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轻咬便能轻松化开,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拉嘴的感觉。
虽不像刚刚的那什么紫苏琉璃一样柔润,却也非常柔和,别说噎嗓子了,稍不注意就吞了下去,仿佛那糕体自己有灵性似的。
咬开之后,要死了,刚才已经够浓郁的玫瑰香气就随着咀嚼在舌尖散开。
那种新鲜玫瑰花瓣被揉碎后透出的自然芬芳,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意,不齁不腻,像是把春日里的玫瑰园浓缩在了口中。
繁重的生活都像是变得轻飘飘起来,情绪变得有些敏感,眼睛里浮上些酸意,但心却是敞亮儿充满希望的。
他们大多数人不懂这是种什么感觉,但周晚棠知道。
浪漫,这是浪漫。
就像明香那个“莫奈的花园”带给所有人的感觉。
只不过这些人都不会想起这个古老,却因为各种历史原因,被很多人忘记了的词汇而已。
甜意过后,尝到一些微酸的酒香。
和白酒的辛辣刺激不一样,这种味道柔和得像母亲温柔看着自己的目光。
是米酒的味道。
这种味道中和了玫瑰和糖分的甜,又为整体味道增添了几分醇厚的底蕴。
一口下去,从舌尖到喉咙都带着温润的舒适感,既有甜味的满足,又有酒香的清透,每一口都让人觉得心花怒放,又新奇无比。
周晚棠凝固的面色,在这时也带上了一丝挫败感。
竟然在玫瑰糕里面加酒酿,明香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没有那么多玲珑小心思。
他们是来享受筵席的,筵席的发起者是他们的亲人、朋友徐大姩同志,一个有些古板,有些抠门,但人很热心,很善良。
哦,最近还好像沾惹到什么脏东西般突然变得大方起来了的人。
他们才吃上一口,视线免不了又被装在一个大玻璃杯里的液体吸引住了。
如果不是徐大姩在那唱甜品单,他们怎么想也不会把这东西跟茶联系在一起。
等知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松针清露了,他们才恍然大悟。
哦,是用松针做的啊!
只是这绿色也太浓郁了吧!
简直像是大夏天池塘里刚长出来的小小的、圆圆的、嫩嫩的荷叶的颜色了。
浓郁,却没有任何沧桑的感觉。
不像已经长大、变老的荷叶,那种有些脏兮兮的破败的颜色。
这松针清露的颜色鲜嫩翠绿,让人联想到刚出生的孩童,他们的一切都还是全新的、好的、充满蓬勃生命力的。
有人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
这正菜都还没上来,他们却颇有些眼花缭乱的意味了。
不得不在这么热的天坐在外头等席吃的那点儿焦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满心都是一个疑问。
还有吗?
今天到底几种点心?
接下来的会是什么?也这么好看又好吃吗?
在这样急切的心情下,喝一口那松针清露。
和紫苏饮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轻抿一口,松脂香扑面而来。
整个人一下子就踏入了雨后清晨的松林,被迫享受那种静谧、清凉的感觉。
舌尖与液体交融之时,清甜滋味一点点浮现出来。
和山里清泉的味道太像了,又仿佛躺在一块满是青苔的大石上,被笼罩在浩渺森林浓密的树荫中,嘴里嚼了一根刚从草地上挑了嫩尖儿掐下来的青草。
那汁水天然甘甜,柔和绵密,与松脂香交织成一曲和谐古琴韵律。
雅啊,实在是太雅了!
和刚才稍显浓郁的玫瑰酒酿香糕相辅相成,互相弥补,早就了一份让人无法忘怀的幸福体验。
在场的宾客也有酷爱喝茶的。
有人酷爱喝西湖龙井,有人只喝金骏眉。
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对着这松针清露皱眉。
几位中年男军官,昔日的茶友互相对了一下眼神,随即晃了晃脑袋。
“真不错,以后我也时不时地整点儿这茶。”
“这也是那个明香同志泡的吗?火候倒是不错,稍微欠缺一点儿就显得生涩,稍微过一点儿又会苦。”
周晚棠没她妈学艺那么精,小时候只对点心感兴趣,对茶这种寡淡的东西也不甚了解。
但她也觉得这看起来就有点涩的茶,喝起来居然意外的顺滑好下口。
而且明明应该是煮
出来的,却完全没有破坏植物本身那种新鲜、鲜活的感觉。
她不禁就瘪了瘪嘴。
这个明香!做这么多点心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留肚子吃饭了!
可当大家迅速地把玫瑰香糕也吃完,中间有了空荡,她又在心里骂了起来。
什么?这就结束了?没有了?
明香你不是挺能耐的嘛!你就做两道点心你打发叫花子啊!
这时候,她不禁偷偷用眼神去扫徐大姩。
心里无比希望徐大姩是真的变得大方了,肯为自己和自己老娘花钱了。
希望徐大姩不会真的只让明香用这两道点心和饮品就把他们给打发。
好在,没过多久,负责上菜的那位大婶又端着端盘出来。
周晚棠眼前一亮,脊背都绷紧了,视线死死地跟随那大婶手里的托盘。
看到里面盛着的东西之后,她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马上又涌起了一点儿嫉妒的不安。
白桃绿豆糕……
满身粉色的、用模具做成了花朵形状的糕体,边缘柔滑、精致养眼。
像一位穿着粉色绸缎的角色佳人。
白桃淡淡的、却存在感十足的香气和上一道甜点遗留下来的玫瑰香和青草的香气暖融融地交织混合,引发心动的记忆。
捏在指尖,清凉、细腻柔滑,如若无物。
让人忍不住想把捏着它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对叠,闭着眼睛细细地揉搓一下,感受那种如玉的触感。
凑到鼻尖的时候,桃香陡然加重,像是一柄柄调皮的小锤子,轻轻捶打着她的心脏。
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把身体中所有的废料都呼了出来。
整个人都被桃子那微甜带酸又似乎带着酒味的味道给填满了。
没有污浊,没有不堪,只有从头到脚的淡淡的甜香。
咬一口,外皮和玫瑰香糕却又不一样了。
糯米粉微微的颗粒感恰到好处。
为什么说恰到好处?
