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1 / 2)

第98章 大结局 大结局

013

那种因为感激, 情绪急切上头,再因此做出什么感人之事的人绝非谢倾玉。

容月君从前便看错过谢倾玉。

那时谢倾玉下界挑了个女修消遣,她还嫉恨过, 以为谢倾玉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岂料下一刻, 谢倾玉便将之驱动,挡了妖兽。

真是可笑之极!

那时得意之情浇过了容月君心头, 可旋即她又暗暗生出几分心惊,只觉得谢倾玉这样的男子是断断不可加以信任的。

她原不该对谢倾玉有丝毫指望的。

也不能盼着谢倾玉能因激动、感动,乃至于不管不顾一把。

容月君蓦然扭过头去,凝视自己的剑。

她听着沈知微说道:“那么容剑仙, 而今你是束手就擒, 还是要困兽犹斗。”

沈知微也不演了,又或者而今容月君通身已无丝毫价值,不足令沈知微再纠缠。

她一番言语替沈知微作证, 将当年之事真情道出一角, 而今她已没什么价值,沈知微诛心之后, 接着就是将自己了结。

如此一副姿态, 顶着一副美娇娘的皮囊,眼前之人倒仿佛有当初四境第一邪修样子。

她蓦然嗤笑:“谢倾玉啊谢倾玉,你始终是这么一副样子。”

谢倾玉只觉得这些话儿仿佛有些耳熟,从前容月君跟他说过这些话的。

那时候, 一切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有点儿喜欢容月君, 总在容月君跟前献殷勤,而容月君也总是抬起头,十分骄傲模样。

容月君也不是不喜欢谢倾玉, 却又觉得谢倾玉那一板一眼故作姿态模样有点儿虚伪,于是忍不住如此笑他。

谢倾玉总是浅浅含笑,言语亲切,可这些都不是谢倾玉真样子。

容月君有点儿动心,可又觉得谢倾玉有些假。

她这样吐槽时,谢倾玉也只笑了笑,没露出生气样子。谢倾玉这样子的人,脸上表情总是完美无缺的。

而今容月君亦化出自己法剑,她绝不会自尽,而是要奋力一搏。

哪怕是死,也是宁可让旁人杀死,而非自己去自尽。

如此种种,容月君应该冲向沈知微的。

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沈知微一手缔造,自是应有恨。

但容月君一咬后槽牙,却不觉冲向了慕无限,冲向那个四境第一的慕公子。

既然一定会死,倒不如挑个最强之人,倒也符合她平素心性。更何况她绝不会让沈知微亲手斩杀她,沈知微自然想亲自报复,无论因她是贪狼,还是因这躯壳原身恩怨,自个儿皆是其仇人。

她是不会满足沈知微的。

法剑出鞘的刹那,凛冽剑意直冲云霄,容月君周身灵力骤然暴涨,衣袂翻飞间,赤色灵光如烈火般汹涌。她既已选定死战之敌,便无半分留手,更化出红莲法相。

漫天赤色灵光骤然凝聚,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她身后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莲心处更是跳动着如日光耀眼。

慕无限立于原地,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面对席卷而来的红莲烈焰与凌厉剑意,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缕清浅的光辉、

容月君携红莲法相掠前,红莲花瓣纷飞,每一片都化作一道赤色火刃,铺天盖地,法剑则紧随其后,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慕无限心口要害。她要的从不是胜算,而是这临死前的轰轰烈烈,是绝不向沈知微低头的心情。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碰撞并未发生。

慕无限掌心清辉轻轻一推,那看似无坚不摧的赤色火刃便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紧接着,白光落在红莲法相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朵凝聚了容月君毕生修为的红莲竟从莲心处开始碎裂,赤色灵光如潮水般溃散,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清脆的剑鸣戛然而止,容月君手中的法剑应声断裂,剑刃与剑柄分家,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失去了法剑与法相的支撑,她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周身灵力彻底溃散,神魂也开始变得不稳,容月君躺在地上,艰难地抬眼看向谢倾玉,视线已然模糊。她想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断绝。

谢倾玉面上空洞得无一丝情绪。

“谢宗主,你若是负了我,我不痛快,也不会让你自在。我不会让自己黯然神伤,独自自苦。”

“我一向不会心软,更不能苦了自己,成全别人,那可是极对不起自己。”

“不过,如若你待我好,说不准到那时,我会饶了你。”

他忽想,月君对我也是有些情分。

至少,没想着谢倾玉跟她一起死,以容月君平素性情,也算不错了。

谢倾玉忽有些不舒服。

他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大约是因兔死狐悲?

