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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俩的关系,真的只是清清白白的老乡吗?他真的,只把她当成一个要照顾的弱者照顾着吗?

林簌暗暗叹了一口气,怔然看着他。

周云祁这才说起他回京是为了父亲的事。

果然是有原因的,这老狐狸,刚刚却藏着啥也不说,一个劲儿调侃,让她差点儿以为他是纯粹要送她回京,那么成本也太高了。

林簌点点头,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回去吧。”

他亦恢复到了往日认真的神色:“具体等发小电话,确定好了咱们就回京。”

林簌乖乖道:“好。”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周云祁坐在对面,阅读那张报纸,语气轻淡地说:“以后,别总担心钱的事,就算现在没有,将来总会有,老把钱挂嘴边,真是,一点儿出息也没有。”

林簌小声哔哔:“那是因为你有钱。”

“谁跟你说我有钱了?”他的视线放在报纸上,语调悠哉,“只是养活你,还有送你上大学,能花几个钱?”

林簌仰起头,定然望向他:“送我,上大学?”

周云祁看过来,扬起嘴角:“怎么,莫非你有钱上大学?还是指望你继母出钱?”

林簌郁闷了,坐直了些,信誓旦旦道:“等我大学毕业,我会工作挣钱的。”

他笑眼看过来:“行啊,我还等着你将来挣钱养我呢。”

感觉再聊下去,这话没法收场了,林簌起身说出去一下。

刚出门,电话又响了起来,周云祁接起电话。

靳屿成道:“跟我舅舅提了一下你那边的情况,舅舅表示,既然是你对象,也算半个家属,就一视同仁一并批示了。”

“我对象?”周云祁笑了,“你竟然会弄错?”

靳屿成漫不经心:“我是将错就错,给你省了一笔钱,等你回来,可不得请我吃顿好的。”

他们定于大年初三回京,届时许耀东会开车送他们到省会机场搭乘。

林簌对这些安排没有异议,下午四点,他们回了农场。

农场的氛围果然如林簌想的一样,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当中,日夜盼望的事情终于成了现实,作为知青,没有人不欢喜。

不过他们也没立刻就回家,一来回家的票不好买,二来还有晚会的事牵绊着。

几个女知青没再去干活,翌日跟林簌继续练节目。

除夕这天一早,知青全都休息,忙着布置舞台。

舞台就在场院一侧,比地面高出一米,借着地势砌了墙,涂了水泥,立了两根柱子,以前放电影时,幕布也是挂在这两根柱子上。

他们牵了电线过来,把农场的音响设备搬来,还拉了两条铁丝,准备挂幕布,并且挂上“欢度春节”的横幅。

想到这是做知青的最后一个春节,毛笔字写得不错的一个男知青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庆祝回城。

大家贴好对联,挂好横幅,还挂了几个灯笼……

林簌站在台下,望着“欢度春节,庆祝回城”,听他们开玩笑说:“这才像真的要过年了,以前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去,过年都没什么感觉。”

也有人说:“总觉得像在做梦。”

许耀东跑过来拿米糊,要去场长的办公室贴对联。

等他一走,有个拉电线的男知青问:“场长应该不会这么快回城吧。”

李会计道:“不会,我前两天偶然听老厂长说厂长要还清那些债才能走。”

“什么债?”

“借了银行的钱扩大糖厂生产规模的贷款呗。”李会计道,“跟银行签的协议是他在职期间要还清,换句话说,要是没还清,他是走不了的。”

“那还要还多久?”

“这我不清楚,怎么着也得三五年吧,具体得看糖厂效益。”

林簌僵住,竟然是这样吗?所以他真的回不了京。

感觉背后发凉时,他们叫了声:“场长。”

林簌扭头望去,周云祁信步过来,望了眼挂着的横幅,又将视线放在林簌脸上,笑道:“怎么了,这副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林簌不自然叫了声:“场长。”

“嗯,”他低道,“舞蹈都准备妥当了?”

林簌抑制住心头的难过,点了点头。

“晚上就看你的了。”

林簌挤出个笑容,心中酸涩更甚。她总觉得,就算这边暂时放不开手,他也总会回去,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动束缚在这里。

看起来结果一样,可是那种心情和性质不一样。

他那时候放大话,说不要糖厂了,说丢就丢,其实他知道自己丢不了。

_

下午五点,大家一起吃年夜饭,场长和副场长给每个人发了红包。

林簌和几个队友吃完饭便去换服装,并简单化妆。脂粉等都是林簌自掏腰包买的,按节目安排,林簌的独舞放在开场,因此她会先穿傣族服装,其他队友先换白族服装。

她不习惯有人看自己换衣服,便把其他人赶出了宿舍。

等门打开,“哇”的一声,几个女孩全都尖叫起来。

这也太美了!

林簌道:“帮我弄一下头发,盘起来。”

孙小清帮她盘好头时,问:“要不要簪个花什么的,我看傣族的女孩都喜欢簪花。”

林簌摇头:“不用了,简单最好。”

她嗯声:“反正你长得足够好看,不簪花也行,有句诗叫什么来着?什么芙蓉?”

林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对!还是你脑子好使。”

王萍过来催,看到林簌后,连声说:“天哪天哪,这么好看,上台得美成啥样!”

