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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单元捉妖文 长瀛 19352 字 3个月前

那时她遇见被一群狰狞可怖的妖魔肆意地踩在脚下,掼进污泥之中的小裴渊,一双冷厉的凤眼透露着他的不服输和勃发的阴狠,但他奄奄一息,几乎没有挣扎的力气。

不知是无意间对上他的眼,看到他眼里的恨想要感化他,亦或是被他的凄惨处境触动到,想要救他拉他出泥潭。

她出手了,将打他的妖魔喝退,反手覆灭,缓缓走近站到他身前。

感到踩着身上的力度消失了,裴渊挣扎着抬起头,那些方才还在张牙舞爪,肆意嘲笑他的妖魔都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死?

裴渊感受到身上犹如凌迟般的痛,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撕碎了一样。

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被鲜血沾污的眼清晰地看到站在光下的人。

是她吗?

眼前的人?

是她救了我吗?

迎着灿烂的日光,裴渊好像看到了神女,普度众生的神女!

她是来救他的吗?

还是想要将他带走?

可他犯了好多的错,杀了好多的人,他能跟这么厉害的神女走吗?

裴渊怔怔地看着眼前人,那虚化的光晕染在她身上,轻丝衣袂飘飘,就连那墨发都在发光。

好美好美……

裴渊第一回见到这么美的神女,她在对他笑!

耳畔如雷声在轰鸣,他在一片嘈杂中听到她清亮如泉水的声音:

“你愿跟吾走吗?”

“……”

裴渊于污秽之中仰视她。

总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真实到让人脚步虚浮,一戳就碎的梦。

可她朝他伸手了,她不在意他满身的污秽肮脏。

裴渊眼睛都不会眨了。

只见她柔柔一笑,朝他伸手,笑问:“可愿跟吾走?”

裴渊耳畔轰鸣,那颗冷硬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他听见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还有那干涩粗哑的声音在回应她:

“……我愿。”

他愿意的!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肯定。

从那日之后,他成为了天衍宗姮鸾帝君座下弟子,从人人厌恶欺凌的邪祟成为天衍宗备受尊敬的弟子。

屋外,月光皎洁。

白玉姮啧啧称奇,既为自己这位昔日弟子如今师父感到疑惑,满心的不解。不禁也有些头疼,他会操控人心的事她也算是知道的,以往他想要她心软倒也用过此术,虽说知道,但她好像回回都中计了。

不过,是他操控,还是她自己心软,只有她自己心中知晓了。

屋外人百思不得其解,屋内人靠在门后,久久不动,任由阴暗吞噬,心却如同一把烧得极旺的大火,快要将他的理智他的克制他的欲望,烧干烧透!

后悔,又如同浪潮,将他淹没。

他就该一鼓作气,不管不顾一切,什么名声,什么伦理,都是狗屁!

他要她知道他的心,他的痛苦,他的欲望!

各种情绪在翻涌。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翌日。

“罗盘亮了!罗盘亮了!”

崔明璨披头散发还未梳洗就跑了出来。

“你们都醒了啊?”

崔明璨瞪眼,脸色那抹笑了淡了下去。

岑楹白眼一翻,也不知道这位少爷发什么疯,明明自己有院子不住,非要跟他们挤厢房,还美其名曰怕他们不适应,特意过来照顾。

岑楹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疯,跟一步也离不开他们似的,不管如何,反正他乐意就好。

此刻她更加无语了:“罗盘昨夜已经亮过了。等你知道,估计碎片早就被人抢走了!”

崔明璨傻眼:“你们都知道啊!?那你们怎么不跟我说?”

他还以为是昨日回来的时候。

“你自己睡得跟个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还是小玉体谅你昨日连轴转劳累过度,才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哦……”

崔明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又激动道:“那我们赶紧去找吧!”

岑楹白眼快要翻上天了,真想揪他耳朵让他清醒清醒:“东玄长老的罗盘尚未有具体定位,此刻只是停留在了江州,具体位置需要我们分头去找!”

“正好你醒了,我们将昨夜商量的计划稍作更改,今日就辛苦一些,若能及时找到,我们就离成功很近了!”

白玉姮笑眯眯地说道,心里也忍不住激动,之前罗盘指针随意晃动,并不安定,他们也愁碎片已经被人抢先一步了,结果此刻却在江州的方位定下来了,没有任何的变动,这说明他们要找到碎片此刻就在江州城内!只要她用身体内的元神感应碎片中的元神,想来很快就能确定方位!

“好!”崔明璨也不禁激动起来,忽地又愁道,“那那怡红院怎么办?花莲事怎么办?”

裴渊出声:“花莲事还活着,我用探灵术探过她的气息,并未有什么异常。”

岑楹也不由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崔明璨急道:“那快将那计划与我说一下!”

白玉姮颔首,防止隔墙有耳,白玉姮很是小心谨慎道:“小灿和小楹你们两个负责在城内搜寻四方镜碎片,小阔则是去府衙去找贺大人商量对策……然后,小阔带人将怡红院中的人……再让兵将封锁怡红院附近……我和师父先前往怡红院,将那处地形什么的摸个清楚,再看看是何凶兽具体是被关押在何处。等夜里我会与师父一同布下结界阵法,待你们将青楼周围都清空无人之后,我们再汇合进行强攻。”

“强攻?”崔明璨拧眉,“我们这样大动干戈岂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怎么办!?”

“那也是没办法了。”李天阔也不想用这种吃力不讨好,容易打草惊蛇让人逃走的计划,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再拖延不仅不能保证花莲事的安危,也不能保证那伙人是否逃窜了。

时间紧,任务重,这已然是最好的办法了,他说道,“怡红院本就是江州最大、人流量最大的地所,若不将百姓带走,恐那巨兽被放出来后伤及无辜。”

“可……”

“别可是了,我们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小阔会让守城门的将士把城门关了,若要紧急出城的也要经过审查,周围也会布下重兵把守,除非他们会遁土术,不然单凭他们凡人之躯,是不可能飞出江州城的。”岑楹说道,“我们如今最大的对手便是那不知底细的凶兽。若将凶兽情况探明,我们也能在最快最短的时间内将他们一网打尽!”