他和容月君都扮演着一个与自己本身截然不同的形象,一个是大仁大义四境善人,一个是杀伐果决不为感情所牵绊的冷情强大剑仙。

也许并不是虚伪,而是他二人的,期望。

谢倾玉后腰魔堕花似又炽热滚烫,十分难受。

这时节,天地间却有异动,远处窍心树在咔擦生长,已经蜿蜒长高,一路攀升向元元天去。

谢倾玉回过神来,冷冷想,碧霞派又在升境了。

沈知微飞升仙人,元母树亦有了感应,也是认的,竟这般疯狂滋长。

他听着慕无限冷冷说道:“今日事毕,诸位归家。”

容月君已死,慕无限似不欲追究魔堕花之事,对于贪狼再现竟似也未如何在意,好似已容其飞升元元天。

众人心思各异,不过有一事,便是无论是谁,皆不会蠢得置喙慕无限之决断。

碧霞派的窍心树还在生长。

经历此事,在场这些第三层天修士亦纷纷散去,只觉还是早早归家更为安全。

这时节,沈知微却盈盈向谢倾玉走去。

容月君死了,沈知微倒没什么气急败坏的不甘愿,样儿看着倒是挺轻快,一如平时一般。

这副模样落在谢倾玉眼里,却显出了几分可怖了。

今日这么撕破脸,展露真身,逼死容月君,又行至自己跟前,沈知微倒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

若有什么不一样,沈知微少了几分从前特意为之的拘谨不甘愿,而这些正是沈知微演技高妙之处。

她显然是沉下心揣摩过角色的。

但她并不是那个因情而死沈知微,也不是曾经那个心心念念爱慕过谢倾玉的女子。

谢倾玉蓦然冷笑:“沈掌门,好得很呀,我真是不如你。”

沈知微笑了一下,看着仿佛有些得意,不过又仿佛有些谦虚,说话样子看着又似乎有点儿情意:“谢宗主这样说便显得生分了,我和你,那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情意的。”

她凑过去,低低声:“我若要你死,跟杀条狗一样,可是不大舍得,你说是不是?”

其实沈知微哪怕不低声,旁人也听不见。

在场有些谢家弟子还在跟着谢倾玉,未敢擅自归去。

沈知微寻谢倾玉说话时,谢倾玉甚至还凝结结界,不让旁人听见。

可见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谢倾玉也未绝望得破罐子破摔。

沈知微都想要吐槽,谢倾玉啊谢倾玉,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了,仍然是这般放不下。

这样子的人,哪怕有一点点机会,哪怕只能多活几个时辰,亦是绝不放弃,也是可以为之牺牲别人。

不过,这般杯弓蛇影,方才是最狼狈最可笑。

沈知微手掌轻轻按在谢倾玉胸前,柔言细语:“若今日露出魔堕花的谢宗主而非容月君,那么死的便是谢宗主了。如此一来,岂不是非常不妙?你猜我为什么挑容月君而不是你?”

谢倾玉嘴唇动动,却没有说话。

他自然是明白的,因为有些事谢倾玉知晓,而容月君却不知晓。

这趟水谢倾玉掺和得深,而容月君却知晓得浅。

谢倾玉已收敛起因容月君之死升起的微薄伤感,开始思量起这个秘密是否能护自己度过此等劫难。

哪怕杀了容月君、谢倾玉,眼前这恶修显然不能满足,且也不能高枕无忧,她必会斩草除根,彻彻底底祛除当年威胁。

这样盘算时,谢倾玉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面容,蓦然又生出几分恼意!