又不客气地拽她手:“赶紧走了,马上就开始,台下的桌椅板凳、瓜子花生都摆好了,还来了别的生产队的人,还有一些村民,人好多,好热闹,你们得把门锁好。”

夜色暗淡中人头攒动,林簌被带到了幕后。前方幕布拉开,灯光就位,主持人王萍和她老公李会计双双登场,拿着话筒进行主持。

一堆开场白过后,王萍说:“下面请欣赏第一个节目,傣族舞蹈《有一个美丽的地方》,表演者,林簌。”

灯光熄灭了,负责拉幕布的人将幕布合上,林簌站在舞台中间,摆好造型。

幕布再拉开,台下的人隐约看见一道柔软弯曲的身影。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

台下哗然一片。

漂亮的裙子,优美的动作,还有那张明媚的脸……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舞台上那个美丽优雅的女孩,不认识她的人,纷纷打听她的来历。

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声,林簌心无旁骛,沉浸在舞蹈之中,她的肢体最近练得越发柔软,动作尽量做到最好。

音乐结束时,美妙的身姿定格在舞台上,灯光熄灭,台下掌声如雷。

幕布没有再合上,林簌的视线扫向台下,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并未坐在桌前,而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回看过来时,目色温柔。

林簌微微一笑,收敛眼神,下了舞台。

回到宿舍,在她们的帮忙下,换好装,这才又回到了现场。

此时副场长正在唱歌,调子跑了好几个,台下也照样听得津津有味,另几个队友朝她们挥手:“来这里坐。”

她坐在台下观看节目,也顺便在一片暗淡的人海中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他。

直到最后一个节目,林簌和其他女知青站在台上,准备表演舞蹈《蝴蝶泉边》,幕布一拉开,林簌再次一眼就看到了他。

高大挺拔的个子,俊美的五官,依旧站在人潮中,却瞩目又

耀眼。

他好像,只想看她。

他确实,只看她。

曲终人散,一个时代,仿佛也落下了帷幕。

林簌下台时,他迎了过来,对她说:“跳得非常好,不输专业演员。”

林簌抿紧了唇,望着他,喃喃唤了声:“场长。”

心中却陡然增添了莫名的感伤。

四周人来人往,周云祁垂眸看过来,温和地笑:“怎么了?”

林簌张口欲言,发现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却开不了口。

可是,不要紧的。

还没结束,他们会一起回京,还有机会的!

林簌深吸口气,最后丢下一句:“新年快乐。”

男人啧声,果然,就不要指望她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

第27章

宿舍里, 大家依旧处在兴奋之中,睡觉时纷纷聊自己新年的计划与愿景。

有的说已经跟家里联系过了,家里说等私人经营慢慢放开后, 可以支持她去做点儿小生意, 有的说想考大学, 有的则说回城后还是想找份正经工作……

林簌道:“真好,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孙小清说:“簌簌, 你的未来最光明吧。”

林簌:“只要努力,都光明。”

孙小清感叹了一声:“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能回城了。”

“现在回看一眼,好像之前过得也没这么苦。”

“是啊,还挺怀念这段日子的。”

但也有人表示:“我不怀念, 太累了。”

林簌忽然想起刚才周云祁塞了一个红包给她, 说是给她的压岁钱。她掂量一下感觉很厚,可当时有些忙, 她拿回宿舍后,放进了箱子里, 都没看里面有多少钱。

这会儿按捺不住, 打着手电爬起来, 开了箱子。

有人问:“林簌你要去厕所?”

“不是,我在找红包。”

对方以为是农场给的红包, 说道:“别找了, 就一块钱, 意思意思。”

林簌:“哦, 我还是要找到,好像是放箱子里了。”

两个红包,一个是一元, 而另一个红包,林簌看了一眼便知晓是六十六元。

寓意六六大顺。

林簌锁好箱子,满意地爬回被窝。

那个男人,总是这么别出心裁。

明明自己负债累累,对她却一直那么大方。

除了他心地善良,她不相信他对她没有别的想法,她想确定这一点。

如果有,就算是要等三年五载他才能回来,她想,她愿意等。

可这种事,她也不好主动,他会喜欢主动的女生吗?

他好像不喜欢别人倒追,比如之前被人介绍的女生,他拒绝了不想见面,人家还是要主动去找他,他一定是不欢喜的。

何况她没追求过人,让她去倒追周云祁,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追求。

最好的方式,是明里暗里地提示吧,可是要怎么提示?

嗯,有点烦。

但不管怎样烦,新年的第一缕阳光,也会抵达。

林簌和几个女孩坐着周云祁的车去了一趟县城,除了归还服装,大年初一百货商场和供销社也营业,她们买了些东西,再高高兴兴地坐车回农场。

车子停下后,林簌醒了过来:“到了?”

后座的人陆续下车,开车的男人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你倒是睡得挺香。”

“我今天可是当了一天的专职司机,我也累得想跟你一样,靠着椅子就睡。”

林簌不好意思笑笑,下车后,没回宿舍,而是跟去了他办公室。

他回头瞥她一眼:“拎着这么多东西,莫非还有买给我的?”

林簌笑眯眯:“有鲜花饼,也有些别的,你想吃的话就吃吧。”

“都是带回家的?”

“有路上吃的,也有送人的,比如去顾爷爷家。”说到这儿,她问,“你也会去顾爷爷家吧。”

周云祁笑着看她:“你希望和我一起去?”

林簌抿着唇点头。

“行啊,那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去顾爷爷家。”

林簌:“好。”

办公室的门打开,林簌走进去,正觉得口渴,他已经帮她倒了杯水。

林簌喝了水,好奇地问:“你跟顾爷爷是什么关系?”

周云祁坐在办公桌旁,说道:“顾家跟我姥爷家是邻居,顾爷爷跟我姥爷算是发小,我姥爷已经不在了,上次回家探亲时,想着认识的长辈见一面少一面,便去他家坐了坐。”

“哦哦,我还以为是你的亲戚。”

关于周云祁的家庭情况,林簌也仅仅听许耀东偶尔说说,只知道他父亲在建国初期认识了他母亲,后来二人结婚了,这才有了他。

但是他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她并不知晓,毕竟当时好多大佬可能有别的妻儿。

现在好不容易聊起家庭情况,林簌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看过来,忽然笑:“你想问的问题还挺多,可别我还没回答,你又睡过去。”

他是指上次在他背上的事,林簌郁闷道:“我又没喝酒。”

“哦,所以记得那次的问题?”

林簌闭口不言了,她还没做好准备听这个。

“这次想问什么,尽管问。”他说道。

林簌:“你是独生子吗?”