崔明璨眉眼严肃,听完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们的!我们分头行动吧!”

“啪!”

“诶呦!岑小楹!你干嘛打我!?”

岑楹揪着他炸毛凌乱的发丝,无语道:“你确定要穿成这样出去?你不介意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得离我远点!我可不想丢脸!”

崔明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里衣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精壮白皙的肌理,他耳朵霎时一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先去洗漱!”

岑楹白眼一翻,不耐烦道:“动作快点!太慢了我可不等你了!”

话虽这样说,但脚步却丝毫未动,甚至还给自己倒杯茶水,闲适地抿了一口。

白玉姮看着这两个欢喜冤家就觉得好笑,一边笑着,一边将一个制造精致只有鸡蛋大小的小灯塔放在岑楹手中,灯塔被一条蛇缠绕,蛇头至于塔顶,若是寻到碎片便能发亮。

但她却不能这样说,她避开裴渊,压低声音与她咬耳朵道:“这是我师祖……就是姮鸾帝君留下的宝物,是之前师父让我拿的宝物之一,但他并不是很舍得给我,你别让他看见了……古书上说这是寻灵塔,你偷偷用,应该能帮上你忙!”

岑楹一听,咯咯咯地笑了几声,点点头,说道:“保证不让裴师叔看到!”

白玉姮挑了挑眉,与她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后,拉着裴渊出去了。

神神秘秘的。

裴渊垂眸看着她油亮发乌的发顶,心下微酸,什么时候他竟然有了不能听到的秘密,是她和别人的,独有的秘密。

白玉姮不知他心中所想,脚步飞快,拉着他两步并作一步走,往怡红院走去。

因是白日,怡红院这种青楼只在夜里繁华,此时早已关门休整,只有几个清扫大门的小厮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清扫地面。

来之前白玉姮与裴渊便做了变装,此刻是两位姿容平平的公子哥,正欲走进小厮问话,还没开始问,眼前人无意抬起头,便让双方愣了神。

“怎么是你!?”

第77章 魇兽 恨海情天

“怎么是你!?”白玉姮压低声音, 但听过她声音的人自然会认得出来。

不仅是白玉姮惊疑,就连她身旁的裴渊也有些惊讶。

廖明远怎么会在这!?

仔细看他身上的衣物是小厮的粗布衣,没想到多日没见竟然他比他们先一步发现怡红院有问题, 白玉姮心中升起一丝敬佩。

廖明远比起他们的震惊,反倒显得平静多了,但见到他们也没好气, 尚且还有理智在, 记得现在自己隐藏的身份,默默地垂下眼,继续做事。

白玉姮与裴渊对视一眼, 没有过多交流,径直往怡红院中走。

青楼一般白日歇息休整,夜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此刻楼内只有几位龟公坐着喝点小酒吃点花生米,聊着天。

见到有客从外面来, 急忙起身迎客。

“诶呦!这是哪来阵风吹来的贵客!”

龟公见两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 连连说着好话, 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从他嘴里出来。

“不知二位贵客白日前来可是要看歌舞还是……”

龟公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什么大事,我二人初到江州,听闻这怡红院是最繁华最好的,马不停蹄便过来瞧瞧。”白玉姮压低声音笑道,“如今一看, 果真名不虚传!比我们京里的别有一番滋味!”

龟公一听京里来的,登时不敢小看,又瞧两人身姿气度都不是虚的,脸上笑出的褶子都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那可不!”听到他们夸, 与有荣焉,“我们这怡红院可有好几十年了!在江州不可谓是一家独大,没有哪家同我们这般规模大、花样多……嘿嘿,就连姑娘都是数一数二的!保准比京里的姑娘还要水灵!”

白玉姮但笑不语,龟公鼠眼骨碌一转,露出黄黑斑驳的牙:“二位请,想来路途遥远也累了,我们二楼正好有两间雅间,二位可歇息休整一番,待楼里的姑娘歇息好了,再让人来伺候二位。”

“一间便好。”

见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白玉姮也不吝啬,将一锭银子抛给他,说道:“这院中可有什么禁忌之处?我倒是没逛过这么大的青楼,想多瞧瞧,别让我走到不好的地方,弄得我们里外不是人,丢了面儿。”

龟公摆摆手:“哪有那么多讲究!您随意,这楼里没有您不能去的,但还有不少贵客在歇息,莫要惊扰了便好。”

白玉姮颔首笑:“多谢告知,你先下去吧,我等歇息会儿便逛逛。不必这么拘束,来了这儿没有京里那么多虚礼。”

龟公见他出手不仅大方,说话也极为大气有礼,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有轻蔑之意,心下更是对京城里的人多了些好感,感叹道,不愧是京城来的,就是大气!

“诶诶诶!您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事可有唤人,这楼中每一刻钟就会有下人巡逻,保证贵客们的安全。”

“好,多谢。”

阖上房门,白玉姮与裴渊对视一眼,用灵力探寻周遭环境,并未发现异常,想来昨日感知到的凶兽气息是在后院。

二人换了身衣裳,分头从容走在楼中,就像她说的那样,好奇江州最大的青楼是何样的。

本来还有几分窥探忌惮之心,在她随心随意闲逛下也没了。

投射在身上的视线消失后,白玉姮勾唇笑了笑,眯眼瞧在楼里设下的结界,在她瞳孔中泛起五彩的光,可在寻常人看来却发现不了任何的异样。

脚步掉转,走到了庭院之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各类奇花异果争分斗彩,好似一下子进入了奢靡之境。

“呜呼……”

一声细碎轻若蚊蝇的叫唤从被繁茂花枝缠绕的假山那传来。

袖中的金蛇竖瞳轻颤,嘶嘶嘶地吐着舌,在袖中蠢蠢欲动。

“……”

白玉姮感知到金蛇的不安和警惕,安抚着弓起的蛇背,摸了摸它乱动的头。

她抬眸望过去,一双利眼好似能穿透表象,看见深藏的阴暗。

“诶哟!贵客您这在儿呀!”

又是那个龟公。

他从长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一面快走,一面笑着:“奴擅作主张,给您送了热水洗漱,没想到您竟不在屋内。”

白玉姮笑答:“不过出来走走。”

“没想到院中的花草这般繁茂,争奇斗艳,好不生动。”

说到这个龟公可有话说了:“您有所不知,这院中的布景都是恭王殿下亲笔布置的,就连那些名贵罕见的花草也是殿下为了韶姑娘种下的!”

