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2 / 2)

定睛一看,才不是什么花丛,是一束束,数不清的鲜花。新鲜摘下,被人特意放在这里,仿若某种充满爱意的供奉。

真奇怪,灵秋打了个喷嚏。

她没有细想,接着往南方飞去。

接下来这件事就有些艰难了。

妖海的封印被外力开启,灵秋潜入海底,见到那座高耸的石壁。

她的一颗心化作参天桂树,静静伫立在一侧,整整七百年。

石壁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灵秋轻轻抚过刻字,在树下站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抬手,收回自己的心。

她从妖海离开,心里酸酸胀胀,堵得发慌,再也无法御剑前行,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降落。

街市热闹,灵秋带着帷幕,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亲爱的娘子!”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脑中嗡的一下,浑身僵硬,仿佛被人施法,生生定在了原地。

“不要这么大声!被人听见羞死了!”

前方,一个年轻的妇人从人群中间,冒出脑袋,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年轻妇人清艳俏丽的小脸上浮现出两抹可爱的红晕。她直直地朝着灵秋跑来,转眼之间与她擦肩而过,扑进身后青年的怀中。

灵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

一瞬间,四周拥挤的人群仿佛消失了。她的目光穿过空气,只看得见那对相拥的爱侣。

紫衣青年握着画笔,骄傲地对自己娘子说:“娘子你瞧,为夫的画技不错吧!我可是鼎鼎大名的玉笔风流的第十三个弟子的师侄的姨姥姥的第五十三位关门弟子!”

他看着街对面的摊位,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无赖,还想抢我们的生意,我才懒得理你!”

“好了好了!”年轻的妇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别和人吵架了,专心卖书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摞书:“瞧,大名鼎鼎的玉笔风流又写新书了。”

“出续集了!?”紫衣青年激动地接过书,迫不及待的取出一本。

“诶诶,你干嘛呀?”年轻妇人急忙拦住他:“这都是要卖的。”

紫衣青年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好娘子,好不容易等到续集,我想看嘛。”

年轻妇人狡黠一笑,从另一边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书册:“我早就给你留了一本啦,等卖完这些书和画,晚上回家我们一起看。”

“好,好!都听我家娘子的。”

紫衣青年弯唇一笑,扯着嗓子叫卖开来。

“瞧一瞧看一看,玉笔风流最新力作!独家渠道,震撼首发,买书赠画,不容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嘞……”

很快,小小的摊位前聚满了人。夫妻二人纷纷低头,忙碌起来。

远远看去,他们只是这人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爱侣。

灵秋眨了下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站在闹市中央,痴痴地看着那两道忙碌的身影。

近在咫尺,相隔万里。

一个偶然的抬眸,不经意地一瞥,紫衣青年注意到了远处的姑娘。

他扯了扯妻子的衣袖,低语几句,拿起手边的话本,快步跑到她跟前。

“姑娘,瞧一瞧吧,玉笔风流的最新力作!”

帷幕遮挡,他并不知道灵秋早已泪流满面,将她当成了可发展的客人,卖力地向她推销手上这本大作。

灵秋竭力抑制住颤抖的身体,从他手中接过那书,只见封皮上写着大大的一行标题——剑尊师弟瞒着我偷偷当狗!????

灵秋愣住了。

紫衣青年殷勤介绍道:“这本书讲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剑尊南宫靖与魔尊的故事。”

“南宫靖?”

那是谁?

灵秋有些困惑。

“姑娘不会不知道吧?”紫衣青年道:“这南宫靖也就是天下第一剑尊,原名云靖,与七百年前牺牲自己拯救三界的魔尊灵秋是结发夫妻。”

“魔尊灵秋原名南宫琉月,她身死之后,剑尊痛不欲生,便冠以妻姓,从此由云靖改名为南宫靖。”

青年扬了扬手中的话本:“这些故事书里都有写,这是下册,除此之外还有上、中两册,乃是人间最受欢迎的话本。”

南宫靖……

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亲手喂他吃下忘情丹了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不对,一定是骗人的。

灵秋问道:“这个玉笔风流是何方神圣?”

“胥阳山逍遥派,于风于仙君是也!”

紫衣青年无比自豪地报出那人的名号。

“轰隆隆——”

一场惊雷在头顶炸开。

“下雨了!姑娘,你要是想买书,明天再来吧!”