因为这点儿细微的颗粒感,刚好能显得里头裹着的绿豆馅儿处理地有多么细腻。
外皮只有淡淡的甜,但里面绿豆沙的甜却是冲击性的。
那种层次分明的感觉,正像糕体本身的层次分明。
从咬断的断口看去,外面是淡粉色的一圈,里面却是鲜嫩的豆绿色。
光是从颜色看来,也知道绝非次品。
周晚棠沉醉了。
她从小吃这些东西吃到大,可不知道为什么,明香做的却分外让她留恋。
她打破了她对中式糕点颗粒感重、甜腻、僵硬的一点儿印象,总让她觉得,自己今天吃的这些,像极了以前吃的麻薯、青团和奶油馅儿的味道。
等吃完这块白桃绿豆糕,她心里那点儿嫉妒又来了。
哼,不会是在里面也放了奶油、黄油什么的吧?
那就没意思了。
老祖宗的东西是能随便加料的吗?
那就不正宗了呀!
周晚棠想到这里,又侧头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和先前一样,每种点心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而且表情严肃得紧。
看来明香又触到这老太太的逆鳞了。
是啊,这就像是你在佛跳墙里加辣椒、八宝饭里加酱油一样,你打的是谁的脸啊!
周晚棠舔了舔嘴唇。
看来今儿这闹剧是真的要结束了。
直到那端菜的大婶又端了什么出来。
随着人们的快乐的呼声,和没见过世面般的起哄声响起。
她憋着气,心说吃个点心跟猴子一样的干什么。
却也忍不住站了起来,伸长脖颈向那托盘中看去。
这次那大婶马不停蹄,一口气上了好几种点心上来。
有龙井茶糕、云片糕、春梅酥、马蹄糕,配的每人一小碗紫红色露玉白荔枝和橙黄琵琶肉的杨梅妃子饮。
周晚棠惊呆了,口水止不住地在口中泛滥成灾。
仿佛自己不是坐在徐大姩家旁边这个土里土气的野林子,而是坐在古典大气的国宴会场。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道点心?
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点心都是精心雕琢,绝不可能是敷衍了事。
得是多么熟练,才能够达到这样的造诣!
却听得徐大姩乐呵呵地说:“大家吃完这些我们就上菜了啊。”
“吃完饭,大家就在这坐一坐,还有饭后点心。”
四周一片欢呼打趣。
周晚棠却五味杂陈,一只手紧紧地揪住了自己的领子。
她现在真的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
她甚至想对徐大姩说,菜就别上了,不吃没关系,让明香赶紧把饭后的点心做好端上来。
但她又觉得自己傻缺了。
吃席吃席,吃的不就是菜吗?谁把点心当饭吃啊?
而且中式的点心其实没那么花钱,也就是说,不吃徐大姩家的菜,光吃点心,她还亏了。
而且她又想到,自己这样是干什么!
自己这么猴急,倒让明香把她看扁了!
不吃明香做的点心就活不下去了是怎么的?
明香做的点心也不过如此,还不就是那个味道。
是的,自从被明香三番五次地拒绝。
尤其是那天,她都放下身段,决定别那么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了,明香却还是不给她吃酒酿。
让她在几乎全岛的媳妇儿面前闹了那么大个笑话!
到现在还有人见了她要问上一句:“晚棠,以后你肚子里的娃娃长大了,问你喜欢米酒还是喜欢他,你怎么说?”
周晚棠:“……”
周晚棠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要做坏人了!
她也不过分,她就是要明香也在众人面前出一次糗,跟她那时候一样。
明香啊,是你先不仁,别怪我不义。
我都那么好,给酒酿给你了,你偷偷酿了酒,不给我喝就算了,我给钱你都还小里小气不肯给我。
那你就等着吧。
周晚棠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自家亲妈。
等着跟我一样被人嘲笑吧!
哼!——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拿去吃[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明香做完了餐前甜点, 就去吃席去了。
因为还要在宾客吃完饭后及时做饭后甜点,她不是和宾客们一起吃。
她,一个人, 在这个单独为她新开的厨房, 独占一张桌子,吃今天所有的菜品。
所有的菜, 刚炒出来不是先往外面送,而是先送她这儿, 让她吃第一口。
这是徐大姩出的主意,明香也就却之不恭了。
和她一起在这里吃的还有李红云。
没错,周晚棠说得不对, 明香不可能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份甜点。
她带了助手的。
李红云今儿为这事特意跟厂里请了假。
按李红云的说法,她现在在厂里待得可舒心了。
以前在别的单位工作,请假是让请的, 但自己会不好意思说。
可在这个厂里,她坦然得很,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厂里受到了很多认可, 心里有底气。
也可能是她知道厂里对她很好,她相信没有人会为难她,于是就一点儿负担没有地说出来了。
果然, 跟她想象的一样, 厂里确实很好, 答应得特别爽快, 一点儿也没让她有那种尴尬不好意思的感觉。
明香也为她开心。
不过这会儿明香有些顾不得说话。
今儿这可是一场丰盛的筵席, 勾得明香肚子里的馋虫都发作了。
上来一道八宝饭加四个小凉菜。
八宝饭里的糯米看上去晶莹剔透,吃起来软糯粘牙,那米香自然又清新, 比后世闻着更浓郁又更清澈。
里头配的红枣、莲子等干果增加了口感的嚼劲儿,同时释放出香甜绵密的味道。
整个甜而不腻、温润扎实,口舌都被抚慰了。
四个小凉菜分别是红油猪耳、卤牛肉、香菜凉拌松花蛋和凉拌海蜇。
猪耳和海蜇爽脆,可细细品来又有不同。
猪耳外层薄薄的皮和油脂带着一种入口即化的软糯口感,被红油一浸,更显得温润。
而海蜇丝则是用青椒和红椒拌了,放了这年头纯天然发酵、一点儿添加剂都没加的山西陈醋,像是鞭子一抽一抽地抽在味蕾上,又脆又爽。
卤牛肉卤汁咸鲜,牛肉紧实却不柴,多嚼几下,更能品出卤料与肉香融合的浓郁滋味。
松花蛋就更不用说。
暗棕色的剔透的送花但白里飘着羽毛一样的白色矿物洁净,又仿佛是一朵朵小小的雪花。
一口咬下去,鲜味迅速霸占舌面,
一路传到大脑。
尤其是里面蛋黄最中心的棕褐色流心,更是鲜得无法形容。
蛋黄里刚刚渗出来的一点点腻味,却被和它拌在一起的辣椒、香菜一下子就冲了个无影无踪。
要是拌着颗粒分明的米饭一起吃,那满足感一下子就到顶了!