这副皮囊露出这样表情,让谢倾玉十分难受。

他压下心尖儿厌恶,张口说道:“你必也是好奇,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沈知微却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声,说道:“你可真猜错了,我早猜到他是谁,也知晓怎么回事。”

“谢郎,本来我该发个誓,答应原谅你,再帮你从慕公子那儿得个承诺,换你吐露些许秘密。可是剧本儿可不是这样子。我不是要从你口中问出真相,而是要知晓他在哪儿。”

“你说现在,我回到了元元天,慕无限又这么大开杀戒,他怕不怕?当初他如日中天,都还这样鬼鬼祟祟,更不用提现在,他必是会避其锋芒,他肯定想要藏一藏。”

“可是,还有你呀!不知怎的,你还活着。要是你死了,他一定能藏得更好些。”

“所以谢郎,现在要借你这颗脑袋,引出幕后黑手,真可惜你一条性命了。”

沈知微侃侃而谈,又宛然一笑,这可是是阳谋。

节奏在沈知微这边,哪怕谢倾玉想做交易,沈知微也不打算给他机会。

谢倾玉面色苍白如纸,不过沈知微倒觉得是可以理解的。好好谢宗主成为待宰羔羊,任谁也想不过去。

这时节,一缕光芒落在了沈知微身上,是窍心树联上了沈知微的身躯。而沈知微升了两次境,已是十分熟悉流程。

这样的光芒落在了谢倾玉眼里,却不由得显得十分刺眼。如此光芒闪烁,仿佛象征沈知微气运在身,锐不可当。

谢倾玉亦再忍不住,拂袖离开,倒仿佛有些落荒而逃意思。

沈知微瞧着自己雪白水润手指,杀人诛心,这样子才有些意思。

她默默在原地站了会儿,忽而想也不知晓慕无限怎么想的。

慕无限应当还在狙程范围之类,否则不会落荒而逃,仿佛也不知晓如何计较样子。

一切皆在沈知微掌控之中,但不知为何,沈知微却有些不快,有点儿不大舒服。

也不知晓慕无限怎样想的!

这时节,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沈知微跟前,也让沈知微惊了一下。

在场其他碧霞派弟子倒不觉得什么,殷无咎现身,可也没什么奇怪,大家还在消化沈掌门那波澜起伏的人生。

慕无限也是奇怪,方才冷傲而去,本来大家已经心知肚明,而今居然又顶着殷无咎的身份回来。

好似披上这个马甲,大家能好说话些。

沈知微那点儿郁闷淡了些,不愿承认自己舒服了些。

她对碧霞派弟子柔声说道:“诸位放心,我仍是碧霞派掌门,一切一如既往,大家各自归去。这升境之后,还有许多事务。”

沈知微这样说话时,熟悉感觉也回来了,在场碧霞派弟子领命而去。虽知沈知微是四境凶修,到底也是喜大于惊的。

整个门派能升境元元天,谁都会欢喜。

加上沈掌门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自禁给人以莫名信心。

殷无咎当然没有走。

两人独处,本来沈知微一向游刃有余,如今倒有点儿别扭。

沈知微又想自己也不知晓在别扭什么,又戏谑说道:“慕公子,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可我也是不想。”

慕无限向前一步,唇瓣动动,也似想说什么。

然后沈知微到底也未听到慕无限说出口,只见慕无限向前,伸手按住了沈知微的后脑,将自己额头贴在沈知微额头。

如此神识相交,属于慕无限的秘密便流入沈知微识海之中,比说话要方便许多了。

沈知微只觉一缕清冽神识顺着额头相贴之处涌入识海,没有半分滞涩,慕无限的过往与隐秘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当年大衍仙尊踏足神境,获神明之力,却不知是心魔滋生,还是天地阴阳需寻平衡,竟催生出了荧惑灾魔。这灾魔异于寻常邪魔,并无固定主体意识,向来寄生于生人躯壳,尤爱寻觅那些摒弃人欲、心境枯寂的修士,如瘟疫般寄生,使得旧魔已死,再生新魔……每一代荧惑灾魔现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致使四境生灵涂炭。

大衍仙尊仙解之前,将诛魔之责托付给了承其仙力的慕家后人,故而历代慕家继承者,皆以铲除荧惑灾魔为己任。可与荧惑灾魔的诡秘不同,承受大衍仙尊仙力的代价,远不止诛魔的艰险——

