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过脸,看见带土戴着白面具的脸。
他抬手摘下面具,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把玩着面具,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甜蜜笑容,热情地注视着对面的鼬和佐助。
“带土?”我摘下左耳用来听语音的耳机。
他的声音如同蜜糖般黏稠,又令人毛骨悚然:“啊,顺路过来一趟。认识认识你的新朋友。”
他摩挲着我的头发,眯起眼睛,毫无情绪地盯着对面,笑着说:“哎呀,是富岳家的两个孩子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呢。我家的这孩子一直都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拼了命地想要追上我的脚步。虽然这种感情甜蜜沉重到让我心生怜爱,但有时也想让她停下脚步歇息片刻。我很欣慰在我没时间陪在她身边的时候,能有朋友照顾她,让她放松一会儿。”
他拿起我喝过的茶杯放在嘴边,对准口红印抿了一口。顺势将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注视着对面,姿态亲切又热情。像是俯视的长辈,又像是纵容小孩子玩乐的上位者。有种漫不经心的轻蔑傲慢,极为侮辱。
“在此送上礼物,作为我的感谢。”
那东西圆润猩红,拇指指甲盖大小,像是湿润的石榴籽,又比石榴籽大上许多。有淡淡的血腥气。
在桌子上滚动了下,露出背后粘连的红红白白的筋络。
是一对动物的眼球。
从半刻钟前开始,天边总是徘徊不去的乌鸦就没有了踪影。露出淡蓝色的澄澈天空。
鼬平静地看着他,抬手按住要起身的佐助。
佐助脸色难看,表情阴沉。
带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神冰冷。
带土不笑着的时候,那张被毁容了的脸是很吓人的。
或许是因为与斑是叔侄关系,他身上同样有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只是平时刻意收敛,显得亲切。
鸦雀无声。
噤若寒蝉。
带土拍了拍我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对他人总是太温柔了,让那些东西也以为自己有机会。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都交。这里是,那里也是……”
带土死死盯着我的背后。
我转过头望去,落地窗外,除了一辆停在街对面的黑色的陌生轿车,几个行人外,什么也没有。
“真让人操心。”他慢慢地说,对我笑了笑,“在外面玩累了,就回家休息几天。只要别忘记你真正爱着的人是谁。”
佐助冷冷地笑了下,嘲讽意味十足。
“需要多休息的应该另有其人——男人上了年纪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他眼神冰冷阴郁,“不行了就别留下碍眼。”
带土睨了他一眼:“……牙尖嘴利的小鬼头,对长辈尊重点。我还年轻力壮,不劳你操心。”
他看向我,若无其事地上眼药:“不过斑那老家伙的确年纪有点大了。”
我:?
真的好吗?他真的要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在座的四个人里,其实是他最为年长。斑没比他大多少岁。
而且这和我的关系是?
带土看了下腕表,站起来:“我还有飞机要赶,就不多留了。你们好好玩,”他说,“账我已经付过了,就当是我请。之前的账单麻烦寄给我,这孩子的花销怎么能让外人负担。”
“多谢了,”鼬平静道,“不过自己肩上的责任怎么好让带土先生承担,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带土盯着他,慢慢眯起眼睛。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鼬不为所动,淡淡地说,“恰恰是明白了您的意思。即使是长辈,在履行关心小辈的职责时,手伸得太长,也是会被砍断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您的观念已经落伍了。”
带土扯了扯嘴角:“好大的口气,病秧子来讽刺我年纪大?你还能活几年?”
鼬与他对视,不闪不避,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化,眼睛乌沉沉的:“只要比您命长就行了。”
威胁的意味浓重,几乎到了锋利的程度。
带土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微妙的焦灼与拉扯感。
手臂与后背爬出鸡皮疙瘩。
半晌,带土忌惮地看了眼窗外,忽然笑起来。
“好啊。”他理了理衣袖,道,“难缠的小鬼头,本事挺大的。年轻气盛,以为自己能单枪匹马对付那家伙?让我见识下吧。”
他忽然弯下腰,手臂撑着沙发边缘,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下。
湿润又柔软。
猝不及防,我愣了一下。
紧接着,我快速看了对面一眼,额头微微冒汗:有人在桌子下面,仿佛提醒我似的,不经意地擦过我的小腿。
像是无意间交换双腿交叠的姿势,又像是手段巧妙的调情。边界暧昧模糊。
鼬和佐助的表情都很正常,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一切都隐藏在桌面下。
……怎么有种偷情的感觉!