然而接下来,还又更让人满足的菜肴。
红烧肉有着漂亮的色泽,咸鲜微甜、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清蒸大黄鱼用的是后世很难捕到的极品大黄鱼,明香曾在爷爷那儿吃到过五万块钱一条的,这里每桌都有一条。
这些鱼个体很大,色泽金黄。
尤其是鱼皮部分,在清蒸后呈现出一种透亮的金,仿佛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而鱼肉则呈现出嫩白的色泽,如羊脂玉般温润细腻,蒜瓣状的鱼肉纹理清晰可见,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撒上翠绿的葱花,再浇上热油后,金黄的鱼皮、嫩白的鱼肉与翠绿的葱花相互映衬,色彩鲜明,夺人眼球。
轻轻咬上一口,鱼皮软糯却又弹牙,带着胶质的醇厚。
鱼肉入口即化,汁水在口腔中瞬间爆开,仿佛吃的不是鱼,而是大海的精华。
关键是,全程没有腥味,一点儿也没有。
鸡鸭就更不用说,肉质鲜嫩清香,汤则是鲜美无比,一口下肚,胃肠都熨帖了。
还有一道糯米肠,把糯米灌进洗干净了的肥肠中,放在锅里一起蒸。
青椒肉片在后世不算什么大菜,但明香却尤其爱吃。
青椒和肉在猪油和大火的煸炒下发生美好的化学反应,呈现一种让人流连的香气来。
用这汤汁拌饭,辣味和鲜味融合到了极致,明香觉得自己用这一道菜就能干三碗饭。
后面又上来了两道菜。
这菜明香认识,却知道在后世已经很不多见了。
一道是肥肠蒸糯米。
把糯米灌到洗得干干净净的肥肠里蒸熟。
那香气扑鼻又勾人,口感极具层次感。
一口咬下去,外皮弹韧筋道,咀嚼时能尝到肥肠特有的油脂香和弹性,不会过于软烂。
内部的糯米的口感则和八宝饭一样软糯粘牙,却吸满了肥肠的鲜香和调味的咸,又因为加了香菇和笋丁,多了脆嫩的口感。
整体咸鲜浓郁,软韧和软糯纠缠,油脂的香气混合着米香。
让这个年代缺衣短食的年代,那种满足感可想而知。
还有一道菜是粉丝鹌鹑蛋汤,里面放了肉丸。
肉丸有粗糙的颗粒感,咬进去可以尝到里面带着油脂的汤汁。
鹌鹑蛋柔滑,咬破后散发出淡黄特有的那种香气。
粉丝则是晶莹剔透,借着汤汁一口吸溜下去,那种软滑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这道菜是清淡中不缺醇厚,味道鲜美吃起来又非常有趣,明香吃得不亦乐乎,跟个小孩儿一样。
然后就是一道寿宴必备的长寿面。
徐大姩今儿请的厨师是真的不错,不愧是在国营大饭店干过的。
就连那面条都烧得绵软鲜香,带着一点儿辣味,让已经吃完一碗米饭的明香愣是还吃下了一碗面条。
外面的宾客在开席了。
菜香、酒香和人们欢快的笑声从那边传过来。
明香觉得异常满足,趁着还有时间,过去找到曾易青,两个人在没人看到的桌下牵了牵手。
随后明香便又回来,继续带着李红云准备饭后的甜点。
宾客们吃完饭,已经是正午了。
星洲岛的正午一向很热,但岛上有个特点,就是有荫的地方就会凉快一点。
大家就继续坐在原位,要么摘了芭蕉叶扇风,要么回自己家把家里的蒲扇拿出来扇风。
总之这样的日子,大家都爱继续待在一块儿说说话。
众人说说笑笑、喝酒划拳,大概又过了半个钟头,肚子里稍微消解些了,谁知又听徐大姩乐呵呵的声音。
“来了,来了,饭后点心!”
“大家不要客气,敞开肚皮吃啊!”
“要吃不下,那可就亏咯!”
众人又被她逗得笑得东倒西歪。
正热闹一片,忽然他们看到那几个负责上菜的妇人。
于是在同一时刻,几乎所有人都停住了笑闹,起身伸长脑袋,朝她们手里的盘子看了过去。
然后他们的眼睛就黏在那碧绿的“工艺品”上不动了。
只见一个玉白的小瓷盘中,一块碧玉清透的“荷塘”坐于其上。
里头红尾红身上脑袋上带白点儿的锦鲤们遨游其中。
锦鲤旁边,碧玉之上,翠色的荷叶片片圆圆,簇拥着一朵盛开的荷花。
那荷花花瓣粉色,薄如蝉翼。
阳光之下荷花盛开,碧波之下游鱼穿梭,整个场景栩栩如生,看得人瞠目结舌。
到这会儿,大家已经知道,这该就是到甜品。
毕竟先头明香同志的本事他们已经略窥一二。
可他们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忍不住问徐大姩。
“大姩啊,这真能吃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厉害工匠烧出来的琉璃制品呢!”