紫衣青年抬起袖子,匆匆跑向自己的妻子。

街市拥挤,灵秋整个人浑浑噩噩,被避雨人群簇拥着走进最近的一处遮挡中。

匆忙间,她头上的帷幕被人挤掉,顿时,一张与身后神像别无二致的脸暴露在天光之下。

喧闹的人群猛地安静下来,随即,在灵秋震惊的目光中,庙中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

众人激动地大喊:“神女显灵了!神女显灵了!”

灵秋抬头望去,只见高耸的庙宇正中挂着大大的牌匾,牌匾之上被人用工整的笔迹书写着“魔尊庙”三个字。

那是云靖的笔迹。

她转过头。

神像高耸,香火绵延,花团锦簇。

人间处处,明灯三千。自她死后,她的爱人为她塑金身,建庙堂,供香火。

他为她洗刷冤屈,澄清苦衷,使她名垂千古,岁岁年年,受千千万万香火供奉。

他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从来没有。

瓢泼的雨幕里,灵秋御剑,不顾一切地奔向太霄辰宫。

自她离去那日,四季如春的太霄辰宫一夜入冬,大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七百年,将天地染成一片茫茫的素白。

一年一度的内门弟子擢选,新来的年轻人们仰起脑袋,望向雾晴峰顶高高矗立的一刀一剑。

那是凝霜召雪,一柄属于云靖,一柄属于灵秋。

她死后,他将自己的佩剑插在召雪刀身边,替它阻挡肆虐的风雪。

如此,百年又百年。

“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哪一门的候选弟子?”

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见有人走近,提笔问道。

然而那带着帷幕的女子并不回应,只是大步朝着远处矗立了百年的刀剑走去。

她凌空一跃,拔出召雪刀,肆虐了整整七百年的大雪瞬间停止。

“雪停了?”

人们不可思议地看向那道陌生的身影。

“刷——”

身后传来剑气破空的声音。

灵秋猛地回头,只见一枝桂花朝着自己飞刺而来。

她下意识伸手一挡,沉甸甸的花枝骤然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漫天花雨簌簌洒落。

危急时刻,再也来不及多想,云靖顺手抽出雪中的凝霜剑,闪身朝这不速之客攻去。

妙法神女曾说,倘若小秋选择了神界,他会知道。

他在人间等了她七百年,原本以为可以一直等下去,谁料几日前先是胥阳山下她的灵骨突然失踪,再是妖海深处她的气息跟着消失。

桩桩件件都仿佛是在告诉他,不用再等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靖悲痛欲绝。

今日他原本正在为她塑像,打算再在人间为她建一座庙宇,却突然感应到太霄辰宫的异动,赶到之时正好瞧见有人试图盗走召雪。

他急火攻心,想也不想,连忙上前与她交手。

“铮——”

凝霜剑与召雪刀七百年不曾交汇,相撞的刹那,天地之间虹光大作。

倏地,云靖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硬,痴痴愣在原地。

滚烫的眼泪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风吹起帷幕,露出那张他日思夜想了七百年的脸。

召雪刀划破空气,横在他的脖颈间。少女面含春桃,蹙眉微怒,倨傲道:“阿靖,你输了。”

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千般奢望,万般渴求。

她轻轻一笑,世间最坚硬的冰雪都融化了。

……

魔尊灵秋死而复生,登天地共主之位,一统三界。

天下太平,人间安乐。众人传唱着他们的故事,灵秋与云靖携手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壬戌朔日,太阳的光辉将世界染成金色。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共饮过一斟夕阳。

这是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往前走,他们还有无数个百年。

拐过街角,迎面走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擦肩而过之时,一张彩画悠悠飘落,掉进两人怀中。

东海之畔有鲛人,所作之画惟妙惟肖,万年不朽。

城墙之上,一对新人并肩而立,笑语嫣然。

无数晶莹的碎屑闪动着,一半是雪,一半是糖。

画面之外,最为鲜活的人间,灵秋牵起云靖的手,正可谓是:

春山秋水,日月无穷,齐眉相守。

比翼连枝,乾坤不老,得从今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化用:“心坚否。齐眉相守。愿得从今后。”元·陆文圭《点绛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