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纪云廷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猛地闭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试图压下识海中翻江倒海的杀意与混乱。
那被欺骗、被利用、被塑造成工具的百年,化作了最猛烈的燃料,让心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生、壮大。
奉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跪坐在他脚边,用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助与担忧的小狗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尾巴焦虑地在地面上扫动。
“这一切都是假的……还不如杀个干净!”
纪云廷猛地睁开眼,赤瞳中的疯狂更盛。
他伸手虚空一抓,伴随着清越的剑鸣,仙阙剑化作流光飞入他手中。
然而,就在他握紧剑柄的刹那,那原本仙气凛然、莹白如玉的剑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郁的墨色侵染,转瞬间变得漆黑如夜,散发出不祥的、毁灭性的气息。
仙剑蒙尘,心魔已深。
眼看着纪云廷持剑便要向外冲去,只想用手中的剑,将这虚假的一切彻底斩碎。
“主人!不可!”
奉剑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上前,跪着紧紧抱住纪云廷的双腿,用身体阻拦他的去路,
“主人如今走火入魔,灵气激荡,实在不宜动武!求主人冷静!”
纪云廷前冲之势被阻,赤红的目光骤然落在奉剑身上。
手中那柄已变得漆黑的仙阙剑猛地调转方向,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住了奉剑的脖颈,锋锐的剑气甚至划破了一丝皮肉,渗出血珠。
他逼视着奉剑,声音如同淬了冰:
“你我三百年的主仆情谊,是真是假?”
奉剑仰着头,脖颈处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但他望着纪云廷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
“自然是真的。”
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属下对主人的心,天地可鉴。哪怕是千刀万剐,魂飞魄散,这份心意也是真的。”
纪云廷闻言,却扯出一个极其冰冷、带着讥讽与痛楚的笑:
“既然是真的……看你这样,你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何不告诉我何为真何为假?你和整个仙盟一起瞒着我,与我又有几分主仆情义?”
闻言,奉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咬紧了下唇,确实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了。
奉剑本就是人与妖结合诞下的异类,为人妖两族所不容。
是仙盟找到了他,将他作为一枚棋子安排在纪云廷身边。
一为炉鼎,助其修行;二为监视,确保这柄“利剑”始终掌握在仙盟手中。
可是奉剑动了心。
在那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在那冰冷目光偶尔掠过的瞬间,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看似无情的主人。
他甚至暗中收集仙盟对纪云廷不利的证据,想要有朝一日……也正是因此,仙盟才借叛乱之机,让闻讯鸟指认他为叛徒,欲除之而后快。
奉剑本就是罪人,一切都是因果,因果而已。
归根结底,他确实是困住纪云廷的谎言的一部分,是那巨大棋盘中,一枚卑微却关键的棋子。
奉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凄惶与认命。
他看着纪云廷,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主人若是要杀属下,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人的。只是主人如今走火入魔,实在不宜动武。还请主人让属下为主人舒缓一二。”
他居然依旧在担心纪云廷的身体。
纪云廷的剑尖依旧抵着他的喉咙,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
“你真不怕死?你对我的心……可是真的?”
他执拗地,再次追问。
奉剑用力地点头,脖颈肌肤被剑锋划开更深的血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坦然无惧地迎接着纪云廷的审视。
看着奉剑那双即便在此时,依旧清澈见底、映满自己身影的墨色眼瞳,纪云廷胸腔里那狂暴的杀意和毁灭欲,竟奇异地平息了一丝。
那浓稠的恨意里,仿佛投入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纪云廷死死握着漆黑仙阙的手,最终,猛地将剑收回。
“……”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纪云廷踉跄着坐回椅子上,闭目急促地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虽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压抑下的清明。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脖颈带血、惶然无措的奉剑,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
“过来。”
奉剑立刻依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他面前。
纪云廷看着他,语气是承诺一般的平静:“我会记着你的恩情。”
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定,
“等我带你离开仙盟之后……之后你就自由了。天高海阔,任君遨游。”
这是纪云廷所能想到的,对这份“真实”情谊,唯一的回报。
所以,放奉剑自由吧。
然而奉剑闻言,却猛地摇头,脸上瞬间爬满了被抛弃般的恐惧,他几乎是扑上前抓住纪云廷的衣摆,急切地哀求:
“不!主人!天地之间,并无属下的容身之所,求主人不要驱逐属下!属下只想跟在主人身边,哪里都不去!”
看着他这般模样,纪云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彻底松动了,他伸出手,将奉剑拉向自己。
“!”
