊中,仿佛昔日幻影的青年站在如今年迈的人类下属身前,在他炽热的眼神里,悬在半空的手再次落在花白干枯的头发上。
“我回来了,辛苦了。”
不太熟练地用人手操作门把手的狸花猫听见了身后终于响起的嚎啕哭声。
猫心里偷偷松口气,这味道和反应才对得上。一天天的,尽出些让猫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去挂小猫诊所鼻炎科的事。
狸妖天生擅长幻术,抓住一缕念变幻己身,或者以此骗过人类的心防,以人自己的记忆与念想创建出更精妙 的幻境。
以那位传说中的主公的人类形态,狸花猫推开这扇房门。
好奇的天性驱使猫将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身后人类仿佛用尽全力的痛哭却又让猫抬起的脚迟迟没能落下。
幻术中的场景和带出的记忆不断传递过来。猫脑袋处理器有点卡顿,不过幸好事画面而不是文字,不然幻术都挡不住猫脑袋冒烟。
青年站在门口一手推着门,面前是室内仿佛被遗忘般的沉寂,身后是人类几十年追寻妖怪转生传说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