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绯扇 云雨无凭 3737 字 3个月前

魏顺没想到能收到赠书,自然,也没预料到张启渊会送那样的生辰礼。

王公公原话是:“匣子是奉国府小老五送的,十月二十五那天让下人拿来的。”

满月倾光,似是下霜,张启渊装晕的破事由徐目去处理了,魏顺回到书房,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木匣子,以及搁在上面的、剪坏了的扇子。

同生……

魏顺知道张启渊在侮辱,就算不是,也是知情的、挑衅的,他缓缓走过去,将这把烂成了一条条的扇子拿起来,注视着碎掉的“同生”二字。

他全身在发颤,一下子咬住了自己嘴里的肉,慌了神,抬起头来。

张启渊真是坏透了,他想。

同生是假的,情谊也是假的,去年从夏到冬,流露的些许温情都是假的;魏顺举着破扇子,放在了冒着火苗的油灯上,点燃。

最后将它扔在了用来烧信的铜盆里。

紫檀扇骨,噼啪作响,跳跃起晃眼的红色火光,散着一股醇厚的香气。

魏顺不想再盯着它了,他到书桌前坐下,再次把那本丝绢封皮的《雨罗衣》翻开,从副页开始,细致地看;他读那几句短而远阔的小词,看绯扇这人秀逸古朴的字迹,和他留下的、朱色的章子。

真是好潇洒、好有才气的一个人啊,模样模糊,但魅力无限,不露面就已经令人遐想。

魏顺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可烧扇子的檀香气太浓烈了,他还是下意识抬了头,看向铜盆里的东西,发现火快要灭了,扇子没了,只剩下一抔脏污的灰烬,冒着浅浅的火星子,发出一丁点儿消亡之前的“噼啪”声。

魏顺在心里感慨:

张启渊、绯扇,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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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丑时快过了,喜子才从外院回来,他看见魏顺书房的灯还亮着,进来禀告:“督主,张五爷醒了,给喂了丸药,已经睡着了。”

“大夫来过了?”魏顺低着头写字,问,“怎么说的?”

“来过了,”喜子回话,“说是没大碍,急火攻心,歇歇就好了,徐大人他们还守着。”

魏顺:“大夫没看出来他是装的?”

喜子:“没说,就说可能是气着了,给把脉了。”

魏顺:“行了,我知道了,这儿有人守着呢,你去睡吧。”

喜子:“谢督主,小的告退。”

书房里又安静了,喜子出去将门关上,魏顺放下笔,没忍住打了个呵欠。其实他很累,从那么远的路回来,本该好好儿歇着。

要不是院子里装晕的那人,他不会这么心神不宁,肯定早就回房睡了。

喜子前脚走,徐目后脚也来了,他说:“我问看门儿的了,看门儿的说渊儿爷答应了保他没事,还说有奉国府撑腰。”

魏顺站起来,走到徐目身边去,轻轻吐气,道:“了不起啊,主意这么多,没一个用到正经地方的。”

徐目:“还有,那俩下人,我也安排在外院睡了。”

“行,”魏顺点头,“天亮了让他们走,不走就去锦衣卫衙门找张启清,让他把人带回去。”

徐目:“是。”

“对了,”魏顺想起别的来了,视线落在了书桌旁边的铜盆里,说,“给张钧的信尽早送出去。”

徐目:“是,我明儿就办,写好了先给您看看。还有,我得去趟水磨胡同,把那个人打发了。”

“好。”

从延绥到京城赶了远路,徐目去睡了,魏顺也打算睡了,守夜的小太监陪他一起回卧房,给他弄好了洗漱的,他让他出去,说累了,想自己待着。

睡吧,魏顺想,洗好了就睡吧,别再想那些,明天是上元节,军中也有许多事要去忙,儿女情长的,别放在心上了,解闷儿足够了。

他换上寝衣,洗漱好,解了头发,将灯吹得只剩下一盏,打算上床了,却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然后,响起了“砰砰”的砸门声。

“小刘!”魏顺一怔,喊守夜小太监的名字。

后半夜,四处静得要命,小刘没应声,魏顺思忖着,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到了门边,说:“行了,姓张的,别想着吓唬我了,我不想看见你。”

门外先是一阵持续的安静,接着,传来了张启渊的笑声,他说:“魏督主,我送你的生辰礼看见了没?喜不喜欢?那可是苏州来的匠人做的,字是我亲自写的,花了不少功夫呢。”

魏顺:“看见了,但我不过生辰,礼我也不需要,看着碍眼,所以刚才已经烧了。”

“烧了?”

“对,紫檀,烧起来挺香的。”

语气是平的,可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魏顺的手紧紧抠着门框,有一种被扼住喉咙的难捱感。他打算不理他了,打算去睡了,却听张启渊抬高了音调,说:“没关系,烧了就烧了,我再给你弄把新的来,明儿就去,很快。”

轻但迅疾的“吱呀”声响起来,房门猛地从外被推开了,张启渊走进来,站在了魏顺眼前。

灯光里,他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烧我送你的东西?”

“出去,”魏顺被吓着了,用冷冰冰的视线看他,说,“我给你爹写信了,快马送去杭州,今儿傍晚在兵部门前的事,还有晚上的事,都会一并告诉,你别总觉得我是跟你闹着玩儿的,我对谁都一样,不顺眼了都要治罪。”

张启渊:“你想杀我?”