奉剑猝不及防,被纪云廷直接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纪云廷将下巴压在奉剑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倚靠了过去,流露出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贴在奉剑耳畔:
“这天地之间……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奉剑身体猛地一僵,纪云廷这句话中的苍凉与绝望,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但随即,他感觉到纪云廷抱紧了他的手臂,听到纪云廷继续说道:
“但是,只要我手里有剑,哪里都可以去。”
“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奉剑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拥抱过。温暖、紧密、带着主人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却又仿佛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也重建一切的力量。
他身体僵硬着,不知所措,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热起来。
那被小心翼翼珍藏了三百年的痴心,在这一刻,似乎终于得到了从未奢望过的回应,哪怕这回应,诞生于毁灭与疯狂边缘。
纪云廷周身激荡的灵气与心魔的嘶吼在体内冲撞,识海之中更是天翻地覆,琉璃心回归带来的清明与滔天恨意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奉剑被他抱得生疼,却没有任何挣扎。
在短暂的僵硬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纪云廷宽阔却紧绷的脊背。
他能感受到主人身体里传来的、如同困兽般的颤抖与压抑的痛苦。
“主人……”
奉剑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知道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看着纪云廷紧蹙的眉头和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坚定起来。
闭上眼,奉剑努力平复自己同样紊乱的气息,将残存不多的、属于玄阴之体的温和灵力凝聚于神识。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神识探出,缓缓靠近纪云廷那此刻如同风暴漩涡般的识海入口。
寻常修士绝不敢如此做,神识侵入他人识海是极度危险的行为,极易引起本能的反噬,尤其对方还是修为远高于自己的纪云廷,且正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
但奉剑顾不得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主人被心魔吞噬。
奉剑的神识如同一条细弱却坚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穿透那狂暴的壁垒。
预想中的剧烈排斥并未立刻到来,或许是纪云廷残存的意识认出了他,又或许是那刚刚回归的琉璃心本能地接纳着这抹带着熟悉气息的安抚。
终于,他的“视野”豁然开朗,进入了纪云廷的识海。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剧震。
天空是破碎的,交织着混乱的剑光与浓稠如墨的怨恨,如同污浊的雷云不断翻滚、碰撞。
下方,原本应如镜面般平静的神海,此刻怒涛汹涌,黑色的浪涛裹挟着记忆的碎片——有纪家被血洗的血腥画面,有纪云廷被剥离心窍时撕心裂肺的痛苦,有仙盟长老道貌岸然的训导,有三百年间纪云廷挥剑斩敌的冷酷场景……所有这些碎片在怒涛中沉浮、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而在识海的中央,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激烈对抗。
一个,是纪云廷本体神识的显化,周身笼罩着纯净却略显黯淡的灵光,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剑,那是他刚刚回归的本心。
另一个,则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的漆黑阴影,形态不定,时而化作狰狞魔物,时而幻化成仙盟长老的虚伪面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负面气息。
那便是因极致恨意与欺骗而滋生的心魔。
心魔咆哮着,挥动着由怨毒与愤怒凝聚的利爪,不断冲击着纪云廷的本体神识。
每一次碰撞,都让纪云廷的身影晃动几分,周身的灵光也随之黯淡。
“都是假的!毁了这一切!”心魔的声音如同万鬼哭嚎,蛊惑人心。
纪云廷的本体神识紧咬着牙,挥剑格挡,剑光虽纯粹,却在心魔滔天的怨气下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他的眼神里是挣扎与痛苦,显然在心魔的侵蚀下,维持清醒极为艰难。
修道未修心啊。
爱不识,恨不知,从前当真是与工具无二。
奉剑的神识化身出现在这片狂暴的识海中,显得如此渺小与脆弱。
他看着那苦苦支撑的纪云廷,心痛得无法呼吸。
没有丝毫犹豫,奉剑催动自己那微弱的神识之力,化作一道柔和清澈的流光,义无反顾地涌向纪云廷本体神识所在。
这抹流光的闯入,立刻引起了心魔的注意。
“呵……一只卑贱的小妖,也敢来碍事!”心魔狞笑着,分出一股黑气,如同毒蛇般噬向奉剑的神识。
奉剑不闪不避,他知道自己无法与心魔正面抗衡。
他只是专注地将自己的神识之力,温柔地、持续地缠绕上纪云廷本体神识那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上。
没有攻击,没有防御,只有纯粹的安抚与梳理。
他那玄阴之气天生带有宁静、滋养的特性,此刻如同清凉的甘露,悄然浸润着纪云廷燥热混乱的神魂。
主人,我在。
是真的,我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会陪着您。
那微弱却坚定的安抚,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点亮的一盏小小烛火,虽然微弱,却如此固执地,就是不肯熄灭。
正如同奉剑的爱一般。
纪云廷本体神识猛地一颤,他赤红眼眸中的疯狂之色,似乎消退了,握剑的手,稍稍稳定了几分。
洞府内,现实之中。
纪云廷紧抱着奉剑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了一些,或者说,温柔了一些。
周身那狂暴激荡、几乎要失控的灵气,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走火入魔的迹象,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遏制住了。
漆黑的仙阙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的墨色,一点一点淡去了。
纪云廷可以恨,但是他不能被恨支配。
仙盟之道,非纪云廷之道。
纪云廷要走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