徐大姩笑得乐呵呵的:“能吃能吃,就是用来吃的,大家放心大胆地吃,我替明香谢谢你们的夸奖啊。”
没有人动调羹,因为实在是舍不得吃这么稀罕又精美的点心。
徐大姩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那迷醉的神色,心说果然,这明香一出马,自己老娘这寿宴啊,可一下子成了高规格啦!
果然花钱才有好东西,钱挣来,不就是用来花的么!
不然给后面接手的二娘用?
嗤!
周晚棠看着面前艺术品一样的那盘东西。
她心里嗤笑:“呵,传统手艺不行,果然就只能多来几次花里胡哨的了。”
然而手却比嘴诚实,全场第一个用勺子舀了一块“碧波”。
那碧玉一般的清透感觉,那微微颤抖的模样,都让周晚棠的心尖儿跟着颤。
放进嘴里,马上清凉软嫩又柔滑的触感传来,在这大热的天气里无异于给她的灵魂狠狠抚慰了一把。
周晚棠觉得自己都要哭了。
一点点青草似的香味,带着柔雅的清甜,有点儿像从前那青团的皮子,却又比那青团皮子更加精致细腻。
居然还能比那青团皮子精致细腻?
周晚棠简直不可思议。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但她已经来不及继续思考了。
她又把勺子深深地插/了进去,从里面舀出一尾晃晃悠悠的小锦鲤来。
她觉得这个面前的景象有些迷幻,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觉得那是一条真鱼。
不过对于食物口感的好奇与渴望还是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狠了很心,把那鱼放入口中咀嚼,然后又愣在了那里。
和刚才的“碧波池塘”是相似的口感,可那一股奶香却一下子就让整体的风味层次复杂了起来。
再想起刚才被自己吃进肚的小鱼,就已经不再是同样的感受了。
那一定是只刚刚出生的小奶鱼,像人类的婴儿,吐出的泡泡和发出的声音都带着母乳香气。
它初到人间,对阳光下的所有一切都好奇着。
它跟其他的鱼崽儿成群结队,围着阳光下香气扑鼻的荷花,和给它们带来阴凉的荷叶嬉戏着。
多么美好!光是想到它们这些小奶鱼的快乐,连人自己都跟着快乐起来。
就好像自己已然化为了那小小的鱼儿,在天地间无忧地徜徉着。
再看那荷叶,原本以为应该是捡了岛中淡水池塘里的浮萍假装的,但那纹路和模样就是一片片荷叶的样子。
吃上一口,才知道也是用面皮做成的,和“池塘碧波”应该是同样的手法。
但具体是什么手法,她也搞不清楚。
明香
这个人,总是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主意。
这些应该是在冰箱里放过,吃在嘴里冰冰凉凉的。
配合着那碧绿的色泽和水的寓意,在着炎炎夏日更有沁人心脾之感。
周晚棠有些承受不住心中多变的情绪,闭着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也算是用来抚平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
正准备向那朵荷花下手,却忽然发现,那居然是一朵荷花酥!
荷花酥啊!
荷花酥,中式点心里最吸睛也最考验手艺的点心之一。
最大的特点就是外皮起酥,层层叠叠,形成一朵绽放的荷花。
它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
要制作光滑有韧性的水油皮面团,要做油酥面团,再用前者把后者包起来,多次擀卷。
然后又要做馅儿。
一般是莲蓉馅包在里面团成团。
最后还要在这个团子上切割出八片花瓣来,再用热油浇得这花瓣开花,最后才会形成那种层层叠叠的花瓣来。
也就是说,这中点心其实是多层的。
多层的点心要做得精致好看,就不可能做得很小。
可明香做的这朵荷花酥,不足大人的一个拇指盖儿大,比普通的荷花酥要小好几十倍。
可它的每一丝花瓣都那么清楚生动。
因为做得这么清楚生动却又很小,所以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这微风下甚至轻轻地抖动着。
更奇特的是,这朵花,并不全是传统荷花酥的粉红色泽。
周晚棠揉了好几次眼睛,都不敢相信,这么小的荷花,明香居然能把它做成三色的。
粉色、橙色、渐变到淡淡的紫色,像是佛祖座下的七彩金莲。
哪怕是这东西就在她眼前,都让她觉得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不可能真出现的七彩圣光似的。
周晚棠不是在这个敏感的时代传播迷信的思想,实在是她因为母亲和家姐的原因,接触到了一些国内和国外的艺术与文化。
在她的教书生涯中,其实她也一直在致力于让孩子们不但学会读书写字,还能对这样的文化进行欣赏、感知和共鸣。
所以当她看着这朵小小的“荷花”,她的食欲被更大的欲望给推开。
她的眼球抖动,拿着调羹的手抖动,心脏也在抖动。
她居然从明香的点心里感受到了艺术的震撼。
真是疯了!
周晚棠没舍得吃那颗荷花酥。
她把调羹优雅地搁在盘子边沿,然后就风一样提着裙摆,一路跑到徐大姩家里去了。
她来到明香做点心的厨房,无视李红云的阻挡。
“明香!你让我进去!我身上不脏!要不然你也给我一套围裙好了!”
明香忙得很,只抬头给了她一个笑脸:“没做你的围裙。”
又说:“你有什么事等我办完徐姐的这个筵席再说。”
周晚棠这会儿觉得李红云真是个棒槌,可能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人原则性会更高一点。
她忍着把李红云脑壳给敲爆掉的想法,冷静了一下。
等等!
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明香是怎么做那荷花酥的?