“是。”

张启渊:“知道了,你稍等。”

事实证明,带两个机灵的手下是挺有用的,张启渊转身出门,瞟了在屋檐下守夜的小太监一眼,那孩子不敢看他,正埋着脸当缩头乌龟呢。

张启渊朝着院子外面吹了个口哨,于是,捧着包起来的俩匣子的崔树跑了过来,张启渊接了东西,跟他说:“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你到底想干嘛?”魏顺在身后问。

张启渊捧着匣子转过身:“给您送东西。”

“我不要。”

“都不知道是什么呢,就不要?总得先看看吧,”张启渊说话却不看人,径直绕过了站在门边的魏顺,走到屋子中间,然后嘱咐他,“门关上吧,怪冷的。”

魏顺才不听他的,只是走过来,跟在他身后追问:“张启渊你是不是中邪了?别觉得你是奉国府的我就不敢动你,你可以去西厂的牢里看看,那儿关的人个个比你有权势,可是照样坐牢,照样死。”

又是轻轻一声“吱呀”,门关上了,是守夜的小刘悄悄爬进来关的。

“啧,”张启渊咂嘴,整个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我又没不让你杀我,我说了,就是想给你送东西。”

“我说了我不要——”

“别生气,你看你,大半夜的——这是波斯来的糖块儿,暹罗的橄榄,我祖母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留给你了。”

张启渊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把包裹顶上的结打开了,他剥下丝绸,说:“放这儿了,你明天尝尝。”

“你出去。”

几个来回了,张启渊就跟那扯不动的牛皮似的,弄得魏顺又气又怒,实在是忍不了了,他紧咬着牙关下了逐客令,阴翳地瞪他。

张启渊把盛零嘴儿的匣子往圆桌中央推了一下,也算是终于办成了惦记好多天的这件事,他一转头,正看见穿了身柔顺、莹白的寝衣的魏顺,在灯光里站着。

寝衣的上身有点子掐腰,魏顺浓密的头发随便披着,他很白,是月阙关人,祖辈都习惯苦寒的气候,所以风吹日晒后还是白;他又有中原人的血统,所以不是那种眼窝很深的异族模样,而是……

而是野性、静谧、独特。

冷淡、威严、高高在上。

张启渊刹那间懂了,震慑无需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而需要一种难以描述的气质,需要对权势的渴求,需要阅历与强者之态。

张启渊走近了他,告诉他:“那我先走了,回去了。”

魏顺问:“回哪儿?”

张启渊笑:“肯定是回奉国府啊,还能回哪儿?”

魏顺解释:“不是,我还以为你要回外院厢房。”

“我走了,叨扰了,”张启渊往后退,忽然对魏顺行了个恭敬的礼,他真的中邪了,突然有人样儿了,说,“扇子我会送把新的来,给我爹写信……你想写就写,那会儿在兵部,我不该那么做,你杀头也好,诛九族也罢,我都认了。还有就是,你别怪罪看门儿的,我答应了保他。”

张启渊打开门出去了,比他矮点儿的魏顺站在门缝里,扶着门框,说:“扇子我不要,我不乐意跟你‘同生’,你听没听见?”

张启渊转过身,在清浅月光里注视魏顺的眼睛,想了想,说:“月阙关那些事我都知道,祖父他奉命行事,和你这次监军一样,他把那么多孩子带回来,心是好的。”

魏顺:“我没说他,我说你,我不想和你一天生辰。”

张启渊:“这由不得你了,这是咱俩天定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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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渊就是变了,他半夜离开提督府,魏顺做梦都在琢磨他的奇怪之处。在延绥之行以前,张启渊直白莽撞,魏顺以牙还牙,可现在,那人说话做事一下子有了章法,像是知道了要达到什么目的。

魏顺却还是弄不懂他想干嘛,只相信张启渊那种信口雌黄、目中无人是没变的,暧昧不清也没变,不过这回倒不问自己喜不喜欢他、跟七皇子是什么关系了,而是说出了“天定的缘分”那种鬼话。

谁跟你天定的缘分……上元节睡到了快中午,喜子把饭送到房里来,魏顺一边吃一边暗自抱怨着。

徐目也起床了,来找他了,说:“主子真别说,睡习惯了营帐里的床,竟然觉得家里的床软得腰疼。”

魏顺喝着粥,问:“你的三个‘客人’昨儿夜里走了,你知不知道?”

徐目:“三个客人?噢噢,知道了,我早上出去,外边的人跟我说了。”

魏顺:“他半夜来房里找我,还给我带了两匣子东西,暹罗的橄榄,波斯的糖块儿,嘱咐我别怪罪看门儿的。”

徐目笑:“不错啊,知道疼你了。”

魏顺纠正:“什么疼我,你别胡说,我就觉得他挺奇怪的,也不知道又有什么鬼主意。”

徐目还是笑,从衣裳里掏出了一张纸,打开,放在桌上,说:“主子你看看,给张钧大人的。”

魏顺:“不寄了,撕了吧。”

徐目:“为什么?”

“不要再招惹张启渊了,谁知道他又做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