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倒是并未愠色,反倒笑笑:“哪能呢。”
第56章 056 有此福泽 你也该知足
容月君容色冷若冰霜, 轻轻抿了一下唇角,然后缓缓说道:“想来你也听说过,我这个容家家主素来任性, 受不得委屈。你可觉得, 我待你是甚为宽容了?”
沈知微:“恕知微愚钝,还请剑仙指点。”
容月君:“譬如我如若要杀了你, 又或者毁了碧霞派,你可觉得谢倾玉会出面相护,乃至于得罪于我?”
沈知微:“现在不好说,不过当年, 他应当不会理会。”
容月君觉得沈知微这样回答很妙, 倒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是显得很了解谢倾玉。不错,我若要毁了碧霞派,不过如拂去一只蝼蚁。当年, 我也曾去过第一层天, 看了你几回。谢倾玉离开后,你过得很不如意, 是不是?”
容月君眼角轻轻的往上挑, 这使得她有一缕艳冶锋锐的风情。
“你与谢倾玉说是两情相悦,又是情意绵绵,可他若要弃你,你便什么也不是。为了和容家联姻, 你与他那些个情分就什么都不算。”
“于是那些倾心相恋, 山盟海誓, 都不过是笑话一场。”
“你日子过得也真苦啊,那郁郁不乐样子也真是可怜。你生下沈小婵,让那孩子随你姓, 可便算如此,你对谢倾玉的恨色也是不减,你甚至不肯抱一抱你那女儿小婵。也是,从前有这样的情分,可谢倾玉偏生这般糟蹋和你的情分。”
“换我我也恨!”
容月君唇角噙着一缕冷笑,沈知微却只想吐槽她当真是误会了。
主要是原身已死,她是直接占了这副身躯,平白添了个女儿,肯定有点儿不真实的感觉。
容月君当然肯定不知晓沈知微内心戏。
她来到下界,来看沈知微,当然也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看到了沈知微的倒霉、愤懑,困于一片酸涩沼泽之中不能解脱。
这些惨样让她见之生喜。
容月君:“亏得你有个师兄殷无咎,替你带孩子,给孩子喂养奶水,帮你打理门派。日子一久,你终究还是还是抱孩子了,也跟殷无咎私底下做了夫妻。”
“你终于也做了个明白人,知晓谢倾玉那样上界仙人终究不过是妄想,他落魄时跟你结为夫妻不是姻缘,而是孽缘,于是你终于踏踏实实过日子。你师兄和你,才是你该有的日子。”
“我也替你欢喜。”
她说的话语十分尖锐。
容月君素来任性,也不会怎样体恤旁人感受。
不过沈知微比较有涵养,并没有生气样子,反而流转几分思索之色。
沈知微:“若我没有记错,那时容剑仙已与谢宗主结为道侣,可你却频频来看我,看来那时容剑仙并不是很快乐。”
容月君听得一怔,面色变幻。
她原是自幼一意求道的。
心坚毅,有野心,一心有青云高升之志!
也是不屑凡俗男女情爱,更不似自己小妹一样,指望与道侣琴瑟和谐,一意抚养好一双儿女。
她有大志,不屑于陷入这些寻常心思。
可是她却栽在谢倾玉手里。
那时双剑并行,一块儿出任务,谢倾玉智慧出挑,又温柔体贴。润物细无声,也不知何时开始,容月君心里开始介意。
她日日克制,那时年幼,却并不明白有些情愫越是压制,愈发浓烈。
直到谢倾玉身受重伤,沦落下界,生死不明。
她一下子急起来,亲至下界,一寸寸搜索寻觅。
那时她年纪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她不再像一块冰,而是像一个和她一样年龄的寻常女修。那些火热的,激荡的情愫一下子便涌过来。
而今沈知微却是问她,与谢倾玉结为道侣后是否不是很快乐?
否则新婚燕尔,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为何偏一次又一次去下界。
去下界窥探沈知微,看沈知微的倒霉样儿。
这话虽是刺心,但容月君本来可以不答,可她偏生回答了:“不错!与他结为道侣之后,我与他之间便很不好,此事四境皆知。”
她侧脸看着沈知微:“于是有时,我会来看看你,想着当初知晓他与你相好,我是如何嫉妒欲狂,气愤之极,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因为打小我一定要赢,从不肯输给谁,更不能输给谁。”
“我会想起,夺回他后,为了证明自己举重若轻,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是故刻意留你一条性命。你不过是区区下界小修,什么都不如我,就连我忌惮于你,皆令我面上无光。”
“我会特意去看你这个输了的人是如何狼狈、倒霉,以此取乐,回味他毫不犹豫选择我的快意。”
她指尖儿轻轻拂过剑柄,淡淡道:“也是颇为卑劣可笑。”
容月君指尖儿有淡淡茧子。
修行之人祛除这指尖儿薄茧很容易,不过容月君喜爱留下这些茧子,并未追求这十指纤纤柔若无骨。
她喜爱自己一根根手指宛若梅枝,充满力量。
而今容月君能对着沈知微直言不讳,乃是因她已战胜了这个心魔。
“若我和他之间只剩下与你计较趣味,那么这桩姻缘计较起来也无甚意思。原来我已不爱他了,难道,就为继续和你计较?”