白玉姮挑眉,这位恭王殿下真是不一般啊。

“韶姑娘?”

龟公咧嘴一笑,说起这个也有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原本驼着的腰杆挺直:“是哩!我们怡红院的头牌!有着天人之姿的韶姑娘!这位姑娘才情容貌都是上乘!就连恭王殿下都说韶姑娘‘好女盛京’哩!”

白玉姮讶异:“这般厉害?看来今夜我可得瞧瞧这韶姑娘是何模样的!”

“您瞧不到的,韶姑娘早就被恭王殿下包了,寻常人等瞧不到,就连我们这些低等下人也看不到姑娘的芳容!”

“那还真是可惜了……”

那龟公健谈,白玉姮与他多聊了几句。

“咦,那边是什么花?长得可真喜庆。”

龟公瞥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丛丛开得茂盛艳红的花攀爬在假山石头上,垂吊下来也颇有几番韵味,他还以为是什么名贵的花:“这您贵人可没瞧过,是民间俗称的蜈蚣花,也叫凌霄花,跟旁的名贵花不同,这边到处都是……”

白玉姮若有所思。

耳边是龟公的絮絮叨叨,神思恍惚中,白玉姮想起某件事来。

那时候她刚将裴渊带回,小小的少年血性和狼性未收,白日里颇让她头疼,但也没有起过将他送走的念头,许是他害怕或是什么,夜里竟像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阴郁、哀伤、惧怕、惊疑……

成夜成夜的睡不了一个好觉。

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时常恍惚的神情,她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心道毕竟是自己带回来的,那便要负责到底。

元光给的安眠的药却对他毫无作用。

他扯着她的衣摆,那双狼性未退的眼盯着她,狠狠的,但说出的话却是哀求:“能留下来陪我吗……”

白玉姮本想摇头,毕竟男女有别,他也不算小了。

可对上他眼里的血丝眼底的乌青,还有那紧攥不放、轻颤的手,心倏然一软。

起了恻隐之心。

罢了罢了,反正望仙山除了她和他以外别无他人。

不过是小儿来了陌生地方,生了依赖之心,她是他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可将他视为亲儿。

说服了自己,她点头,坐在他床边,哄他入睡。

“师父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白玉姮拧眉,本想再拒绝,他却说:“徒儿从未听过娘亲……”

她眼皮子一跳,打断道:“可。”

在她寻找有什么可用的故事时,躺在床上的人松了口气,唇角微勾,垂下闪着得逞之后的眸子,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伏在被褥之上。

不知是不是那时她松懈了心里的顾忌,夜里她准许他入她寝殿,在她床边安榻而眠,会为他搜寻世间珍奇故事,念给他听。

其中便讲到一个有关魇兽的故事。

此魇兽并未是寻常魇兽。

寻常魇兽只会吸食人的梦境,无论好坏,只会令人进入睡梦之中,并不会产生坏处。

但这只魇兽,乃是合欢宗开山鼻祖之一的凌霄帝君所养,只爱吸食春、梦,只待在淫、靡之地,吸食还不够,它还会释放一种如同春、药,令人上瘾的气息,只要是吸入这种气息之后,会令人进入幻境,情与欲的幻境。

对何人有情,对何人有欲,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它便会将此放大放大,再放大,让人永远沉浸在它布下的幻境当中,直至精、尽而亡。

而那凌霄帝君正是靠着这只与她共生的术灵魇兽,突破修为,成为一个“传奇”。

而那些被她吸食而死的人的家族对她进行讨伐,将那魇兽封印,又将她逐出合欢宗,而后她便下落不明,至今仍是一个谜团。

白玉姮给裴渊读的故事之一正是凌霄帝君用魇兽对付剑宗宗主,与其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而后相爱相杀,你恨我爱我恨你爱的缠绵悱恻恨海情天的故事……

当时白玉姮初次读到这个故事,讲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慌乱尴尬间对上裴渊清亮的眼,瞬间头皮发麻。

她第一回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这个故事不太好,我们就不看了……”

说罢,就要去翻书堆,一边翻一边想,藏书阁怎么会夹杂了这种乱人道心的淫、秽之物呢……

小裴渊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这个故事很好啊师父,徒儿很想知道这剑宗宗主和凌霄帝君最后怎么样了。”

“……”

白玉姮木着脸翻到后面,略过无数旖旎暧昧,令人耳红心跳小儿不宜的文字,摇摇头:“应该没有在一起,凌霄帝君作恶多端,最后被逐出合欢宗,从此下落不明。”

“至于这个剑宗宗主……因为被……咳咳,修为受损,没能突破修为,算是寿寝正终吧。”

小裴渊没听完,但听到这个结局他拧起眉头,心中只觉得这个结局并非他心中所想的,但又没能看到故事的始终,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好看着她将书收起,心里记着这个故事人物,想着下回找来看看。

心里虽然好奇,但面上不显。

他道:“师父还要讲吗?”

“……”白玉姮又怕这堆书中又有那些东西,摸了摸他的头,干巴巴笑道,“睡吧,时候不早了,再不睡就长不高了……”

裴渊对自己比她矮一个头很是在意,听到她这么说,立马合上双眼,酝酿睡意。

“贵人贵人!?”

“您怎么了?”

白玉姮回神,瞧着那凌霄花,再想起方才察觉到的气息,基本可以确定了。

她笑了笑:“有些困了,我先回去歇息了。”

龟公也没在说什么,心中想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无趣,竟然让贵人失神了!要是按照以往,不少贵人都觉得他讲得故事有趣生动,还会给不少的赏赐嘞!

他不禁汗颜,看来得另外准备一套话术了……

白玉姮不知龟公心中所想,疾步回了雅间。

裴渊此刻也方方坐下。

“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发现?”

“我知道那凶兽是什么了!”

两人异口同声,而后齐齐一愣,裴渊眼中隐隐含着笑,道:“你先说。”

“是魇兽!”白玉姮双眸闪着光,对上裴渊略显愕然的眼,“是合欢宗那只魇兽!”