笑死!自己是不是脑袋有问题,自己这样一来一问,那还不把明香嘚瑟成什么样?
“哇,明香,你做的荷花酥那么小却能那么精致,甚至还有了佛性,我真好奇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你让我好好嘛!”
要这么跟明香说吗?
不可以!
不可能!
周晚棠忽然就停止了往里面强进的动作。
她重新站好,脊背依然停直,神态恢复优雅与高冷。
那迅速变化的样子弄得一直拦着她的李红云眼里都浮现一丝恐惧,把那双像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的手臂放了下来。
“晚棠,你……你没事吧?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周晚棠轻哼一声。
“没什么,我就是来告诉明香,外面客人吃太多点心都吃腻了,让她别上了。”
李红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眼里的恐惧一下子变成了有些怯怯的愤怒。
“你胡说什么呀!”
周晚棠见她这么焦急又尴尬的样子,心里的不爽终于找到了出口。
哎,这就对了!
周晚棠还想在逗逗李红云这个禁不起逗的家伙,以发泄一下自己过于爆表的情绪。
却听得从里面传来明香的声音。
“啊?晚棠吃腻了?”
“那真是委屈她了,待会让上菜的大姐们别给她上了,她身子金贵,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别给撑坏了身子。”
周晚棠:“……”
就知道!
李红云在这个人的面前,就跟只兔子似的。
而这个人,就是只笑面小狐狸!哼!
宾客们不知其中插曲,怀着一点儿疼惜的心情把那道“鱼戏莲叶间”给吃了。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
“真他娘的有意思!老子纵横疆场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今儿被一道点心给震住了。”
“是啊,拿什么做出来的啊?那个什么明香同志不会是学了什么变戏法吧?”
“呜哇!妈!我不该把它们吃掉的,我要把它们带回家陪我玩,行不行?我想跟这些小鱼做朋友。”
然而这时候,又上了一道玉白雪山似的一盘点心上来。
那点心底圆上尖,有着一圈又一圈的螺纹,褶皱细腻,却又有一种泛着细腻油光的泡沫感,如同螺旋贝壳上折射出的珍珠微光,精致淡雅。
吃起来绵密极了,绵密到似乎什么都没吃进口,如果不是在温热的口腔中迅速融化的话。
那口感实在是太顺滑了,丝绸一般,也太细腻了,像云絮一样,带来极致的满足与愉悦。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东西吗?
大家都看着盘里剩下的点心,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徐大姩非常享受大家这样的表情。
她很是自豪地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唱菜单。
“刚刚这个啊,是叫酥油鲍螺,是用牛奶做的,金贵东西啊,大家可劲儿吃,别客气。”
于是大家更加敬佩起明香来。
用牛奶?可这里哪里看得到牛奶的影子?
到底是怎么做的?
真是奇了个怪了!
周晚棠吃到这酥油鲍螺,心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了。
太像了,太像她姐姐跟她描述的奶油蛋糕的味道了!
太像前面明香给她吃的椰奶馅儿麻薯的味道了!
漂亮的花园、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人,那裙子有大大的裙撑。
红茶从白瓷描金边贴了玫瑰金箔的茶壶口倒出,桌面上的奶油蛋糕……
明香能做出来那样的蛋糕吗?
如果她能做出来,她把全部的身家给她都没关系!
她愿意为她倾家荡产!
周晚棠忽然觉得害怕起来,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
但她那点儿害怕马上就被酥油鲍螺给予的满足感给冲得一干二净。
然后等那满足感再过去之后,她的心里又升了一种快意的感觉。
看吧,还得用到牛奶、奶油、黄油那一类的。
说是做古法点心,结果还是偷偷地作弊了。
她又舀了一勺,边品味着那让她向往与心悸的奶香和绵密的触感,边看了自己妈一眼。
老太太还是那样淡淡的,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周晚棠:“妈,怎么样?”
老太太摇了摇头。
周晚棠顿时又是一阵暗喜。
嫉妒在她这儿永远第一位,只对明香,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后面又上来了一道什么冰雪冷元子,说白了就是各种颜色的汤圆浸在放了碎冰的冰水中让大家吃。
外形看着挺雅致挺唬人的,但其实就是借了冰箱的力,让大家在这大热天吃到了冰沙而已。
周晚棠一边不甚优雅地端起碗把里面仅剩的一点儿冰糖水儿都喝完了,一边这么想着。
她深深地喟叹了一番。
这元子做得是真柔润啊!
不禁又想到自己做的那些开裂的青团。
她赶忙放下碗,正襟危坐。
没事没事,她知道自己学艺不精,没有信服力,但她这不是把她家老太太带过来了嘛!
到时候让她妈当着大家的面给明香露一手,大家就知道什么叫做一物降一物了。
本来想着,今儿光点心就吃了这么多,应该再没有别的点心上来了吧?
谁知筵席快要结束,又给每个人端上来一些嵌字豆糖。
淡黄色用豆粉做成的比骰子一样大小的坚硬豆糖也有六个面儿,其中一个面儿上嵌了用黑芝麻粉做成的黑线字。
有“福如东海”的福、如、东、海四个字,四个刚好凑成一块儿摆在盘中。
也有写“寿比南山”的,还有写“长寿安康”、“吉祥顺遂”的,都是一组一组地拿了牛皮纸装着,让人给带回家去。
弄得在场的人笑逐颜开,又连连称奇。
“他娘的,今儿这饭还真是吃对了,整这么一出呢!”
更懂事的已经过去给徐大姩的妈贺寿去了。
一位妇人把手里拿的那些豆糖放在手心给老人家看。
“伯母,您啊,真是福气大,生了这么个好闺女!”