周云祁点头:“啊,是独生子。”

林簌不禁说:“生一个的似乎很少哦。”

周云祁目光略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父亲比我母亲大十岁,他结婚时,已经三十多,我母亲在初中教语文,经人介绍,嫁给了他。”

也许是提及父母,男人心头发闷,看了眼办公桌上的烟,最终还是没拿。

林簌坐在习惯坐的地方,原本在剥一个橘子,尝了一瓣,此时看向他,专注地听着。

周云祁继续道:“母亲在生我之前,怀过两次,可惜都没保住,生下我之后,身体受损极大,调养两年才见好。后来怀了,也没保住。父亲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说有一个就够了。”

林簌低低地道:“原来是这样。”

提起这些,气氛便不自觉会变得沉闷。

林簌有些后悔要聊这个,深吸口气,对他说:“你刚才不是说给我们当了一天的司机,很辛苦么?”

“难道有什么奖励?”他问。

林簌点头:“有。”

“不会是给我吃酸橘子吧。”

这人被她坑一次就牢牢记得,林簌否认:“不是,而且这个橘子挺甜的,这次不骗你。”

她起身,递过去:“尝尝吧,骗你是小狗。”

他拿了一瓣,尝了后没发表酸甜,只问:“那是什么奖励?”

林簌站在他身边,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可以给你捏捏肩膀。”

男人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两声。

林簌见他反应,觉得他好像经不起撩,憋了憋笑。

可是,这也不算撩吧。

周云祁看向她,像是心有不甘地问:“你跟谁都这样奖励?”

林簌十分坦诚:“没有啊,我就只跟你说过。”

注视她眼睛,当真是清澈极了,一丝杂念都没有。

可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簌见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主动绕到椅子后:“捏一下应该会松快许多。”

起先是抓着他肩膀用力捏了捏,后来握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捶。

“棉花做的拳头?力气呢?”他说,“平时喂了你那么多东西,都白喂了。”

可林簌觉得自己已经很用力了。

于是许耀东一进来,就看到林簌在椅子后给周云祁捏肩膀,而那个男人靠着椅子,闭着眼睛,一副完全享受的神态。

他又一次来的不是时候。

幸亏这次他没喊老大。

正欲退出去,林簌看到了他,停止手里的活儿,笑着叫了一声:“东哥。”

一道凌厉的目光还是杀向了许耀东,许耀东心里冤枉死了,是她主动喊的。

林簌笑眯眯:“我买了鲜花饼,你要不要吃?”

周云祁险些没翻白眼,她果然是对熟悉亲近的男生都很热情。

许耀东哪里敢吃,说道:“不吃了,我看到老大的车回来了,过来看看。”

林簌说:“我们明晚出发,你不是要我

带烟吗?你的烟准备好了吗?”

许耀东道:“准备好了,弄了五条,你到时候拿到香椿胡同,我弟会倒出去的。”

林簌点头:“没问题的。”

……

翌日吃过晚饭,准备出发。

夜色中,林簌跟几个女知青拥抱道别,王萍依依不舍说:“簌簌,我们都留了家庭地址,记得给我们写信。”

林簌不住地点头答应。

从这里到机场,差不多要七八个小时,许耀东先开前半程,中途会在国道边的一个加油站休息几小时。

一路颠簸,终于抵达机场。

飞机于早上十点半准时起飞。

坐的是一架老式的小型客机,四十个座位。林簌望着天空下方低矮的建筑,宽阔的田野,抚了抚心口。

“没有想到,真的要回京了。”

周云祁问:“很激动啊?”

林簌:“有点儿。”

“你继母知道你要回京?”

“不知道。”

“没跟家里说?”

“没有。”林簌道,“调到七分场后就没联系了,也许他们都以为我死掉了。”

周云祁皱眉,大手直接捂住了她的脸。

“大过年的,说点儿吉利话成不?”

林簌的口鼻都被死死捂住,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

他的手这才松开,无奈道:“落地后,我先陪你回家属院。”

林簌点头:“好。”

又很好奇:“那你住哪里?”

周云祁道:“再看。”

“你没地方住?”林簌睁圆了眼睛。

他沉思片刻,才说:“并非没有地方住,只是在想,要不要住回大院。”

“他们走了之后,房子被收回,去年我回去探亲,正好有空余的房子,他们便安排了一间给我,但我也没去住过,不知道有没有被收回。”

林簌听着,鼻子直发酸。

这个连家都没有的男人。

眼眶有些湿润,林簌吸了吸鼻子。

他却有力气开玩笑:“你看,我在农场什么都有,回了京反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特惨。”

林簌侧身坐着,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情绪的刺激,直接抱住了他,闷在他胸前用哭腔说:“会有的,会有房子,会有家的……都会有的。”

他的手温柔摸了摸她脑袋,嗓音低极了:

“那我等着那一天。”

好不容易抱着,林簌的脸埋在他怀里,耍赖似的,不愿意离开。

男人无法,只好由着她,温柔轻哄着她。

渐渐的,怀里的人没了动静,睡了过去……

1979年正月初三下午五点半,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京城东风机械厂家属院的大门外。

林簌下了车,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她的继母、继姐等人,将在一分钟后遇到他们。

……

第28章

林簌望着家属区内那几栋熟悉又陌生的红砖房, 里面不时有人出没。路的另一侧,便是东风机械厂的厂区,这座机械大厂, 设计并承接各种机器零件制造生产。

她指了指前方某栋房子:“我家在那栋。”

周云祁道:“送你进去。”

“不用了, 就几步路。”

“那么明天上午十点我再过来, 顾爷爷家见。”

林簌抬头看着他,点点头。

周云祁沉出口气, 摸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要回这个家,我很不放心,你记着别跟他们起冲突,要是吃的不好,也别难过, 就到外边吃, 我给你的钱,记得放好……”

林簌望着这双温柔的眼睛, 轻轻地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知道应付。”

他帮她整理了一下黑色呢子大衣的衣领:“你说得这样肯定, 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

也是在这时,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邓金凤带着女儿谷新娟从亲戚家串门回来。

谷新娟说:“妈, 三舅家邻居的女儿都回城了, 簌簌会不会回城?”