每一代继承者都会一并接纳前任们庞杂无比的记忆,那些记忆交织缠绕,如潮水般冲刷着继承者的神魂,绝大多数人都扛不住这份侵蚀,熬不了多久疯癫而死。

而慕无限,竟是个例外。他神识中的意志坚定如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洪流汹涌而至时,他始终本心坚定,自体意识极强,将那种种记忆视为别人过去,从未被记忆吞噬心智。谢倾玉心心念念多年,竟未如愿。

神识传递到此处,沈知微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疑虑与笃定交织的情绪。慕无限继承记忆后,便依照先辈遗留的线索追查荧惑灾魔的踪迹,结合这些年四境的异动与贪狼过往的行事轨迹,他曾笃定,这一任荧惑灾魔便是贪狼。

毕竟亦她早年的经历与心境,似乎太过符合荧惑灾魔偏爱的寄生条件。

当然除此之外,慕无限心思里还夹杂几分酸涩嫉妒,纯属私心。

额头相贴的触感温热,慕无限的神识并未有半分逾越,传递完这些隐秘后,便静静停留在沈知微识海之中,似在等待她的反应。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忽而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想着这些年慕无限私养密探,让那些分身使者游走四境,合着竟是要拯救世界,好了不起啊。

沈知微当然忍不住狠狠吐槽。

两人面颊靠得近,呼吸可闻,四目相望。

慕无限问:“是你吗?”

原先他认为贪狼是魔,后来又认为自己除魔不成,已堕入圈套,由其摆布。

那时他想着要一起死了吧。

这世间之气是平衡的,当年这个世界催生出大衍仙尊这个仙人,接着便化出荧惑灾魔。慕无限愈强,是因萤火灾魔愈强。

天命催生,于是如此。

而沈知微亦一路披荆斩棘,步步高升。

可是现在,慕无限又似窥见别的希望。

沈知微答得也飞快:“当然不是!”

然后她嫣然一笑:“慕公子何不去猜我那位师尊姜聆?”

她可没跟谢倾玉说假话。

毕竟也这么些年,沈知微亦未闲着。

苍梧国。

此地离当年的姜仙尊飞升已过百载,可犹自流传当年故事。

前苍梧王姜离性情十分暴戾。,本是弑父篡位才坐上王座的狠角色。待他年岁渐长,猜忌心愈发深重,竟狠心诛杀了年长且贤能的太子,转而立姜聆为新储。

彼时姜离对外宣称是因幼子聪慧贤德,而长子庸碌无能且有谋逆之心,可这些无非是对外说辞。宫廷内外皆知晓,其真实缘由是因姜聆年幼罢了。

幼子年纪不大,还未结朋党,也不会眼巴巴得盼着父亲早死继承大统,如此总会让多疑的父亲舒心些。

姜离膝下二十余子女,皆被他视作棋子,任由他们为争夺储位互相厮杀、苦苦挣扎,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未对任何一人交付半分信任。

这般暴君统治终有尽头,姜离身死之后,姜聆顺势即位。外界皆传,苍梧国总算盼来了一位性情和善的新王,往后该是太平岁月了。

苍梧史书是这般记的。

而今两道身影莅临凡俗之地,亲自苍梧国。凡俗之地在四境之外,灵气稀薄,对于修士而言可称荒芜。

不过就是这般荒芜之地,反倒出了个姜仙尊。

沈知微将这老故事讲了讲。

慕无限环顾四周:“传言不可信?”

沈知微:“那时我来这凡俗之地,翻阅苍梧史书,也真是有趣。那史书上对老苍梧王记载详实,落实暴君之名。反倒对之后姜聆这位贤德新君,记载不过寥寥几笔。”

也许是为尊者讳,也许是不敢用笔墨冒犯这位姜仙尊。苍梧国史书上记载里,姜聆形象是苍白而单薄的。

那年姜聆飞升,从苍梧国带了些姜姓族人,从此便对苍梧国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单单是姜聆,那些姜姓族人亦是未再垂顾故地,整个苍梧国也未因姜聆飞升沾染什么好处。

