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11章·同葬(2 / 2)

却听顾文匪继续道,语气残酷:

“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去,将在这中京城内,所有传播佞幸之言的不敬之徒,都给朕一一揪出来,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若是办得好,朕便饶你这次。若是办不好……”

顾文匪冷哼一声,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卫林纶瞬间如坠冰窟。

“臣、臣领旨!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定当竭尽全力,肃清流言,绝不负陛下所托!”

卫林纶几乎是咬牙喊出这句话,生怕晚说一秒,自己就要被拖出去人头落地了。

当时在中都军营,顾文匪也是这样杀人来以儆效尤的。

“滚吧。”顾文匪道。

“是、是!”

卫林纶连滚爬爬,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御书房的,背后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顾文匪方才那番话在他脑中反复炸响——原来自己私下那些牢骚,陛下竟一清二楚!更可怕的是,陛下对那阉人的维护竟到了如此地步。

而后,卫林纶不敢怠慢,回到府中立即调动麾下兵马,以“肃清不轨言论”为由,在京城展开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清查。

不过三日,便有十余名官员因“妄议朝政、诽谤近臣”被革职查办,更有数十名散布流言的市井之徒被杖责示众。

一时间,京城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非议司礼监掌印半句。

而卫林纶也因此背上些怨声载道,在同僚当中也背了心狠手辣的骂名。

消息很快传到朝权耳中。

这日傍晚,朝权照例前往侍奉。

他垂眸为顾文匪更衣时,忽然轻声开口:“陛下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顾文匪挑眉,故作不解:“爱卿指的是?”

“卫将军之事。”

朝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在系衣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些流言,奴婢从未放在心上。”

“有些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顾文匪转身,抬手抚上朝权消瘦的脸颊,“你若是真不在意,为何偏偏又瘦了。”

朝权抿唇,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晚的夜宵,朝权破天荒地多用了几口,顾文匪看在眼里,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寝殿内,烛火被刻意拨得昏暗,只余下床边一盏宫灯,散发着朦胧温暖的光晕。

顾文匪将朝权轻轻放在宽大的龙床之上,自己也随之躺下,侧身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指尖温柔地拂过那苍白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右眼下方那颗殷红的泪痣上。

君王俯身,在那颗泪痣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了然与纵容的语气,低声道:

“朝权,你可以跟朕玩一些心机,无伤大雅的小把戏,未尝不可。”

闻言,朝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顾文匪继续说着,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卫林纶此人,虽有些战功,但性情粗直,头脑简单。”

“以你提督东厂之权,若真想对付他,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闭嘴,那些流言又何至于传得如此夸张。”

他的指尖轻轻描绘着朝权精致的眉眼轮廓:

“现在想来,你恐怕只是想借此,探一探朕的心意,看看朕究竟会如何处置。”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朝权猛地愣住,抬起一双狐狸眼,眼中充满了被看穿心思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下一刻,朝权忽然主动仰起头,直接用自己微凉的唇堵住了顾文匪的嘴,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吻,不像是在索求温存,更像是一种慌不择路的逃避,一种害怕听到更多、害怕面对真相的脆弱。

“……?”

顾文匪被朝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了然于心。

他任由朝权亲吻了片刻,然后才稍稍后退,用手轻轻捏住了朝权精致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不容他再逃避。

“既然你想看朕的心,”

顾文匪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朕,给你看就是。何必用这般迂回的方式,又何须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的指尖摩挲着朝权尖削的下颌,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心疼,“都饿瘦了,抱着都硌手。”

朝权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又想用那套恭顺的套话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奴婢惶恐。”

“朕不要你惶恐。”

顾文匪打断他,

“朕要你把朕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听进去,记在心里。”

顿了顿,顾文匪组织着语言,仿佛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后的重大决策:

“朕登临大宝,执掌江山,自以为天下在握,美人在怀,人生至此,已无遗憾。但近来细细思量,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朝权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轻声问道:“陛下缺何物?”

顾文匪看着他,缓缓道:“缺一个太子。”

下一秒,朝权脸上那副惯常的、柔媚顺从的表情几乎在瞬间凝固,虽然唇角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双狐狸眼里,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连带着声音都冷了几分:

“陛下这是准备立后了吗?”

他问得直接,语气平静,却暗藏汹涌。

真要开始讲这件事了,顾文匪反而慢悠悠起来,存了心要逗弄朝权,想看他会是何反应,于是故意模棱两可地反问:

“如果是呢?”