邓金凤冷冷哼了一声:“半年都没消息, 没准死在那了。”

谷新娟道:“要是死了, 农场那边总会给个信吧。”

“就算还活着,估计也是瘦骨嶙峋,她不是写信回来说经常生病, 营养不良?所以人家下乡往家里寄钱,她是一分钱都没寄回来过。她回来能做什么?”邓金凤道,“况且现在家里又多了你哥,她要是回来,都没地方睡。我更希望她在那里嫁人了,不是有不少知青都嫁到了当地农村么?”

谷新娟:“可是我也听说在当地结婚的知青为了回城,连生下的孩子都不要了。”

邓金凤说:“别管这些,你赶紧找对象,上回蒋阿姨给你介绍她外甥,我觉得那男孩条件也还行,你非说不好。”

“妈,我不喜欢那样的,况且长得也不好看,又不会哄人。”

“你这孩子,能挑出花来,平时就是太娇惯了,我看你也应该去乡下锻炼一下。”

谷新娟笑着挽住了妈妈的胳膊,娇滴滴地道:“妈妈,你怎么舍得让我去乡下,不是让簌簌替我下乡了吗?”

邓金凤纠正:“什么替,没有这回事,你已经在厂里上班,她不下乡,难道在家里坐吃山空?你没心眼,就少跟别人说家里的事,搞得外人都觉得是我偏心。”

谷新娟:“我可没跟别人说。”

一抬眼,却看到前方站着两个人,女孩当真是漂亮极了,皮肤白皙有光泽,五官美艳动人,更要命的是她旁边的男人不仅高大,还很英俊,气度一看就不凡。

谷新娟不由看直了眼睛,可是越瞧越不对劲,邓金凤一下子把女儿拽到了一棵大梧桐树旁躲起来。

“那个是不是簌簌?”邓金凤问。

“妈,你也觉得像?”

“她怎么长这么漂亮。”

“不是,她本来也标致的。”谷新娟的注意力依旧放在那个男人身上,“那男人是不是她对象啊?”

都摸她脑袋了,看她的时候满眼温柔,两个人穿的外套大衣也跟同款似的,跟周围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瞧着那个男人坐上了吉普车,而林簌拎着两个行李包往前走去,似乎是要回家。

邓金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死丫头,怎么变了个人?”

“你问我,我哪知道。”

“我不是问你。”

谷新娟很接受不了,愤然嚷道:“她怎么找了个那么好的对象?这不公平!”

邓金凤一把扯过女儿的胳膊:“赶紧回去。”-

林簌拎着包回家属院,一路走过去,都有人在好奇地打量她。

天色渐暗,有人没认出她,也有人在走了好几步后才扭头瞧,再小声疑惑地说这是簌簌?

林簌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来到某间屋子门口。

屋子里有一大一小两个男的,一个大概二十岁,一个十岁,两个人都惊愣地望着门口的林簌。

大的那男的看上去流里流气,他问:“你找谁?”

而小的那个男孩却认出了她,叫了声:“姐姐。”

林簌低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回了句:“嗯,鑫鑫。”

“这是你姐?”男人问。

“是啊,是簌簌姐姐。”

他笑了笑:“原来是你啊,都认不出来了,我是谷新平。”

林簌打量对方,这是谷新娟好吃懒做的亲哥,过年来这里串门的吗?

但下一句,谷新平就涎着脸说:“我爷爷走了,我现在只能跟我妈。”

也就是说,她家里还多了一口人。

这也意味着,住的地方更狭小拥挤。

林簌不禁问:“那你们怎么睡?”

“我妹跟我妈住一间,我跟鑫鑫住一间。”

果然,林簌就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没有容身之处的。

“你回来怎么不捎个信儿?”谷新平不住看她,笑

着说,“我们都不知道。”

林簌刚要回答,身后进来两个人,继母道:“是簌簌回来了啊,刚刚就听见楼下阿姨在说,我还不相信。”

林簌回头瞧,这就是那个人前伪善的继母,让她下乡还说是为了她好,旁边就是那个自恋娇纵又缺心眼儿的继姐,觉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要她占着,现在还多了一个好吃懒做的继兄……

好好好,你们一家子极品把林家吃干抹净了。

林簌不想寒暄,只问:“这么多人,那我睡哪儿?”

继母愣了一下,说道:“这……你突然回来,我们也没有做好准备,新平他爷爷走了,他跟你弟弟在一间房子住了半年了,晚上你要不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林簌说:“我一个姑娘家,哪里方便睡在客厅,何况你儿子也在这儿。”

“什么我儿子,这也是你哥。”

林簌:“没血缘关系的。”

继母完全没有料到以往不敢有半分违逆,性子温吞的姑娘,此时已经有了主意,底气还不小,怪不得这半年都没联系,她不禁一时回不了嘴。

继姐忍不住地帮腔:“屋子就这么大,卧室只有两间,你想住哪儿?”

林簌说:“我当然是住我的房间,让他们两个睡沙发,反正这沙发是活动沙发,摊开也是一铺床。”

继母道:“那怎么能行,你弟弟还小,习惯睡床了。”

林簌:“我也习惯睡床了。”

这时候,弟弟小声说:“我可以睡沙发。”

“鑫鑫乖。”林簌朝继母挤出笑容,再拎着行李进了房间,动手就要收拾床铺。把他们睡过的被子和褥子都卷了起来,又从柜子里翻找新的被褥。

继母这个人,在人前永远都是说好话,才让外人都觉得她不错,其实喜欢在背地里玩阴的。她憋着一口气,站在房间门口:“你才刚回来就要把你哥和你弟赶出房间,这样也不好,先住两天客厅,咱们再商量。”

林簌转身看着继母,十分认真地说道:“怎么不好了?我觉得挺好的,这间房本来就是我的。我从小住到大,除了中间几年和娟娟住过,一直都是我在住。你总不能因为我爸不在了,没有人疼我,就处处要我让步吧。”

“我在乡下吃了这么多苦,差点儿死在了那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值得住回自己的房间。”林簌继续输出,“别忘了,娟娟的工作,原本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当时不懂事,听了你的话,代替她下乡,现在我回来了,住个房间,不过分吧?”