她是何等人物?生来便是天之骄女,万众瞩目。
难道当真这般趣味低级,一心靠嘲个下界女修爽快?她眼皮子没那么浅,一旦将自己这些心思琢磨透,容月君顿觉索然无味。
她跟谢倾玉的道侣关系没什么意思。
于是容月君挥慧剑,斩情丝,斩断这场孽缘。
断了这般心魔,缘散之日,容月君竟于一片混沌之中得窥青天,晋升为仙人之境。
那也算是四界的一桩奇闻,谢倾玉竟也是差不多时日飞升了仙人之境。
两人这道侣缘分,成时神仙眷侣,散时竟也各自风流。
是故容月君也不介意跟沈知微侃侃而谈,提及曾经旧事,说及跟谢倾玉的那段情缘。于容月君而言,这么一段不顺情缘不算什么耻辱,反而有她当断则断的光彩处。
如今容月君冷声:“我未为难于你,是因你不配,不是我不能,更不是我要顾及谁。沈知微,你还不值得我介意,更不配让我忌惮。哪怕而今你在第二层天有小小基业,也根本什么都不是。”
容月君言语很不客气。
不过沈知微也并不显得介意。
沈知微柔柔一笑:“容剑仙这样想,也再好不过,我和你也不一定一定就是敌人,是不是?如今我对谢宗主也没什么念想,我也不过想好好过些日子,我们定能好好相处。”
容月君却说道:“不能。”
她这般斩钉截铁,沈知微倒是微微一怔。
沈知微面上便浮起了几分急切:“容剑仙可是并不相信我已对谢宗主无意?如今,我只是想跟师兄在一道,并无旁的心思。”
容月君:“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的人,便不喜她出现我眼前,瞧着让我不快。”
她说道:“我不管你是真是假,亦不要跟我论什么对错,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之前你女儿出现在天元府,我已经很不开心。那时我跟自己说,你们母女不值得我计较。不过如今我想明白了,既然觉得不快,那我便该顺了自己心情。既然不喜欢,那便不让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要沈小婵留在天元府。”
沈知微脸上也浮起了几分气意了。
容月君话锋一转:“不过,这一次你做对一桩事。要紧关头,你毕竟引走姜邠,于是亦有几分恩情在。小盈是我最为疼惜的妹子,整个容家都知晓我赏罚分明。”
谁都知晓容月君虽喜怒无常,但怒时罚得虽重,喜时赏得也多。
一个出手阔绰,便让容月君追随之人并不少。
若非如此,容月君也不会对沈知微费这些口舌了。
“你应该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很对的选择,沈知微,我不管你是什么用意,但你既护了小盈,恩情我也是会认。而今你在第二层天,有我襄助,碧霞派半年之内就能升至第三层天,成为第三层天第九个门派。”
“我敢保证,第三层天没人会对你无礼。”
“有此福泽,你也该知足。”
“沈小婵退出天元府,和你一道在第三层天经营门派,一生一世不可踏足元元天。”
容月君将自己打算给说出来,亦自认十分宽宏大量了。
以她心性,可以说是对沈知微很是宽容,容月君并不是个大方的人,而她居然许给沈知微这般前途。
简直都不似她那极度自我争强好胜的心性。
沈知微只要脑子没坏,便应会欣喜若狂。难道她还能指望谢倾玉给得更多?
沈知微总不能不清楚谢倾玉是什么人。
容月君最了解谢倾玉为人了。
谢倾玉最多暧昧一番,绝不会真给什么实惠。这么些年,谢倾玉也并未如何抬举沈知微母女。
不似容月君,虽是“情敌”,却给了沈知微一个天大的机缘,让容月君觉得自己都快是个圣人了。
沈知微只轻轻啊了声,脱口而出:“这怎么能行?”
第57章 057 容月君肯定不知晓自己招惹了什……
听着沈知微这样说, 容月君第一反应倒不是怒,而是面上透出几分困惑之色。
容月君自认姿态虽高些,但亦是出手阔绰。
能入第三层天, 已是了不得的福分。有些规矩虽未放在明面上, 但人人皆心知肚明,那便是若无元元天其中一个大家族点头, 第二层天的门派是不能随便升境的。
元母树的规则在那儿,但上头的仙门世家是不会允下界门派攒足这些条件。
容月君是容氏家主,如此许之,已是天大的福泽。
要知晓第三层天八大宗门, 每个宗门背后皆有主家, 为元元天几个仙门世家所操纵。
沈知微从第一层天摸爬滚打挤上来,这些应当心里有数,难道还真是个傻子?
容月君不觉眯起了眼珠子, 这沈氏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还要跻身元元天?想来心也没那么大, 那就是已决意攀附谢家?女儿送上了元元天,而沈知微又明显已和谢成璧缓和了关系了。
一转眼间, 容月君心尖儿已掠过了若干念头, 容色亦不觉有些难看。
沈知微立马提醒:“容剑仙,你方才不是说了,我救下容家女眷,故此, 是有些恩情的。”
容月君冷冷一笑:“我还当你不畏容家。”
沈知微细声细气解释:“知微怎会如此不知晓分寸?又怎会不知晓剑仙此语对碧霞派是莫大福泽。第三层天那些个门派都算是元元天仙门世家的外门。容我猜测, 如若碧霞派升境, 容家主还会对碧霞派用一用。”
容月君倒确实有这个意思,只是厌意也是真的,而且用之前, 肯定还是要将沈知微压一压。
她听着沈知微说道:“而容家主又恐碧霞派有骄矜之意,故此虽要用之,亦还是要压一压。”
当然这些言语之中,亦还有些未尽之意。
容谢两家虽有合作,但是私底下亦有相争之意,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
如若沈知微成为容家外门,谢倾玉定也不会很好受。
容月君倒乐意打这个脸。
沈知微柔声解释:“知微怎会不知好歹?若能入第三层天,已是莫大的福泽,难道还奢望入元元天?我岂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我与小婵只想过些安生日子,怎好夹杂在容谢两家之间斗法?”