第78章 堵 我有心上人了!

“魇兽?”

裴渊为她斟茶的手一顿, 不过一霎,恢复正常。

“嗯,是合欢宗凌霄帝君的那只魇兽, 我想廖明远在这里想必也是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他们合欢宗之人定是知晓其中要害。”

裴渊一默,复而应和她道:“那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师父您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裴渊将她喝完的茶杯又自如顺手添上, 心有异样, 缓声道:“你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这怡红院中被封印的凶兽就是魇兽。方才在楼中似是瞧见了合欢宗少主的身影,我与她见过几回, 能认得出是她,此刻她不在合欢宗而是在此处,也许也是为这魇兽而来。”

“南月珠?”

裴渊一怔:“你认识她?”

白玉姮想起南月珠在重光殿外拦下她特意说的那番话,暗暗一笑,眸中带着调侃的笑意盯着裴渊, 点点头:“唔,认得, 我们比试的时候她不就坐在师父您旁边嘛!而且这位少主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自是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裴渊还来不及泄下一口气,听到她这般不要钱的形容一个人,眉头一皱,心中郁气堵塞难舒。

“而且啊,这位少主还特意来找我, 同我说了一些话……”白玉姮调笑地打量着裴渊的神情,见他眉头紧锁,面露排斥,心中疑惑不解, 不是说要结为道侣吗?不是两情相悦心有所属怎么可能让一个女子当面说出成为她师娘这种话?怎的听到此人这幅表情?

“说了什么?”裴渊隐隐不悦。

“她说和师父您两情相悦,即将成为我的师娘嘞!”

白玉姮扬起一抹笑,多有调侃之意,更多的便是感慨。

可她这幅样子落在裴渊眼里却是另一种意味。

她不在意。

她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心。

心里没有他所以能笑得这么自然坦荡,没有半分的别样情意!

裴渊攥紧茶杯,死死抿直唇瓣,心下一片凄然。

酸涩上涌,喉间涩然,他艰难地解释道:“没有,我与她……并不相识,只是在下山之时遇上过几回,没有她所说的……那种情意!我有心上人了!不是她!”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其中的语气莫名的沉重又酸涩。

白玉姮以为是自己冒犯他了,尴尬道:“哈哈,我还以为她会是我师娘呢……哈哈哈师父既然有心上人了,那想必很快我就能见到师娘了吧?”

说罢,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

裴渊心里堵得慌。

撇过头不想看见她那个期待、小心翼翼的样子。

但他向来对她没有任何的防御能力,她既然问了,他便不会让她的话落空。

“嗯……你很快便会见到了。”

语气闷闷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白玉姮偷笑,心道,虽然心里不知为何有气,但还是很听话。

“师父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发誓!”她竖起三根手指,神色严肃,而后又扬唇一笑,“绝对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她明艳灿烂的笑刺到他的眼了。

他虽跟她说她很快就能见到了,但依据现在的状况,估计还要很久很久很久才能让她意识到他对她深厚的情感和……无尽的欲/望,甚至让她对他有那方面的感情……

但,裴渊没有任何的把握。

他们相识相熟已有百年之久了,他每日学着她钟爱的模样,想要润物细无声地把自己融进她枯燥乏味的生活之中,她悠远漫长的生命里,她的眼里心里……

可好像没有任何的用处。

她用禁术以身殉道封印妖魔,她没有对他透露半个字!就连她的最后一面,她也不愿意让他看见!而那元光帝君却能一直陪着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

就连她重活过来,没有第一时间与他说,还对他隐瞒身份……

回忆种种,裴渊只觉得自己于她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徒弟!不值一提的徒弟!

就连她应下只收一个弟子也是被他蛊惑了之后才答应的!

裴渊心里恨,可恨多了,又不知该对她生出何样的情。

那些求而不得,那些失而复得,都化作了难以言之于口的欲!

他想将她囚起来,锁着榻上,吃着他,含着他,吞下他!日日与他连在一起,生生世世一刻也不再分离!

想让她感受他被炙烤了百年的情与欲!

心中的激荡透露在表面上,裴渊眸子沉沉地盯着她,好似眼前人已然赤-裸-裸地成为他的盘中餐掌中物,那股想要将她撕碎、啃噬、揉碎进骨血中的欲念开始像疯长的藤蔓般将他的理智困住,眼底氤氲浓稠的红,獠牙伸出,想要再进一步。

“师父您……”

白玉姮惊呼出声,见他情况不对,硬生生看他将手里的茶杯捏碎,锋利的碎片划伤他的掌心,滚烫的鲜血淋漓掉落在地上,晕染成一片,她心里疑惑不过是提了一嘴他的心上人是谁就这样大的反应,该不会他的心上人是不该提的人吧?

白玉姮眼皮子一跳,心下惴惴,难道,难道……

难道是她“死”了之后他认识了不好的人!?那个姑娘身份不对?

这厢还在思索他是不是被人坑骗了,还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那厢红到快要滴血的眼里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拆吃入腹。

二人各怀心思。

裴渊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攥着的碎片松开,疼痛让他理智回笼,虎视眈眈的野兽被困住,他还是他,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她喜欢的样子。

“此事你以后便能知道了。”

裴渊压着声音跟她解释。

白玉姮心思神游地点点头,也不管他说什么,心里想着等回去的时候打探打探他这百年来可否认识什么不一样的人。

“嗯……”

白玉姮无心顾及这个了,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弄出的伤:“师父,您这伤得及时包扎,我给你清理清理吧。”

裴渊收回手,不敢让她碰。

笑话,若是让她碰了,那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暂时还不想在此时此刻对她做那种事,虽然他不一定能做,她肯定会推开自己,骂他有病骂他有违纲常伦理……

裴渊拧眉,扫了眼这装潢华丽,但处处透露着奢靡之气的青楼,这间房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做过那些事,他嫌脏。

得找个好时机好理由……

他一边脸色阴冷地包扎伤口,一边心里盘算着好时机。

耳边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那个魇兽还在封印之中,若是再和你说的南少主这两件事结合一起,说不定他们正在想办法放出那只魇兽,虽不知他们想要将它放出来是为了什么,但总归是对我们有利。那些人就是因在封印魇兽的结界上再多设了一层,让其对我等闯入者有所排斥,所以才那么有恃无恐。这回南少主要是能顺利将魇兽收走,我们也不怕在闯入他们巢穴时遭受魇兽的抵挡从而让他们逃了,也不会将这里的百姓卷进来……”

她说着说着便高兴了起来,觉得这事可行性很高,抚掌一笑:“嘿!等南少主对付魇兽之时,我们正好可以从中渔利,将那伙人一网打尽!最好来个瓮中抓鳖!”

