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钱的负担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苏玉晓心口。
哪怕这里的气味多甜蜜、氛围多美好、嘴里的试吃品多么美味,她也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杨主任双手把腰一叉,仿佛得到了全世界一般,把自己买的那些东西扫视了一遍之后,擦了擦额角因为激动而沁出来的汗水,对明香说:“好了!明香,今儿就买这么多吧!再买我怕忍不住把你的店都搬空。”
明香则朝她笑着点了点头:“杨主任,您还是跟以前那样会说话,说话能到人的心坎里,让人一整天都高兴。”
看着她游刃有余说瞎话的样子,苏玉晓的心更痛了。
只是东西定好了,马上要人付账。
她也没功夫去理会自己憋屈的心情,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店员:“同志,总共多少钱啊?”
明香的店员心算贼快,一下子就把总价给报了出来。
“您好,同志,这里总共是一千八百八十五块钱。”
苏玉晓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声音颇为尖锐。
“你们老板说半价!你算进去了吗?!”
店员:“……”
店员面不改色,继续噙着亲和力满满的微笑。
“已经算进去了,最初的价格是三千七百七。”
这话一说完,文工团那些小姑娘小伙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直接抹去一千多!可明香前辈看上去就跟随手丢了点儿花生瓜子给狗儿啃一般毫不在意。
这得有钱成什么样!这得豁达成什么样!
他们心里更加满是敬佩。
然而和他们完全相反,苏玉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都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明香见状,给店员使了个眼色。
店员了然,对苏玉晓说:“超过一千块了,我们店免费赠您一盒杏仁咸奶油奶贝。”
店员不知道他和杨主任这帮人之间的事,本能地问了一句:“同志,您看您要吗?”
苏玉晓:“!!!”
苏玉晓觉得自己的脸热了起来。
但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赶忙压下去情绪,微笑得体地从包里把钱拿出来。
尽管拿钱的手稍微有些抖。
“您这话问的!我们都挑好了,当然要的。”
可这时,杨主任却站在了她的身后,把她手里的钱给推了回去。
“玉晓,甭破费了,怎么能让你出钱呢?”
杨主任其实知道苏玉晓的意思,但她从来没想过拿苏玉晓的钱。
今天之所以会带苏玉晓来,也是给苏玉晓吃个定心丸,意思阿姨都让你参加我们文工团的聚餐了,肯定是要把你重新弄回文工团来的。
而且杨主任非常迷恋今天这种捡了大便宜的感觉。
三千多块一下子变成一千多块,这根本都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天上掉金条!
这种不劳而获般的快/感谁又能抗拒?
杨主任觉得自己根本没法放弃这样的舒爽,她不会让任何人替她付这次的钱!
只有自己付,才算是真正占到了这个便宜!
感谢明香!
可苏玉晓显然是看扁了她,以为她和某些同志一样是会做出那种违背党纪的人。
再一想苏玉晓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付这次钱,又跟她玩起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表面上乐呵呵跟她讨论这些可爱的甜品,实际心里不定把她骂了多少遍。
就更生气了。
可这毕竟是自己好友的女儿。
以前那么风光的孩子,谈个见了鬼的恋情,突然变蠢了,连事业也不要了。
嫁了人之后,又过得这么抠抠搜搜!
杨主任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又有些难过。
五味杂陈之中,终于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她自己从包里掏出钱来,职业病犯了,语重心长起来。
“玉晓,你现在穷得连件好看的新衣服都买不起,就别在这里跟姨装阔气了,姨看着难受。”
“那个该死的郑清和根本就是你命里的克星!趁着还没生孩子,你赶紧跟他离婚吧,不然他得把你给拖死!”
“唉,你知道姨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咱们国人讲究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可你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跟我的亲女儿也没什么不同了,你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早就跟你妈一样满肚子怨气了,只是没有立场指责你而已。”
“你可长点心吧!”
她是噼里啪啦把心里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却忘了身边站着的全是熟人。
一时间她带过来的文工团那些人全都愣住了,随后各种各样的目光就齐齐聚在了苏玉晓的身上。
就连店里的其他客人也都朝苏玉晓这边看了过来,眼里是戏谑、鄙夷和同情。
苏玉晓的脸一下子褪去了血色。
身上那股子优雅的劲一下子都没了,脊背都微微弓了起来,浑身轻轻颤抖着,看上去显得特别畏缩。
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又窘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视线回到杨主任脸上的时候,已然带上了痛苦和愤恨。
“你……你……”
这比让她出全款还让她想死呢!她宁愿出这个一千五!