几个人全都傻愣住。

这么能说会道,还是之前那个温吞爱哭的林簌吗?她这次回来,是要把家里搅个翻天覆地吗?

林簌发现了,跟这些人争,就是要牢牢掌握主动权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他们都整不会。

她极大概率是不会在这个家里待太久的,甚至打算去读寄宿高中,这样整一出,不为别的,就是想出一口气,让他们知道,她不是那个好欺负的簌簌。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继母,微微一笑:“我饿了,你快去做饭吧。”

邓金凤完全傻眼,觉得整个天都变了。骂骂咧咧准备去公共厨房做饭,继姐更是受不了,跟妈妈撒娇:“妈妈,怎么她能单独睡一个房间,我也想单独睡一个房间。”

邓金凤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此时全撒女儿身上,又像是在指桑骂槐:“你想要房间怎么不自己去抢?让我变戏法给你变一间?还是把你亲妈也赶出房间睡客厅?”

林簌当没听见,拿了一些鲜花饼和牛乳糖出来搁桌上,笑眯眯对可以团结的弟弟说:“鑫鑫,来吃饼。”

……

周云祁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九点钟便赶了过来。

林簌正好去代销店买了一把锁,拿着锁经过时见到周云祁,她不禁意外:“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周云祁看着她:“我怕你出事。”

“我没事啊,我挺好的。”她没心没肺地道。

林簌昨晚简直过了一把被人小心伺候的瘾,大家都不敢说她什么。吃饭的时候,继母试图问她的打算,林簌说:“先别多问那么多,好好吃饭。”

气得继母说:“我是在关心你。”

林簌笑笑:“谢谢关心,这几天先别来烦我,让我清静清静。”

就她昨晚的表现,她在他们眼里,估计跟个恶女差不多。

周云祁昨晚担心了一晚上,压根儿想不到她半点亏也没吃,还搅得一些人不高兴。

看着他不大精神的脸色,林簌问:“你昨晚住在哪儿?住你舅舅家么?”

他点头:“等下我们先去顾爷爷家,再去许耀东家,最后再回大院看看。”

“好,你等我一下。”

林簌跑回屋子里,继姐直接问:“楼下那个男人是谁?是你对象?”

继兄皱眉:“你有对象?”

林簌直接进了房间,说:“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她把放在衣柜里的那几条烟和一些鲜花饼取出来,继姐见状无比惊讶:“你居然带了这么多烟回来!还是红塔山。”

继兄一听到烟,也走了过来,笑着说:“簌簌,不弄两包来抽?”

林簌把它们装进小的帆布袋中:“不是我的,是我帮别人带的,现在要送给人家。”

继姐追问:“就是楼下那个男人?”

林簌道:“我不想跟你们在这里扯,快出去。”

她把人赶走,并把房门锁上。

其实房间里没什么值钱的,重要的东西都在她随身挎着的精致皮包里,这个包还是大年初一去县城逛,周云祁买给她的。

走到楼下,林簌神色欢乐地道:“我来了。”

周云祁回看过来:“总算没背着小学生的书包了。”

林簌:“其实我觉得,小学生的书包更好用。”

“出息。”

……——

作者有话说:那什么,不会写多少极品家事,虽然要写真的可以写挺多~~~~这文主要还是写他俩的感情~~~~

第29章

周云祁是骑自行车来的, 他笑着拍了拍后座,扬眉问:“上车么?”

林簌无语:“顾爷爷家才几十米的路程,也要骑车啊?”

“不骑, 我推着你走。”他好像是图好玩儿。

林簌这才笑吟吟:“好啊。”

她坐在后座, 小腿还荡了荡, 他见状笑着说:“跟个小孩似的。”

周云祁推着单车往前走,迎面遇到的人注视他们, 却也认不出林簌,只以为他们是小情侣。

“昨天跟你继姐挤一床?”他问。

“不是,我把继兄和我弟赶到客厅了,我一个人睡房间。”

周云祁:“继兄?”

“嗯,我继母的儿子现在也住在我家, 他爷爷不在了。”

“他多大?”

“22岁。”

“在哪个单位上班?”

“一个电子厂, 做收音机、音响之类的。”

“有对象了吗?”

“没有。”

他啧了一声。

林簌道:“你怎么问这么清楚?”

周云祁没回应,只说:“这么一大家子, 显得你是个外人。”

林簌低道:“我本来就是个外人。”

“我想高三去读寄宿,不用天天回家。”

“嗯, 上学的事你别着急, 我帮你安排。”

林簌坐在车上看了他一眼, 说道:“你处处都帮我安排好?”

“不然呢?”他笑,“不把你安置妥当, 我在那边怎么安心?”

一提到他终究是要回西南, 隔得十万八千里远, 林簌便有些失落。

他也沉默下来, 两个人都仿佛不想提这件事。

幸好前方就是顾爷爷家,他们家住在一楼,老两口均已经退休, 忙着带孙子孙女,又正是过年,家里有亲戚往来,屋子里热闹得紧。

林簌随周云祁来到他们家门口,顾爷爷和李奶奶直接迎了出来,李奶奶还说:“小周,你带对象回来啦。”

林簌尴尬不已,自报家门:“李奶奶,不是,我是簌簌,林簌。”

两个老人无比惊讶于她长成了一个漂亮大姑娘,又说当时跟小周随口提了一句,没有想到她会转到他那个分场去,也是巧合。

聊着聊着,李奶奶很想问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又不好直接问,只

好说:“那小周你找对象没?”

周云祁道:“暂时没有,我还得回农场。”

“还要回农场?”两个老人几乎异口同声。

他们家有个亲戚是个中年大叔,不解地道:“知青都回城了,你怎么还要回去?”