裴渊原本被激昂的情-欲牵扯,心不在焉地听着,但见她兴高采烈,红润的双颊,眉飞色舞的灵动神态都令他着迷。

他微微勾唇,默默地盯她,不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神态地听着。

忽地,他福至心灵。

一双点墨般的凤眸一眯,心里默默念着那一个关键字。

——魇兽。

凌霄帝君的魇兽-

裴渊没有看错,在怡红院里看见的人确实是南月珠,但她并不是光明正大地来的,而是避开所有可能会认识的人,偷偷地溜出合欢宗来到此处。

南月珠阖上门,将袖中藏的泛黄破旧书册展开,上面有图有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页。

南月珠眯眸,又从袖中掏出一只状似罗盘的东西,只有小饼大小。

圆盘从掌中漂浮在半空。

圆盘中有两小人,细看是以观音-坐-莲形态下、衣衫半露的交-媾男女。

南月珠神色严肃,站在离圆盘一尺远的距离,双手飞快地掐诀念咒,圆盘颤动,一缕缕状似青烟的雾从四面八方飞入,直至汇进两个交-媾的小人中。

静待片刻,小人开始旋转上下浮动,不过是数秒,那股青烟又从小人中喷涌而出,凝聚成一只青面獠牙形状可怖的凶兽。

南月珠收了势,任由青烟散去,将圆盘握在手中。

“呵,终于让我寻到了这只魇兽!”

南月珠点漆的眸中闪过一丝光,娇媚的脸上尽是笑意:“果真在这里,不枉费我搜寻多年,今夜便将臣服在我南月珠手下!”

南月珠畅快地笑了几声,心道,此次她修为勘破有望了!只要!只要她将凌霄帝君的魇兽收归了,让它臣服于自己,那她坐上那个位置指日可待!

心情激愤,南月珠换回男装令人上了几坛好酒,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算作为今夜的事提前来个庆功宴,预祝自己开门红,一举成功!

第79章 入境 催-情-香

日落西山, 金灿橘红遍染大地。

月华露,所有人都紧张期盼的夜幕降临,尘嚣, 渐随夜杳。

一切准备就绪。

“嘣!”

“嘣!”

一两声碰撞在夜里响起,却又因人声喧哗而不明显。

白玉姮和裴渊隐在茂盛繁杂的花树中,屏着气, 看一同藏着隐蔽处、正在施法的南月珠。

二人对视一眼, 各自分开,找到在某处等候多时的李天阔。

“一切准备就绪。”

李天阔颔首,说道:“你们找到所有出入口皆已被官兵封锁, 阵法也已经布下,只要敢往外逃,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白玉姮笑道:“辛苦了,怡红院里情况如何了?”

李天阔沉吟一会儿,道:“已经控制住了, 老鸨还算识相,所有人都被关在你设的结界之中, 外头进来的路也有人把守, 今夜一只蚊子都不可能飞进怡红院。”

白玉姮舒了口气,放下心来:“很好。”

李天阔又问:“那只凶兽……”

“可有把握?”

“这凶兽乃合欢宗帝君术灵,被封印于此。合欢宗少主在,瞧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她想必有办法将凶兽收服。”

李天阔点头。

裴渊却道:“还是莫要掉以轻心, 南月珠虽为少主,但年岁颇浅,法力尚不足以将凶兽收服。”

白玉姮垂眸思索片刻,也点头道:“你说的确实在理,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这就去助她一臂之力!”

裴渊道:“我跟你一起。”

白玉姮看了一眼他,点点头:“好!”

李天阔:“那好,我们里应外合。”

“嗯!”

说罢,三人兵分两路,各自往相反方向走。

回到花丛之中,白玉姮与裴渊各据一方,看着南月珠仍在施法,见她进度缓慢,白玉姮对裴渊点点头,随后飞快结印掐诀,合力将遮掩在最外层的结界破除。

不过是三两下的功夫,只剩下封印凶兽的结界了。

那厢的南月珠见遮掩在外层的结界被破除惊了一下,心道自己的功力上涨了不成?还以为要废一阵苦功夫,结果不消一炷香功夫便瓦解了。

心中窃喜,但又想到留给自己的时候不多,便收了心,沉下气掏出破旧的书册,看了眼,将烂熟于心的步骤一一施展。

又将那欢喜圆盘拿出,悬浮在半空,飞速结印掐诀,嘴中念念有词。

一阵青烟从繁茂的假山花丛中弥漫开,霎时整座庭院如同魔境,青色的烟雾缭绕,难辨事物。

“呜呼……”

“呜呼。”

一声声沉重而急促的鼻息从地底传出,天地灰蒙,一阵没来处的风将庭院亮如白昼的灯火熄灭,霎时间,青幽的烟与光,伴随兽类的粗重低吟,恍若幽暗地域。

白玉姮心惊了一瞬,攥紧身侧的花藤,以免自己被地动山摇甩出去。

没想到南月珠进展这般快速,想来早已做足了准备,只差这最后一步,便能将魇兽放出。也怪不得制人皮灯之人会将贼窝设在这里,想必也是因封印结界松动知晓此处有凶兽,以此来作为掩护。

白玉姮为那群贼人感到心惊,要知道魇兽虽说只吸食梦境,但也是极具破坏力,凶残至极的兽类,那些人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日夜与魇兽作伴,将行踪掩盖于此,也是胆大心细。

脚下摇晃了片刻便停歇,但那声声低吟却愈来愈烈,好似要冲破屏障,夷平一切。

白玉姮与裴渊还是带有听蝉,耳蜗中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问她:“可还好?”