一番言语,容月君倒是气消了些。
她看着沈知微恭顺柔和,细语温柔,蓦然冷冷想果真是下界女修,也是谨小慎微,倒似极契合沈知微的名字。
沈知微娓娓道来,再图穷见匕:“至于此番救命之恩,我只讨个人情,只盼小婵留在天元府,容家绝不能伤她,可好?”
她抬起头,眸中倒是渐渐泛起了坚决:“知微这副身躯天赋不佳,修为一眼都能看到头,可小婵却不一样,她前程可谓不可限量。我只是想小婵有个前程,其他的不做别想。只此事,我是绝不会让?”
“还是——”
“容剑仙自知容家血脉不如小棠,所以要为容骁容棠铲除障碍?那可就不大好了,如若这般,你做母亲的总不能护一辈子。”
容月君蓦然冷声:“住口!”
她凉凉说道:“你女儿要留在天元府便留,只是她不过是小棠的一块磨刀石,注定是给小棠踮脚之用。”
容月君没有提容骁。
儿子的实力她是知晓的,比起同龄人,容骁已是需让一让。
容月君早已不在意什么年考第一,干脆让容骁让给容棠。
不过棠儿必也不是温室里鲜花,容月君虽不忍心让容骁比,但若与沈小婵比一比,似也不错。
站于高处,容月君自也知晓要把容棠打磨成功是需一些挫折的。
至于沈知微,她也不管沈知微暗暗有什么盘算,只是这大好福泽,已是让沈知微自个儿弃之!
说至此处,容月君也是拂袖而去。
沈知微立足原地,良久,沈知微才冉冉一笑。
她样子也不似方才那般谨小慎微了。
姜邠尸首躺在地上,眼珠瞪得大大,确实是死了。容月君只需神息略去扫视,就能知晓生死如何,真假如何。
如此一来,容月君亦无需对之投入太多关注。
容月君当然也不关心姜邠死前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沈知微也不能轻而易举将其诛之。
姜邠死前,还搁那儿垂死挣扎,威逼利诱。
“我知晓是你!果真是你!你师兄还未曾彻底炼化,你可想知晓如何能复原?也不是没有机会,但你需知晓对我应该客气些!”
那时沈知微却好似听着一些好笑之事,不觉冉冉一笑,如此说道:“这副身躯如此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她眼神既天真,又无辜,说得也是理直气壮。
不过姜邠这个恶毒胚子却大惊失色,乃至于不可置信,一副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样子。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便是个心狠手辣的绝世奇葩,却盼旁人是个老实人。
沈知微催动手指间傀儡丝,贪狼搅动手里之剑,那剑本就钉入了姜邠血肉,缕缕鲜血淌落。
沈知微:“而今你想要活下来,自然该多想想别的利用价值。譬如和我说一说,当年你为何忽而反口,指证你的主人,做出这样无耻之事。”
“姜门主,做人应当多自省自己,而不是去拷问别人的道德,你说是不是?”
沈知微容色艳丽,好看得像一朵花。
十指纤纤,操纵着傀儡丝,令贪狼之傀折腾姜邠。
如此截然不同反差糅合在一道,竟让沈知微身上揉捏一道奇异的邪肆魅力。
虽是美,却是令人为之而心惧!
姜邠内心之中的惧意亦是不断攀升,心念数转间也下定决心。
他亦松了口:“那年我不过是个小卒子,哪里知晓什么内情?”
“当初寻上我的,是谢倾玉。”
“你也知晓,那时姜聆这个仙尊忽而死了,贪狼又重伤跌落境界,我能怎么办?忠心护主吗?你知晓他是怎样待我的。平日把我当成狗一样。”
“难道还要我拼死拼活。”
“是谢倾玉,替我写好说辞,我只需当众指证,也不过如此。没有我,贪狼也一样会落成此等模样。我不过是五年后偶尔得到这副躯壳,未想到有如此机缘。”
半仙之境修士不好搜魂,如若强行,说不定会神魂自爆。
好在姜邠已经招了,还招认得十分十分详细。
姜邠估摸着这样能活命。
就像梅薇一样,被沈知微送去元元天,揭发这桩丑事。
当然如此一来,眼前女修反倒会被灭口,姜邠说不定能趁乱而逃。
想是这样想,姜邠肯定不会提点,反倒刻意给眼前女修一点儿希望。
“再之后,谢倾玉居然突破仙人之境,真这么巧你信吗?我却不信。他如此升境,必然是跟姜聆之死有关。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谁知晓他们这些人窃了什么?”
“可我呢?我还得自己一点一点儿的做事,勾引阿鸾,窃其家业,引来兽潮。这一切一切,不过是因为谢倾玉刻意打压,绝不会允我出头。我见过他卑劣,又如何能让我这个卑劣之物离他更近?我双手染血,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啊。”
姜邠是戏假情真,虽不真打算顺沈知微心意行事,但对谢倾玉的憎恨却是真心实意并无虚假。
“你若让我指证谢倾玉,我必然是会允,肯定听从你的吩咐——”
话语未落,贪狼之傀已抽出剑,下一剑狠狠捅破了姜邠心脏,搅碎其神魂。
沈知微笑眯眯:“就不劳你了。”
她叹息:“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引来兽潮,还要捕杀容家仙子,真是十恶不赦。靠你作证?人家都不用特意给我物色罪名了,把我说成和你一党,胡言乱语,狼狈为奸,岂不是就死了。”
沈知微还摇摇头,姜邠想什么呢?
