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光一寒,毫不迟疑,断尘剑铿然出鞘。
只听“咔嚓!咔嚓!”数声清脆碎裂声响彻山道,五面隐匿极深的浮尘镜应声而碎,消散于雾气中。
几乎在浮尘镜碎裂的同一瞬,一道威严的身影凭空浮现在云微面前。
“论心性担当,你岂及澜忱万一?他虽为义子,入门稍晚,然行事沉稳周全,处处以宗门大义为重,扫除四方隐患,从不张扬居功。而你……”
不待“父亲”将昔日诛心之语说完,她已一剑挥出,剑光凛冽,瞬间将幻象拦腰斩断。
曾几何时,她确实渴望通过勤修苦练、斩妖除魔换来这高高在上者的一句认可,一个属于父亲而非宗主的、带着温度的眼神。
可在他眼中,从来只有宗门的权柄、绝对的掌控与可利用的棋子。
女儿?或许从来都只是件更趁手的工具。
“聒噪。”云微声音冷冽,“谢澜忱不是你的棋子,更非你用来衡量我、打压我的尺规。”
少年看似阴郁难测,实则心思细腻重情,只是惯用冷漠伪装自己,他的好,从不需要靠贬低她来证明。
“而我云微的路,”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剑,直刺那消散的虚影,“从不由旁人置喙,更轮不到你这般虚伪之徒来评判。你既不认我这个女儿,便休要再以父之名行操控之实。此后我剑指何方,只凭我心,与你——再无半分瓜葛。”
“这般污秽不堪的幻象,早该如此一剑斩之。”谢澜忱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云微回首,只见谢澜忱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
少年的目光定格在幻象消散的地方,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处处以宗门大义为重’、‘从不张扬居功’……听得我都要吐了。宗主编谎话给自己贴金的本事,真是十年如一日,令人作呕。”
他一步步走近,站定在她身侧,“他拿我当筏子踩你?他也配?”
谢澜忱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那眼中的阴戾霎时褪去几分,化作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少年特有的别扭,“不过你刚才那几句话,倒是难得的中听。”
云微听得他此言,心中蓦地一动。
少年素来言辞带刺,语多讥诮,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直白的认可?
一股极细微的躁动掠过心尖,但她旋即敛定心神,将这不合时宜的异样强行压了下去,语气平静:“跟上,第三重快到了。”
谢澜忱刚启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眼底那抹未散尽的复杂情愫仍在翻涌,却被另一道声音适时打断。
“这问心路步步惊心,凶险远超预料。”宁兮河快步跟上来,语气真诚。
三人略作调息,再度并肩前行。
此后路途,她心剑澄明,圆满无暇,再无任何幻象能靠近她分毫。
终至第三重考验,云微眼前骤然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吞噬,伸手难见五指,连近在咫尺的谢澜忱与宁兮河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无数纷杂的窃窃私语钻入她脑海:
“区区一介女流,侥幸残魂得存,不思隐姓埋名苟且度日,偏要归来复仇,岂非自寻死路?莫非还想再被生父诛杀一次?”
“纵与谢澜忱结下同生契,锻新剑傍身,得母亲相助重塑魂基,那又如何?身为剑魁之时你尚败亡于宗主之手,如今重来一回,修为未复昔日一半,便能扭转乾坤?痴人说梦!”
“你分明对那谢澜忱动了心!他为你背叛义父,为你屡次舍生忘死,陪你赴险复仇,你这冷心肠当真毫无感觉?承认吧!说出来吧!说出你心仪于他……”
云微脚步一顿,薄唇微动,声音清冷:“吾道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岂因祸福避趋之?石塘镇数百条性命之仇,非我一人私怨,乃天道不彰之公义!父不仁,子亦可执剑伐之!至于谢澜忱……与尔等何干?”
话毕,她手中断尘剑发出一阵嗡鸣,剑气纵横睥睨,将周遭厚重粘稠的雾气生生劈散。
雾气稍散,视线恢复些许。
只见谢澜忱与宁兮河皆被困于心魔幻境之中,身形摇摇欲坠。
云微并指如剑,凌空疾点,两道清心剑诀打入二人眉心。
宁兮河闷哼一声,捂着眉心,眼神逐渐清明:“多谢。”
云微正要开口,却瞥见三人身后的石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碎石坠入下方云海,连半点声响都未传出。
三人再无暇多言,向前疾奔。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已淡得能看清前方隐约的凌霄台轮廓。
宁兮河忽道:“魁首之位,历来只属一人……”
谢澜忱脚步微顿,眼底藏着冷意:“那你……”他眉头紧蹙,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可我们有三个人。”
这魁首之位,只能是云微的。
云微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谢澜忱紧绷的侧脸与宁兮河微变的神色,声音清冽:“问心路考验的是道心是否坚不可摧,能否克服万难抵达终点。门规从未明言魁首只能有一人。心无滞碍,同心协力共登凌霄台,岂不更合‘问心’之真意?”
闻言,少年若有所思。
就在三人即将踏上台顶之际,谢澜忱身形一顿,竟硬生生停了下来。
云微立刻停步侧头看他:“谢澜忱?”
她心中蓦地一沉。
只见少年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竟是再度被心魔所困。
他望着前方空无一物之处,喃喃低语:“……云微?”
那个人,是他深埋心底、从不曾宣之于口的执念。
就因为这一瞬的失神,他脚下石阶轰然崩塌,整个人向下坠去。
“谢师弟!”宁兮河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云微想也未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握得极紧。
她低头,对上谢澜忱骤然惊醒、布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这次,我抓住你了。”
三年前,她立于凌霄台,看着少年跌落,心中虽疑,却未曾动过一指。
今日,她绝不会再放手。
谢澜忱瞳孔紧缩,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竟为他俯身,她竟为他出手?
然而这失态仅有短短一瞬。少年几乎是立刻别开脸,甩开了她的手。
他踉跄一步,自行站稳,抬手用力抹去唇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多管闲事。”少年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不过是差点被心魔绊住,晃了下神而已……谁要你救?我自己稳得住。”
可那泛红的耳根,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与她对视的目光,却将他此刻的心绪暴露无遗。
顶端,宁兮河亦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云微一手拽住谢澜忱的衣袖,另一只手奋力搭上宁兮河的手,三人终是一齐跃上了凌霄台。
刚一站稳,少年立刻退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抱臂冷哼道:“下次顾好你自己就行了。若因为我这点‘意外’连累你也摔下去,这笑话可就闹大了。”语气硬邦邦的,却怎么听,都像是在掩饰方才那片刻的慌乱与悸动。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缓缓传来:
“很好。”
“尔等三人,今日表现,甚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