“那我刚好也就借您女儿的花献给您这尊佛了吧,我祝您啊……”
她低头笑盈盈摆弄着那几个糖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马上又有人加入。
“我看看我这……”
“嘿,那我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55章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但过了会儿又频频拿袖口擦眼泪。
她这一辈子,生了好几个孩子,她都稀罕, 她都心疼。
可大姩是她第一个孩子, 她说心里话,她对这个孩子确实比对后面几个更亲一点儿。
她自己在家也是大姐, 头一个生的大姩也成了家里的大姐。
作为大姐,就意味着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她是看着自己这最大的孩子走过来的。
大姩这个人, 别看嘴上不饶人的,但其实非常懂事也非常顾家。
小时候就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帮她干着干那。
五岁的时候就端了凳子站灶台上帮着做饭了。
七岁农忙的时候,早起抢在去地里之前想把衣服洗了, 结果因为没吃早饭,头昏直接摔河里去了,差点小命都没了。
但她从来不抱怨, 对弟弟妹妹也总是笑容满面的。
也从来不打骂弟弟妹妹们,反而在外面会护着他们。
有一次给弟弟妹妹们出头,跟比自己大五岁的男娃打架, 打得鼻青脸肿都扯着那孩子的头发不撒手。
这么好的孩子,她多希望她能跟她一样嫁个对她好的人。
可以不用那么大富大贵的,但得打心眼里疼她。
可这孩子却偏偏看上了吴建国。
吴建国这个人, 没什么大毛病, 就是太霸道。
后面他从了军又当上了军官, 村里人都过来跟她说, 她家大姩眼光好, 今后都是好日子了。
可她就是不安心。
方圆百里她见得太多了,男人一旦升官发财,那一定不会对糟糠妻多好的。
就算是军官, 就算军民一家亲,她却知道他不管怎么样都是个男人。
男人发达了,在自己女人面前就容易开始犯浑。
好在大姩她也有本事,胜任了组织给她的工作。
可谁知,这生娃的问题又来了。
老太太记得自己那会儿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因为大姩总是会被吴家人气到跑回娘家来。
自己的心头肉差点被逼到跳河,那种感觉,她到现在都不敢去回想。
终于,大姩生下了大宝,是个儿子。
老太太心说这下好了,终于不用被吴家人说了。
没想到又要生老二、老三、老四。
大姩每次生产她都去服侍过。
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一次次地过鬼门关。
看着那么坚强的人,一次次痛得在床上打滚。
看着生完孩子以后,大姩那脸难看得跟死人一样,老太太每次都差点厥过去。
只不过是想着女儿还要吃营养、身子还要人擦,她才强撑着没晕过去。
而自己那些亲家,就只知道乐呵呵地去抱孩子,从来不知道问一句她家大姩痛不痛。
她这一生啊,为大姩操心得,有时候想想都要流眼泪。
好不容易孩子们也大了,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大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舍得吃不舍得穿。
啊,应该是那年,大姩带着仅有三岁的大宝回娘家探亲。
那时候,自己听到村里人在背后编排大姩。
“哦哟!这个徐大姩,命好得了那么厉害一男人,自己却抠门得紧。”
“瞧她身上那褂子,布丁足足打了九个!”
“这年头,连我都是能不穿打补丁的衣服就不穿了,她还穿!啧啧啧。”
“是啊,也没多大年纪,看着多显老,那一身虚胖,那一点血色都没有的嘴唇,也不知道给自己弄几只老母鸡补补。”
“瞧你这话说的,她又不是傻子,她自己不知道补?那是她男人不让她补呗!”
“是啊,吴建国现在出息了,不定哪里有更好的女人巴结着呢,说不定天天想着升官发财死老婆呢,哪里会心疼她?”
“对对对,这种事还少吗……”
从那以后,这老太太的心没有一天是不揪着的。
想着只要大姩回来,就不管不顾,一定要把家里的鸡鸭杀了给大姩补身子。
谁想大姩居然不来了。
连书信都断了。
让她弟弟去找她,回来的时候都说姐姐没事,好着呢。
可好着为什么不回娘家呢?
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一下子就猜到是吴建国不让大姩跟娘家牵扯。
那时候,老太太是又恨又后悔。
当初她就该听村里头那些老姐妹们说的,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既然大姩都已经和吴建国在一起过了,就该让大姩嫁给他。
不然拂了未来姑爷的面子,到头来受气的还是她女儿。
可自己可是亲眼看着吴建国打过大姩的,让她怎么放心把自己最心疼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那几年,老太太又是提心吊胆过来的,一想到大姩就抹眼泪。
天高水远,她也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再
被姑爷打,有没有再受气,每天过得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谁想突然有一天,大姩回来了,带着一大包一大包的东西。
可老太太根本不在意她送的那些东西。
让她那双总是含着憋屈热泪的眼里突然亮起来的,是女儿那身风风光光的打扮,和那张气血十足的脸。
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最近过得很好。
身体好心情好。
就好像突然想开了,突然舍得把放在身上的重担给放下来,突然愿意对自己好一点了。
她高高兴兴地在家里又把自己的女儿好好养了几天,忽然听得女儿说要把她带去她那边过寿。
老太太那个心啊,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可去女儿那儿过寿终归是不像话。
没有人会这样做,家里的弟弟弟媳也不会同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不孝顺,老母亲才必须得去大姐家过寿呢。
而且她也知道,吴建国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到时候平白弄得夫妻俩吵架,对谁都不好。
可大姩却坚持要接她去那边儿玩上几个月,甚至为此都哭了起来。
她没办法,只得把几个孩子找过来商量。
没想到大姩这次决心坚定,早就把话跟弟弟弟媳和妹妹都说清楚了。
这几个孩子也都不是孬的,弟弟妹妹是大姩带大的,姐姐说什么是什么。
弟媳妇们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也很感念大姩对他们的照顾,所以也都答应了。
于是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在去星洲岛的路上,老天天还是忐忑的,虽然她性格要强,一点儿也不显在面上。
她怕到了岛上,吴建国跟以前一样不给她这个丈母娘面子。
吴建国这个人,别看是个军官,见过世面,却特别讨厌她,只对她小肚鸡肠。
以前大姩回娘家,他过来接她回去,只要自己说了难听的话,吴建国都是张口就骂,一点儿不给面子。
他人高马大,她也不复年轻时了。
这要是再被他像对敌人一样吼上那么一次,她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了。
可谁知也不知道吹了什么风,到了岛上,吴建国得了消息,居然提前派了车过来接她和大姩。
正狐疑着,到了吴建国家里,他不但没对她横眉冷目,还亲自倒茶,连在他家给她办寿宴他都没说一句话。
可把老太太给惊到了。
本来徐大姩在娘家的这几天,总给村里打电话,说家里孩子没饭吃,骂大姩这个妈不像妈。
谁都知道大姩是被他赶回娘家来的。
而且这次跟以前都不一样,大姩居然没带孩子来,那就说明吴建国是真的把她给气到了。
两个人之间必然出了很糟糕的事,说不定吴建国都恨不得要像旧时候那样休了大姩。
老太太不肯过来的更大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大姩到了这个年纪,真要是被男人给休了,那后面的日子可怎么过唷!