贪狼之傀拔出剑,飞出一蓬血花。
沈知微轻轻拂过素色裙摆,看着自己素净裙摆上沾染几点鲜血,也不觉皱了一下眉头,有些嫌脏的意思。
不过她眉头旋即松开了,凑过去,又在姜邠耳边说了几句话。
姜邠本来就要死了,听了沈知微这几句话,蓦然面色大变,脸孔之上浮起了极震惊的神色。
那抹恐惧之色就一直留在了姜邠脸孔之上,使姜邠成为一具冷冰冰尸首。
容月君肯定不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更不知晓自己个儿招惹了什么。
第58章 058 沈知微却知晓这并不算真的有脾……
沈知微内心恶狠狠吐槽, 容月君可知自己招惹了什么?
这时节容月君已走了一会儿了,沈知微手指轻轻一动,操纵傀儡丝, 一道墨色身影浮现, 赫然正是贪狼之傀。
沈知微自然不会让贪狼之傀离自己太远。
其实她纵然不奉容月君之令,亦可说些可转圜的话, 至少没必要在这么个私人场合撕破脸。
毕竟二人独处,四下无人,只地上尸首一具,是很适合杀人灭口的。
沈知微也不是不会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但沈知微也是故意如此。
毕竟二人独处, 确实挺适合杀人灭口。
如若容月君容不得她,此刻偷袭一个容家家主效率最高,阻力最小, 引发的舆论压力也甩不到碧霞派和沈知微身上。
当然容月君到底未动杀念, 沈知微也没必要冒险一试。
毕竟贪狼之傀已不复仙人之境。
沈知微原地踏了几步,回味方才谈话。
首先容月君言语霸道, 惹人不快, 让人很是讨厌。
再来就是容谢两家虽为联盟,彼此间联姻也不少,可是彼此间并不和睦,简而言之就是凑合着过呗。
沈知微轻轻抬头, 一双眸子若有所思。
她想了会儿, 垂下头, 拨开自己讯石。
方才厉瑶已传过讯,提及小婵无事,而且沈知微心思细, 也在沈小婵身上下了些禁制,能第一时间知晓小婵安危。
总之言之,沈小婵应是无恙。
不过接通讯音之后,沈知微还是透出几分刻意为之的急切之色:“小婵,你可还好?”
对方默了默,然后缓缓回答:“还好。”
是谢倾玉的声音。
这也是在沈知微预料之中,昏睡符未解,此刻沈小婵身边之人是谢倾玉。
谢倾玉解除沈小婵的昏睡符很容易,但沈知微估摸着会是谢倾玉主动以小婵迅石通话。
沈知微面上一片冷静,嗓音却是酸涩惊诧:“谢倾玉,怎会是你?”
谢倾玉轻轻说道:“下界危险,我带小婵先回元元天。放心,她自然绝不会有事。”
沈知微刻意没说话。
静了会儿,谢倾玉主动说话:“方才我给师妹传讯,盼她早日回元元天。你可曾遇见她?她可曾为难你?”
谢倾玉这样说话,恍惚间仿佛有一种错觉,他是护着沈知微的。
而为难沈知微的是容月君,且两人身份悬殊,沈知微确实需要被护一护。
沈知微微微一默然,然后说道:“放心,这次我于容家有些恩情,是故容家主到底允了小婵留在天元府。谢宗主,若我想碧霞派升境去第三层天,你意欲如何?”
若无元元天的仙门世家答允,下界门派是不能升至第三层天。
谢倾玉似有点儿惊讶,然后缓缓说道:“可是师妹为难于你?此事,我会替你开解,绝不会让她伤你。”
沈知微刻意没提容月君拉拢之事,这最怕货比货,如此一对比,谢倾玉甚至不如容月君大方。
容谢两家家主风格很不统一。
容月君脾气火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连亲儿子都狠心磨砺,属于虐待产生忠诚的拥护者。
谢宗主总是礼貌周到,温文尔雅,话语却落不到实处。他那些暧昧的言语里似总暗暗藏着一个希望,其中蕴含若有所悟的情意。
沈知微:“那也大可不必!”