杨主任自知失言,可脸上也不大好看。
她倔强地把下巴扬了扬,声音也拔尖了:“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于是苏玉晓像风中落叶一般抖了起来。
明香站在一旁,颇觉好笑,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过这两个人现在是在她的店里互掐。
明香不喜欢有人破坏他店里轻松祥和的氛围,这对其他顾客不公平。
于是等杨主任把钱气呼呼递给店员,说完那句“钱我自己付,你要想买点蛋糕吃,就给明香撑撑场子,你要不想,就回去吧”之后,就怀着看戏的心情过去当和事佬了。
“主任,看来是我蛋糕的香气不够有治愈力,居然让你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快点带领那些徒子徒孙们去聚餐去吧。比起看您这张吓人的严肃脸,他们可能更想看我的蛋糕呢!”
调皮的样子弄得杨主任当即眉头舒展,笑了出来,在她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你呀!”
明香又去安慰苏玉晓。
她随手拆了个塑料叉子,这是他们店里最近新开发的吃甜品工具,又随手在试吃品里舀了一点奶油,沾到了苏玉晓的唇上。
凑到她耳边,眼里带着笑,却是冷的。
“下次还来的话,我不给你便宜一分钱。”
苏玉晓心里一惊讶,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尽管已经把拳头捏得骨节泛白。
过去和明香在文工团里的一幕幕在她的眼前像放电影一样放了出来。
忽然,眼前浮现的那个过去的明香嘴唇翕动,好像是跟几年前的那个自己说了什么。
苏玉晓脑中白光一闪,眼里一点一点沁出泪水,身体绷得像要马上断掉。
她那么恨明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狠狠的推开推到地上,跌个狗吃屎爬不起来。
可她却还是忍着,下巴前倾,把那口奶油狠狠地含进了嘴里。
和自己的泪水一起。
她要回去
离婚。
要重新找回自己
再也不过这种日子了!
等她如果有幸活得像个人回来,一定会再到这家店里,让明香一点便宜也不给她算。
*
明香送走了熟人,交代了自己的店长几句,就和家人一起出门往清大走。
为什么没有拿些甜品在路上吃?
因为在不久前的午饭桌上,曾易青的弟弟妹妹已经把从这店里买来的甜品献宝一样献出来了。
“嫂子,本来想着让您吃点别家的打个新鲜,比来比去又觉得全京城也只嫂子店里能出这样高品质的点心,所以还是拿您的花献您的佛了。”
“是。现在大家都不去别家了,就爱往你那个店里跑。”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能想出来那么多好看又好吃的点心!”
曾易芳把两手叠在心口,做了个颇为夸张的结尾:“哎呀,我哥何德何能,居然娶了你这么个大宝贝!”
“他以后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们,我们一个人斗不过他,四个人拧成一股绳还是不怕他的。”
明香:“……”
瞎说八道,你们明明四个人一起的时候也跟个鹌鹑似的,连看都不怎么敢看他。
总之就是在餐桌上被喂饱了,现在到了店里哪怕想吃也撑不下了。
只让每个孩子拿了一根注射器样子的塑料推筒蛋糕带着。
等肚子稍微空了的时候,把那个注射器头往前一推,里头的千层蛋糕就会露出来。
到时候推多少咬多少,慢慢吃就完了。
走了大概一二十分钟,清大庄重的大门便出现在面前。
明香在后世的时候没去清大逛过。
可她从来没见过八零年代的清大,也没有亲妹妹那么厉害,不到二十就在清大里有一席之地了,还巴巴地等着她这个姐姐去参观。
这种感觉颇为奇妙,让她很是自得。
明花看着也越来越兴奋,一直在跟她叭叭叭。
“姐,马上就到了。”
“姐,单位给我的宿舍是单人间,之后就我们一家人在里边,不会让你尴尬。”
“姐,晚上咱们在我们学校食堂吃吧,里头有一道京酱肉丝做得特别好吃。”
明香只能不停的回答:“嗯”、“好”、“哎”、“你的地盘听你的”。
最后实在是烦不胜烦,破天荒主动地拉住了她的手。
“打住,明花!姐知道你想给我最好的,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是那不好说话的人吗?”
这时吴大宝插了一句嘴。
“婶子,你这不能怪明花。”
“谁见了你都会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你,生怕委屈了你,这跟你好不好说话没有直接的关系。”
明香:“……”
明香看着他那张越发温和儒雅的脸,笑。
“大宝啊大宝,待会明花给我介绍帅气又有才的外国语学院的男高材生时,你也这么会说话就好了。”
吴大宝:“……”
吴大宝愣了一下,忽然眉眼飞扬。
“没事婶子,那时候我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也一定比我易青叔说话好听。”
明香:“……”
前头,初秋暖阳下,他们家的那三个小娃娃早已经朝气蓬勃地朝前方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