沈知微轻轻说道:“不过瞧着这位老苍梧王,不知怎的,我竟觉得很熟悉。”

她当然觉得很熟悉,姜聆行事其实像极了他的父亲姜离。

姜离不过是个长于凡俗之地君王,他的周遭弥漫了恐怖。苍梧皇宫中,他以子噬父,又阴暗的在孩子之中挑拨离间。姜聆长于这样环境,难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姜仙尊人前温文儒雅,可实则整个姜家都沉浸在嫉妒、凶狠、提防之中。

贪狼出现之前,本来姜聆险些收个姜氏少年为徒。

为博姜聆欢心,那姜姓少年姜玉亦是面善心狠,很有些手段,本来差些攀上姜仙尊了,可是偏有个贪狼出现占住这个坑。

慕无限蓦然问:“姜玉是怎样死的?”

那时姜玉死了,别人都说是贪狼所杀,描述得绘声绘色,说那姜姓少年尸首还有啃咬痕迹。

沈知微暗暗嘀咕慕无限怎么知道自己会知道?

不过她打小就是个小机灵鬼,是最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对这些勾当也是了如指掌:“那时姜家之中,姜玉曾夺姜爵功劳,姜爵记恨在心,暗暗杀之,又故意撕咬其尸首放出风声说是我所为。”

“如此一来,便想一石二鸟,想趁机污我上位。不过我那个师尊并不在意,我仍是他跟前得宠的徒儿。好笑死了,还未等我动手呢,姜爵就吓得自尽。”

慕无限默了默,然后说道:“但姜聆亦并未替你澄清。”

于是就这么由着贪狼声名狼藉,又让贪狼为他铲除异己,只让姜聆自个儿一派和善,点尘不染。

而贪狼呢,甚至连脸都未曾人前露出。

他不由得想到初见之时,鲜花盛开,少女撩开面纱,露出空灵雪润面颊。落于那个地儿,却仍存着几分真性情。

慕无限忽觉心尖儿微微一疼。

沈知微却不知晓他疼,反倒是有些奇怪:“为何要澄清?我巴不得好生替我宣传一番,好好吓唬,于是从此以后,也无人敢招惹我。”

“若我费心解释,别人还道我十分介意什么名声,什么都要去分辨一番,岂不是很累?”

她喜滋滋:“从此以后,我如有什么吩咐,姜家上下无不顺从。这人没死我还得谢谢他呢。”

慕无限不知晓说什么话,眼前女子也不似他所设想那般苦情。

沈知微在一旁叽里呱啦,他蓦然侧过头,压下了面颊一片潮热。

那时沈知微在姜家也是十分快意的,姜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论心机她是极出挑,论修为,旁人皆是拍马也赶不上。

至于名声,一片废墟塌无可塌,也再没什么杀伤力。

本来这日子也是极好的,可后来却又生出许多风波。

慕无限问:“后来,你便去魔头白邪那儿做内应?”

沈知微面上喜色收敛几分,面色沉了沉,她侧头瞧着慕无限,好似要说些什么,不过到底未曾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口,未免令慕无限得意,不知怎的,沈知微内心就是有些好胜之心。

她沉沉说道:“是!那时白邪在四境诱人入魔,有些不给姜仙尊面子,他自然不高兴,也这般差遣我。我还是听他话的,便顺他之意,说来也是为师尊出生入死了,他可不怎样感激我,只怕还恼恨我。”

这样说着时,两人已掠至苍梧国国都梧都。

沈知微:“后来才知晓,师尊一向如此。他这位和善的新王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他那些幸存的兄弟姊妹,尽数意外身亡。没有任何明面上的罪名,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一夜之间,他的同胞骨肉皆死得干净。”

梧都曾出过一个姜仙尊,可此处王城却甚是颓败。

她顿了顿,脚步停在一处墙角,那里有个老妪正咳嗽不止,身形佝偻得像一棵被狂风弯折的枯树,看模样不过三十余岁,却已老态龙钟。

“更诡异的是,除了当年被姜聆带去元元天的姜氏族人,留在苍梧国的百姓,全被一道恶咒所控。”