“告别吻。”带土煞有其事地说,将我的脑袋掰过来看着他,有点在鼬和佐助面前耀武扬威的意思,“据说在意大利,妻子会对出门行军的丈夫献上祝福之吻。以求他不被死神与战争带走。”
带土的思想还挺西化的……!只是去国外开会而已!好夸张!
“没有告别吻?”他要求,“那至少给我个临别礼物。”
我犹豫。
“我们不是挚友吗?”他不满,“你和两个挚友出来约会,留我一个人飞去工作!难道只有他们俩是你的挚友?我算什么?你的心里还有没有我?!”
为什么像丈夫逼问出轨的妻子?
我冷汗直流。
莫名其妙心里发虚。
想了想,我把手机链解下来,送给他了。
“还有谁有?”他很警惕。
“只送了你一个人。”我只买了一条……这个普通周边手机链为什么忽然这么抢手!
“其他人都没有?”
“都没有。”
“斑也没有?”
为什么要在这里提到斑?这对叔侄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对付了?!
为什么啊!
我摇了摇头:“没有。”
带土看起来挺高兴的。
他扣上面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带土并没有在这里待多久,桌子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脖子上凉凉的,我摸了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两条一黑一白的项链断裂开来,掉在了身上。
“项链……”我低着头呢喃,有些纳闷。
质量有这么差吗?
“有形的枷锁能够被插足者破坏,但你对我的爱是无法被抹去的。如果你喜欢,我们过会儿可以再买。”
男人的声音稳重而平静,安慰我道。
不过“插足者”是指?
我抬起头,对上鼬的目光,他拿着手帕,轻轻按了下眼角。
手帕上残留着湿润的猩红,鼬的眼睛不知何时受了伤,往外流着血。
他的脸色苍白得骇人。
红与白的对比鲜明刺目,令他在阳光下有股别样的惊人的脆弱与易碎。仿佛布满裂纹,将要崩裂的冰雕。
我心里一紧。
“你没事吧,鼬?”
他摇了摇头,捂着嘴轻轻咳了几声,手指点了点桌面,将那对血肉模糊的乌鸦眼球收了起来。平静道:“吃饭吧。”
我有些迟疑地拿起餐具,心里不知怎么,总有些惴惴不安。
我忍不住转头去看落地窗外。心里陡然一惊。
那辆停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开了过来。
就靠着落地窗停了下来。
与我的距离近在咫尺。
几乎紧贴着我。
汗毛耸立。
佐助厌恶地“哈啊”了一声。
“越来越不加收敛了,觊觎别人的爱人也要有个限度。”
鼬也看了一眼,声音十分冷淡。
“别担心,我会处理的。”他说,“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
“我对带土先生的承诺。”鼬拿过我的餐盘,帮我切割着小羊排,“或者说,鸢?我倒不知道他在‘晓’外面还有其他身份……”
什么意思??带土吗??
我:??
他们什么时候谈好的??谈了什么??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种大人物之间的事,应该和我没关系吧……!
佐助拧眉想了想:“他是故意暴露?”
“也可能是不小心露了马脚。”
“可笑的震慑。”佐助冷哼一声,没忘记顺带讽刺自己的兄长,“和你的做法一样恶心。”
“或许吧。”他模棱两可地说,十分平静,不为所动,“但至少哥哥是向着你的,佐助。”
“……就是这点才让人反胃!少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没人忘记你曾经做过什么!”
佐助发出倒胃口的声音,冷冷地将没动几口的餐盘推远了。
鼬平静地拿过去帮他切割肉排。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我忍受你到现在只因为——”
佐助隐晦地看了我一眼,将话吞了回去,闭上了嘴。按着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掌,用指腹摩擦推挤着柔嫩的掌心,压抑着怒气。
就像在捏猫肉垫解压。
我疑惑又茫然地看着佐助。
难道我是解压玩具?
我试着抽了下手。
他冷冰冰地看过来,表情显然是反问我要做什么。
我抖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窝囊地随便他捏,满头大汗地用单手吃饭。
鼬把切好的肉排挨个换到我和佐助面前。
他就像没听见似的,往嘴里塞了一颗西兰花,缓慢咀嚼。
“你小时候就很讨厌吃蔬菜,佐助。现在也一样没改掉挑食的坏习惯。”
我十分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