说到此处,沈知微关掉讯石。
看着也挺有脾气的样子。
不过沈知微却知晓这并不算真的有脾气。
若真有脾气,便该控诉当年时,问谢倾玉良心被狗吃了,怎么还配当沈小婵的亲爹。一个拿怀孕妻子挡妖兽的渣男,还好意思搞做出此等深情款款样子,这看着简直令人想吐。
而今这点儿脾气算不得脾气,甚至只算冷脸小拉扯,谢倾玉不会真的生气,最多会心痒痒。
试探的结果不如沈知微的意。
虽然谢倾玉表面上是向着沈知微的,但那不过是一种轻缓柔语里的错觉。
沈知微事先隐瞒了容月君对自己的拉拢,因为容月君拉拢在前,如若沈知微拒之后再被谢家所庇,就显得谢倾玉刻意落容月君颜面。
容月君由性而行,有一种不顾大局之美,谢倾玉肯定不愿意得罪。
可哪怕沈知微没讲,谢倾玉仍避上三分,嘴里不会落一句实话。
容谢两家虽为联盟,彼此间却有嫌隙。
容谢两家彼此间有嫌隙,但彼此仍为联盟。
沈知微唇角轻轻抽搐一下,初步试探,靠这么些个旧日里感情纠葛将容谢两人挑拨成仇似乎颇不容易。
其主要原因是谢倾玉野心不小,上头还有个慕无限,是故有意笼络容、凌、谢三姓一道。
谢倾玉显然并不喜欢仙人之上的慕公子。
所以谢倾玉等闲不会跟容月君闹翻的。
沈知微手指轻轻一拢发丝,唇瓣冉冉一笑,心想不过事在人为,也不见得没有机会。
当年之事好似染上了一层迷雾,朦朦胧胧,窥探不清。
如今那些雾气散了些,谢倾玉浮现在她眼前。
也是巧了,原身也好,她自己也好,谢倾玉都是实打实仇人。所以谢倾玉天生便该是她的对头人,是她应解决的敌人。
姜邠已死,那么谢倾玉便是下一个。
这时节谢倾玉手握讯石,默默无语,不觉沉吟。
见的事多了,他也不是个光风霁月之人,自然凡事往俗处想。
他觉得沈知微有话外之意,分明是起心想要进步。
也许感情失意,于是沈知微一心想要搞事业,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他想自己是不愿意沈知微太招摇了,所以自然不会允她。
那念头浮起时,谢倾玉怔了怔,到底不愿意自欺欺人。无论如何,他是有几分顾及容月君的。至少他不愿意因女色引起谢容两家之间裂痕。
不知为何,难得一缕烦躁之意涌上了谢倾玉的心头。
容月君实在是太任性了,也许容月君并不愿意再跟谢倾玉重修旧好,但绝不愿意谢倾玉心里记挂上旁的人。
那些念头在谢倾玉心尖儿转了几转,终究被谢倾玉生生压下去。
谢倾玉自认自己始终是个大局为重之人。
他指尖儿触及了沈小婵的脸颊,这是他的女儿,是血脉之亲。第一次见面时,他手指触及沈小婵的头顶,就感受到了相似的血脉牵引。
不过那时,谢倾玉并没有觉得如何。
谢倾玉撩开了车帘,向外望去。
容骁犹自御剑而行。
不过区区十岁年龄,又经历了这样的事,一身衣衫又满是狼血,容骁却独自御剑,容色冷漠。仿佛他未曾受到丝毫的震撼,犹自一如寻常的冷漠。
这样看着容骁,谢倾玉内心之中蓦然生出几分厌恶之意,生不出半点喜爱。
也许他对沈知微到底是不同的,他还是喜欢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就譬如他吩咐亲弟,如若沈氏来到了元元天欲胡言乱语,那便废其修为。
是废其修为,而不是让她去死,这便是谢倾玉心软证明。
第一次见沈知微,是他重伤昏迷之际。
那时谢倾玉受了伤,逃至下界,如此昏迷之间,隐隐约约可见一道绰约婀娜身影。
接着一片温软手掌按住了谢倾玉的额头,他听着一道轻柔的细细的女子嗓音垂询:“你可还好?”
对方衣襟之上有淡淡药香,透人心脾。
后来他才知晓碧霞派是做炼丹的营生,是故沈知微通身也有淡淡的药香。
他再睁开双眼时,自个儿已躺在了碧霞派。
入目是一道动人面容。
虽是下界女修,沈知微却生得非常漂亮,样子也很是温柔。
那时他经历生死之死,忽对那些争权夺势生出了倦怠之心,加之身躯功体有损,竟生出鸣金收兵,归隐田园之心。从前种种,皆是十分疲惫,谢倾玉忽想要躺一躺。
当初他是真心想要和沈知微在一起的。
只不过再之后,谢倾玉又觉得那时心境十分可笑,都有点儿不大想得起那时情绪。
只是未曾想到,再见沈知微时,倒是风情万种,似更加漂亮。
有那么一瞬间,谢倾玉也生出几分警惕之心。或许沈知微并未忘却从前旧事,起意报复?
不过谢倾玉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像。沈知微若是丝毫不提前事,那自然并不正常。不过沈知微面上虽是和顺,暗暗隐隐透出几分不驯恼怒。甚至谢倾玉几次抛出橄榄枝,沈知微也皆拒之。
谢倾玉秉性多疑,虽是有几分疑窦忌惮,不过念及此处,心思到底淡了些。
这时节,沈小婵眼皮颤颤,眼瞧着要醒过来的样子。
谢倾玉自然也留意到了。
第59章 059 沈小婵:死了呀~
沈小婵一醒过来, 初初有些懵懂,等回过神来,立马提了精神:“阿娘, 阿娘可还好?”