“没事。准备开始吧。”

“好。”

说罢,二人齐齐将力施向飘悬的圆盘上。

地动山摇又来了,比任何时候还要猛烈。

“吼——”

蛰伏多年终于重见天日,野兽痛快的嘶吼,吼得令人心惊胆战,三魂丢了七魄。

“铮铮铮……”

门窗被吹裂的声音。

“快跑!”

寂静幽深的庭院突兀地发出一声惊喝,几道身影从摇摇欲坠的假山洞口中钻出。

“嘭!”

假山石裂,飞溅成灰,迷得人眼盲耳瞎。

“啊!”

假山震的碎石余威毫不费力地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摔得四仰八叉。

“啊啊啊!”

“妖、妖、妖怪啊!!!”

随着一脚重而沉的力量踏在地上,仰躺倒地的人无意瞥见青烟之中朦胧模样的妖兽,庞然大物,仅是一只脚便能将他踩扁……

无意对上那青幽的灯笼大的眼,那人被吓得湿了裤-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形状可怕的妖兽现身,占据了偌大的庭院,假山碎石、残花败枝凌乱堆积在四处。

“糟糕!”

南月珠眼见情况不对,急忙掐诀念咒,支使圆盘之中射出凛冽的寒丝,将欲要潜逃的妖兽扣住,圆盘骤然变大,正在交合的二人分开,中间小盘分成八卦阵的模样,一个幽深而又满是吸力的黑洞正在将魇兽收入。

“吼——”

魇兽发怒,踩得大地蓦然开裂,象大的脚便要将飘悬的圆盘踩碎。

白玉姮见南月珠实在难以分出心神将魇兽的动作制止,将捆住救下的人安顿好后,她也顾不得是否会被发现,直接跃出,站在魇兽光滑的脊背上。

金蛇幻化成绳索捆住魇兽的脖颈,往后一拉将它想要踩过去的动作制止。

“师父您将人送出去,这里有我!”

清泉般清冽的女声在庭中响起,南月珠睁大眼,震惊:“白玉姮!?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又回味她方才的话,身躯一震:“裴渊也在此!?”

几乎与她同时道的话:“好,你小心为上。”

南月珠心情复杂,幽幽地盯着裴渊说话的方向。

白玉姮喝道:“集中注意力!莫分神!”

南月珠抿唇,将方才弱化的力量加强,不再思虑其他。

“轰隆!”

魇兽轰然倒地,白玉姮分神瞥了眼,伤了魇兽一只腿的人从身后跃出。

“原来少主私自下山打得是这个的主意。”

男人意味不明的话悠悠传来。

南月珠脸色青黑,冷冷地盯着不知从何处跳出来的男人,咬牙切齿道:“廖明远。”

“少主还是留着话回合欢宗同宗主说吧!”廖明远呵笑。

南月珠咬牙,没想到自己的行踪竟被人发觉,发觉便算了,竟然还是与她不对付的廖明远!

还有裴渊!

一时心绪难平,南月珠分了神,那股吸力减弱,魇兽蓄了力将桎梏自己的两人掀翻,发疯似的攻击。

白玉姮被一股冲力带到向后倒。

腰间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箍住,减缓向后倒的冲击力,平稳落地。

还没来得及说话,二人被迫分开,躲避拍下来的凌厉掌风。

“呜呼呜呼呜呼……”

庞大的魇兽缩成石狮子大小,青幽的眼发幽发亮,鼻息喷涌,额上发红的角震出圈圈铮鸣,青烟被震得也带出圈圈如同涟漪水波般,朝四面八方涌去。

“小心!它在释放催-情-香!”

南月珠脸色如同锅底般黑,既没想到魇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收服,又有被人窥见秘密的复杂。

白玉姮捂了鼻,但还是被熏得踉跄几步。

视线还有了片刻的模糊。

再去看裴渊,只见他只身在与魇兽搏斗,那袖中飞出的白丝将魇兽铮鸣的角缠住。

靡靡之音暂停,眩晕之感暂且停住。

白玉姮也松开手,飞速掐诀,一道金色的亮光从她自身犹如圆盖般笼罩住几人。

“我设了结界,它逃不出去了,南少主尽快将它收入囊中!”

南月珠应道:“好!”

魇兽变小后看着温润可爱,毫无杀伤力,但此刻几人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他们在无知无觉中掉入了它不知何时编造的幻境之中。

青烟散去,白玉姮睁开迷蒙的双眼。

寂寥入荒野的景象落在她眼底,一条干涸的河床被她踩在脚下。

“……”

白玉姮揉了揉发酸的眼。

这是……

她伸手轻触着温润柔和的细流。

她的灵台?

魇兽能勘探出人心底的情和欲。

所以她的情和欲是她的灵台?

白玉姮看着荒廖的枯黄,一眼望去,没有一丝的生机,皆是枯败之相。

她一面沿着细流走着,一面观察如何破解这个幻境。

幻境入了她的灵台,是想让她沉迷进去?

可她如今无情无欲无知无觉,如何会沉溺在其中?

细流的尽头是一颗年老枯败的柳树,枝丫干枯发黄,细条硬邦邦垂着。

泉眼是从柳树树干中的枯洞中流出,涓涓不息。

但好像柳树并未能吸收到流水,未能得到滋润,反而是像牺牲自己滋养外界。

白玉姮围着柳树转了个圈,仔细观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终于在泉眼旁边发现一丝青色。

旁生的嫩芽,清脆柔弱。

白玉姮大喜过望,将泉水引流围成一个圈,柳树快速地吸收水分,快速生长,而后又从洞中吐出更多的流水,流向远方。

“……”

挖的沟渠霎时间恢复原样,就连柳树也戛然生长,快速枯败。

白玉姮不甘心,用手捧着泉水浇灌那株嫩芽。

可惜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她靠在树干上,眯着眼思考。

还没等她思考清楚,从远处,她方才走过的地方,露出一个黑点,正在踩着她的来时路,一步一步靠近。

黑点渐渐露出人形,是个消瘦至极、神色倔强的小孩。

“!!!”

裴渊!?

白玉姮讶异,站起身去牵他,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这个小孩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弟子裴渊!还是她将他捡回来的那个样子。

衣衫褴褛,双颊凹陷,但那双黝黑沉默的大眼清凌凌地,小嘴紧紧抿着,脸色倔强而又凶狠,像只随时拼命的小狼崽。

他默默地掏出一个小木勺,舀起一小勺水浇在嫩芽上,反复重复数次。

“裴渊!你能听得到吗?”