“那边还有工作,还不能放手。”

“依我看能放就放,回京城里来,这里早晚都要发展起来。”中年男人说。

周云祁道:“我尽快回来。”

坐了一个小时,周云祁起身说得走了。

老人说:“吃了饭再走。”

“下次吧,我们还得去另一个知青家里,给他捎东西回去。”

老人便不再多留,把他们送到屋外。

走出去一段路,他才把林簌的包挂在车龙头,再坐上自行车,长腿点地,让林簌坐上后座。

“扶稳了。”

林簌抓着车座下的一段铁杆:“抓稳了。”

他扭头看,不禁叹息:“让你抱着我腰。”

林簌停顿一会儿:“哦。”

须臾,林簌单手横伸到他小腹处,箍着抓紧了他衣服。

男人低头看一眼,勾起笑说:“走了。”

自行车平稳行驶在京城的马路上,偶尔会有公交或者小车驶过,但经过最多的车是自行车。

今天是个阴天,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林簌不禁怀念起西南边陲的阳光。

周云祁一边骑,一边问询昨天她在家里的一些细节。

林簌怕他觉得自己会被欺负,于是把自己拿捏他们一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得周云祁的脸色越发暗沉。

可林簌看不到他的脸,还得意洋洋认为自己干得很棒,哪里知道骑车的男人在咬牙皱眉。

他暂时没有说什么,而是停在那间著名烤鸭店,先带她去吃烤鸭。

林簌爱吃烤得金黄焦酥的鸭皮,他干脆单独把鸭皮剥出来,再卷进面皮儿里给她吃。

跟他一起吃过很多次饭,林簌早已习惯了有他照顾。他说:“以后读书的时候要是馋了,也可以过来打打牙祭。”

林簌看着他说:“可是你不在,没人给我卷面皮儿。”

他脸容一顿,看过来的眸光很沉。

林簌原本是想试探试探,被他无奈的眼神击中,瞬间感觉自己真是个不懂事的人,只会抛这种砸在地上让人没法接的话去为难对方,于是尴尬说:“那我自己卷吧。”

他说:“你先卷着,等我回来再补。”

她这才抿唇点头。

“赶紧吃,等下吃完去许家,还得回趟大院。”

林簌禁不住问:“那这一路上都靠骑车吗,你的腿受得了吗?”

他笑道:“受不了啊,要不你来骑一段?”

林簌:“也可以。”

这辆自行车是单杠,不是那种双杠的,林簌感觉自己还凑合,可以骑。

然而走出烤鸭店,林簌准备骑的时候,这个男人漫声说:“你敢骑,我还不敢坐,万一摔了,大过年的也不好看。”

林簌抱着他的腰,坐在后座,笑着说他:“你是怕被别人笑话吧,说一个大老爷们让女孩载。”

他没有回应,只冷声道:“抱紧点儿。”

林簌搂紧了些。

想了想,干脆把脑袋也靠在了他背上。

周云祁的背部僵了僵,回头看了一眼:“犯困了?”

“有点儿。”

“要不先找个地方休息?”

“不用,我就靠会儿。”

“也好。”

香椿胡同因为栽种了香椿树而得名,许家住在胡同大杂院里,邻居之间紧紧挨着,各家为了多盖一间房,纷纷把路给占了。

周云祁来过这儿,跟他们比较熟悉。

许家一大家子,包括奶奶、父母、兄弟姐妹,挤在狭窄的屋子里,客人来了,都要把小孩赶出去,要不然没地方坐。

虽然十分拥挤,没有个人空间,但也确实充满了烟火气息,林簌乐呵呵地坐在他们家,听许耀东的妈妈唠叨几句,说耀东得亏有周厂长照顾着,要不然可能都饿死了。

许耀东的弟弟许耀中长得一副机灵相,接到那五条红塔山,乐滋滋说:“真不赖,这得大赚一笔啊。”

许母又道:“你们看,他就这点儿出息,我都担心他哪天被逮到,判他个投机倒把。”

许耀中把烟收好,走了出来:“妈,怎么可能呢,我也就是做点儿小本生意,左手倒右手,哪里像他们倒的可是国家集体资产,那才是大罪。”

……

从胡同出来,再前往周云祁曾住过的大院。

林簌笑道:“感觉今天出门是跟你在旅游,先逛了胡同,再逛大院,还吃了著名的烤鸭。”

周云祁说:“哪能是跟我旅游,我明明是个人力车夫。”

林簌郁闷了:“那我来踩轮子,你又不乐意,怕被人笑话。”

他笑,一味踩着自行车,把她带进了大院。

他们家以前住在总后大院,这里算是所有大院中地位最高的,门口有岗哨,不过没有查他们。周云祁跟对方点了一下头,就这么带她骑了进去。

里面非常宽阔,家属生活区就跟一个街道片区似的,分布着各种生活设施,电影院、礼堂、澡堂、球场……全都有。

他停在一栋独栋的小院前,林簌问道:“以前你们家就住这里么?”

周云祁低嗯了一声:“现在住的是别的领导。”

林簌望了望附近,这一片都是独栋小院,相当于别墅,能住的人级别很高。

她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不过他的情绪没有起伏,平淡地道:“走吧,去家属区办公室那边问问给我住的宿舍收回了没。”

骑着车子继续前进,大院里有好多小孩在放烟花鞭炮,也有小孩在追打着跑来跑去。

林簌说:“好热闹,这些就是正宗的大院子弟啊。”

他却道:“以前人还要多,小孩一窝蜂地跑,这两年每次回来都觉得好像安静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你长大了,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小孩。”

他轻轻地笑:“是啊。长大了。”

周云祁在办公室里问询,林簌在外面等待。

环顾四周,生活区的绿化环境卫生做得非常到位,整洁又干净,他们家属院和这里一比,简直是脏乱差。

从这里出去的人,大多带着大院独有的傲气,包括周云祁身上其实也自带一种将门虎子的傲然,即便是数年的知青生涯,也没有磨掉。

抬头看去,他已经信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丝看不透的笑容。

“怎么样了?”

