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后,皇帝邀沐川同乘銮驾。
御道两侧整齐地排列阁楼,沿途商铺无数,然在马车行至偏巷,光线瞬间晦暗。
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从巷子深处传来,很快被马蹄声碾过,每年祭祀都要走这条路,官兵提前清走了人,却清不掉侵蚀到石阶中食物腐烂发霉的味道。
生活在此处的难民,就像下水道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街之隔生活天差地别,皇帝却对窗外景象视若不见。
沐川刚要开口,皇帝撇了眼御马的仆夫,暗指隔墙有耳。
“朕今日乏了,你明日再进宫吧。”
沐川应下。
翌日,沐川踏着清晨的薄霜,走向巍峨的城门,淡淡的幽香忽地钻入鼻腔。
沐川驻足,循香望去,只见一株梅花从高墙探出身来。
梅朵不大,边缘透着粉,花蕊却是明艳的黄,在凛冽的寒冬不管不顾地生长,就像傅初雪,恣意随性跋扈嚣张。
听闻延北下了雪,傅初雪说冬天会很冷,想枕着他,而他却无法陪伴,要让傅初雪独自过冬。
临行前,傅初雪眨巴着眼睛说“别走了吧”,想到那张明艳的脸,沐川心口隐隐作痛。
傅初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饭不好好吃,衣服不好好穿,受点儿委屈只会哭鼻子,离了他什么都做不好,他怎么舍得?
沐川让说书的续写了《东川侯再回延北》,有了盼头,毒发时才不会太难受。
他是懦夫,只敢在话本中给傅初雪一个美好的未来。
若他身死,傅初雪未来或许会遇到更好的人。
沐川不敢再想,折断梅花,收入袖中。
诏乐殿内,莲花灯的香气在空中盘旋,嘉宣坐在临窗的紫檀雕花椅上。
见沐川入殿,指着对面的椅子,说:“来,坐。”
皇帝声音平和,就像在邀请挚友对弈。
上次下棋是嘉宣继位前,现在与皇帝下棋,沐川多了几分顾虑。
“朕有一番残局,苦思不得解,想让将军替朕参谋。”嘉宣指尖捻起黑棋,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谬赞,臣所学粗浅,不敢与陛下相较。”沐川敛袍端坐,手执白棋,挽袖不经意间露出扳指。
白子固守一角,黑子看似闲散,却暗藏杀机。
嘉宣淡淡道:“将军在沙场御敌时以命相搏,怎得下起棋来优柔寡断?”
沐川垂眸,“微臣好久没下棋,技艺生疏。”
嘉宣意有所指,“朕本想放手一搏,你却左右逢源……”
沐川如实交代,“臣怀疑火器部有内奸。”
嘉宣神色如常,“证据呢?”
“滦庄附近的车印出自羽林军,并且跋族南部首领哈泽说,进攻延北是被虞人逼迫。”
“然后呢?”
“可彻查羽林军的车辆调派情况,还可让哈泽指认。”
嘉宣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
是啊,车辆调派,动动笔分分钟就能改了,潘喜都能死在狱中,煽动哈泽的人应该早就被处理了。
况且就算哈泽指认,奸细抵死不认,也不能如何。
皇帝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心中早有定论。
沐川问:“那依陛下看……臣当如何?”
棋局渐开,黑白交错。起初缓慢,中局便在后续几手中显现之前落子的深远意图。
嘉宣说:“看好哈泽。”
沐川点头。
冬日殿内熏着火炉,棋子轻叩棋盘的哒哒声和炉火细微的噼啪声交替往复,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沐川不敢妄言。
嘉宣换了张笑脸,“丞相上疏,说你调走了滦庄的兵,边防才会失守。”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在沐川脑中炸开晴天霹雳。
本想留一手在殿前指证,没想到被曹明诚先发制人。
沐川解释:“臣是在跋族进攻之后才用的兵符,唐沐军所有将士都可以作证。”
嘉宣:“唐沐军不都是你的兵么?”
“陛下若是不信,可去问滦庄百姓,问崇头官员,问延北傅府……”
“行了。”嘉宣摆摆手,“你能弹劾他,他就不能诬陷你了?”
“臣没诬……”沐川话说半截反应过来,皇帝说他“弹劾”,说曹明诚“诬陷”。
皇帝能单独和他聊这事儿,就说明没怀疑他。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与皇帝证明自己,而是要想破局的方案。
嘉宣从棋盘下拿出一摞奏折:“喏,看看。”
沐川展开,第一封由内阁上疏,弹劾唐沐军将领无能,在山通河盲目追击地方,致一万士兵伤亡;第二封由崇头知县上疏,弹劾东川侯撤掉围城的兵去抢占关隘,是为“坐观胜负”;第三封揭发将军擅用调兵令害滦庄失守,落款是左平安。
滦庄失守,席正青想彻查,他否了;山通河被埋伏,傅初雪想彻查,他又否了。
沐川从未怀疑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没想到奸细竟是与他相伴十年的左平安。
知人知面不知心。
沐川:“臣在山通河确实追击过敌方,但弹劾臣坐观胜负纯属无稽之谈。”
嘉宣又拿出一摞认罪书,“喏,再看看。”
沐川展开,第一张是跋族指认边防唐沐军通敌,第二张是被指认的边防士兵指认受东川侯唆使。
“通过严刑逼供伪造假证,让生擒的跋族告边防士兵,再让边防士兵诬蔑于我。”沐川说,“这是交叉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