“这土地上的人,生来便带着诅咒,寿数从未有过超过四十的。哪怕是无病无灾,到了四十岁这年,也会突然油尽灯枯而死。”

“可惜,竟无人理会。”

慕无限足尖轻飘飘落在梧都的青石板路上,刚一落地,便眉峰微蹙。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却阴寒刺骨的异息,与方才探查老妪时感知到的咒力同源,却又更为精纯、凶戾。还未等他细查,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震颤,青石板缝隙中竟有暗金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转瞬之间,便蜿蜒交织成一座巨大的法阵,将整个京城尽数笼罩其中。

法阵启动的刹那,慕无限周身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他承大衍仙尊之力而生,与荧惑灾魔相生相克,这股异息与法阵的牵引,忽竟浮起些当日之景。

黄沙漫卷,天地昏黄,萧瑟的风呜咽着掠过荒漠,卷起漫天尘沙,将天地间的暖意尽数吞噬。

一袭红衣的妙龄少女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她眉眼间缠着化不开的偏执与痴迷,死死攥着身前少年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裹着破碎的哭腔,又急又颤:“我们私奔吧,好不好?我什么也不要,什么都不顾。”

那少年当然是年少时的姜聆。他面容依旧温润如玉,轻轻拨开少女的手,温声细语:“舞儿,你我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血脉相连,怎可生出这般悖逆人伦的心思?你说是不是?以后,不要再起这样心思。”

名为姜舞的少女猛地后退一步,眼泪滚滚滑落。

“亲兄妹?你现在自然是这样说!明明是你先故意引诱我的!你为了争夺储位,知晓我外祖青舞侯手握重兵,便刻意接近我、讨好我,不顾人伦界限撩拨我的心意,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好求外祖出手助你!如今你得偿所愿被立为太子,我却要被你当作棋子送去联姻,你竟连一句阻拦都没有!”

“好呀,你只当我是包袱,一件破了的衣衫,如今要弃了我了。”

姜聆的面色依旧是那副平静的高高在上模样,仿佛姜舞声嘶力竭的控诉,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心上激起。

女孩儿嗓音也柔了下来。

“皇兄,我自也是爱你的。你若不答应带我走,我便即刻回青舞侯府,将你刻意诱我、利用我的种种勾当公之于众!倒要看看,没了青舞侯府的支持,你这太子之位,还能不能坐得稳!”

“我还要告诉父王,你根本不是什么温润性情,你心里藏着的都是阴狠毒辣的算计!我。你知晓父亲的,他喜爱我是因为我笨。你说他如若知晓自己这个好儿子这般聪明、能干、会算计,是不是欣喜得很?”

“会不会十分的喜欢你。”

接着世界忽而安静下来。

一缕淡青色的灵力,快如闪电般,径直刺入姜舞的心口,使得姜舞嗓音戛然而止。

姜聆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那漠然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那眼神平静得仿佛漫不经心。

他举起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红衣少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中的愤怒与绝望瞬间被空洞取代,然后无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黄沙之中,扬起一阵尘沙,而后便彻底没了声息,那双曾经盛满痴迷与爱恋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姜聆旋即又皱了一下眉头,不是伤感,亦非忿怒,而是出于骨子里谨慎。

他取出刀刃,一刀划出去,刺中了姜舞心脏。

一朵血色的鲜花就在死去少女胸口这般冉冉绽放。

姜聆垂眸,淡淡地扫过她倒在黄沙中的尸身,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愧疚,也无怜悯,更无忿怒,仿佛脚下死去的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只是区区一只蝼蚁。