无知无觉的小裴渊在默默浇完水后拿着小木勺离开。

白玉姮想要去追,但不过霎时那个小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有一个黑点从远处走来。

白玉姮急忙起身去拉他牵他看他喊他,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次来的裴渊是大一点的,脸上长了肉之后,有了孩子的样子,红润可爱的脸,但还是那冷冷生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一如方才,他浇完水后离开,转眼就消失不见。

白玉姮焦躁的心在期盼着下一个裴渊的到来。

是少年的裴渊。

一身天衍宗弟子服,高束马尾,眉眼依旧凛冽,但那身孤僻冷硬有了柔和之色,也有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他提着木桶浇水,丝毫不在意为什么浇了这么久,嫩芽依旧没变,没有任何的长势。

人走又来,如此循环反复,他越发的柔和温顺,唇角微勾,带着轻轻的笑。

他就像勤劳的农民,日复一日地浇灌,哪怕没有任何的收获。

第80章 她来了 不是梦

恍然梦碎, 白玉姮骤然清醒。

她看着毫无头绪的幻境,心道只能强攻了。

想罢,飞速掐诀, 金蛇现身,顺着枯桠的枝干将柳树卷住,强行破了这幻境。

不过一霎, 她还未看清眼前景色, 忽地被拖入另一个幻境。

幻境中人影幢幢,她眯眼细瞧,是两个一高一矮的小豆丁。

“哥哥……”

“你又跟人打架了?”

白玉姮探出脑袋去看。

矮个子的小男孩又瘦又小, 身上又脏又乱,面对眼前的人瞬间开始抽泣。

“是、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他们说哥哥你的坏话!”

“谁让你强出头了!连比你小的师弟都打不过,还好意思逞英雄,谁稀罕!”

小男孩听到他冷嘲热讽的话,那点委屈更盛了, 瘪着嘴,轻声唤他:“哥、哥哥……”

“别叫我!”高一点的男孩穿着华丽, 厉声喝住他, “现在是在合欢宗!不是祝府!以后不许这样叫我!”

矮个子的小男孩抽噎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可是你就是我的哥哥呀,父亲让我跟着你……”

“别跟我提他!”高个子男孩面容瞬间扭曲起来,好似听到了仇人一般,“我说过了, 从入门那日起,这世上就没有祝府长公子祝贺祁,只有合欢宗谢长老三弟子祝三花!”

“可是哥哥……”

“不要叫我哥哥!你不过是个卑贱奴婢生的野种也好意思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祝三花一听他这样说便急得跳脚,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矮个子男孩哭声渐大, 但又想着他说过的男孩子有泪不轻弹,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哼出来。

“你快点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我可不想被人知道我和你有关系!”

祝三花一双上挑的细眼睨着他,见他用那双擦破泛起血丝的手擦着脸,将眼泪鼻涕糊在一起更是生气,没好气道:“恶心死了!”

边说着,边将袖中藏的药瓶丢给他,面露嫌恶道:“我再说一遍,以后,见到我只能喊师兄!不许叫哥哥!更不许擅自来找我!听到了没有!”

“听、听到了……”

小男孩落寞地站在原地,垂着头,紧紧攥住那小药瓶,低声抽泣。

白玉姮站在树后,想着自己应该是被拉进了廖明远的幻境里。

还未等她细想方才那个凶巴巴的男孩是谁,一个衣袂飘飘,长得清丽好看的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明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女孩的声音清脆脆的,语气带着关心,“你都不知道我快要被你吓死了!还好吗?师弟他们已经被师父罚过了,若是再敢欺负你,你别怕,你来找我我为你主持公道!”

小廖明远听着师姐殷切的关心,原本止住的泪一下子汹涌激昂,嚎哭地更加大声。

“师师师姐……哇!”

漂亮温柔的师姐没有看见他身上脸上的脏污似的,将他拥入怀里,一边轻拍着他瘦小的肩:“怎么了?莫哭莫哭,师姐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明远别哭了……”

“师姐我想回家……”

小女孩明显一愣,他的家早就没了,是被家人托孤在宗门的……

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一味地拍着他的肩。

“师姐,父亲姨娘都不要我了,就连哥哥也不不要我了……”四五岁男孩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又无助。

“你还有我呀!还有好多师兄弟姐妹呢!”

“师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吗?”

“嗯!”小女孩见他不哭了,扬起一抹笑,唇角有一个小小甜甜的梨涡,“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白玉姮看完眼前的景象,正要出去,画面如同奔涌的流水般,向前流走,带走眼前的画面,又展现其他的画面:

有小廖明远被人欺负受伤睡着后,小祝三花偷偷进去为他敷药的画面;有师姐陪着他一起修炼的画面;亦有他的师姐和哥哥,不,是师兄祝三花一起组团下山捉拿妖魔的画面……

时光流转,光阴似箭。

廖明远与他的哥哥、师兄祝三花的关系好似没那么僵硬了,但还是会将他拒之门外,不许他喊他一声哥哥。

本就焦灼的关系在长大后陷入了三角暗恋之中,暗恋的对象便是那位温柔甜美的师姐——温九涟。

白玉姮如同看了一个绘声绘色的话本子般,瞧出来了三人之间的焦灼关系。

他爱着她,她却爱着他,而他却恋着另外一个人!

白玉姮不由地咂舌,怪不得在天衍宗他们捉弄廖明远时他会有那样的反应。

自己爱而不得的师姐爱着自己又敬又爱又恨的哥哥、师兄,可妾有意郎无情,祝三花心中痴恋着宗门少主南月珠!

三人爱而不得,纠纠缠缠,原本还有些少年情分,此刻因为爱恋近乎变成了相看两厌的仇人!

白玉姮唏嘘片刻,不愿再窥探廖明远的内心,紧忙掐诀将自己解救出来。

金光闪过,脚下犹如踩在松软的沙上,时光的浪潮涌上来,令她眩晕,脚下不稳,连连往后推。

白玉姮拧眉,眼前光影快速流转,最后的景象落在实处,她蓦地睁大了眼。

等等!