他忽然莫名发笑:“由于我一直没办交接手续,又有人申请宿舍,所以那间宿舍给了人家。”

林簌:“啊?那怎么办?”

他语气却十分轻飘飘,仿佛是在自嘲:“是啊,这可怎么办,我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虽然他不看重这些,向来乐观,知道自己暂时回不了,所以不想占着宿舍却不住。

她也知道他未来会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林簌还是心中发酸,忍不住就想抱他。

又或许,根本是她受不了这样好的男人此刻却是无家可归的人,需要他来安慰自己,于是垂着头,靠过去,手圈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胸前。

哪怕四周人来人往,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们,她也不想理会。

男人轻轻地沉着气息,拥着她瘦弱的脊背,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

“傻瓜,难过什么?怕我流落街头?”

“周云祁——”她小声吸着鼻子。

“嗯,我在。”

她在他胸前的衣服上蹭了一会儿: “要是你流落街头了,我不会不管你的。”

他发笑:“打算怎

么管我,把我带到你家,我也睡客厅?”

林簌想了想:“我把我继母一家赶走,你就有住的地方了,反正我看他们也不顺眼。”

他冷道:“你闲着没事,就打算跟继母一家子斗?”

说到这里,他把人从怀里挪出来,毫不客气地开始诘问:“我辛苦把你养成这样,就是让你去跟他们斗的?”

越说就越来气,刚才在路上听她得意地说自己怎么收拾继母,越听越不舒服。

林簌有些懵,狡辩说:“不算斗,就是正常地回击。”

他神色严肃,教训道:“你给我听好了,我把你养得这么健康、漂亮、聪明,不是想让你回来跟他们搞斗争的,你要去读一流的大学,学想学的专业,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而不是把心思用在怎么对付这些认知低下的人。”

林簌怔住。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周云祁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话,他是真真切切地在教训她。

“听明白了没有?”他语气尽量克制,但还是难掩生气。

林簌点点头:“明白。我也没想跟他们掺合,只是这几天都要住在一起,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性子软弱好欺负。”

他沉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擦了下她眼角,粗糙的手指刮着她的皮肤,泛起轻微的刺痛。

男人抚摸着光滑白嫩的皮肤,缓和了一下语气:“我不希望你去跟他们斗,不是要让你变得软弱可欺,只是,一些鸡毛蒜皮,不值得你浪费时间与精力。”

“我知道。”她能理解他的用意。

他继续道:“刚才工作人员说我可以跟我爸生前最后工作的单位申请新宿舍,我打算争取一下,到时候,你搬到我宿舍里去住,再在附近高中上学,好好学习,别跟继母一家瞎搅和。”

林簌:“啊?”

“啊什么?”

“不是,原来可以申请到宿舍?”

他这才笑了笑:“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要钻进我怀抱,我有什么办法。”

林簌:“……”

第30章

夜暮降临之时, 周云祁把林簌送回家属院,嘱咐她不要跟他们吵架,白天要是在家待不惯, 就去外面转转。

林簌问:“那你明天去做什么?”

周云祁看着她, 轻轻一笑:“明天组织上有安排, 估计一天都走不开。”

林簌明白了,八成是领导要接见他, 还要安排参加追思会之类的,她乖乖点头道:“那我明天自己闲逛。”

家属院里没有秘密,她回城的消息老邻居差不多都知晓了,也都认出了她。

还在楼下,就有个阿姨拉着她的手说:“没有想到你出落得这么水灵, 真是女大十八变。”

其他阿姨也几乎是闻风而动, 一起凑了过来,东一句西一句地问。

有人问:“簌簌找对象没有?”

林簌摇头:“还没。”

“没有?不是有个相貌英俊的小伙子来找你?那不是你对象?”

“不是。”

“真的假的, 是的话也不要害羞,阿姨只是关心关心你。”

有人帮腔:“好像真的不是, 他们还一起去了顾老家, 李阿姨说他也是知青, 还要回去。”

家属院里大家都是包打听,林簌没必要隐瞒, 便说:“他是我们农场的场长, 也是糖厂的厂长。”

“那小伙子真的不错, 一看就有作为。”

林簌被围着聊了半个小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才放她回家。

家里的氛围还是老样子,林簌已经吃了晚饭, 便拿着钥匙打开锁进了房间。

继母忍不住说:“你的房间能不能不要锁起来?”

林簌道:“我不喜欢别人翻我东西。”

“我们不会去翻你东西,你这条门一关上,屋子就显得更小。”

林簌把门锁起来确实是图给他们找不痛快,于是说:“好吧,我不锁了,不过家里的户口本给我一下,我要去落户。”

邓金凤见自己终于要扳回一城,含糊地道:“我不记得放哪了,等下再找找。”

大约晚上九点,林簌又提起户口本的事。

邓金凤假装找了找:“之前明明记得是放在这里的。”

林簌也不着急,说道:“要是找不到就算了,我去街道挂失补办,原来的户口本作废,我下乡时迁出和回城的手续材料一应俱全,你们的材料也要备齐,要是不齐,没准就上不了户。”

邓金凤感觉自己真是遭遇到对手了,忍着怒火,把户口本翻出来,说道:“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找不到了。”

林簌接过户口本:“谢谢,等我办好了再拿给你。”

邓金凤不死心问:“你落好户,准备干点什么?”

林簌道:“高考啊。”

“你的成绩那么差,能考上?”