谁想到了岛上,她家大姩一点儿被抛弃的样子都没有,每天乐呵呵的,还满岛都是朋友。
这就算了,来这几天,老太太还发现自家女儿不干什么活了。
每天就是吃吃喝喝,嗑瓜子吃点心,顶多做做饭,洗洗衣服。
哦,饭是不给吴建国吃的,衣服也是不给吴建国的洗的。
自己的女儿好像一下子做了家里的主,又懂得自个儿心疼自个儿了,自己不高兴那都是瞎说。
可她看着大姩那么明目张胆跟吴建国对着干,吴建国却没发火没骂人,反而好像故意在粘着大姩,她也觉得有点惊悚。
她的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就怕吴建国是留着今天她过寿的日子来发作。
谁想寿宴都要结束,不但什么都没发生,她吃到了这么多好菜好点心,现在又受到了这么多人的祝福。
她看着那些热情的笑脸,看着她们手里拿骨牌一样的写了字的豆糖,乐得眼泪哗哗地。
她的大姩啊,她最放心不下的大姩啊!
现在她可以放心了,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去了,也可以瞑目了!
就是不知道自家女儿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这边又是心酸又是高兴,笑着哭,哭着笑的。
那边的徐大姩见了,也没忍住落下泪来。
她都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明香上了岛,她会怎么样。
一辈子都不能给从小最偏爱她的母亲买上一捧瓜子,更别说吃上这么好的点心。
母亲七十大寿必然也还是在弟弟家过。
那时候她不确定吴建国这老狗东西会不会让她去给母亲祝寿。
然后她就带着一辈子的遗憾和弟弟妹妹们的怨恨直到死。
让她老娘后面一直活在对她的担忧和往事的追悔中。
现在好了,都好了。
她活得轻松自在、随心所欲。
母亲和弟弟妹妹都不用再为她操心、憋闷。
孩子们也终于可以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姥姥怀里,享受隔辈亲的厚度。
徐大姩母女都很幸福。
某些人心里却起了疙瘩。
吴建国背着手,不动声色地朝那边吃席的周晚棠看了一眼。
他一向作风端正,也和以前的徐大姩一样古板,不会和别人的家的媳妇儿有牵扯。
哪怕是必须得说几句话,那都是速战速决。
可前两天,当周晚棠喊住他,跟他说起徐大姩请明香在寿宴上做点心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停住了。
周晚棠的母亲在江南那一块儿算是个人物,祖上一直翻上去,旧社会的皇帝都要吃他们做的点心的。
为人又严肃、刻薄,见到点心做得不好还喜欢摆弄的后生,当面给人难堪的事也没少干。
吴建国一下子就懂了周晚棠的意思。
于是临时下了个口头请柬,把周晚棠那过来探亲的妈也一并请到了自家丈母娘的寿宴上。
他管不住徐大姩,他还不能让明香难堪一下了?
要不是明香这混账小媳妇儿,他老婆能有样学样,一天天的跟发神经一样吗?
所以他出手对付明香,他不心虚,他觉得自己堂堂正正!
那边,周晚棠接收到了吴建国的视线,心里更着急了。
这寿宴都要结束了,晚上那顿人不一定来得这么齐了,自己这妈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要放在平时,早嘴角噙着冷笑,坐那儿颐指气使地就评价开了。
“哎呀,明香小同志,你这些点心做得可真不像样,点心哪儿能这么做啊,太不像话了。”
“咱们既然要做点心,就要发扬传统,不要乱来,给咱国家丢脸!”
今儿个是怎么了?
不是一直板着个脸吗?不是说花里胡哨吗?倒是说啊!
周晚棠赶忙朝她妈坐近了点儿,把她妈拿着古法豆糖对着日头看的手给拉住了。
她凑到她妈耳边:“妈!你说句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妈收回手,转头看着她。
那双眼里黑沉沉的,看得周晚棠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要我说什么?”
周晚棠:“……”
周晚棠噘嘴,眉头也皱了起来。
“妈!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这么多天没见过,你都不说疼疼你最小的女儿,你还在这凶我,我怎么你了你就凶我?我还带你来吃酒呢!”
说着又极速变脸,讨好一笑,亲热地挽起她妈的臂弯。
“妈,今儿这些点心做得也太不正宗了,你说是吧?”
“都什么跟什么呀,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做点心的。”
她看着面前点心的空盘,舔了舔唇。
“说什么为了庄重这次做的都是古法点心,结果那个什么酥油鲍螺是用奶油做出来的。”
“还有那个什么冷元子,不就是最近汤圆吗?用冰箱这种洋玩意儿冰了一下,就叫了那么个好听的名糊弄人。”
想了想,更是觉得愤懑。
“还有那个荷花酥,咱们国家的酥饼讲究的就是一个雍容华贵、大方典雅,尤其是这荷花酥,那都是酥饼里头一份儿的!”