由于昏迷了一阵子, 沈小婵的剧本儿还沈知微主动请缨舍己救人时候。
沈小婵立马跳起来,往外头张望:“谢宗主, 这是哪儿,我想回琉璃阁。”
当然沈小婵也并不知晓,就她昏迷这会儿,整个琉璃阁已经搞没了。
谢倾玉含笑瞧着, 眼前的小女孩儿真是活泼又伶俐, 天赋也高,性子也讨喜,谢倾玉自然生出几分喜爱。
不似容骁, 冷冷的十分古怪, 深深一双眼里不知晓藏了多少仇恨。
小孩子要养成这样子才有些意思,有点儿凡俗之地承欢膝下的调调了。
看着沈小婵急, 谢倾玉和声说道:“已得了讯, 姜邠已死,你阿娘安然无恙,不必急了。方才她通过讯石寻你,可惜你还睡着, 我不好叫你, 和她也说了几句话。不但是你, 其他小修也都没事儿。”
沈小婵这才松了口气。
她心里还有点儿小埋怨,老沈实是太过分了,这随随便便的, 这样大义凛然,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谢倾玉化出些精巧糕点,想沈小婵年纪小,可能不大爱喝茶,于是给她倒了一杯紫琼仙露。
他一向会哄人,哄个小孩子也挺会。
谢倾玉善观察,看出沈小婵一向喜食甜食,总是带点儿小点心,便以如此待之。
谢倾玉柔声:“这次你们母女也受了些惊吓,不如用些点心安安神。”
人家客客气气的,沈小婵也不好拒绝。
老沈并不喜欢谢倾玉,沈小婵对谢倾玉观感也是不大行。她尝了谢倾玉的小点心,味道是不错,不过似乎并没有殷无咎做的好吃。
她听着谢倾玉问:“从前我也去过第一层天,那时碧霞派还有位殷师兄,似乎跟沈掌门十分亲近,想来如今已在一道。”
小孩子不代表不会说谎,可说谎时却容易被精明大人看出来,不过沈小婵却是个意外。
沈小婵仿佛随口说道:“也不是很熟,本来殷师叔还想去别处,后来念情分才留下来,阿娘还觉得他有些不够意思呢。”
谢倾玉这么些年虽令谢成璧监视沈知微,却懒得多问一句。谢成璧也层层外包,将任务分包给自家下属。殷无咎没死是让谢倾玉有几分惊讶,不过从前也不过如此。可到了如今,谢倾玉却禁不住问了问。
他自己也有些奇怪,毕竟他已经想不起当初那等嫉恨欲之死的情绪了。
沈小婵这么说,谢倾玉倒是谈不上多奇怪。
当初殷无咎本是沈知微师兄,也担得上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如若沈知微喜欢这一款,怕是早就已然凑一道,无需等到自己遇见沈知微。
这十年间,沈知微开疆拓土,也是个有心思的女子,必然也瞧不中庸碌之物。
一瞬间,谢倾玉脑内流转这许多念头,心尖儿也添了几分的畅快。
回神之际,却发现沈小婵一双眼乌溜溜看着自己,漆黑眼睛里流转了几分好奇。
她面前的莓果冰酥被挖了一小半,如今捏着勺子没有继续吃。
沈小婵虽未说话,小小眼睛里却有大大的疑窦,显然是好奇谢倾玉问这些做什么。
好端端的,谢宗主这是在探问一个小修的私事?
沈小婵可是个早熟的孩子。
谢倾玉不动声色:“我见你并没有父亲,所以有所误会。小婵,你可知自己生身父亲是谁,又在何处?”
沈小婵啊了一声,理直气壮:“阿娘说,死了呀!”
沈知微确实是这么跟她说的。
饶是谢倾玉心思深沉,也险些一口气没提起来。
这时节,沈知微也是拿出一枚小小圆镜,打整仪容。
镜中容颜若花,方才杀姜邠时,面颊沾染了一点儿血污,是故沈知微掏出一片手帕轻轻擦拭而去。
她想谢倾玉可能是个多疑之人,但唯一没半点怀疑的,是谢倾玉从未怀疑她并不是从前那个沈知微。
从前的情深似海也好,而今的念念不舍,回顾旧情也罢,谢倾玉在这个女子身上折射的永远是他自己情绪。
临水自照,永远看到的是自己的镜子,就宛如水仙花一般,是无比的自恋。
从前心灰意冷时,觉得原身质朴可爱,就生出歇心归隐之意。而今被慕无限压得透不过起来,又不得不应付容月君,便会觉得现在这位风情万种又恰达好处做作的沈知微很有趣。
这位九嶷仙宗的谢宗主,似乎从未真正将目光放在沈知微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他不过借着凝视沈知微,怜惜着他自己。
那些心思流转间,沈知微唇角却是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一双眸子禁不住灼灼而生辉。
倘若真有几分情意,怎会没有丝毫怀疑,怀疑自己并不是曾经那位沈知微。
谢倾玉言语里或有几分暧昧不清真情,不过沈知微却半点没当真,反倒觉得好笑得很。
她又想而今殷无咎大约也该回碧霞派了?