朝权闻言,唇角那抹假笑反而加深了,眼中杀意顿现,神色很深,声音却依旧轻柔诡异:

“那么奴婢恭喜陛下。中宫有主,国本有继,实乃天下之福。”

“你啊。”

顾文匪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眼神却恨不得杀人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梁,

“真是会昧着心说话。”

他凑近,在那双眼睛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纵容的调侃:

“你的眼神,就好像立刻要杀了朕一样。”

朝权猛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

“朕知道你敢。”

顾文匪一点一点地亲吻着他的眉心、鼻梁,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安抚一只竖起尖刺的猫,

“现在,朕就告诉你,朕真正的心意。”

他捧住朝权的脸,迫使对方睁开眼,与自己对视,目光坦诚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朝权,你听好了。”

“朕,既然已经有了你,就不打算立后了,也不打算再纳任何妃嫔,广开后宫。”

“至于太子之事……”

他语气平稳,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朕会从宗室亲族之中,挑选一个品行端正、天资聪颖的苗子,过继到朕的名下,悉心教养,未来继承这万里江山。”

此言一出,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朝权彻底怔住了,那双狐狸眼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茫然。

他呆呆地望着顾文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顾文匪看着朝权这副罕见的、全然失神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因他先前算计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低下头,再次吻上那微张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唇,这一次,温柔而缠绵。

“现在,”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顾文匪低声呢喃:“你可看清朕的心了?”

朝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陛下……”

好一会,朝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调子,极度的颤抖。

顾文匪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低笑道:“如此可满意了。”

朝权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他忽然伸手紧紧攥住顾文匪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那陛下可知,”

朝权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他日陛下反悔,奴婢会做出什么事来?”

顾文匪迎上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不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纵容:“君无戏言。”

朝权忽然撑起身子,在顾文匪惊讶的目光中,从枕下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匣子。

打开来看,里面竟是那朵早已干枯的红色山茶花,被小心地用丝绢包裹着,花瓣虽然失了水分,颜色却依旧浓烈。

“这是?”顾文匪怔住了。

“陛下送的花,”

朝权垂眸,指尖轻抚过干枯的花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奴婢一直收着。”

顾文匪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原来能征服朝权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是什么权势地位,而是这样简单却珍贵的心意。

“傻。”

他将朝权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等大事定下来,朕命人将御花园都种上山茶,让你日日都能看见。”

朝权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要那么多。”

“那要什么?”顾文匪问。

“只要陛下记得,”

朝权抬起头,眼中闪着柔软的水光,

“偶尔摘一朵送给奴婢就好。”

顾文匪望着他眼中久违的灵动,终于看到了那日马车中惊鸿一瞥的真切欢欣。

他忽然觉得,确实是值得的。

“好。”顾文匪答应了。

窗外月色渐沉,寝殿内烛火昏黄。

这深宫重重,前路漫漫,但只要有怀中人在侧,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

史载:武德帝顾文匪,在位三十有三载,文治武功,堪称一代明主。然其终生未立后妃,空置六宫,唯信重司礼监掌印太监朝权,恩宠无双,乃至赐其免跪、乘舆、策马入宫等殊荣,引朝野非议,然帝皆置若罔闻。

武德三十三年冬,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太监朝权,因旧疾复发,病逝于宫中,年五十五。

帝大恸,罢朝三日,亲临其丧,以亲王礼制下葬,谥号“忠敏”,哀荣至极。

下葬那日,殿外风雪呜咽,仿佛也在为这位权倾朝野却又一生系于帝王一身的大太监送行。

那朵干枯的山茶花,被顾文匪亲手放入朝权之棺椁,陪伴长眠。

山茶虽槁,赤心未凋。

自那日后,顾文匪便肉眼可见地冷寂下去。

不过月余,他便在一次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龙袍前襟。

太医署束手无策,言陛下此乃心病,忧思过重,药石无灵。

病榻之上,顾文匪意识昏沉间,再次看到了那颗悬浮的琉璃心。

赤色光芒依旧,内里鎏金光晕流转,却似乎比记忆中明亮了些许,似乎是得到了真心的补给,所以能量更足了。

“你可有何愿?”琉璃心的声音响起。

顾文匪看着它,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愿朕与朝权有来生之姻缘,相伴白头,不论富贵与否,不论身份几何。”

琉璃心沉默了片刻,光芒微微闪烁,最终,那机械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应道:“好。”

话音落下,琉璃心光芒尽敛,悄然消散在虚空之中,彻底离开了。

从梦中醒来之后,顾文匪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冰冷的龙榻上。

方才种种,恍然一梦。

梦中那“好”字,言犹在耳。他侧过头,看着身侧空荡荡的锦褥,那里无朝权身影,只觉得一片刺骨的冰凉。

顾文匪缓缓闭上眼,一滴浊泪自眼角滑落,没入鬓间斑白的发丝。

真是,君王落泪,心伤至极。

三日后,帝顾文匪驾崩,遗诏,与朝权合葬。

太子顾朝,乃顾文匪早年从宗室中择选的品行端正之子,与朝权一起多年悉心教养。

而后太子继位,改国号安康。

后世史书对顾文匪评价颇高,赞其勤政爱民,开创盛世,唯对其终身不立后、不纳妃,且盛宠宦官朝权一事,众说纷纭,成为一桩千古谜题。

无人知晓,在那幽深的帝陵之中,并肩长眠的两位主角,曾许下来生之约。

只待某一世,风雪之中,山茶花前,与命定之人,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