这这这……

这不是她的寝殿吗?

她的幻境早已解了。

那她现在……

她这是进入了裴渊的幻境!?-

热。

欲壑难填的热。

裴渊睁开眼,视线迷蒙,浑身燥热难耐。

他捏着眉骨轻叹,鼻尖似乎还尚存着一丝甜腻的幽香。

催-情-香。

他吸了许多魇兽释放的香,此刻那股香在体内烧得厉害,快要将他五脏六腑灼伤。

浑身的血在汹涌在澎湃在叫嚣,气势汹汹想要冲破束缚。

魇兽的情毒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猛烈。

裴渊痛苦难耐地拧起剑眉,盘起腿想要靠打坐来平复。

忽地耳边传来一阵清冷的暗香,他睁开朦胧的眼,迷迷糊糊地瞧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走近,轻声细语地喊着他的名字:“渊儿?”

他倏然睁大眼,等看清人脸后,掌风凛冽地冲向快要挨近的人。

胆敢假冒他师父!

裴渊咬牙,怔然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道身影。

幻影?

他咬破舌尖,疼痛让神识和视线变得清明。

只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半蹲在榻边,用湿润的巾帕擦拭着躺着榻上的……男孩?

裴渊认得出他儿时。

这是被她救回来的第二日,他发了热,身上伤痕累累,就没有一处好皮。

“渊儿,来将这碗汤药喝了,喝了便好了……”

“啪!”

原本虚弱躺着床上的人此刻双眼血红,朝着眼前人龇牙咧嘴,像是野狼遇见敌人时的防备攻击状态。

汤药尽数洒在她身上,旁边看着的裴渊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去看她的神色。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甚至可以说是无悲无喜。

掐了个净身诀将身上的异物清理干净。

“乖,要喝药,不喝药你这身子可好不了。”她语气带着轻哄,丝毫不怕眼前这个炸毛、凶神恶煞的狼崽子。

“嗷!”

他一口咬上她伸过来的腕子。

她如白玉般莹润的皓腕深深地镌刻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呵!”姮鸾帝君挑眉看着手腕,讶异那一丝疼意,惊讶地说道,“你这小子嘴还挺有劲的。”

说罢便用金蛇变成绳索把他绑了。

“好好喝药,再折腾就将你扔出去!”

她本意是想逗逗这孩子,没想到他听了眼里竟含着泪,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好似怕极了会被她扔掉。

姮鸾帝君心下懊悔,将人拥入怀中,将他无声的泪拭去,可眼里的泪水越擦越多。

她也不免有些慌张:“不哭不哭了……师父跟你开玩笑的,不会扔了你的!师父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跟你开这种玩笑!”

怀中人身体不断地颤抖,窝缩成一团,不断地向她怀里钻,他在试图靠近温暖。

姮鸾帝君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一刻也没有松开。

怀里的人微微睁开眼,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眼里脸上都是担忧之情,又瞥过血淋淋,深刻的牙印,抿直唇角,最后闭上眼睛,只有轻颤的睫毛透露出他的紧张惊恐……还有一丝得逞的松懈。

裴渊默默地看着,额上沁满汗珠。

他知道那时的他心里想的,知道他是害怕因为伤了她,会被她厌恶、恐惧,甚至抛弃。

裴渊无力理会身侧变换的场景,依靠在床沿,粗粗地喘着气,咬牙抵抗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火。

酸软无力的手将紧箍在腰上的桎梏解开,青筋暴起的手向下……

“唔……”

无论如何都没有释、放的征兆。

裴渊只能睁开眼去寻幻境中的那道窈窕身影。

她就躺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双眸紧闭,睫毛纤长浓密,将他最爱的那双如水般缱绻的眼眸遮住。

视线如同凝了湿漉的水汽,一路从她饱满的额头,到两弯细眉,到眼眸,的挺鼻……流连到她不点而朱、水润的唇瓣上。

怎么看都看不够,甚至升起了极度渴望占有的心思。

裴渊呼吸变得急促,好似溺水之人露出水面后拼命地吸取空气,沉浮在水中没有任何的支点,他只能随着水波荡漾回旋的速度上下凫水……

“新郎官来啦!”

闻声,裴渊倏而睁开眼,眼前熟悉的寝殿变成既陌生又熟悉的样子,跟民间嫁娶一样的火红装饰,大红喜被,龙凤烛,桂圆莲子干果铺撒在喜床上,而喜床上坐着凤冠霞帔、含羞带怯的新娘子!

裴渊怔愣片刻,被身旁一群看不清脸的人哄闹着:

“新郎官快同新娘子喝合卺酒!幸福美满,良缘永结!”

“新郎官别害羞啊!快掀红盖头!”

人声散去,龙凤烛光下竟是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之人。

那人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含着无尽的春水,看上一眼便要将他溺毙于此。

“郎君……”

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此刻真的在自己眼前,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大红喜袍,妆容美艳,眉目流转,顾盼生辉。

裴渊第一回知道美梦是何滋味。

“……”

“郎君,我为你更衣罢。”

欲要动作是手被他攥紧,眼前人挣不开,水汪汪地看着他,贝齿轻咬唇瓣,可怜又可爱,简直烫到他心里。

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眼,裴渊看见自己眼底浓重溢满的对她的渴、望。

神识化作一湖。

潮水变得激/昂,那一阵阵浪花拍在崖上,凶狠且猛烈,像是海啸,势必要席卷吞灭所有。

迷失沉溺之中,裴渊好似闻到了那抹甜腻的香被清泠泠的幽香代替,脑海中的那跟弦绷紧,几欲临发。

“吱呀——”

寝殿的门被人蹑手蹑脚地推开,动作轻到几乎不可闻,幽香愈发地近了。

她来了!

是真的她!

不是梦!

脑海中唯有这个意识是清晰的!

裴渊睁开眼,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藏在幽暗通透的屏风后的身影,那手中掌的舵,如同爆发的火山,滚烫炙热的岩浆即将喷/发,所有的情与苦,终将像破土的藤蔓,凌空而起,冲破九霄,最后喷涌而出。

与那星星点点熔岩一起落下的还有他低沉暗哑的嘶、吼——

“白玉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