“她做的比指甲盖儿还小,还作为点心里的配角,真是一点儿传统文化都不懂,在这里卖弄,也就偏偏这些下里巴人。”
周晚棠越说,声音越大。
是她从小的教养和她作为一位老师的本能,让她没有把声音放得更大。
实际上她恨不得拖把凳子当讲台站到众人面前,让所有人听到她说的这些。
她恨不得她妈也自发地、气势汹汹地站上那个讲台,给底下这些无知的、只知道吃的宾客们上一堂课。
别被这些点心的花里胡哨给骗了,真是给咱们国家的文化瑰宝抹黑!
没想到她妈又黑着脸看了她一眼,随后一手把豆糖放回牛皮纸拿着,另一手把她拉了起来,直接就往周晚
棠家那边走。
周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被拉扯着走了几步,才赶忙停住脚步,有些讶异地望着她妈。
什么情况?
周晚棠都怀疑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亲妈了。
她眼睛盯着她妈的脸,难以置信地开口:“妈!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呀!”
不想这时候徐大姩见她妈要走,因为是稀客,就赶忙过来招呼。
“哎呀,晚棠妈,您这就要回去了?”
“难得来,上我家去坐坐呀!我见着您这一身典雅气质我可稀罕了!咱们一起坐里头去唠唠嗑!”
周晚棠见状,心说老姐姐你可碰着钉子了。
在你家寿宴上出了这种点心,还想让我妈给你好脸色?还一起唠嗑?不骂你算不错的了!
是的,没有人比周晚棠更懂自己妈了。
这位老太太就是这么个性格,连大姐那样的都拿她没办法。
她娘家那边的人更是对她又敬又怕,尤其是做了点心拿出来吃的时候。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妈不但没像她想象的那样给徐大姩脸色看,甚至还挣开她的手,过去和徐大姩握了握手。
“谢谢啦,大妹子!我这到点儿睡午觉了,先回去躺躺,晚上再来打扰你们。”
又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今儿在你们家做点心的那位明香同志真是个好同志!什么时候你牵个线搭个桥,让我请她到晚棠家吃顿饭,就说是我要请她。”
徐大姩听了一愣,但马上笑着说:“好”。
周晚棠被甩在一边,听了这个,却瞪着眼睛愣在那里,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抖着声音轻轻喊了一句:“妈!”
她妈却转身又扯住了她,老太太年纪不小,劲儿特大,步履飞快地把她拉着扯远了。
到了家里,周晚棠一下子就爆发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自己亲妈用这样的方式带回来,她要不是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刚才在徐大姩家时就已经发火了。
她把手从自己妈手里挣开,气呼呼地问:“妈!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以前碰到乱显摆自己会做点心的人,不都会出来说他们的吗?”
“怎么今天倒是坐得住,那嘴巴跟被谁缝起来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她妈往厅堂的椅子上一坐,那一根食指可就伸过来了。
“说什么?说明香同志做得不好?”
她摇了摇头,气得手指头都在抖。
“闺女啊闺女,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和你姐你哥他们是真的把你宠坏了。”
“你说你,分不清点心的好孬,你倒是实在点啊!”
“自己吃得恨不得拿舌头去扫盘子,还要编排人家,鸡蛋里挑骨头非给人家挑出些错来!”
周晚棠一听,火气更大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亲妈。
“什么?”
“你说我鸡蛋里挑骨头?”
“明香做的那些点心我看不出来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自己不也说花里胡哨,又沉着个脸又摇头的说不好吗?”
她妈斜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无力地用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唉!早知道你这样,你小时候我就不天天跟你说你点心做得好,比别人懂的多了。”
说着脚在地上跺了一下:“我看你呀,是一点儿也没得到我的真传啊!连好坏都分不清!”
周晚棠更加不服:“那你说,我那句话说错了?明香就是花拳绣腿,骗骗这些不懂的人罢了!”
周晚棠她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只把那嵌字的糖豆从牛皮纸中拿了出来,小心地拢在手心,让周晚棠凑过来看。
“这个豆糖,你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吗?”
周晚棠被问愣住了。
说实话,虽然她妈算是古法点心的传人之一,她这个当女儿的却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种点心。
不,甚至在外面也没见过。
今天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见这么有趣又能但玩具的点心。
她妈见她这样,笑容更加轻蔑。
“就这点东西,需要经过熬糖、磨粉、搅拌、压实、制字、拉伸、切片等等三十多道工序!全都只能用手作!”
“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明香同志,那小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玩儿似的就能做出来这么多,你居然会觉得她是花里胡哨?”
她更加很铁不成钢:“你呀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小时候教你的全教狗肚子里去了!”
周晚棠正骂得一脸懵,又听她妈细细分析过来。
“这豆糖字形不糊边方方正正,糖片不黏连清清爽爽,豆香不腻喉温和舒适,当年你外婆教我的时候都做不到这么好。”
“要不是听说明香家里没什么背景,是一支很普通的农家,我都要觉得她得了旧社会宫廷御厨的亲传!”
“就是你妈我,也从来没能做出来这么好的豆糖。”
“更别说她做的其他那些点心,一个个甜而不腻、色香味处处高级!”
“还有你说的那朵小了很多的荷花,那就算是人家在故意炫耀技巧,我也高高兴兴、佩佩服服地承认她有这个资格去炫耀!”
“你别说那么多,你自己去弄点儿面粉团,别的不干,你就给我捏一个那么大的荷花出来。”
“但凡你要是能把这荷花捏明白了,我都给你道歉,今儿不该这么跟你说话。”
“你要捏不出来,趁早给明香道歉去,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周晚棠:“……”