这次布局,沈知微也是做了几手准备,容盈到场,如若稍有异装,便让未随之一路跟来的殷无咎私联明雪幽。
容月君来得倒是极快。
沈知微细细拢起了一缕发丝,拢于自己雪润的耳后。
得意归得意,沈知微却不失谨慎,已经走至这一步,以后的情势必然是会凶险起来。
云阙天宫。
自半月前,慕公子便闭门不见客了。
自从凌驾于仙人之上,慕无限就甚少出门,不够从前会召见六幽使以及他的那些分身使者。
当然慕无限工作具有周期性,每隔上一段时间,慕公子便会闭门不纳客,谁也不见。
这样的时间总归是有长有短,而这每次闭关,便少不得有些个窥测目光。
谢家、容家,也许还有凌家,皆暗暗窥探,小心翼翼。
慕公子,其实是不应存于这个世界的妖异之物。
从前慕家亦有血脉承大衍仙尊神力,可短则几日,长则年余,必然是会引起癫狂之疾,发狂而亡。
慕无限十年前借势,强与天枢仙子一道,那时已隐隐有癫狂之相。
按照谢倾玉的揣测,哪怕慕无限心性过人,至多支撑一年半载,就会心性失控沦为四境公敌。
而今已十年光景,慕无限却仍神思清明,算无遗策。
他寡情绝欲,性子疏冷,按理说来必然积攒无尽压力与郁闷。
可慕无限始终未曾疯癫。
如今盯了十年,每每觉得有希望,又每每绝望。
失望太久,且次数又太多,哪怕谢倾玉,也只能以寻常心视之。
说是劫数,慕无限却每每将这些劫数都熬了过去。
不过每每此刻,慕无限也十分难熬。
云阙天宫的冰殿终年覆着一层薄霜,连殿内的冰柱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慕无限静坐在寒玉床榻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却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脸上戴着的白鬼面具狰狞可怖,面具上描一张人脸,嘴角咧开一道夸张的弧度,似笑非笑,偏生在这死寂的殿内,只透着森然诡异。面具边缘的冰纹已染上淡淡的绯红,那是他体内翻涌的灵力冲撞所致,连千年寒玉都压制不住这股暴戾的气息。
一声极轻的喘息从面具下溢出,带着难以抑制的滞涩。慕无限的指尖死死扣着寒玉床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连骨节都在微微颤抖。体内的神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刷都似有万千钢针在啃噬骨髓,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本是借大衍仙尊神力逆天而行,这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十年间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从前尚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压制,可每到闭关之时,这股力量便会愈发猖獗,逼得他几近癫狂。
白衣下的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猛地抬手按住心口,面具下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寡情绝欲并非无情无欲,只是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神魂深处,如今却被这股神力搅动,翻涌着不甘、暴戾。
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慕无限冷漠的想,恐怕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
白鬼面具上的绯红越来越浓,似要滴出血来,与他雪白的衣袍形成刺眼的对比。冰殿的寒寂之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还有神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闷响,每一声,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煎熬。
如若他压制不住,不是他被四界所诛,就是他一人屠了整个世界。
真怕他一觉醒来,四界已无活人了呢!
慕无限无声笑了笑。
正在此刻,殿外多了一道探寻气息,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如此大胆了。
不过那道气息也熟,是他之下属明雪幽。
他麾下六幽使,独独明雪幽留在身边服侍,勉强也算得上慕无限信任之人。
如若有非常要紧之事,明雪幽是能在闭关时候求见的。
而今明雪幽嗓音里亦透出了小心翼翼。
“主上,你有个化身求见,他说他叫殷无咎。”
第60章 060 容月君生出呕意
浓雾在流舟下方翻涌如浪, 兰汀舟身却似浮于云端的琉璃盏,悄无声息地划破第二层天的混沌,朝着元元天的方向掠去。这舟并非寻常法器, 通体由千年沉水香木雕琢而成, 木色如琥珀般温润,在雾色中泛着淡淡的莹光。
舱顶是穹庐式的琉璃顶, 淡青色的琉璃透着天光,将舱内照得亮如白昼,顶心悬着一盏鲛人泪凝成的宫灯,将周围的沉水香烘得愈发清冽。
容月君斜倚在舱内的软榻上。
她已换下沾了血腥的剑袍, 换上一袭月白绣银丝的常服, 长发松松挽着,仅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 倒有几分仙人风姿。
两名容家侍女垂手立在舱门两侧, 身着浅碧色宫装,发间只簪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动作轻得像两片柳叶, 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流舟行至元元天空域时,下方的云雾渐渐变得稀薄,露出下方鳞次栉比的仙门楼阁, 飞舟往来如梭, 却无一艘敢靠近兰汀流舟。
谁都知晓, 这是容月君的座驾。
“吩咐下去——”
容月君的声音清冽如泉:“回府后先备温泉沐浴,再将阿盈那边的情形细报上来。”
每逢杀伐完毕,容月君总是要好好清洗一番。
侍女躬身应下,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兰汀流舟继续平稳前行,容月君细品一口茶水,蓦然眉头一皱!
她厉声:“这茶中下了什么?”
其中一个碧色衣衫侍女匆匆跪下,不觉惊惶:“是我特意用牛乳调茶,加里鲜果,如此果茶别有一番风味,以为,以为家主会喜欢。”
容月君太阳穴突突一跳,只觉得一股子恶心之感快要弥漫到嗓子眼儿,却仍沉声:“于碧,你刚来来我身边服侍,难道旁人皆未曾提点,说我素日里不沾荤腥?还是他们为难你?”
于碧不敢说谎:“绯月姐姐是说过,可我不知,不知连牛乳也不可以。”
她刚来容月君身边服侍,是有心求上进的,变花样儿讨容月君欢喜,谁想反倒触怒了容月君。
容月君一股子火气上来,淡淡说道:“你能调来我身边也不容易,也是有心思,可惜了,从现在开始,你便不再留在我身边服侍。”
于碧泪水都快落下来,到底不敢吭声。
她很快退下去,另有人捧上清茶。
容月君行事是很锋利,也不客气,不过她谨记一桩原则,便是绝不能打骂身边之人。
如若不是贴身侍女犯错,容月君绝不会如此客气,此刻她心尖儿甚至冒起了一缕杀气。她迅速闭上眼,嗓子眼儿那股恶心的滋味还是久久未散。
她想到了那个沈氏,对方如此的不知分寸,可厌之极。偏偏如今,刚刚调来的于碧又犯下这等错处,好似她运气就开始不好。
容月君很久都未沾染荤腥了。
其实似她这等仙人之境的修士,早不必靠吃什么为生,不过修行之外应当还有些个人乐趣。
这修行之士有人爱品茗,有人爱食新鲜鲜果。不为维生,单单为了口服之欲,也是会吃些美味的食物。
可现在,她却不能沾半点荤腥。
那些荤腥之物自然伤不了她半点,可是却能令她翻江倒海的反胃。
肉是什么滋味?是淡粉色的,牙齿咬下去有淡淡腥气,生咬一口还有血沾染上唇和牙齿。
这都是沈知微的缘故!