林簌笑了:“我成绩差?以前我吃都吃不饱,有口肉都让给你们了,营养跟不上,还贫血,身体不好当然没心思学习。”

提起过往,林簌的血气上涌,就想跟他们吵架。

可是想到周云祁交代她的,她不想在这儿影响心情,便冷冷地道:“总之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你们别来烦我,要不然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邓金凤说:“好好好,下个乡把脾气整出来了。”

林簌发现即便不争吵,自己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环境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从周云祁身上汲取的全是正向的能量,即便是在农场,也过得很开心,在家里却全是负能量。

第二天一早,她便挎着包包出了门,在街上晃了一天。

虽然此时京城亦是灰扑扑的,没有多少高楼大厦,但她还挺喜欢这种古代建筑与现代建筑交错辉映,洋楼与胡同并存在一个空间的感觉。

即便是70年代末,但京城终究是京城,街上也能看到一些打扮看起来时髦的人,百货商场里的货物更加齐全,一些老字号的商铺也以国营的形式在经营。

她在一家饭馆里吃了午饭,继续逛。

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林簌不禁想周云祁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已经跟领导打完交道了,还是在跟那些长辈们谈谈他的现状。

他不喜欢在人前说苦,一定只跟长辈领导说好的一面,比如糖厂发展越来越顺,他又有什么计划和展望。

天色暗下来,她才回到家,在家属院门口遇看到继姐和继母在送一位客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老实巴交的样子,而谷新娟摆着一副臭脸,似乎很不待见他。

林簌直接进了家属院,没跟他们碰面。

那个男人是亲戚介绍给继姐的对象,但是继姐不喜欢对方,因此回来就跟继母闹脾气,想起和林簌走得近的男人,更是意难平。

继母也在数落她,家里吵嚷了一晚上。

这种环境念不进书,林簌逐渐感觉时间很煎熬。

而周云祁大概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事要解决,次日正月初六也没来找她。

好在工厂开始上班,林簌把户口落下来,顺便办理新的身份证,感觉回来这么久,终于办成了一件事。

初七,家里十分安静,只有林簌跟弟弟两个人在家。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林簌见他还算乖,暂时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自私、懒惰的毛病,于是给了他一块钱,说随便他去买什么。

小孩是谁对他好,他就跟谁。

可是弟弟刚出门没多久,便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说:“姐,有人找你。”

林簌坐在书桌前,回头看向门外,周云祁的身影赫然出现。

林簌欣然道:“你终于有空了。”

他说:“前两天都在忙,我带你去个地方。”

看他神秘兮兮的模样,林簌点着头:“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周云祁打量她堆满杂物的房间,问她:“这两天都有看书?”

林簌去取包包,摇头道:“其实看不进,大脑乱糟糟的,像一团糨糊。”

他看向她:“是家里太吵了么?”

“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就是会分人心神。”

他了然地道:“走吧,换个安静的地方,把你的个人用品简单收拾一下。”

林簌瞪圆了眼睛:“啊?”

他轻笑:“领导看我可怜,给我安排了一间宿舍,我昨天把那地方简单打扫了一下。”

怪不得他昨天没来找她,林簌不敢相信似的说:“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领导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那里附近就有一所不错的高中,你可以走路去上学。”

这个家,林簌确实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于是拿着行李袋,往里面塞自己的衣服、学习用品等东西。

正要去拿牙刷毛巾,周云祁道:“洗漱用品不要了,去那边买新的。”

林簌乖乖把牙刷放回原处,弟弟见情况不对,问道:“姐,你要搬家吗?”

林簌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孩子,对他说:“姐姐要去读高中,考大学,接下来不会常在家里住。”

他问:“那你住在哪里?”

“住在这位大哥哥帮忙找的房子里,有空会回来看看你的,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弟弟点点头:“好。”

林簌收拾完行李,便跟着周云祁离开了家。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林簌已经坐在了他的自行李后座,腿上放着行李,手搂着他的腰,看上去,就像是私奔一样。

就连心情,也有一种私奔的快感。

街边的树枝随风轻摆,抬头望,枝头已经有嫩嫩的绿芽钻了出来,林簌搂紧了他的腰,说道:“周云祁,春天要来了。”

骑车的男人低低啊了一声:“总会来的。”

骑了约莫半小时,林簌发现路不对,问道:“不是去大院吗?”

他说:“我好像没说是住大院吧。”

林簌反应过来:“是你父亲之前最后工作过的单位的家属院?”

“并不是,后勤那边发现这里附近有套房子挺适合,就安排给我了。”

很快,自行车驶进了一个入口,门卫大爷坐在椅子,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一下头。

车子停在某栋楼下,林簌下了车,看着这几栋像是刚落成不久的楼房,这种宿舍里面自带厨卫,比五六十年代盖的苏式楼方便许多,还有供暖,她不由微微惊讶。

又见门口并没有写明是什么单位,林簌奇怪地问:“这是哪个单位的宿舍啊?”

周云祁耸着肩膀,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几年有的单位经常变更、裁撤,总之是国家的。

林簌便没再多问,由周云祁帮忙拎着行李,走进某单元门,上了三楼。

进屋之后,里面是崭新的大单间,被隔成两间。她先进厨房看了看,拧开厨房的水龙头,冰冷的水立即冲刷下来……

周云祁进里间放好行李,林簌也去看了看,里面摆着一架铁艺床、一张书桌。

他说:“昨天只买了床、桌、椅等简单家具,等下再去挑些别的,床单被褥也要买。”

林簌望着他,咬着唇拼命点了点头。

那一刻,林簌心头酸甜并涌,一股难言的情绪蔓延,他却闲闲地靠着书桌,长腿抵地,嗤了一声:“先别感动,要是在这里住着却没考上好大学,我吊起来打。”

林簌皱着鼻子朝他哼:“我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他轻轻地笑,扭头望向窗外,声音低淡:“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远房表妹,这里离你学校近,为了上学方便暂时住在这里。”

表妹……林簌望着他崩紧的侧脸,一时无言。

他却回头,对上她的眼睛,嘲弄道:“不过,估计也没人问。”

林簌抿紧了唇,像是想开了一般,用力嗯了一声:“知道了,表哥。”

周云祁:“……”

她转身在客厅走了两步,忽地回头冲他高兴地笑:“能买两盆绿植吗?表哥。”

那一瞬,男人的手指用力按在桌上,关节发白。

这声称呼,果然……

无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