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应该没关系了吧?没关系了吧?
可为什么,妈妈还是对我失望了?
因为我差点烧掉了房子?
因为我摔坏了撒泼打滚要来的犬张子摆件?
因为我犯了错还想蒙混过关?
不是。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为什么我又让妈妈失望了?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谁能教教我?
妈妈没有对我说一句话,但我恐惧她此刻望着我,含泪空洞的眼神。
我茫然不知所措,委屈地抹着眼泪,抽抽搭搭。
这眼神在我小时候出现过一次。
那是失望的眼神。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
我不懂啊。
“妈妈……妈妈,别走!!”
我会改的,这个我也会改掉的。我死乞白赖地抓着母亲的衣角,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所以。
别丢下我。
别对我失望,妈妈。
那之后,周围的同村人,都说我是村里学习最努力的孩子。
虽然小时候有些瘆人的坏毛病,但后来很快就改好了。知错就改就是好苗子。
我并不聪明,对学习文字、背诵单词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做数学题。这些东西枯燥乏味,我的血管里涌流着另一种奇异的血,它呼唤着我,诱导着我,蛊惑着我挖开层层泥土,将深埋心底的扭曲欲望重新唤起。
那是另一个黑色的世界。
但我不想让母亲失望。
我发现,只要我将对“坏习惯”的那股强烈渴望、冲动、不满足转化为学习的动力,我就能很轻松地在这偏僻乡村变得出类拔萃。
我成为大家都羡慕的,第一个考上东京的大学生。
许多人都来送我上飞机。
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十来年前发生的事,高高兴兴对我说着鼓励的话。
看到我撕开蝴蝶翅膀,尖叫着跑开的童年玩伴忘记了;背地里窃窃私语,吃下了虞美人种子,腹泻了许多天的大人忘记了;整日整夜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爸爸妈妈也都忘记了。
我也全部忘记了。
我像一个“正常人”,开始学习“人类”的行为。
我为自己定公寓,交朋友,做饭,学习,照顾自己的起居,定时去心理医生那里报到吃药,以免哪天又想起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起初,我总有些事情不懂,不适应大城市里人流密集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说话。
在地广人稀的乡下,压抑克制扭曲的黑色欲望并不困难。
可这里,有太多诱惑了。
他们每一个都光鲜亮丽、摩登时尚,多么……
我吞咽着唾液,低着头在拥挤的人潮中逆行。
多么、多么适合被摧毁啊。
预订好的公寓跳单,鸣人邀请我去他家暂住,直到找到新公寓。
小樱说我总是说敬语,太拘谨啦。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实真相:我只在书本上学到与人相处的方法,照本宣科在开学第一天询问看似迷路的鸣人是否需要帮助,才交到了这么多新朋友。
书上说,对人要有礼貌。
我努力学了很久敬语的用法。
我差点就融入社会中,成为鸣人小樱那样,令人憧憬的,真正温暖善良的人了。
就差那么一点儿。
在那个啤酒肚主管第一次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的那个瞬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
他身体摇晃起来,踉跄了一下,猛地往后摔倒在了地上。摔了重重一跤,惊骇欲绝地瞪着我。
我局促地将他搀扶起来,询问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了我几秒钟,偷偷松了口气。
那天下班回家,我注意到公寓楼下,雨后的绣球花开得正盛。
原先我在家中种了一些盆栽,不,不是的,我没有想太多,我不会再染上“坏习惯”了,我只是、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剂量不足以伤害任何人,最多是一些……一些小动物。
但楼下那丛绣球花,我在第二天早上通勤时又路过了。
它们又多、又好看。
漂亮的花都是有毒的。
不。
不不不。
我紧张地把脑袋沉在水面下,在浴缸里像鱼那样吐泡泡,拼命掐着自己掌心,忍耐着。
我不会再找回那些被我埋下的瓶子了。
鸣人和小樱会对我失望的。
或许就是从那天开始。
我不再敢看老家发来的消息。
我竭力克制着、压抑着、隐忍着。
我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人,交到了许多新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很好。
我不想令其失望的人越来越多。
不想让信任我的鸣人小樱对我失望,不想看到把重任交给我的带土和斑对我露出失望的眼神。不想让照顾我的鼬和佐助失望地看着我。
不想让对我那么温柔的人离开我。
我总是让真正关心我的人失望。
我拼命地、努力地、克制那些“不应该有”的坏想法,做一个好孩子。
果然,就像妈妈所说的,好孩子可以被奖励,童话里的纯洁善良的公主最后总能过上永远幸福的生活。
只要认真工作,就能被看见。
我差点就成功了。
直到鼬那天提醒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
是从哪一天开始呢?
我想了很久。
发现是从那天在仓库里,遇见因陀罗开始。
他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知晓我所有的秘密。
他在引诱我。
他明白我压抑已久的渴望。
引导我释放。
火焰噼里啪啦燃烧,在夜幕中映照出金红色的光。
仿佛初升的朝阳,又犹如坠落的夕阳。
那股久违了的、在层层泥土掩埋的地下蠢蠢欲动了十多年的感觉,又渐渐浮现了。
牙龈在发痒,宛如在生长着什么。
又像是想要咬碎什么。
如坠云端的漂浮感,令四肢战栗的酥麻感。
耳边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畅快奔流、沸腾、灼烧的声音。
愉快、惬意、晕眩。
飘飘欲仙。
在这场我点燃的火焰前,我眯起眼睛,抬起手,在盛大燃烧的火光中,摸了摸嘴角。
……我在微微笑着。
与此同时,我的心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正在被证实。
因陀罗那天同我说。
“成为取悦强者之人。
“抑或。
“杀死强者之人。”
我之前以为他想要的是前者。
因为他那么傲慢,把所有人都看成自己的玩物。
但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木柱在我眼前燃烧垮塌,因陀罗果然在我的“房间”。
我在黑烟和火光摇曳中看到他坐在衣柜的边缘,咖色的长发蓬松柔软,被白色发绳绑起。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拙朴陈旧、憨态可掬的犬张子摆件,指腹优雅地摩擦着那个被我用黏土补过的右爪。
我父亲都不知道的残缺。
旧玩偶耳朵下的烧伤洞。
——他知晓我所有过去的秘密。
被撕下的蝴蝶翅膀、在怀里死去的野兔、剂量不够的虞美人种子。
因陀罗抬起头,在熊熊燃烧的炙热火焰之中,对我露出一个危险又充满诱惑力的傲慢微笑。
他自负到从容不迫,似乎早就笃定,我会回来找他。
成为他的共犯者。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最开始就理解错了。
取悦强者与杀死强者之间。
他其实,有意培养我成为的,是后者。
或者,这样描述更为准确——
他在“唤起”我的本能。
我想起那年,也是同样的衣柜前,六道仙人大筒木羽衣手执日月锡杖,沉声问我,言辞悲悯,要不要同他走,逃离那黑暗扭曲的不祥命运。
我拒绝了他。
所以,命运的洪流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