因为沈知微的关系,使得她不由想起一些旧事。
想着她如何跟谢倾玉分开。
是她主动提及跟谢倾玉和离的!
分开时也不能说全无情分,只是她已经无法继续跟谢倾玉继续过下去。
她跟谢倾玉的和离也充满了传奇戏剧性,两人那时已是仙人之境,结为道侣时,旁人都暗暗震惊容谢两家是强强联姻。
合则水火不容,分则各自风流,如此扶风带雨,摇曳生姿。
倒似别有风流,令人津津乐道。
亦有人所如若彼时两人并未合离,还恩恩爱爱的,双强合并,也不知晓多强。
可容月君又怎能做得到?
两人若一块儿经历些很龌龊不堪之事,彼此就是这份龌龊见证,最开始她以为这样经历会是一种契约令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她才不管不顾下界去寻谢倾玉,以为两人紧紧糅合一道。
当年,姜仙尊身死,尸首残缺不全。
四界有一个传闻,说大修身死,若食其血肉,便能承其气运飞升成仙。
贪狼行此恶事,也许是依仗于此,方才得以飞升四境第一恶修。
当然此等传说也是被四界有识之士披要,不屑一顾,说而今修士都以淬炼元魂,修炼内丹为主,都已可开展夺舍了,居然还痴迷于身躯血肉,可谓本末倒置。
这样说法也有些道理,大家都纷纷说,那贪狼无知,出身又差,是故信这些荒诞之事,做出此等荒诞恶行。
但容月君却知晓是真的。
那年,谢倾玉寻来一些肉。
是人肉。
是死去姜聆的肉。
因为这样的秘密,谢倾玉才毫不犹豫抛弃沈知微,二人结为道侣,以为是死生契阔的缘分。
容月君蓦然噗嗤一笑。
她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脸。
五指张开,她露出闪闪发光眼睛。
虽然恶心,容月君从未后悔过。
她亦想到了沈知微,那沈氏虽有些俗气的心机,可谢倾玉看在眼里,必定觉得沈知微十分单纯。
因为他们二人见识到真正漆黑的深渊。
可任那沈知微如何的美貌可爱,一条黑线已是将她跟谢倾玉紧紧相连。
于一片黑暗污浊之中,彼此牵引扑腾,是那个沈知微永远不能知晓的世界!
容月君想到了这儿,不觉无声笑了笑。
这一切,何尝不是当初谢倾玉自己的谋算?
兰汀流舟已归于容家。
容月君沐浴时,通常是独自一人,无需他人服侍。
她亦下了严令,凡擅入者,皆杀无赦!
有这道命令在这儿,容家众人亦心中发悸,不敢逾越。
热水腾腾,容月君亦是褪尽衣衫,露出了雪白的后背。
其背光洁如玉,一道疤痕也没有。
容月君略沉吟,解除了掩目术法,露出真实。
其雪白肌肤之上,赫然一朵入魔堕花。
十多年诛魔大战,所诛便是成魔修士,那些魔任,身躯之上皆有一朵墨色堕花。
入魔者,皆是做了些违逆人伦,彻底灭绝人性之事,乃至于影响神魂,生出这一朵堕花。
譬如食人,亦是一桩能堕魔的恶事。
容月君眸中异色流转,光辉闪烁,渐渐泛起了几许冷凛之色。
不知为何,今日不过是误食一口牛乳,那股腥气却好似萦绕于喉头,久久未散。
那股腥气好似并未是从喉头泛起,而是由心而起,散及了容月君的四肢百骸。
沈知微回到了碧霞派时,厉瑶也传讯沈小婵已下了谢倾玉的鸾车,回到了天元府。
天元府有大衍仙尊的的魂阵所护,寻常人都难以攻入,说是四界最安全居所也不为过。
厉瑶还跟沈小婵聊了好一会儿呢。
小婵精神状态很可以,看着也没什么心理创伤模样,还扯着厉瑶抱怨,絮絮叨叨老沈不是最奸诈,突然那么正义凛然干什么?
太危险了!下次不要这么干了!
除此之外,殷无咎已在碧霞派的山门等着沈知微。
沈知微让殷无咎出入元元天时戴个面具什么的,而且避开云阙天宫。而今殷无咎回来,那张面具还戴在了殷无咎面上。
沈知微蓦然一动,向前,伸手摘下面具。
是殷无咎的脸,神色也与从前一般,甚是温润柔和。
沈知微嫣然一笑:“无咎,你怎么通知的容剑仙?她来的真快,时间也好极了。姜邠已死,本境之中再无人能伤我们,你说我计划是不是极周全?”
她叽里呱啦,一副话痨样子,挽着殷无咎的手臂说个不休。
就在半日前,殷无咎入了慕无限冰殿,对着慕无限说道:“请慕公子将我融合于你。”
主体与分身之间,靠得越近,感应越浓,甚至殷无咎背后生出的魂花亦开始隐隐发疼。
沈知微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你去元元天,可发生了什么事?”
殷无咎摇摇头:“没有。”
一切一如往常,可这般火热平静处,却有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