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不祥(2 / 2)

阿影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抑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明知结局,又何必自取其辱。

只是阿影话音未落,一瞬间,贺邢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一刹那。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贺邢齿缝间挤出。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跪倒在温热的池水中。

“主人!”

阿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扶住贺邢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

“主人!您怎么了?!”

贺邢疼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

这钻心刺骨的剧痛他再熟悉不过——肯定是那该死的“琉璃心”又在作祟!

这东西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每次只要他对阿影稍有不好,哪怕只是无心之言,心口便会立刻传来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仿佛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心脏最柔软处,反复搅动。

又怎么了?到底又怎么了?难道阿影真是猫吗,连水都碰不得?

贺邢又气又怒,强忍着剧痛,一把抓住阿影湿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你说,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到底又怎么了?”

可是阿影被贺邢惨白的脸色和狰狞的神情吓得心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心事,连忙就要起身:

“主人!属下这就去传医师!”

“不准去!”

贺邢疼得几乎脱力,整个人半挂在阿影身上,急促地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给我过来……吻我……”

阿影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两者有何关联。

贺邢见他迟疑,气得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是咬着牙低吼:“让你赶紧亲我!没听见吗?!”

阿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凑上前,笨拙地贴上贺邢冰冷的唇,他觉得这是对主人的一种安抚。

然后就被贺邢几乎是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

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贺邢胡乱地亲吻着阿影。

阿影:“唔……”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两人,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贺邢一边深深地吻着阿影,一边用尽最后力气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疼痛带来的喘息,低声哄道: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我必然替你做主……”

此时,阿影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贺邢罕见的脆弱姿态搅得心慌意乱,只能含糊地应着:

“属下并无半分不满!主人,您的身体要紧,如此病症需要马上传医师!”

忍了一会,好不容易,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贺邢脱力地靠在阿影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和池水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抚过阿影湿漉漉的后脑,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沙哑:

“阿影,有什么事,你别闷在心里。告诉我,我会马上处理的。”

马上处理……

这四个字,何其恐怖,瞬间刺穿了阿影刚刚因那个急切而混乱的亲吻生出的些许暖意。

会怎么“处理”?

像处理掉一个麻烦、一个错误、一个……拖累一样,处理掉这个孩子吗?

无边的惶恐瞬间攫住了阿影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影死死咬住下唇,只能僵硬地摇头,声音干涩:“主人,并无事。”

“并此事?”

贺邢气极反笑,心口残余的闷痛还在提醒他刚才绝非幻觉。

他抬起阿影的下巴,强迫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自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现在,马上,告诉我。”

于是阿影被贺邢眼中凌厉的审视逼得无处可逃,他搜肠刮肚,最终只能找到一个苍白而合理的借口,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只是……终日不能练剑,属下心中惶恐,怕技艺生疏,再难当大任。”

什么鬼。

贺邢简直要被这回答气笑了,心口那点残余的闷痛都化作了无语。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眼前低眉顺眼、浑身湿漉漉的阿影,没好气地道:

“你就因为这点破事心情不好?怕技艺生疏?”

长叹一口气,贺邢像是拿这块榆木疙瘩毫无办法:

“成,那你明日自己去问张雪,依你现在的身子状况,能练几个时辰。”

“问清楚了回来禀我,我难道还会拦着你不成?”

阿影闻言,连忙低下头,湿发贴在颊边,声音依旧恭敬:“多谢主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谢、谢、谢。”

贺邢真是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

这阿影,外表看着像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实际上这心防比蚌壳都难撬开。

撬了这么久,真是一点点都没撬开。

“行吧。”

贺邢挥了挥手,也懒得再跟这闷葫芦较劲,只觉得一阵心累。

他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

也不想再管阿影,贺邢径自踏出浴池,扯过一旁宽大的软巾随意裹在身上:

“你自己接着洗吧,洗好了记得上床来,我先回去歇了。”

说完,也不等阿影回应,便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和些许烦躁,转身离开了氤氲的浴室,只留下阿影独自泡在逐渐冷却的水中。

阿影低低应了一声:“是。”

直到贺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阿影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眼中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为一片沉寂的水雾。

“……”

阿影缓缓地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早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腔。

一片安静,死一样的安静,仿佛将阿影拖入一个无声而绝望的深渊。

他是影卫,是黑暗中无声的刃,是主人手中最锋利的剑。

与此同时,他又是个不为世人所容的阴阳体。

因为这具异常的身体,阿影自襁褓中便被视为不祥,弃于荒野。若非剑阁的人偶然捡回,他早已冻毙于风雪之中。

剑阁的日子并非救赎,而是另一场残酷的试炼。

阿影拖着这具既不被常人认同、也不敢暴露的躯体,在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训练中挣扎求生。

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才终于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走到了阁主的身侧,成为了夜哭剑的执剑者。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

阿影早已习惯了疼痛、孤独和被视为异类。

他可以永远做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奢望的影子。

可命运偏偏给了他一张与旭荟公子极为相似的脸。

又偏偏撞见了贺邢——那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阁主。

贺邢当年偶尔从指缝间漏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对于常年浸淫在冰冷与黑暗中的阿影来说,却足以燎原。

阿影爱上了自己的主人。

一个影卫,爱上了云端之上的主人,这本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而现在,阿影竟然还怀上了主人的孩子。

这简直是罪上加罪,是万死难赎其咎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