天空那轮红日好似血一样红,这样红日里却似有一只黑色的眼睛,这般冷冰冰窥探世间。那样的红光照着苍梧国,也落在了姜聆那张平静的脸上。

如果是一场祭祀,苍梧国皇室的相互屠杀也已绵延百载,于苍梧宫廷之中开展一场又一场的血色杀戮。

直到姜聆欺骗、杀害亲妹妹时,持续不断贡品方似已给足。

姜聆成为了这一任的荧惑之魔。

再之后,姜仙尊便离开了苍梧,旁人皆说苍梧国的杀伐血腥在新君仁慈下停止下来,其实不过是魔物不知满足,要去寻别的可饱腹之物。

只苍梧国沦为诅咒之地,治下百姓活不过四十。

没人觉得四境有魔,哪怕姜氏行事素来霸道,但旁人似乎总不会想到姜仙尊身上。若积怨太深,哪怕姜氏覆灭,姜仙尊也安然无恙。

这一任荧惑之魔太过于强横,正邪平衡,是故慕无限承了大衍仙尊之力,其实力亦远胜前人——

他听着沈知微在一旁分析说道:“他要舍了姜聆身份,另备了一具躯壳,就是林家林玄。可你征伐林氏,将之杀之。可好端端的,他为何忽又不想做姜仙尊?”

一转念,沈知微又分析得头头是道,若有所思:“是了,一定是太过于忌惮我。我又是仙人之境,又立下这样功劳,又不怎么听话,还想不戴贪狼面具。一定是我太过于耀眼,是故他竟自惭形秽,所以这般算计我。”

沈知微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她这般说出口,慕无限听着也是觉得怪怪的。

沈知微:“可惜啊,他未想到你这时竟承了大衍仙尊之力,是故猝不及防,使你摘了桃子。于是慕无限慕公子偏巧成了四境第一人。”

要不然,还真如了姜聆心意。

谢倾玉、容月君既食姜聆之肉飞升,姜聆自有法子掌控这两人。

沈知微喃喃:“他怎么一心一意对付我?难道,我真那么惹他生气?”

说到这儿,沈知微没有哭,反倒是笑了笑,然后说道:“我那时,其实是很感激他的。”

沈知微嗓音很淡,听着并没有什么情绪。

不过慕无限侧过脸,轻轻看着她,忽而觉得也许沈知微是有点儿难受的。

他想起那年,他将天枢囚在自己身边,天枢握住了自己手臂,十分急切问:“你信不信贪狼,也许另有别情呢?师兄并没有杀死师尊。谁知晓师尊是怎样死的?这其中自然是另有别情。”

不过世间无人相信,慕无限也没有信。

慕无限忽又有点儿难受,忽又想当初她受了伤,是被谢倾玉、容月君联手袭击,不得不以天枢身份留在自个儿身边。

后摆脱禁制之后,又是怎样受的伤?乃至于沦落下界,成为沈知微?

慕无限心尖儿冒起苦涩时,沈知微苦恼之余,心思亦转得很快,她说道:“而且如今事出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还不知晓怎样跟小婵说呢?”

她目光在慕无限身上逡巡,慕无限默了默,心神分了分,脱口而出:“你难道不是处心积虑,本应在意料之中?”

沈知微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慕无限亦忍不住望向了别处。

与殷无咎融合之后,哪怕已恢复身份,也似莫名在沈知微面前短了声气。

不过而今也不是纠结这些心绪时候。

图穷见匕,已撕到了这一步,距离最后之争亦不过是一步之遥。

谢家,谢倾玉归来之后亦是闭关。

实则容月君虽已不幸,但谢倾玉名声却是没有崩。

这么些年经营,四境之中谢倾玉名声并不差。哪怕容月君已然亡故,他倒亦添了些旁人的同情。

可这些不足以让谢倾玉逆世而行,寻着一线生机。

斗室之中,点着蜡烛,映着谢倾玉一张苍白若雪面颊,如此冷冷闪烁。

他想着沈知微说的话,那女子说得也并没有错。如若他是姜聆,也会杀了自己,而且那人是有杀自己能力的。

这么些年,谢倾玉渐渐想明白当年姜聆用意。

假死脱身,姜邠除了欲谋一个新的身份,还因他需要帮手对付他那个已入仙人之境的徒儿。

一对一硬拼,贪狼是块硬骨头,哪怕姜聆赢了,说不准也会有极大折损,说不准会被人所趁。所以他舍了姜聆的身份和躯体,又以姜聆肉身滋养出自己跟容月君,让二人被种下禁制,又成为两柄可用之剑。

倒是算得极精细。

谢倾玉蓦然将手指插入自己头发,将平素梳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抓得乱糟糟的,那平静的双眸也有些乱了。

他都快要被逼疯了!

这一切,怎么会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